话说彩云只顾看人堆里挤出那个少年,探头出去,冷不防头上插的一对白金底儿八宝攒珠钻石莲蓬簪,无心地滑脱出来,直向人堆里落去,叫声:“啊呀,阿福你瞧,我头上掉了什么?”阿福丢了风琴,凑近彩云椅背,端相道:“没少什么。嗄,新买的钻石簪少了一支,快让我下去找来!”说罢,一扭身往楼下跑。刚走到楼下夹弄,不提防一个老家人手里托着个洋纸金边封儿,正往办事房而来,低着头往前走,却被阿福撞个满怀,一手拉住阿福喝道:“慌慌张张干什么来?眼珠子都不生,撞你老子!”阿福抬头见是雯青的老家人金升,就一撒手道:“快别拉我,太太叫我有事呢!”金升马上瞪着眼道:“撞了人,还是你有理!小杂种,谁是太太?有什么说得响的事儿,你们打量我不知道吗?一天到晚,粘股糖似的,不分上下,揽在一块儿坐马车、看夜戏、游花园。玩儿也不拣个地方儿,也不论个时候儿,青天白日,仗着老爷不管事,在楼上什么花样不干出来!这会儿爽性唱起来了,引得闲人挤了满街,中国人的脸给你们丢完了!”嘴里咕嘟个不了。阿福只装个不听见,箭也似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只见街上看的人都散了,街心里立个巡捕,台阶上三四个小么儿在那里搂着玩呢。看见阿福出来,一哄儿都上来,一个说:“阿福哥,你许我的小表练儿,怎么样了?”一个说:“不差。我要的蜜蜡烟嘴儿,快拿来!”又有一个大一点儿的笑道:“别给他要,你们不想想,他敢赖我们东西吗!”阿福把他们一推,几步跨下台阶儿道:“谁赖你们!太太丢了根钻石簪儿在这儿,快帮我来找,找着了,一并有赏。”几个小么儿听了,忙着下来,说在哪儿呢?阿福道:“总不离这块地方。”于是分头满街的找,东椤椤,西摸摸;阿福也四下里留心的看,哪儿有簪的影儿!正在没法时,街东头儿,匡次芳和塔翻译两个人说着话,慢慢儿地走回来,问什么事。阿福说明丢了簪儿。次芳笑了笑道:“我们出去的时候满挤了一街的人,谁拣了去了?赶快去寻找!”塔翻译道:“东西值钱不值钱呢?”阿福道:“新买的呢,一对儿要一千两哩,怎么不值钱!”次芳向塔翻译伸伸五指头,笑着道:“就是这话儿了!”塔翻译也笑了道:“快报捕呀!”阿福道:“到哪儿去报呢?”塔翻译指着那巡捕道:“那不是吗?”次芳笑道:“他不会外国话,你给他报一下吧!”于是塔翻译就走过去,给那巡捕咭唎咕噜说了半天方回来,说巡捕答应给查了,可是要看样儿呢。阿福道:“有,有,我去拿!”就飞身上楼了。
这里次芳和塔翻译就一径进了使馆门,过了夹弄,东首第一个门进去就是办事房。好几个随员在那里写字,见两人进来,就说大人有事,在书房等两位去商量呢。两人同路出了办事房,望西面行来。过了客厅,里间正是雯青常坐的书室。塔翻译先掀帘进去,只见雯青静悄悄的,正在那里把施特拉《蒙古史》校《元史·太祖本纪》哩,见两人连忙站起道:“今儿俄礼部送来一角公文,不知是什么事?”说着,把那个金边白封儿递给塔翻译。塔翻译拆开看了一回,点头道:“不差。今天是华历二月初三,恰是俄历二月初七。从初七到十一,是耶稣遭难复生之期,俄国叫做大好日,家家结彩悬旗,唱歌酣饮。俄皇借此佳节,择俄历初九日,在温宫开大跳舞会,请各国公使夫妇同去赴会。这分就是礼部备的请帖,届时礼部大臣还要自己来请呢!”次芳道:“好了,我们又要开眼了!”雯青道:“刚才倒吓我一跳,当是什么交涉的难题目来了。前天英国使臣告诉我,俄国铁路已接至海参崴,其意专在朝鲜及东三省,预定将来进兵之路,劝我们设法抵抗。我想此时有什么法子呢?只好由他罢了。”次芳道:“现在中、俄邦交很好,且德相俾思麦正欲挑俄、奥开舋,俄、奥龃龉,必无暇及我。英使怕俄人想他的印度,所以恐吓我们,别上他当!”塔翻译道:“次芳的话不差。昨日报上说,俄铁路将渡暗木河,进窥印度,英人甚恐。就是这话了。”两人又说了些外面热闹的话,却不敢提丢钗的事,见雯青无话,只得辞了出来。这里雯青还是笔不停披地校他的《元史》,直到吃晚饭时方上楼来,把俄皇请赴跳舞会的事告诉彩云,原想叫她欢喜。哪知彩云正为失了宝簪心中不自在,推说这两日身上不好,不高兴去。雯青只得罢了。不在话下。
单说这日,到了俄历二月初九日,正是华历二月初五日,晴曦高涌,积雪乍消,淡云融融,和风拂拂,彷佛天公解意,助人高兴的样子,真个九逵无禁,锦彩交飞,万户初开,歌钟互答,说不尽的男欢女悦,巷舞衢谣。各国使馆无不升旗悬彩,共贺嘉辰。那时候,吉尔斯街中国使馆门口,左右挂着五爪金龙的红色大旗,楼前横插双头猛鹫的五彩绣旗,楼上楼下挂满了山水人物的细巧绢灯,花团锦簇,不及细表。街上却静悄悄地人来人往,有两个带刀的马上巡兵,街东走到街西,在那里弹压闲人,不许声闹。不一会,忽见街西面来了五对高帽乌衣的马队,如风的卷到使馆门口,勒住马缰,整整齐齐,分列两旁。接着就是十名步行卫兵,一色金边大红长袍、金边饺形黑绒帽,威风凛凛,一步一步掌着军乐而来,挨着马队站住了。随后来了两辆平顶箱式四轮四马车,四马车后随着一辆朱轮华毂,四面玻璃、百道金穗的彩车,驾着六匹阿剌伯大马,身披缨络,尾结花球。两个御夫戴着金带乌绒帽,雄赳赳,气昂昂,扬鞭直驰到使馆门口停住了。只见馆中出来两个红缨帽、青色褂的家人,把车门开了,说声“请”车中走出身躯伟岸、髭须蓬松的俄国礼部大臣来,身上穿着满绣金花的青毡褂,胸前横着狮头嵌宝的宝星,光耀耀款步进去。约摸进去了一点钟光景,忽听大门开处,嘻嘻哈哈一阵人声,礼部大臣掖着雯青朝衣朝帽,锦绣飞扬;次芳等也朝珠补褂,衣冠济楚,一阵风地哄出门来。雯青与礼部大臣对坐了六马宫车,车后带了阿福等四个俊童;次芳、塔翻译等各坐了四马车。护卫的马步各兵吹起军乐,按队前驱,轮蹄交错,云烟缭绕,缓缓地向中央大道驰去。
此时使馆中悄无人声,只剩彩云没有同去,却穿着一身极灿烂的西装,一人靠在阳台上,眼看雯青等去远了,心中闷闷不乐。原来彩云今日不去赴会,一则为了查考失簪,巡捕约着今日回音;二则趁馆中人走空,好与阿福恣情取乐。这是她的一点私心。谁知不做美的雯青,偏生点名儿,派着阿福跟去。彩云又不好怎样,此时倒落得孤零零看着人家风光热闹,又悔又恨。靠着栏上看了一回来往的车马,觉得没意思,一会骂丫头瞎眼,装烟烟嘴儿碰了牙了;一会又骂老妈儿都死绝了,一个个赶骚去。有一个小丫头想讨好儿,巴巴地倒碗茶来。彩云就手咂一口,急了,烫着唇,伸手一巴掌道:“该死的,烫你娘!”那丫头倒退了几步,一滑手,那杯茶全个儿淋淋漓漓,都泼在彩云新衣上了。彩云也不抖搂衣上的水,端坐着,笑嘻嘻地道:“你走近点儿,我不吃你的呀!”那丫头刚走一步,彩云下死劲一拉,顺手头上拔下一个金耳挖,照准她手背上乱戳,鲜血直冒。彩云还不消气,正要找寻东西再打,瞥见房门外一个人影一闪。彩云忙喊道:“谁?鬼鬼祟祟的吓人!”那人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子道:“不知谁给谁一封外国信,巴巴儿打发人送来,说给你瞧,你自会知道。”彩云抬头见是金升,就道:“你放下吧!”回头对那小丫头道:“你不去拿,难道还要下帖子请吗?”那小丫头哭着,一步一跷,拿过来递给彩云。金升也咕噜着下楼去了。彩云正摸不着头脑,不敢就拆,等金升去远了,连忙拆开一看,原来并不是正经信札,一张白纸歪歪斜斜写着一行道:
俄罗斯大好日,日耳曼拾簪人,将于午后一句钟,持簪访遗簪人于支那公使馆,愿遗簪人勿出。此约!
