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常肃追上去，一把抓住了胜佛道：“你做什么？凡是一个团体，这些叛党卖友的把戏，历史上数见不鲜。何况朱淇自首，到底怎么一会事，还没十分证明。我们只管我们的事罢！”胜佛原是一时激于义愤，没加思索的动作，听见唐先生这般说，大家慨叹一番，只索罢休。胜佛因省城还未解严，多留了一天。次日，就别过常肃，离开广州，途中不敢逗留，赶着未封河前，到了北京。胜佛和湖北制台庄寿香的儿子庄立人，名叫可权的，本是至交。上回来京，就下榻在立人寓所。这回为了奔走国事而来，当然一客不烦二主，不必胜佛通信关照，自有闻韵高、杨淑乔、林敦古一班同志预告立人，早已扫径而待。到京的第一天，便由韵高邀了立人、淑乔、敦古，又添上庄小燕、段扈桥、余仁寿、刘光地、梁超如等，主客凑了十人，都是当代维新人物，在虎坊桥韵高的新寓斋替胜佛洗尘。原来的高本常借住在金、宝二妃的哥哥礼部侍郎支绥家里，有时在栖凤楼他的谈禅女友程夫人宅中勾留。近来因为宝妃的事犯了嫌疑，支绥已外放出去，所以只好寻了这个寓所暂住，今天还是第一天宴客。当下席间，胜佛把在万木草堂和常肃讨论的事，连带革命党在广州的失败，一起报告了。韵高也滔滔地讲到最近的朝政：“西后虽然退居颐和园，面子上不干涉朝政，但内有连公公，外有永潞、耿义暗做羽翼。授永潞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在天津设了练兵处、保定立了陆军大学。保方代胜升了兵部侍郎，做了练兵处的督办，专练新军，名为健军。更在京师神机营之外添募了虎神营，名为翊卫畿辅，实则拥护牝朝，差不多全国的兵权都在他掌握里。皇上虽有变政的心，可惜孤立无援。偶在西后前陈说几句，没一次不碰顶子，倒弄得两宫意见越深。在帝党一面的人物，又都是些老成持重的守旧大臣，不敢造作非常。所以我们要救国，只有先救皇上。要救皇上，只有集合一个新而有力的大团体，辅佐他清君侧，振朝纲。我竭力主张组织自强学会，请唐先生来主持，也就为此。照皇上的智识度量，别的我不敢保，我们赞襄他造成一个虚君位的立宪国家，免得革命流血，重演法国惨剧，这是做得到的。”小燕道：“韵高兄的高见，我是很赞同的。不过要创立整个的新政治，非用彻底的新人物不可。象我们这种在宫廷里旅进旅退惯的角色，尽管卖力唱做，掀帘出场，决不足震动观众的耳目。所以这出新剧，除了唐常肃，谁都不配做主角。所难的唐先生位卑职小，倘这回进京来，要叫他接近天颜，就是一件不合例的难题。而且一个小小主事，突然召见，定要惹起后党疑心，尤其不妥。我想司马相如借狗监而进身，论世者不以为辱，况欲举大事者何恤小辱，似乎唐先生应采用这种秘密手腕，做活动政治的入手方法。不识唐先生肯做不肯？”超如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本师只求救国，决不计较这些。只是没有门径也难。”扈桥道：“门径有何难哉！你们知道东华门内马加剌庙的历史吗？”韵高把桌子一拍道：“着呀！我知道，那是帝党太监的秘密集会所。为头的是奏事处太监寇连才，这人很忠心今上，常常代抱不平，我认得他。”敦古举起杯来向众人道：“有这样好的机缘，我们该浮一大白，预祝唐先生的成功。唐先生不肯做，我们也要逼着他去结合。”大家哄堂附和，都喊着：“该逼他做，该逼他做！”席上自从这番提议后，益发兴高采烈，彷佛变法已告成功，在那里大开功臣宴似的。真是飞觞惊日月，借箸动风雷。直吃到牙镜沉光，铜壶歇漏，方罢宴各自回家。