彩云看完,又惊又喜。喜的是宝簪有了着落;惊的是如此贵重东西,拾着了不藏起,或卖了,发一注财,倒肯送还,还要自己当面交还,不知安着什么主意!又不知拾着的是何等人物?回来真的来了,见他好,不见他好?正独自盘算个不了,只听餐室里的大钟铛铛地敲起来,细数恰是十二下,见一个老妈上来问道:“午饭还是开在大餐间吗?”彩云道:“这还用问吗?”那老妈去了一回,又来请吃饭。彩云把那信插入衣袋里,袅袅婷婷,走进大餐间,就坐在常日坐的一张镜面香楠洋式的小圆桌上,桌上铺着白绵提花毯子,列着六样精致家常菜,都盛着金花雪地的小碗。两边老妈丫鬟,轮流伺候。不一会,彩云吃完饭,左边两个老妈递手巾,右边两个丫鬟送漱盂。漱盥已毕,又有丫鬟送上一杯咖啡茶。彩云一手执着玻璃杯,就慢慢立起来,仍想走到洋台上去。忽听楼下街上一片叫嚷的声音。彩云三脚两步跨到栏杆边,朝下一望,不知为什么,街心里围着一大堆人。再看时,只见两个巡捕拉住一个体面少年,一个握了手,一个揪住衣服要搜。那少年只把手一扬,肩一揪,两个巡捕一个东、一个西,两边儿抛球似地直滚去。只见少年仰着脸,竖着眉,喝道:“好,好,不生眼的东西!敢把我当贼拿?叫你认得德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来呀,走了不是人!”彩云此时方看清那少年,就是在缔尔园遇见、前天楼下听唱的那个俊人儿,不觉心头突突地跳,想道:“难道那簪儿倒是他拾了?”忽听那跌倒的巡捕,气吁吁地爬起赶来,嘴里喊道:“你还想赖吗?几天儿在这里穿梭似地来往,我就犯疑。这会儿鬼使神差,活该败露!爽性明公正气的把簪儿拿出手来,还亏你一头走,一头子细看呢!怕我看不见了真赃!这会儿给我捉住了,倒赖着打人,我偏要捉了你走!”说着,狠命扑去。那少年不慌不忙,只用一只手,趁他扑进,就在肩上一抓,好似老鹰抓小鸡似地提了起来,往人堆外一掷,早是一个朝天馄饨,手足乱划起来。看的人喝声采。那一个巡捕见来势厉害,于于地吹起叫子来。四面巡捕听见了,都找上来,足有十来个人。彩云看得呆了,忽想这么些人,那少年如何吃得了!怕他吃亏,须得我去排解才好。不知不觉放下了玻璃杯,飞也似地跑下楼来,走到门口。众多家人小厮,见她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不解缘故,又不敢问,都悄悄地在后跟着。彩云回头喝道:“你们别来,你们不会说外国话,不中用!”说着,就推门出去。只见十几个巡捕,还是远远地打圈儿,围着那少年,却不敢近。那少年立在中间,手里举着晶光奕奕的东西,喊道:“东西在这里,可是不给你们,你们不怕死的就来!哼,也没见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当贼!”刚说这话,抬头忽见彩云,脸上倒一红,就把簪儿指着彩云道:“簪主来认了,你们问问,看我偷了没有?”那被打的巡捕原是常在使馆门口承值的,认得公使夫人,就抢上来指着少年,告诉彩云:“簪儿是他拾的。刚才明明拿在手里走,被我见了,他倒打起人来。”彩云就笑道:“这事都是我不好,怨不得各位闹差了。”说着,笑指那少年道:“那簪儿倒是我这位认得的朋友拾的,他早有信给我,我一时胡涂,忘了招呼你们。这会子倒教各位辛苦了,又几乎伤了和气。”彩云一头说,就手在口袋里掏出十来个卢布,递给巡捕道:“这不算什么,请各位喝一杯淡酒吧!”那些巡捕见失主不理论,又有了钱,就谢了各归地段去了,看的人也渐渐散了。
原来那少年一见彩云出来,就喜出望外,此时见众人散尽,就嘻嘻笑着,向彩云走来,嘴里咕噜道:“好笑这班贱奴,得了钱,就没了气了,倒活象个支那人!不枉称做邻国!”话一脱口,忽想现对着支那人,如何就说他不好,真平常说惯了,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向彩云脱帽致礼,笑道:“今天要不是太太,可吃大亏了!真是小子的缘分不浅!”彩云听他道着中国不好,倒也有点生气,低了头,淡淡地答道:“说什么话来!就怕我也脱不了支那气味,倒污了先生清操!”那少年倒局促起来道:“小子该死!小子说的是下等支那人,太太别多心。”彩云嫣然一笑道:“别胡扯,你说人家,干我什么!请里边坐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就让少年进客厅。一路走来,彩云觉得意乱心迷,不知所为。要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只是怔看那少年,见少年穿着深灰色细毡大袄,水墨色大呢背褂,乳貂爪泥的衣领,金鹅绒头的手套,金钮璀璨,硬领雪清,越显得气雄而秀,神清而腴。一进门,两手只向衣袋里掏。彩云当是要取出宝簪来还她,等到取出来一看,倒是张金边白地的名刺,恭恭敬敬递来道:“小子冒昧,敢给太太换个名刺。”彩云听了,由不得就接了,只见刺上写着“德意志大帝国陆军中尉瓦德西”。彩云反复看了几遍,笑道:“原来是瓦德西将军,倒失敬了!我们连今天已经见了三次面了,从来不知道谁是谁?不想靠了一支宝簪,倒拜识了大名,这还不是奇遇吗?”瓦德西也笑道:“太太倒还记得敝国缔尔园的事吗?小可就从那一天见了太太的面儿,就晓得了太太的名儿,偏生缘浅,太太就离了敝国到俄国来了。好容易小可在敝国皇上那里讨了个游历的差使,赶到这里,又不敢冒昧来见。巧了这支簪儿,好象知道小可的心似的。那一天,正听太太的妙音,它就不偏不倚掉在小可手掌之中。今儿又眼见公使赴会去了,太太倒在家,所以小可就放胆来了。这不但是奇遇,真要算奇缘了!”彩云笑道:“我不管别的,我只问我的宝簪在哪儿呢?这会儿也该见赐了。”瓦德西哈哈道:“好性急的太太!人家老远地跑了来,一句话没说,你倒忍心就说这话!”彩云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不还宝簪,干什么来?”瓦德西忙道:“是,不差,来还宝簪。别忙,宝簪在这里。”一头说,一头就在里衣袋里掏出一只陆离光彩的小手箱来,放在桌上,就推到彩云身边道:“原物奉还,请收好吧!”彩云吃一吓。只见那手箱虽不过一寸来高、七八分厚,赤金底儿,四面嵌满的都是猫儿眼、祖母绿、七星线的宝石,盖上雕刻着一个带刀的将军,骑着匹高头大马,雄武气概,那相貌活脱一个瓦德西。彩云一面赏玩,爱不忍释,一面就道:“这是哪里说起!倒费……”刚说到此,彩云的手忽然触动匣上一个金星纽的活机,那匣豁然自开了。彩云只觉眼前一亮,哪里有什么钻石簪,倒是一对精光四射的钻石戒指,那钻石足有五六克勒,似天上晓星般大。彩云看了,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瓦德西却坐在彩云对面,嘻着嘴,只是笑,也不开口。彩云正不得主意,忽听街上蹄声得得,轮声隆隆,好象有许多车来,到门就不响了。接着就听见门口叫嚷。彩云这一惊不小,连忙夺了宝石箱,向怀里藏道:“不好了,我们老爷回来了。”瓦德西倒淡然地道:“不妨,说我是拾簪的来还簪就完了。”彩云终不放心,放轻脚步,掀幔出来一张,劈头就见金升领了个外国人往里跑。彩云缩身不及,忽听那外国人喊道:“太太,我来报一件奇闻,令业师夏雅丽姑娘谋刺俄皇不成被捕了。”彩云方抬头,认得是毕叶,听了不禁骇然道:“毕叶先生,你说什么!”毕叶正欲回答,幔子里瓦德西忽地也钻出来道:“什么夏雅丽被捕呀?毕叶先生快说!”彩云不防瓦德西出来,十分吃吓。只听毕叶道:“咦,瓦德西先生怎么也在这里!”瓦德西忙道:“你别问这个,快告诉我夏姑娘的事要紧!”毕叶笑道:“我们到里边再说!”彩云只得领了两人进来,大家坐定。毕叶刚要开谈,不料外边又嚷起来。毕叶道:“大约金公使回来了。”彩云侧耳一听,果然门外无数的靴声橐橐,中有雯青的脚声,不觉心里七上八下,再捺不住,只望着瓦德西发怔。忽然得了一计,就拉着毕叶低声道:“先生,我求你一件事,回来老爷进来问起瓦将军,你只说是你的朋友。”毕叶笑了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雯青已领着参赞、随员、翻译等翎顶辉煌的陆续进来,一见毕叶,就赶忙上来握手道:“想不到先生在这里。”一回头,见着瓦德西,呆了呆,问毕叶道:“这位是谁?”毕叶笑道:“这位是敝友德国瓦德西中尉,久慕大人清望,同来瞻仰的。”说着,就领见了。雯青也握了握手,就招呼在靠东首一张长桌上坐了。黑压压团团坐了一桌子的人。雯青、彩云也对面坐在两头。彩云偷眼,瞥见阿福站在雯青背后,一眼注定了瓦德西,又溜着彩云。彩云一个没意思,搭讪着问雯青:“老爷怎么老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开夜宴吗?”雯青道:“怎么你们还不知道?事情闹大了,开得成夜宴倒好了!今天俄皇险些儿送了性命哩!”回头就向毕叶及瓦德西道:“两位总该知道些影响了?”毕叶道:“不详细。”雯青又向着彩云道:“最奇怪的倒是个女子。刚才俄皇正赴跳舞会,已经出宫,半路上忽然自己身边跳出个侍女,一手紧紧拉住了御袖,一手拿着个爆炸弹,要俄皇立刻答应一句话,不然就把炸药炸死俄皇。后来亏了几个近卫兵有本事,死命把炸弹夺了下来,才把她捉住。如今发到裁判所讯问去了。你们想险不险?俄皇受此大惊,哪里能再赴会呢!所以大家也散了。”毕叶道:“大人知道这女子是谁?就是夏雅丽!”雯青吃惊道:“原来是她?”说着,觑着彩云道:“怪道我们一年多不见她,原来混进宫去了。到底不是好货,怎么想杀起皇帝来!这也太无理了!到底逃不了天诛,免不了国法,真何苦来!”毕叶听罢,就向瓦德西道:“我们何妨赶到裁判所去听听,看政府怎么样办法?”瓦德西正想脱身,就道:“很好!我坐你车去。”两人就起来向雯青告辞。雯青虚留了一句,也就起身相送;彩云也跟了出来,直看送出雯青大门。彩云方欲回身,忽听外头嚷道:“夏雅丽来了!”正是:
苦向异洲挑司马,忽从女界见荆卿。
不知来者果是夏雅丽?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彩云只顾看人堆里挤出那个少年,探头出去,冷不防头上插的一对白金底儿八宝攒珠钻石莲蓬簪,无心地滑脱出来,直向人堆里落去,叫声:“啊呀,阿福你瞧,我头上掉了什么?”阿福丢了风琴,凑近彩云椅背,端相道:“没少什么。嗄,新买的钻石簪少了一支,快让我下去找来!”说罢,一扭身往楼下跑。刚走到楼下夹弄,不提防一个老家人手里托着个洋纸金边封儿,正往办事房而来,低着头往前走,却被阿福撞个满怀,一手拉住阿福喝道:“慌慌张张干什么来?眼珠子都不生,撞你老子!”阿福抬头见是雯青的老家人金升,就一撒手道:“快别拉我,太太叫我有事呢!”金升马上瞪着眼道:“撞了人,还是你有理!小杂种,谁是太太?有什么说得响的事儿,你们打量我不知道吗?一天到晚,粘股糖似的,不分上下,揽在一块儿坐马车、看夜戏、游花园。玩儿也不拣个地方儿,也不论个时候儿,青天白日,仗着老爷不管事,在楼上什么花样不干出来!这会儿爽性唱起来了,引得闲人挤了满街,中国人的脸给你们丢完了!”嘴里咕嘟个不了。阿福只装个不听见,箭也似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只见街上看的人都散了,街心里立个巡捕,台阶上三四个小么儿在那里搂着玩呢。看见阿福出来,一哄儿都上来,一个说:“阿福哥,你许我的小表练儿,怎么样了?”一个说:“不差。我要的蜜蜡烟嘴儿,快拿来!”又有一个大一点儿的笑道:“别给他要,你们不想想,他敢赖我们东西吗!”阿福把他们一推,几步跨下台阶儿道:“谁赖你们!太太丢了根钻石簪儿在这儿,快帮我来找,找着了,一并有赏。”几个小么儿听了,忙着下来,说在哪儿呢?阿福道:“总不离这块地方。”于是分头满街的找,东椤椤,西摸摸;阿福也四下里留心的看,哪儿有簪的影儿!正在没法时,街东头儿,匡次芳和塔翻译两个人说着话,慢慢儿地走回来,问什么事。阿福说明丢了簪儿。次芳笑了笑道:“我们出去的时候满挤了一街的人,谁拣了去了?赶快去寻找!”塔翻译道:“东西值钱不值钱呢?”阿福道:“新买的呢,一对儿要一千两哩,怎么不值钱!”次芳向塔翻译伸伸五指头,笑着道:“就是这话儿了!”塔翻译也笑了道:“快报捕呀!”阿福道:“到哪儿去报呢?”塔翻译指着那巡捕道:“那不是吗?”次芳笑道:“他不会外国话,你给他报一下吧!”于是塔翻译就走过去,给那巡捕咭唎咕噜说了半天方回来,说巡捕答应给查了,可是要看样儿呢。阿福道:“有,有,我去拿!”就飞身上楼了。