且说胜佛第二天起来，就听见外间一片谑浪笑傲声里，还混杂着吟哦声，心里好生诧异。原来胜佛住的本是立人的书斋，三大间的平房。立人把上首一间，陈设得最华美的让给他住，当中满摆着欧风的各色沙发和福端椅等。是立人起居处，也就是他的安乐窝。胜佛和立人虽然交谊很深，但性情各异。立人尽管也是个名士，不免带三分公子气。胜佛最不满意的，为他有两种癖好：第一喜欢蓄优童，随侍左右的都是些十五、六岁的雏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乍一望，定要错认做成群的莺燕。高兴起来，简直不分主仆，打情骂俏地搅做一团。第二喜欢养名马，所以他的马号特别大。不管是青海的、张家口外的、四川的、甚至于阿拉伯的，不惜重价买来。买到后，立刻分了颜色毛片，替他们题上一个赤电、紫骝等名儿。有两匹最得意的，一名“惊帆駃”，一名“望云骓”。总数不下二十余匹。春暖风和，常常驰骋康衢，或到白云观去比试，大有太原公子不可一世气象。胜佛现在惊异的不是笑语声，倒是吟哦声。因为这种拈断髭须的音调，在这个书斋里不容易听到的。胜佛正想着，立人已笑嘻嘻地跨进房来，喊道：“胜佛兄，你睡够了罢！你一到京，就被他们讲变法，变得头脑都涨破了。今天我想给你换换口味，约几个洒脱些的朋友，在口袋底小玉家里去乐一天，恰好你的诗友程叔宽同苏郑□都来瞧你，我已约好了，他们都在外边等你呢。”胜佛忙道：“啊哟，真对不起！我出来了。”一语未了，已见一个瘦长条子，龙长脸儿，满肚子的天人策、阴符经，全堆积在脸上，那是苏胥；一个半干削瓜面容，蜜蜡颜色，澄清的眼光，小巧的嘴，三分名士气倒占了七分学究风，那便是程二铭。两人都是胜佛诗中畏友，当下一齐拥进来。胜佛欢喜不迭地一壁招呼，一壁搭话道：“我想不到两位大诗人会一块儿来。叔宽本在吏部当差，没什么奇；怎么郑□好好在广西，也会跑来呢？”郑□道：“不瞒老兄说，我是为了宦海灰心，边防棘手，想在实业上下些种子，特地来此寻些机缘。”叔宽道：“不谈这些闲话。我且问你，我寄给新刻的《沧阁阁诗集》收到没有？连一封回信都不给人，岂有此理！”胜佛很谦恭地答道：“我接到你大集时，恰遇到我要上广东去，不及奉答，抱歉得很，但却已细细拜读过了。叔兄的大才，弟一不敢乱下批评，只觉得清淳幽远，如入邃谷回溪，景光倏忽，在近代诗家里确是独创，推崇你的或说追蹑草堂，或云继绳随州，弟独不敢附和，总带着宋人的色彩。”郑□道：“现代的诗，除了李纯老的《白华绛趺阁》，由温、李而上溯杜陵，不愧为一代词宗。其余便是王子度的《入境庐》，纵然气象万千，然辞语太没范围，不免鱼龙曼衍。袁尚秋的《安舫簃》，自我作古，戛戛独造，也有求生求新的迹象。哪一个不是宋诗呢？那也是承了干嘉极盛之后，不得不另辟蹊径，一唱百和，自然地成了一时风气了。”胜佛道：“郑□兄承认干嘉诗风之盛，弟不敢承教。弟以为干嘉各种学问，都是超绝千古，惟独无诗。干嘉的诗人，只有黄仲则一人罢了。北江茂芳辈，固然是学人的绪余；便是袁、蒋、舒、王，哪里比得上岭南江左曝书精华呢！”立人听他们谈诗不已，有些不耐烦了，插口道：“诸位不必在这里尽着论诗了，何妨把论坛乔迁到小玉家中。他那边固然窗明几净，比我这里精雅，而且还有两位三唐正统的诗王，早端坐在宝座上等你们去朝参哩！外边马车都准备好，请就此走罢！”胜佛等三人齐声问道：“那诗王是谁？你说明了才好走。”