瓦德西将军私下前来参与俄国的 “大好日” 庆典,与此同时,斯拉夫民族正为争取自由而奋力抗争。
这里次芳和塔翻译就一径进了使馆门,过了夹弄,东首第一个门进去就是办事房。好几个随员在那里写字,见两人进来,就说大人有事,在书房等两位去商量呢。两人同路出了办事房,望西面行来。过了客厅,里间正是雯青常坐的书室。塔翻译先掀帘进去,只见雯青静悄悄的,正在那里把施特拉《蒙古史》校《元史·太祖本纪》哩,见两人连忙站起道:“今儿俄礼部送来一角公文,不知是什么事?”说着,把那个金边白封儿递给塔翻译。塔翻译拆开看了一回,点头道:“不差。今天是华历二月初三,恰是俄历二月初七。从初七到十一,是耶稣遭难复生之期,俄国叫做大好日,家家结彩悬旗,唱歌酣饮。俄皇借此佳节,择俄历初九日,在温宫开大跳舞会,请各国公使夫妇同去赴会。这分就是礼部备的请帖,届时礼部大臣还要自己来请呢!”次芳道:“好了,我们又要开眼了!”雯青道:“刚才倒吓我一跳,当是什么交涉的难题目来了。前天英国使臣告诉我,俄国铁路已接至海参崴,其意专在朝鲜及东三省,预定将来进兵之路,劝我们设法抵抗。我想此时有什么法子呢?只好由他罢了。”次芳道:“现在中、俄邦交很好,且德相俾思麦正欲挑俄、奥开舋,俄、奥龃龉,必无暇及我。英使怕俄人想他的印度,所以恐吓我们,别上他当!”塔翻译道:“次芳的话不差。昨日报上说,俄铁路将渡暗木河,进窥印度,英人甚恐。就是这话了。”两人又说了些外面热闹的话,却不敢提丢钗的事,见雯青无话,只得辞了出来。这里雯青还是笔不停披地校他的《元史》,直到吃晚饭时方上楼来,把俄皇请赴跳舞会的事告诉彩云,原想叫她欢喜。哪知彩云正为失了宝簪心中不自在,推说这两日身上不好,不高兴去。雯青只得罢了。不在话下。
彩云只顾着看人群里挤出来的那个少年,探头往外望时,冷不防头上插着的一对白金底座、镶嵌八宝攒珠的钻石莲蓬簪,不经意间滑脱出来,直直往人堆里掉下去。她惊叫道:“啊呀,阿福你看,我头上掉了什么东西?” 阿福丢下手里的风琴,凑近彩云的椅背仔细看了看说:“没少什么呀。哎,新买的钻石簪少了一支,快让我下去找找!” 说完,一扭身就往楼下跑。刚走到楼下夹道,没留意一个老家人手里托着个带洋纸金边的信封,正往办事房走,低着头往前赶,被阿福撞了个满怀。老家人一把拉住阿福喝道:“慌慌张张干什么呢?走路不长眼睛,敢撞你老子!” 阿福抬头见是雯青的老家人金升,便挣脱手说:“别拉我,太太叫我有事呢!” 金升立刻瞪着眼说:“撞了人还有理?小杂种,谁是你太太?有什么见得光的事儿,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一天到晚跟粘糖似的,不分尊卑地凑在一起坐马车、看夜戏、逛花园。玩也不挑个地方和时候,大白天仗着老爷不管事,在楼上什么出格的事干不出来!这会儿还唱起歌来了,引得闲人挤了满街,中国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嘴里不停地嘟囔着。阿福只当没听见,像箭一样往外跑。跑到门口,只见街上看热闹的人都散了,街心站着个巡捕,台阶上有三四个小厮在那儿搂着玩闹。他们看见阿福出来,一下子围上来,一个说:“阿福哥,你答应我的小表练儿怎么样了?” 另一个说:“就是。我要的蜜蜡烟嘴儿,快拿来!” 还有个大点儿的笑着说:“别跟他要,你们想想,他敢赖我们东西吗!” 阿福推开他们,几步跨下台阶说:“谁赖你们了!太太掉了根钻石簪在这儿,快帮我找找,找到了一起给你们赏钱。” 几个小厮听了,连忙下来问在哪儿。阿福说:“总不会离这块地方。” 于是大家分头满街找,东翻翻西摸摸,阿福也四下里仔细看,哪里有簪子的影子!正没办法时,街东头匡次芳和塔翻译说着话慢慢走回来,问出了什么事。阿福说了丢簪子的事,次芳笑着说:“我们出去时街上全是人,谁捡去了?赶紧去找!” 塔翻译问:“这东西值钱吗?” 阿福说:“新买的,一对要一千两呢,怎么不值钱!” 次芳朝塔翻译伸了伸五根手指头笑着说:“就是这话了!” 塔翻译也笑着说:“赶紧报捕房啊!” 阿福问:“去哪儿报?” 塔翻译指着那巡捕说:“那不是吗?” 次芳笑道:“他不会说外国话,你让他帮忙报一下吧!” 于是塔翻译走过去跟那巡捕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回来,说巡捕答应帮忙查,但得看看簪子的样子。阿福说:“有有有,我去拿!” 说完就飞快地上楼了。
¹小幺儿:小厮、小男仆。
²报捕:报警。
单说这日,到了俄历二月初九日,正是华历二月初五日,晴曦高涌,积雪乍消,淡云融融,和风拂拂,彷佛天公解意,助人高兴的样子,真个九逵无禁,锦彩交飞,万户初开,歌钟互答,说不尽的男欢女悦,巷舞衢谣。各国使馆无不升旗悬彩,共贺嘉辰。那时候,吉尔斯街中国使馆门口,左右挂着五爪金龙的红色大旗,楼前横插双头猛鹫的五彩绣旗,楼上楼下挂满了山水人物的细巧绢灯,花团锦簇,不及细表。街上却静悄悄地人来人往,有两个带刀的马上巡兵,街东走到街西,在那里弹压闲人,不许声闹。不一会,忽见街西面来了五对高帽乌衣的马队,如风的卷到使馆门口,勒住马缰,整整齐齐,分列两旁。接着就是十名步行卫兵,一色金边大红长袍、金边饺形黑绒帽,威风凛凛,一步一步掌着军乐而来,挨着马队站住了。随后来了两辆平顶箱式四轮四马车,四马车后随着一辆朱轮华毂,四面玻璃、百道金穗的彩车,驾着六匹阿剌伯大马,身披缨络,尾结花球。两个御夫戴着金带乌绒帽,雄赳赳,气昂昂,扬鞭直驰到使馆门口停住了。只见馆中出来两个红缨帽、青色褂的家人,把车门开了,说声“请”车中走出身躯伟岸、髭须蓬松的俄国礼部大臣来,身上穿着满绣金花的青毡褂,胸前横着狮头嵌宝的宝星,光耀耀款步进去。约摸进去了一点钟光景,忽听大门开处,嘻嘻哈哈一阵人声,礼部大臣掖着雯青朝衣朝帽,锦绣飞扬;次芳等也朝珠补褂,衣冠济楚,一阵风地哄出门来。雯青与礼部大臣对坐了六马宫车,车后带了阿福等四个俊童;次芳、塔翻译等各坐了四马车。护卫的马步各兵吹起军乐,按队前驱,轮蹄交错,云烟缭绕,缓缓地向中央大道驰去。