立人笑道：“当今称得起诗王的，除了万范水、叶笑庵，还有谁！”郑□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俩，的确是诗国里的名王。一个是宝笏下藏着脂粉合，一个是冕旒中露出白鼻子。好，我们快去肉袒献俘罢！要不然，尊大人就要骂我们自盲不识宝货了。”说着这话，连叔宽、胜佛也都跟着笑了。立人气愤愤立起身来，一壁领着三人向外走，一壁咕噜着道：“谁断得定谁是王，谁是寇！今天姑且去舌战一场，看看你们的成败。”说时迟，那时快，已望见大门外，排列着一辆红拖泥大安车、一辆绿拖泥的小安车。请胜佛上了大安车，郑□、叔宽坐了自己坐来的小安车。立人立刻跳上一辆墨绿色锦缎围子、镶着韦陀金一线滚边、嵌着十来块小玻璃格子的北京人叫做“十三太保”的车子，驾着一匹高头大骡，七八个华服的俊童骑着各色的马，一阵喧哗中，动轮奋鬣，电掣雷轰般卷起十丈软红，齐向口袋底而来。
原来那时京师的风气，还是盛行男妓，名为相公。士大夫懔于狎妓饮酒的官箴，帽影鞭丝，常出没于韩家潭畔。至于妓女，只有那三等茶室，上流人不能去。还没有南方书寓变相的清吟小班；有之，就从口袋底儿起。那妓院共有妓女四五人，小玉是此中的翘楚。有许多阔老名流迷恋着她，替她捧场。上回书里已经叙述过了，到了现在声名越大，场面越阔，缠头一掷，动辄万千。车马盈门，不间寒暑。而且这所妓院，本是旧家府第改的，并排两所五开间两层的大四合式房屋，庭院清旷，轩窗宏丽。小玉占住的是上首第一进，尤其布置得堂皇富丽，几等王宫。可是豪富到了极颠，危险因此暗伏。北京号称人海。鱼龙混杂。混混儿的派别，不知有多少。看见小玉多金，大家都想染指。又利用那班揩鼻子的嫖客们力不胜鸡，胆小如鼠，只要略施小计，无不如愿大来。所以近来流浪花丛的，至少要聘请几个保镖。立人既是个中人，当然不能例外。闲言少表。
且说小玉屋里，在立人等未到之先，已有三个客据坐在右首的象书室般敷设的房里。满房是一色用旧大理石雕嵌文梓的器具，随处摆上火逼的碧桃、山茶、牡丹等香色俱备的鲜花，当中供着一座很大的古铜熏笼，四扇阮元就石纹自然形成的山水画题句的嵌云石屏。三人恰在屏下，围绕着熏笼。屋主人小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一旁殷勤招待。三人一壁烘火，一壁很激昂地在那里互相嘲笑。一个方面大耳，肤色雪白，虽在中年、还想得到他少年时的神俊，先带笑开口道：“范水，你不要尽摆出正则词人每饭不忘的腔调，这哄谁呢！明明是《金荃集》的侧艳诗，偏要说香草美人的寄托。显然是《会真记》纪梦一类的偷情诗，却要说怀忠不谅，托讽悟君。我试问你那首沉浸浓郁的《彩云曲》，是不是妒羡雯青，骚情勃发？读过你范水判牍的，遇到关着奸情案件的批判，你格外来得风趣横生，这是为着什么来？”范水把三指拈着清瘦的尖下颏上一蕞稀疏的短须，带着调皮的神气道：“陶令《闲情赋》、欧公《西江月》，大贤何尝没绮语？只要不失温柔敦厚的诗教罢了！难道定要象你桀纣式的诗王，只俯伏在琴梦楼一个女将军的神旗下，余下的便一任你鞭鸾笞凤吗！可惜我没有在大集上添上两个好诗题：一个《简内子背花重放感赋》，一个《题姬人雪中裸卧图》，倒是一段诗人风流佳话。”旁边一个三十来岁、没留须的半少年，穿了一身很时髦的衣帽，面貌清腴，气象华贵，一望就猜得到是旗下贵人，当下听了，非常惊诧地问道：“范公要添这两题目，倒底包孕什么事儿？”范水笑道：“这样风趣横生的事，只有请笑庵自讲最妙。”