次芳和塔翻译径直走进使馆大门,穿过夹道,从东边第一个门进去便是办事房。好几位随员正在那里办公写字,见到两人进来,便说大人有事,在书房等着二位去商议。两人一同走出办事房,朝西边走去。路过客厅,里间正是雯青常用的书室。塔翻译先掀开门帘进去,只见雯青安安静静地正在用施特拉的《蒙古史》校勘《元史・太祖本纪》,见到两人连忙起身说:“今天俄国礼部送来一份公文,不知道是什么事?” 说着,把那个金边白信封递给塔翻译。塔翻译拆开看了一阵,点头说:“没错。今天是农历二月初三,正好是俄历二月初七。从初七到十一,是耶稣受难复生的日子,俄国称为‘大好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悬挂旗帜,唱歌畅饮。俄皇借着这个佳节,选定俄历初九日在温宫举办大型舞会,邀请各国公使夫妇一同参加。这就是礼部准备的请帖,到时候礼部大臣还会亲自来邀请呢!” 次芳说:“太好了,我们又能开开眼界了!” 雯青说:“刚才还吓我一跳,以为是什么难办的外交问题来了。前天英国使臣告诉我,俄国铁路已经修到海参崴,目的专门针对朝鲜和东三省,打算作为将来进兵的路线,劝我们想办法抵抗。我想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由着他们了。” 次芳说:“现在中俄邦交很好,而且德国宰相俾斯麦正想挑动俄奥冲突,俄奥之间有矛盾,肯定没空顾及我们。英国使臣是怕俄国人打他们印度的主意,所以吓唬我们,别上他的当!” 塔翻译说:“次芳说得对。昨天报纸上说,俄国铁路将要跨过暗木河,图谋印度,英国人很担心。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又说了些外面的热闹事,却不敢提丢簪子的事,见雯青没什么话了,只得告辞出来。这边雯青仍然不停地校勘他的《元史》,直到吃晚饭时才上楼,把俄皇邀请参加舞会的事告诉彩云,原本想让她高兴。没想到彩云正因为丢了宝簪心里不痛快,推说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不想去。雯青只好作罢,暂且按下不表。
¹《元史·太祖本纪》:元太祖即成吉思汗。二十四史中“本纪”是帝王一生大事记。
²耶稣遭难复生之期:基督教纪念耶稣复活的节日。公元325年尼西亚会议规定每年过春分月圆后第一个星期日为复活节。俄国东正教属于旧教系统,定俄历二月七日至十一日为复活节。
³温宫:今译冬宫。
⁴暗木河:鄂姆河,注入额尔齐斯河。西伯利亚大铁路1890年修到此处,鄂木斯克即在河口。
此时使馆中悄无人声,只剩彩云没有同去,却穿着一身极灿烂的西装,一人靠在阳台上,眼看雯青等去远了,心中闷闷不乐。原来彩云今日不去赴会,一则为了查考失簪,巡捕约着今日回音;二则趁馆中人走空,好与阿福恣情取乐。这是她的一点私心。谁知不做美的雯青,偏生点名儿,派着阿福跟去。彩云又不好怎样,此时倒落得孤零零看着人家风光热闹,又悔又恨。靠着栏上看了一回来往的车马,觉得没意思,一会骂丫头瞎眼,装烟烟嘴儿碰了牙了;一会又骂老妈儿都死绝了,一个个赶骚去。有一个小丫头想讨好儿,巴巴地倒碗茶来。彩云就手咂一口,急了,烫着唇,伸手一巴掌道:“该死的,烫你娘!”那丫头倒退了几步,一滑手,那杯茶全个儿淋淋漓漓,都泼在彩云新衣上了。彩云也不抖搂衣上的水,端坐着,笑嘻嘻地道:“你走近点儿,我不吃你的呀!”那丫头刚走一步,彩云下死劲一拉,顺手头上拔下一个金耳挖,照准她手背上乱戳,鲜血直冒。彩云还不消气,正要找寻东西再打,瞥见房门外一个人影一闪。彩云忙喊道:“谁?鬼鬼祟祟的吓人!”那人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子道:“不知谁给谁一封外国信,巴巴儿打发人送来,说给你瞧,你自会知道。”彩云抬头见是金升,就道:“你放下吧!”回头对那小丫头道:“你不去拿,难道还要下帖子请吗?”那小丫头哭着,一步一跷,拿过来递给彩云。金升也咕噜着下楼去了。彩云正摸不着头脑,不敢就拆,等金升去远了,连忙拆开一看,原来并不是正经信札,一张白纸歪歪斜斜写着一行道:
单说这天,到了俄历二月初九日,也就是农历二月初五日,晴朗的阳光高高升起,积雪刚刚消融,淡淡的云彩轻柔漂浮,和煦的微风轻轻吹拂,仿佛上天理解人意,特意助人增添兴致,当真是四通八达的街道全无禁行限制,锦绣彩绸交相飞舞,千家万户早早开门,歌声钟声此起彼伏,说不尽的男女欢悦之情,街巷中都是起舞欢唱的人群。各国使馆无不升起旗帜、悬挂彩绸,共同庆贺这喜庆节日。那时节,吉尔斯街中国使馆门口,左右挂着绣有五爪金龙的红色大旗,楼前横插着绣有双头猛鹫的五彩旗帜,楼上楼下挂满了绘有山水人物的精巧绢灯,花团锦簇的景象,难以详尽描述。街上却静悄悄地人来人往,有两个佩刀的骑兵巡警,从街东走到街西,在那里维持秩序,禁止闲人喧哗吵闹。没过多久,忽然看见街西面来了五对头戴高帽、身穿黑衣的骑兵队伍,如风一般卷到使馆门口,勒住马缰,整整齐齐地分列两旁。接着是十名步行卫兵,一律穿着金边大红长袍、戴着金边饺形黑绒帽,威风凛凛地踏着军乐节拍走来,挨着骑兵队伍站定。随后驶来两辆平顶箱式的四轮四马车,四马车后跟着一辆红漆车轮、华美车毂,四面装着玻璃、垂挂百道金穗的彩车,由六匹阿拉伯大马驾驭,马匹身披缨络,马尾结着花球。两个车夫戴着金带乌绒帽,雄赳赳气昂昂地扬鞭疾驰到使馆门口停下。只见馆中出来两个戴红缨帽、穿青色褂子的仆人,打开车门说了声 “请”,车中走出一位身躯高大、髭须蓬松的俄国礼部大臣,身上穿着满绣金花的青毡褂,胸前佩戴着狮头嵌宝的宝星,闪闪发亮地缓步走进使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忽然听见大门打开,传来嘻嘻哈哈一阵人声,礼部大臣搀扶着身穿朝衣朝帽、锦绣飞扬的雯青,次芳等人也戴着朝珠、穿着补褂,衣冠整齐,一阵风似的簇拥出门。雯青与礼部大臣同坐六马宫车,车后跟着阿福等四个俊仆;次芳、塔翻译等人各自乘坐四马车。护卫的骑兵步兵吹起军乐,按队列在前开道,车轮马蹄交错行进,扬起的烟尘如云雾缭绕,队伍缓缓地向中央大道驶去。
¹双头猛鹫:双头鹰。俄国沙皇时代国旗标志。
²款步:缓步。
俄罗斯大好日,日耳曼拾簪人,将于午后一句钟,持簪访遗簪人于支那公使馆,愿遗簪人勿出。此约!