笑庵想接嘴，外面一片脚步声，接着一阵笑声。立人老远地喊道：“呀，原来你也先到了！伯黻，这件事，笑庵自己和亲供一般地全告诉了小玉，不必他讲，叫小玉替他讲得了。”小玉涨红了脸，发极道：“庄大人，看你不出，倒会搭桥。我怎么会晓得？怎么能讲？”立人随手招呼胜佛、郑□、叔宽进门和这里三人见面，随口道：“小玉，你别急！等会儿，我来讲给大家听。”说着话，就给伯黻介绍给胜佛、郑□、叔宽，都是没见过面的，便道：“这位便是‘宗室八旗名士草’诗人祝宝廷先生的世兄富伯黻兄，单名一个寿字，是新创知耻学会的会长。曾有一篇《告八旗子弟书》，传诵的两句名论是‘民权兴而大族之祸烈，戎祸兴而大族更烈’。是个当今志士，也是个诗人。”胜佛道：“我还记得宝廷先生自劾回京时，曾有两句哄动京华的诗句，家大人常吟咏的。诗云：‘微臣好色诚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真是不可一世的奇士！有此父，斯有此子，今天真幸会了。”伯黻道：“诸君不要谬奖，我是一心只想听笑庵的故事，立人快讲罢！”立人笑道：“真的几乎忘了。笑庵，我是秉笔直书，悬之国门，不能增损一字。”笑庵道：“放屁！本来历史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奉敕编纂的史官，不过是顶冠束带的抄胥；藏诸名山的史家，也都是借孝堂哭自己的造谎人。何况区区的小事，由你们胡说好了。”
立人道：“你们看着笑庵外貌像个温雅书生，谁也想不到他的脾气倒是个凶残的恶霸。偏偏不公的天，配给他一位美貌柔顺的夫人，反引起了他多疑善妒的恶习性来。他名为爱护妻子，实在简直把她囚禁起来。一年到头，不许见一个人，也不许出一次门。偶然放她回娘家一次，便是他的皇恩大赦。然而先要把轿子的四面用黑布蒙得紧腾腾地，轿夫抬到娘家后放在厅上，可不许夫人就出轿；有四个跟轿的女仆，慢慢把轿子抬到内堂，才能抛头露面。而且当夜就得回来，稍迟了约定的钟点，就闹得你家宅翻腾。这已经不近人情了！有一次，冬天下雪的天气。一个他的姨娘，不知什么事触怒了他，毒打了一顿还不算数，把那姨娘剥得赤条条地丢在雪地里，眼看快冻死了。他的夫人看不过，暗地瞒了他，搭救了进来。恰被他查穿，他并不再去寻姨娘，反把夫人硬拉了出来，脱去上衣，揿在板凳上，自己动手，在粉嫩雪白的玉背上抽了一百皮鞭。这一来，把他最贤惠的夫人受不住这淫威了，和他拚死闹到了分离，回住娘家。他也就在这个时候，讨了名妓花翠琴。说也奇怪，真是一物一制，自从花翠琴嫁来后，竟把他这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只怕花翠琴就是天天赏他一百皮鞭，他也绵羊般低头忍受了。范水先生，这些故事都是你诗里的好材料。你为什么不在《彩云曲》后，赓续一篇《琴楼歌》呢？”
那当儿，立人讲得有些手舞足蹈起来。范水是本来晓得的，伯黻也有些风闻，倒把郑□和叔宽听得呆了。小玉袅袅婷婷地走近立人，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睨视娇笑着道：“喂，庄大人你说话溜了缰了。且不说你全不问叶大人脸上的红和白，你连各位肚子里的饥和饱都不管。酒席也不叫摆，条子也不写一张，难道今天请各位来，专听你讲故事不成！”立人跳起来，自己只把拳凿着头，喊道：“该死，该死！不是小玉提醒我，我连做主人的义务全忘怀了。