此时使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彩云没跟着去,她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的西装,独自靠在阳台上,眼看着雯青等人走远,心里闷闷不乐。原来彩云今天不去赴会,一来是为了追查丢失的簪子,巡捕约好今天给回音;二来想趁使馆里的人都走空,好和阿福尽情玩乐。这是她的一点私心。谁知不合心意的雯青,偏偏点名叫阿福跟着去。彩云也不好说什么,这会儿反倒落得孤零零一个人,看着别人风光热闹,又是后悔又是怨恨。她靠着栏杆看了一阵来往的车马,觉得没意思,一会儿骂丫头瞎了眼,装烟时烟嘴碰到了牙;一会儿又骂老妈子都死绝了,一个个跑去寻欢作乐。有个小丫头想讨好,特意倒了碗茶过来。彩云随手喝了一口,着急了,烫到了嘴唇,伸手就是一巴掌说:“该死的,烫你娘!” 那丫头倒退了几步,手一滑,整杯茶淋淋漓漓全泼在了彩云的新衣服上。彩云也不抖搂衣服上的水,端坐着,笑嘻嘻地说:“你走近点儿,我又不吃了你!” 那丫头刚走一步,彩云猛地使劲一拉,顺手从头上拔下一个金耳挖,照着她手背上乱戳,鲜血直冒。彩云还不解气,正要找东西再打,瞥见房门外一个人影一闪。彩云连忙喊道:“谁?鬼鬼祟祟的吓人!” 那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不知道谁给谁的一封外国信,特意派人送来,说给你看,你自然会知道。” 彩云抬头见是金升,就说:“你放下吧!” 回头对那小丫头说:“你不去拿,难道还要下帖子请吗?” 那小丫头哭着,一步一瘸地拿过来递给彩云。金升也嘟囔着下楼去了。彩云正摸不着头脑,不敢马上拆,等金升走远了,连忙拆开一看,原来不是正经的信,一张白纸上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
¹偏生:偏偏。
²巴巴的:又热心又小心。下文“巴巴儿”意同。
³书子:书信。
彩云看完,又惊又喜。喜的是宝簪有了着落;惊的是如此贵重东西,拾着了不藏起,或卖了,发一注财,倒肯送还,还要自己当面交还,不知安着什么主意!又不知拾着的是何等人物?回来真的来了,见他好,不见他好?正独自盘算个不了,只听餐室里的大钟铛铛地敲起来,细数恰是十二下,见一个老妈上来问道:“午饭还是开在大餐间吗?”彩云道:“这还用问吗?”那老妈去了一回,又来请吃饭。彩云把那信插入衣袋里,袅袅婷婷,走进大餐间,就坐在常日坐的一张镜面香楠洋式的小圆桌上,桌上铺着白绵提花毯子,列着六样精致家常菜,都盛着金花雪地的小碗。两边老妈丫鬟,轮流伺候。不一会,彩云吃完饭,左边两个老妈递手巾,右边两个丫鬟送漱盂。漱盥已毕,又有丫鬟送上一杯咖啡茶。彩云一手执着玻璃杯,就慢慢立起来,仍想走到洋台上去。忽听楼下街上一片叫嚷的声音。彩云三脚两步跨到栏杆边,朝下一望,不知为什么,街心里围着一大堆人。再看时,只见两个巡捕拉住一个体面少年,一个握了手,一个揪住衣服要搜。那少年只把手一扬,肩一揪,两个巡捕一个东、一个西,两边儿抛球似地直滚去。只见少年仰着脸,竖着眉,喝道:“好,好,不生眼的东西!敢把我当贼拿?叫你认得德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来呀,走了不是人!”彩云此时方看清那少年,就是在缔尔园遇见、前天楼下听唱的那个俊人儿,不觉心头突突地跳,想道:“难道那簪儿倒是他拾了?”忽听那跌倒的巡捕,气吁吁地爬起赶来,嘴里喊道:“你还想赖吗?几天儿在这里穿梭似地来往,我就犯疑。这会儿鬼使神差,活该败露!爽性明公正气的把簪儿拿出手来,还亏你一头走,一头子细看呢!怕我看不见了真赃!这会儿给我捉住了,倒赖着打人,我偏要捉了你走!”说着,狠命扑去。那少年不慌不忙,只用一只手,趁他扑进,就在肩上一抓,好似老鹰抓小鸡似地提了起来,往人堆外一掷,早是一个朝天馄饨,手足乱划起来。看的人喝声采。那一个巡捕见来势厉害,于于地吹起叫子来。四面巡捕听见了,都找上来,足有十来个人。彩云看得呆了,忽想这么些人,那少年如何吃得了!怕他吃亏,须得我去排解才好。不知不觉放下了玻璃杯,飞也似地跑下楼来,走到门口。众多家人小厮,见她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不解缘故,又不敢问,都悄悄地在后跟着。彩云回头喝道:“你们别来,你们不会说外国话,不中用!”说着,就推门出去。只见十几个巡捕,还是远远地打圈儿,围着那少年,却不敢近。那少年立在中间,手里举着晶光奕奕的东西,喊道:“东西在这里,可是不给你们,你们不怕死的就来!哼,也没见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当贼!”刚说这话,抬头忽见彩云,脸上倒一红,就把簪儿指着彩云道:“簪主来认了,你们问问,看我偷了没有?”那被打的巡捕原是常在使馆门口承值的,认得公使夫人,就抢上来指着少年,告诉彩云:“簪儿是他拾的。刚才明明拿在手里走,被我见了,他倒打起人来。”彩云就笑道:“这事都是我不好,怨不得各位闹差了。”说着,笑指那少年道:“那簪儿倒是我这位认得的朋友拾的,他早有信给我,我一时胡涂,忘了招呼你们。这会子倒教各位辛苦了,又几乎伤了和气。”彩云一头说,就手在口袋里掏出十来个卢布,递给巡捕道:“这不算什么,请各位喝一杯淡酒吧!”那些巡捕见失主不理论,又有了钱,就谢了各归地段去了,看的人也渐渐散了。
俄罗斯 “大好日” 这天,来自德国的拾簪人将于午后一点钟,携簪子到中国公使馆拜访失簪之人,望失簪之人不要外出。特此约定!
原来那少年一见彩云出来,就喜出望外,此时见众人散尽,就嘻嘻笑着,向彩云走来,嘴里咕噜道:“好笑这班贱奴,得了钱,就没了气了,倒活象个支那人!不枉称做邻国!”话一脱口,忽想现对着支那人,如何就说他不好,真平常说惯了,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向彩云脱帽致礼,笑道:“今天要不是太太,可吃大亏了!真是小子的缘分不浅!”彩云听他道着中国不好,倒也有点生气,低了头,淡淡地答道:“说什么话来!就怕我也脱不了支那气味,倒污了先生清操!”那少年倒局促起来道:“小子该死!小子说的是下等支那人,太太别多心。”彩云嫣然一笑道:“别胡扯,你说人家,干我什么!请里边坐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就让少年进客厅。一路走来,彩云觉得意乱心迷,不知所为。要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只是怔看那少年,见少年穿着深灰色细毡大袄,水墨色大呢背褂,乳貂爪泥的衣领,金鹅绒头的手套,金钮璀璨,硬领雪清,越显得气雄而秀,神清而腴。一进门,两手只向衣袋里掏。彩云当是要取出宝簪来还她,等到取出来一看,倒是张金边白地的名刺,恭恭敬敬递来道:“小子冒昧,敢给太太换个名刺。”彩云听了,由不得就接了,只见刺上写着“德意志大帝国陆军中尉瓦德西”。彩云反复看了几遍,笑道:“原来是瓦德西将军,倒失敬了!我们连今天已经见了三次面了,从来不知道谁是谁?不想靠了一支宝簪,倒拜识了大名,这还不是奇遇吗?”瓦德西也笑道:“太太倒还记得敝国缔尔园的事吗?小可就从那一天见了太太的面儿,就晓得了太太的名儿,偏生缘浅,太太就离了敝国到俄国来了。好容易小可在敝国皇上那里讨了个游历的差使,赶到这里,又不敢冒昧来见。巧了这支簪儿,好象知道小可的心似的。那一天,正听太太的妙音,它就不偏不倚掉在小可手掌之中。今儿又眼见公使赴会去了,太太倒在家,所以小可就放胆来了。这不但是奇遇,真要算奇缘了!”彩云笑道:“我不管别的,我只问我的宝簪在哪儿呢?