小玉，快摆起酒来，拿局票来让我写！”小玉笑嘻嘻地满张罗，娘姨七手八脚照顾台面。小玉自己献上局票盘，立人一面问着各人应叫的堂唱名儿照写；一面向笑庵道歉，揭露了他的秘密。笑庵啐了他一口道：“亏你说这种丑话。若然我厌恶那些话，听了会生气，老实说，你敢这般肆无忌惮吗？一人自然有一人的脾气，有好的，定有坏的；没有坏的，除非是伪君子，那就比坏的更坏了。大家如能个个像我，坦白地公开了自己的坏处，政治上，用不着阴谋诡计；战争上，用不着权谋策略；外交上，用不着折冲欺诈；《阴符七术》可以烧，《风后握奇》可以废，《政书》可以不作，世界就太平了。”胜佛拍案叫绝道：“不是快人，焉得快语！我从此认得笑庵，不是饭颗山头、穷愁潦倒的诗人，倒是瑶台桃树下、玩世不恭的奇士了。”
一语未了，抬起头来，忽见立人身畔、站在桌子角上的小玉，吓得面如土色；一双迷花的小眼，睁得大大的，注定了窗外。大家没留意，胜佛也吃了一惊。随着他的眼光，刚瞟到门口，只见毡帘一掀，已跨进一个六尺来长、红颜白发、一部银髯的老头儿，直向立人处走来。满房人都出乎意外，被他一种严重的气色压迫住了，都石象似的开不出口。小玉早颠抖地躲到壁角里去了。立人是胆粗气壮的豪公子，突然见这个生人进来得奇怪，知道不妙。然不肯示弱，当下丢了笔，瞪着那老者道：“咦，你是谁？怎么这般无礼地闯到我这里来！你认得我是谁吗？”那老头儿微笑了一笑，很恭敬地向立人打了一个千道：“谁不认得您是庄制台的公子庄少大人。今天打听到您在这里玩，老汉约了弟兄们特地赶来伺候您。”立人扮着很严厉的样子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儿，你要来见我，你怎么不和我带来的镖师们接一个头呢！”老头儿冷笑了一声道：“您要问他们吗？脓包，中什么用！听见老汉一到，逃得影儿也没一个。”胜佛听到这里，忽然心上触着一个人，忙奔过来拉住那老头儿的手，哈哈笑喊道：“你莫非是京师大侠大刀王二吗？我和立人念叨了你多少年，不想厮会在这里，这多侥幸的事！立人我和你该合献三千金，为壮士寿。”
那老头儿反惊得倒退了几步，喊道：“我不是王二，我是不爱虚名、只爱钱。老汉还不识这位大人是谁。既蒙这样豪爽的爱结交，老汉也就不客气地谢赏。”说罢，就向胜佛请了一个安。胜佛忙扶住了道：“我是戴胜佛，专爱结识江湖奇士，这一点儿算什么。”老头儿道：“原来是戴三公子，怪不得江湖上都爱重你好名儿。”立人被胜佛这么一揽，真弄得莫名其妙，瞪着眼只望胜佛；又看看那老头儿，只见还是威风凛凛地矗立不动。满座宾客早已溜的溜、躲的躲，房中严静地只剩了四个人。忍不住地问道：“我和戴大人已经答应送给你三千金，那么你老人家也可以自便了。”那老人装了一个笑脸道：“刚才戴少大人说的三千金，是专赏给我的。众弟兄还没有发付，他们辛苦一场，难道好叫他们空手而回吗？”立人这回也爽快起来了，忙接口道：“好了，好了！我再给他们两千，归你去分派罢。”那老汉还是兀立不走。胜佛倒也诧异起来，分外和气地说道：“壮士还有话说吗？要说，请说。”老头儿嘲讽似开口道：“两位少大人倒底还是书呆子，这笔款子难道好叫老汉上门请领吗？两位这般的仗义疏财，老汉在贵家子弟中还是第一次领教呢！那么索性请再爽利一点，当场现付罢！省得弟兄们在外边啰皂，惊动大家！”立人顿时发起极来道：“我们身边怎么会带这许多款子，小玉又垫不起。这怎么办呢？”回过头来向着胜佛和屋角里正在牙齿打架的小玉道：“是不是？我们既出口了，其实断不会失信。”那老儿道：“我们也知道两位身边不会有现款，好在有得是票号钱庄。没法儿，只好劳动那一位大驾走一趟了。”立人道：“只怕我们赶车儿的一时叫不齐。”老头儿道：“不妨事，我早预备下一辆快车候在门口。老汉伺候了一块去走一遭。”立人和胜佛都惊讶这老头儿布置得太周密了。
胜佛就站起来，拉了立人道：“咱们跟他去。那么上哪一家去呢？”立人此时只答了一句：“到蔚长厚去取。”身不由主地跟着那老人同到门口，果然见一辆很华美的小快车驾着一头菊花青骡子，旁边还系着一匹黑骡呢！只见那屋子四围的街路上东一簇、西一群，来来往往，满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明明是那话儿了。那老头子一到门外，便满面春风地来招呼立人、胜佛上车，自己也跨上黑骡。鞭丝一扬，蹄声得得地引导他们前进。胜佛在车箱里和跨在车沿上的立人搭话。胜佛道：“今天的事全是我干的。这笔款子你不愿出，算我的帐，将来划还你！”立人摇着头道：“你真说笑话了！我们的交情还计较这些。倒是今天这件事来得太奇怪，怕生出别的岔子。化几个钱满不在乎。”胜佛道：“你放心。你瞧那老儿多气魄、多豪爽、多周密，我猜准他一定是大刀王二。我们既然想在政治上做点事业，这些江湖上的英雄也该结识几个，将来自有用处。这些钱断不会白扔掉的。”两人说说讲讲，不多会儿，车子已停在蔚长厚门前。立人等跳下车来，那老头子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下马石边，低声道：“老汉不便进去，请两位取了出来，就在这里交付。”立人点头会意，立刻进去开了两张票子。开好了就出来，把一张三千的亲手递给老头子，一张两千的托他去分配。那老儿又谢了，随口道：“老汉今天才知道两位都不是寻常纨袴，戴少大人尤其使我钦佩得五体投地。不瞒两位说，老汉平生最喜欢劫富济贫，抑强扶弱，打抱不平。只要意气相投的朋友，赴汤蹈火，全不顾的。今天既和两位在无意中结识了，以后老汉身体性命，全个儿奉赠给你们，有什么使唤，尽管来叫我。不过我还有一个不知进退的请求，明天早上，我们在西山碧云寺有一个聚会，请两位务要光临。”胜佛道：“我第一要问明的，你到底是不是王二？再者我还有叨教的话，何妨再到口袋底去细谈一回。”老头子笑道：“我是谁，明天到碧云寺便见分晓，何必急急呢！口袋底请两位不用再去了，我已吩咐了赶车的径送两位回府。老汉自去料理那边的事，众弟兄还等着我呢！”说完一席话，两手一拱，跳上骡背，疾驰而去。这里立人和胜佛只得依了他话，回得家来，商量明天赴会的事。胜佛坚决主张要去，立人拗不过，只得依了。
到了次日，胜佛天一亮就起来，叫醒立人，跨了两匹骏马，一个扈从也不带。刚刚在许多捎云蔽日的古桧下落马，一进头门，那老头子已迎候出来。一领就领到了大殿东首的一间客厅上，齐齐整整地排开了六桌筵席。席面上已坐满了奇形怪状肥的、瘠的、贫的、富的、华绚的、褴褛的、丑怪的、文雅的一大堆的人，看见胜佛、立人进来，都站起来拍掌狂呼地欢迎。那老人很殷勤地请胜佛和立人分了东西，各坐了最高的座位，自己却坐了中间一个最低的主位。筵席非常丰盛。侍席的人遍斟了一巡酒，那老者才举起杯来，朗朗地说道：“老汉王二，今天请各位到这里来，有两个原因：一是欢迎会，二是告别筵。欢迎会，就为我们昨天结交了戴胜佛、庄立人两位先生，都是当今不易得的豪杰，能替国家出力的伟人。我们弟兄原该择主而事。得了这两位做我们的主人，我们就该替他效死。