这会儿也该见赐了。”瓦德西哈哈道:“好性急的太太!人家老远地跑了来,一句话没说,你倒忍心就说这话!”彩云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不还宝簪,干什么来?”瓦德西忙道:“是,不差,来还宝簪。别忙,宝簪在这里。”一头说,一头就在里衣袋里掏出一只陆离光彩的小手箱来,放在桌上,就推到彩云身边道:“原物奉还,请收好吧!”彩云吃一吓。只见那手箱虽不过一寸来高、七八分厚,赤金底儿,四面嵌满的都是猫儿眼、祖母绿、七星线的宝石,盖上雕刻着一个带刀的将军,骑着匹高头大马,雄武气概,那相貌活脱一个瓦德西。彩云一面赏玩,爱不忍释,一面就道:“这是哪里说起!倒费……”刚说到此,彩云的手忽然触动匣上一个金星纽的活机,那匣豁然自开了。彩云只觉眼前一亮,哪里有什么钻石簪,倒是一对精光四射的钻石戒指,那钻石足有五六克勒,似天上晓星般大。彩云看了,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瓦德西却坐在彩云对面,嘻着嘴,只是笑,也不开口。彩云正不得主意,忽听街上蹄声得得,轮声隆隆,好象有许多车来,到门就不响了。接着就听见门口叫嚷。彩云这一惊不小,连忙夺了宝石箱,向怀里藏道:“不好了,我们老爷回来了。”瓦德西倒淡然地道:“不妨,说我是拾簪的来还簪就完了。”彩云终不放心,放轻脚步,掀幔出来一张,劈头就见金升领了个外国人往里跑。彩云缩身不及,忽听那外国人喊道:“太太,我来报一件奇闻,令业师夏雅丽姑娘谋刺俄皇不成被捕了。”彩云方抬头,认得是毕叶,听了不禁骇然道:“毕叶先生,你说什么!”毕叶正欲回答,幔子里瓦德西忽地也钻出来道:“什么夏雅丽被捕呀?毕叶先生快说!”彩云不防瓦德西出来,十分吃吓。只听毕叶道:“咦,瓦德西先生怎么也在这里!”瓦德西忙道:“你别问这个,快告诉我夏姑娘的事要紧!”毕叶笑道:“我们到里边再说!”彩云只得领了两人进来,大家坐定。毕叶刚要开谈,不料外边又嚷起来。毕叶道:“大约金公使回来了。”彩云侧耳一听,果然门外无数的靴声橐橐,中有雯青的脚声,不觉心里七上八下,再捺不住,只望着瓦德西发怔。忽然得了一计,就拉着毕叶低声道:“先生,我求你一件事,回来老爷进来问起瓦将军,你只说是你的朋友。”毕叶笑了一笑。
彩云看完信,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喜的是宝簪有了下落,惊的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捡到的人不藏起来或者卖掉发笔财,反倒肯送还,还要当面交还,不知安的什么心思,也不知捡到簪子的是什么样的人,等下他真来了,见他好还是不见好呢?她正独自盘算个不停,只听餐室里的大钟 “铛铛” 敲了起来,仔细数正好十二下,一个老妈上来问道:“午饭还是在大餐间开吗?” 彩云说:“这还用问?” 老妈去了一阵又来请吃饭。彩云把信塞进衣袋,袅袅婷婷走进大餐间,在常坐的一张镜面香楠洋式小圆桌旁坐下,桌上铺着白绵提花毯子,摆着六样精致家常菜,都盛在金花白底的小碗里,两边老妈丫鬟轮流伺候。不一会儿彩云吃完饭,左边两个老妈递手巾,右边两个丫鬟送漱盂。洗漱完,又有丫鬟送上一杯咖啡茶。彩云一手拿着玻璃杯慢慢站起来,还想走到阳台上,忽然听见楼下街上一片叫嚷声。她三脚两步跨到栏杆边往下一看,不知怎么回事,街心围着一大群人。再仔细看,只见两个巡捕拉住一个体面少年,一个抓着手,一个揪着衣服要搜身。那少年把手一扬、肩膀一甩,两个巡捕一个东一个西,像抛球似的被甩了出去。只见少年仰着脸、竖着眉喝道:“好啊,不长眼的东西!敢把我当贼抓?叫你认得德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来啊,走了不是人!” 彩云这时才看清,这少年就是在缔尔园遇见、前天在楼下听她唱歌的那个俊小伙,不觉心头突突直跳,心想:“难道那簪子是他拾到的?” 忽听跌倒的巡捕气喘吁吁爬起来追过去,嘴里喊道:“你还想赖?这几天你在这里穿梭似的来往,我早就起疑了。这会儿鬼使神差活该败露,你干脆大大方方把簪子拿出来,还一边走一边细看呢,当我看不见真赃吗?现在被我捉住了,反倒赖着打人,我偏要抓你走!” 说着狠命扑过去。那少年不慌不忙,只用一只手趁他扑过来时在肩上一抓,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他提起来往人堆外一扔,巡捕早来了个朝天翻滚,手足乱划。围观的人齐声喝彩。另一个巡捕见来势厉害,“吁吁” 吹起警哨,四面巡捕听见都围拢来,足有十来个人。彩云看得呆住,忽然想到这么多人,那少年怎么应付得来?怕他吃亏,得去排解才行,不知不觉放下玻璃杯,飞快跑下楼,走到门口。众多家人小厮见她慌慌张张往外跑,不知缘由又不敢问,都悄悄跟在后面。彩云回头喝道:“你们别来,你们不会说外国话,没用!” 说着推门出去,只见十几个巡捕远远围着少年打转,却不敢靠近。那少年立在中间,手里举着闪闪发亮的东西喊道:“东西在这儿,就是不给你们,不怕死的就来!哼,也没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当贼的!” 刚说完抬头忽见彩云,脸上一红,就指着簪子对彩云说:“簪子主人来了,你们问问,看我偷了没有?” 被打的巡捕原本常在使馆门口当值,认得公使夫人,抢上来指着少年告诉彩云:“簪子是他拾的,刚才明明拿在手里走,被我看见,他反倒打人。” 彩云笑道:“这事都怪我不好,怪不得各位弄错了。” 说着笑着指那少年:“这簪子真是我这位认识的朋友拾的,他早写信给我了,我一时糊涂忘了跟你们说,让各位辛苦了,还差点伤了和气。” 彩云一边说一边从口袋掏出十来个卢布递给巡捕:“这不算什么,请各位喝杯酒!” 那些巡捕见失主不计较又得了钱,道谢后各回岗位,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
¹叫子:哨子。
²吃得了:受得了。
³承值:值勤。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雯青已领着参赞、随员、翻译等翎顶辉煌的陆续进来,一见毕叶,就赶忙上来握手道:“想不到先生在这里。”一回头,见着瓦德西²,呆了呆,问毕叶道:“这位是谁?”毕叶笑道:“这位是敝友德国瓦德西中尉,久慕大人清望,同来瞻仰的。”说着,就领见了。雯青也握了握手,就招呼在靠东首一张长桌上坐了。黑压压团团坐了一桌子的人。雯青、彩云也对面坐在两头。彩云偷眼,瞥见阿福站在雯青背后,一眼注定了瓦德西,又溜着彩云。彩云一个没意思,搭讪着问雯青:“老爷怎么老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开夜宴吗?”雯青道:“怎么你们还不知道?事情闹大了,开得成夜宴倒好了!今天俄皇险些儿送了性命哩!”回头就向毕叶及瓦德西道:“两位总该知道些影响了?”毕叶道:“不详细。”雯青又向着彩云道:“最奇怪的倒是个女子。刚才俄皇正赴跳舞会,已经出宫,半路上忽然自己身边跳出个侍女,一手紧紧拉住了御袖,一手拿着个爆炸弹,要俄皇立刻答应一句话,不然就把炸药炸死俄皇。后来亏了几个近卫兵有本事,死命把炸弹夺了下来,才把她捉住。如今发到裁判所讯问去了。你们想险不险?俄皇受此大惊,哪里能再赴会呢!所以大家也散了。”毕叶道:“大人知道这女子是谁?就是夏雅丽!”雯青吃惊道:“原来是她?”说着,觑着彩云道:“怪道我们一年多不见她,原来混进宫去了。到底不是好货,怎么想杀起皇帝来!这也太无理了!到底逃不了天诛,免不了国法,真何苦来!”毕叶听罢,就向瓦德西道:“我们何妨赶到裁判所去听听,看政府怎么样办法?”瓦德西正想脱身,就道:“很好!我坐你车去。”两人就起来向雯青告辞。雯青虚留了一句,也就起身相送;彩云也跟了出来,直看送出雯青大门。彩云方欲回身,忽听外头嚷道:“夏雅丽来了!”正是:
原来那少年一见彩云出来,顿时喜出望外,此时见众人渐渐散去,便嘻嘻笑着朝彩云走来,嘴里咕哝道:“好笑这些贱奴,得了钱就没了脾气,简直活像支那人!不愧是邻国!” 话一出口,忽然想到眼前正对著支那人,怎能这般说人家不好,平常说惯了,此刻倒觉得不好意思,连忙向彩云脱帽行礼,笑道:“今日要不是太太出面,我可就吃大亏了!真是我小子缘分不浅!” 彩云听他说中国不好,心里也有些生气,低下头淡淡地回应道:“说的什么话!只怕我也脱不了支那习气,倒污了先生的高洁操守!” 那少年顿时局促起来,说道:“小子该死!我说的是下等支那人,太太别多心。” 彩云嫣然一笑:“别胡扯,你说人家,关我什么事!请里边坐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著便请少年进客厅。一路走来,彩云只觉得意乱心迷,不知如何是好,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少年,见他穿著深灰色细毡大袄、水墨色大呢背褂,乳貂爪泥的衣领,金鹅绒头的手套,金扣璀璨,硬领雪白,更显得英气逼人又俊秀,神态清朗而丰腴。一进门,少年就把手往衣袋里掏,彩云以为他要取出宝簪归还,不料掏出来的竟是张金边白地的名刺,恭恭敬敬递过来道:“小子冒昧,想给太太换个名刺。” 彩云听了便接过来,只见名刺上写著 “德意志大帝国陆军中尉瓦德西”。彩云反复看了几遍,笑道:“原来是瓦德西将军,失敬了!我们连今日已见了三次面,从前竟不知彼此是谁,不想靠一支宝簪倒拜识了大名,这岂不是奇遇?” 瓦德西也笑道:“太太还记得敝国缔尔园的事吗?小可从那日见了太太,就知道了太太的名儿,偏生缘分浅,太太就离了敝国到俄国来。好容易小可在敝国皇上那讨了个游历的差使赶到这里,又不敢冒昧来见。巧了这支簪子,好似知道小可的心,那日正听太太妙音,它就不偏不倚掉在小可手掌里。今儿又见公使赴会去了,太太恰好在家,所以小可就放胆来了,这不但是奇遇,真算奇缘!” 彩云笑道:“我不管别的,只问我的宝簪在哪儿,这会儿也该归还了吧?” 瓦德西哈哈笑道:“好性急的太太!人家大老远跑来,一句话没说,你倒忍心说这话!” 彩云忍不住噗嗤一笑:“你不还宝簪,来做什么?” 瓦德西连忙道:“是是,来还宝簪,别忙,宝簪在这儿。” 说著就在里衣袋掏出一只光彩陆离的小手箱,放在桌上推到彩云身边:“原物奉还,请收好!” 彩云吃了一惊,只见那手箱不过一寸来高、七八分厚,赤金底座,四面嵌满猫儿眼、祖母绿、七星线的宝石,盖上雕刻著一个带刀将军骑著高头大马,雄武模样活脱就是瓦德西。彩云一面赏玩得爱不释手,一面说道:“这是哪里的话,倒费……” 刚说到这,彩云的手忽然触动匣上金星纽的活机,匣子豁然打开,只见眼前一亮,哪里有什么钻石簪,竟是一对精光四射的钻石戒指,那钻石足有五六克勒,大如天上晓星。彩云看得目眩神迷,说不出话。瓦德西却坐在对面,咧嘴直笑,也不开口。彩云正不知所措,忽听街上马蹄声、车轮声隆隆,像是许多车马到来,到门口便停下了,接著听见门口叫嚷。彩云大惊,连忙夺过宝石箱藏进怀里:“不好了,我们老爷回来了。” 瓦德西却淡然道:“不妨,就说我是拾簪的来还簪便是。” 彩云仍不放心,放轻脚步掀幔出来张望,劈头就见金升领著个外国人往里跑,彩云缩身不及,忽听那外国人喊道:“太太,我来报件奇闻,您的业师夏雅丽姑娘谋刺俄皇不成被捕了。” 彩云抬头认出是毕叶,听了不禁震惊道:“毕叶先生,你说什么!” 毕叶正要回答,幔子里的瓦德西忽地钻出来:“什么夏雅丽被捕?毕叶先生快说!” 彩云没防瓦德西出来,十分惊愕,只听毕叶道:“咦,瓦德西先生怎么也在这儿!” 瓦德西忙道:“你别问这个,快告诉我夏姑娘的事要紧!” 毕叶笑道:“我们到里边再说!” 彩云只得领两人进来坐下,毕叶刚要开口,不料外边又喧闹起来,毕叶道:“大约金公使回来了。” 彩云侧耳一听,果然门外无数靴声橐橐,其中有雯青的脚步声,不觉心里七上八下,再也按捺不住,只是望著瓦德西发怔,忽然有了主意,拉住毕叶低声道:“先生,我求你件事,回头老爷进来问起瓦将军,你只说是你的朋友。” 毕叶笑了笑。
¹名刺:名片。
²瓦德西:德国将领。陆军元帅。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时任联军统帅,增兵扩大对中国的侵略。次年回国。著有《拳乱笔记》。传言他在北京时和名妓赛金花相好过。
³猫儿眼:又名猫睛石。在光下可见一条线,如猫睛收缩至一条线的样子。名贵宝石。
⁴祖母绿:又名绿柱玉。一种明绿色宝石。
⁵七星线:一种名贵宝石。花纹玲珑剔透,适于制珠、串、戒指等。
⁶晓星:启明星。即金星。早晨出现在东方叫启明星,晚上出现在西方叫长庚星。是肉眼可见的最明亮的星。
⁷业师:老师。直接授课的称业师。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雯青已领着参赞、随员、翻译等头戴翎顶、衣着光鲜的人陆续进来,一见到毕叶,就赶忙上前握手说:“没想到先生在这里。” 一回头看见瓦德西,愣了一下,问毕叶:“这位是?” 毕叶笑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德国的瓦德西中尉,久仰大人的清誉,一同前来拜见。” 说着便引荐两人相识。雯青也与瓦德西握了手,招呼他在靠东首的一张长桌旁坐下。黑压压的一群人团团围坐在桌旁,雯青和彩云也面对面坐在桌子两端。彩云偷偷瞥了一眼,看见阿福站在雯青背后,目光死死盯着瓦德西,又不时溜向自己,顿时觉得尴尬,便没话找话地问雯青:“老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开夜宴吗?” 雯青说:“你们还不知道?出大事了,要是能开成夜宴就好了!今天俄皇差点送了命!” 回头又对毕叶和瓦德西说:“两位应该知道些情况吧?” 毕叶说:“不太清楚。” 雯青又对彩云说:“最奇怪的是个女子。刚才俄皇正去参加舞会,已经出宫,半路上突然从身边跳出个侍女,一手紧紧拉住御袖,一手拿着炸弹,逼俄皇立刻答应一件事,不然就引爆炸药同归于尽。后来多亏几个近卫兵有本事,拼命把炸弹夺了下来,才把她抓住,现在已经送到裁判所审问了。你们说险不险?俄皇受了这么大惊吓,哪还能再赴会?所以大家就散了。” 毕叶说:“大人知道这女子是谁吗?就是夏雅丽!” 雯青惊讶地说:“原来是她?” 说着瞟了彩云一眼,“难怪我们一年多没见她,原来混进宫里去了。果然不是好东西,怎么敢想杀皇帝!也太无法无天了!终究逃不过天谴国法,真何苦来!” 毕叶听完,就对瓦德西说:“我们何不去裁判所听听,看政府怎么处理?” 瓦德西正想借机脱身,便说:“好啊!我坐你的车去。” 两人起身向雯青告辞,雯青假意挽留了一句,也起身相送,彩云也跟了出来,一直看着他们走出大门。彩云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道:“夏雅丽来了!” 正是:
¹清望:美好的名誉;清白。
²没意思:难为情。
在异国他乡苦心寻觅如司马相如般的知音,却意外在女子之中遇见了似荆轲般的侠烈之士。
¹挑司马:借用白居易《琵琶行》故事。白居易贬官江州司马(管理军事的辅佐官员),在九江遇到一长安旧名妓(从良嫁给商人),请她弹琵琶。这里说傅彩云唱歌挑动瓦德西,瓦德西又正好是军官。
²荆卿:荆轲,战国末燕太子丹派遣入秦,企图刺杀秦王(即后来的秦始皇帝),未遂而被杀。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