从今日起，凡我同会的人都是戴、庄两先生的人，无论叫我们做什么事、到什么地方，都不问生死地服从。而且明里暗里，随时随处，每日轮班保护。这就是欢迎会的意思。第二是因为当今第一忠臣，参威毅伯、连公公的韩惟荩侍御，奉上旨充发张家口。他是个寒士，又结了许多有势力的仇家，若无人帮助保护前去，路上一定要被人暗害。这种人是国家的元气，做大臣的榜样。我听见人说，他折子里有几句话说到皇太后的道：‘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你们看，多么胆大，多么忠心！我因钦敬他的为人，已答应他亲身护送；又约了几个弟兄，替他押运行李。择定后日启程，顺便给诸位告别。”说罢，把斟满的一杯酒，向四周招呼。满厅掌声雷动中，忽然从外面气急败坏奔进一个人来，大家面色都吓变了。正是：
提挈玉龙为君死，驰驱紫塞为谁来。
欲知来者是何人，为何事，且听下文。
且说常肃追上去，一把抓住了胜佛道：“你做什么？凡是一个团体，这些叛党卖友的把戏，历史上数见不鲜。何况朱淇自首，到底怎么一会事，还没十分证明。我们只管我们的事罢！”胜佛原是一时激于义愤，没加思索的动作，听见唐先生这般说，大家慨叹一番，只索罢休。胜佛因省城还未解严，多留了一天。次日，就别过常肃，离开广州，途中不敢逗留，赶着未封河前，到了北京。胜佛和湖北制台庄寿香的儿子庄立人，名叫可权的，本是至交。上回来京，就下榻在立人寓所。这回为了奔走国事而来，当然一客不烦二主，不必胜佛通信关照，自有闻韵高、杨淑乔、林敦古一班同志预告立人，早已扫径而待。到京的第一天，便由韵高邀了立人、淑乔、敦古，又添上庄小燕、段扈桥、余仁寿、刘光地、梁超如等，主客凑了十人，都是当代维新人物，在虎坊桥韵高的新寓斋替胜佛洗尘。原来的高本常借住在金、宝二妃的哥哥礼部侍郎支绥家里，有时在栖凤楼他的谈禅女友程夫人宅中勾留。近来因为宝妃的事犯了嫌疑，支绥已外放出去，所以只好寻了这个寓所暂住，今天还是第一天宴客。当下席间，胜佛把在万木草堂和常肃讨论的事，连带革命党在广州的失败，一起报告了。韵高也滔滔地讲到最近的朝政：“西后虽然退居颐和园，面子上不干涉朝政，但内有连公公，外有永潞、耿义暗做羽翼。授永潞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在天津设了练兵处、保定立了陆军大学。保方代胜升了兵部侍郎，做了练兵处的督办，专练新军，名为健军。更在京师神机营之外添募了虎神营，名为翊卫畿辅，实则拥护牝朝，差不多全国的兵权都在他掌握里。皇上虽有变政的心，可惜孤立无援。偶在西后前陈说几句，没一次不碰顶子，倒弄得两宫意见越深。在帝党一面的人物，又都是些老成持重的守旧大臣，不敢造作非常。所以我们要救国，只有先救皇上。要救皇上，只有集合一个新而有力的大团体，辅佐他清君侧，振朝纲。我竭力主张组织自强学会，请唐先生来主持，也就为此。照皇上的智识度量，别的我不敢保，我们赞襄他造成一个虚君位的立宪国家，免得革命流血，重演法国惨剧，这是做得到的。”小燕道：“韵高兄的高见，我是很赞同的。不过要创立整个的新政治，非用彻底的新人物不可。象我们这种在宫廷里旅进旅退惯的角色，尽管卖力唱做，掀帘出场，决不足震动观众的耳目。所以这出新剧，除了唐常肃，谁都不配做主角。所难的唐先生位卑职小，倘这回进京来，要叫他接近天颜，就是一件不合例的难题。而且一个小小主事，突然召见，定要惹起后党疑心，尤其不妥。我想司马相如借狗监而进身，论世者不以为辱，况欲举大事者何恤小辱，似乎唐先生应采用这种秘密手腕，做活动政治的入手方法。不识唐先生肯做不肯？”超如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本师只求救国，决不计较这些。只是没有门径也难。”扈桥道：“门径有何难哉！你们知道东华门内马加剌庙的历史吗？”韵高把桌子一拍道：“着呀！我知道，那是帝党太监的秘密集会所。为头的是奏事处太监寇连才，这人很忠心今上，常常代抱不平，我认得他。”敦古举起杯来向众人道：“有这样好的机缘，我们该浮一大白，预祝唐先生的成功。唐先生不肯做，我们也要逼着他去结合。”大家哄堂附和，都喊着：“该逼他做，该逼他做！”席上自从这番提议后，益发兴高采烈，彷佛变法已告成功，在那里大开功臣宴似的。真是飞觞惊日月，借箸动风雷。直吃到牙镜沉光，铜壶歇漏，方罢宴各自回家。
在京城挥金如土的豪奢公子原本无心结交敢死之士，在辽地跃马驰骋的老英雄却仗义护送孤臣。
且说胜佛第二天起来，就听见外间一片谑浪笑傲声里，还混杂着吟哦声，心里好生诧异。原来胜佛住的本是立人的书斋，三大间的平房。立人把上首一间，陈设得最华美的让给他住，当中满摆着欧风的各色沙发和福端椅等。是立人起居处，也就是他的安乐窝。胜佛和立人虽然交谊很深，但性情各异。立人尽管也是个名士，不免带三分公子气。胜佛最不满意的，为他有两种癖好：第一喜欢蓄优童，随侍左右的都是些十五、六岁的雏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乍一望，定要错认做成群的莺燕。高兴起来，简直不分主仆，打情骂俏地搅做一团。第二喜欢养名马，所以他的马号特别大。不管是青海的、张家口外的、四川的、甚至于阿拉伯的，不惜重价买来。买到后，立刻分了颜色毛片，替他们题上一个赤电、紫骝等名儿。有两匹最得意的，一名“惊帆駃”，一名“望云骓”。总数不下二十余匹。春暖风和，常常驰骋康衢，或到白云观去比试，大有太原公子不可一世气象。胜佛现在惊异的不是笑语声，倒是吟哦声。因为这种拈断髭须的音调，在这个书斋里不容易听到的。胜佛正想着，立人已笑嘻嘻地跨进房来，喊道：“胜佛兄，你睡够了罢！你一到京，就被他们讲变法，变得头脑都涨破了。今天我想给你换换口味，约几个洒脱些的朋友，在口袋底小玉家里去乐一天，恰好你的诗友程叔宽同苏郑□都来瞧你，我已约好了，他们都在外边等你呢。”胜佛忙道：“啊哟，真对不起！我出来了。”一语未了，已见一个瘦长条子，龙长脸儿，满肚子的天人策、阴符经，全堆积在脸上，那是苏胥；一个半干削瓜面容，蜜蜡颜色，澄清的眼光，小巧的嘴，三分名士气倒占了七分学究风，那便是程二铭。两人都是胜佛诗中畏友，当下一齐拥进来。胜佛欢喜不迭地一壁招呼，一壁搭话道：“我想不到两位大诗人会一块儿来。叔宽本在吏部当差，没什么奇；怎么郑□好好在广西，也会跑来呢？”郑□道：“不瞒老兄说，我是为了宦海灰心，边防棘手，想在实业上下些种子，特地来此寻些机缘。”叔宽道：“不谈这些闲话。我且问你，我寄给新刻的《沧阁阁诗集》收到没有？连一封回信都不给人，岂有此理！”胜佛很谦恭地答道：“我接到你大集时，恰遇到我要上广东去，不及奉答，抱歉得很，但却已细细拜读过了。叔兄的大才，弟一不敢乱下批评，只觉得清淳幽远，如入邃谷回溪，景光倏忽，在近代诗家里确是独创，推崇你的或说追蹑草堂，或云继绳随州，弟独不敢附和，总带着宋人的色彩。”郑□道：“现代的诗，除了李纯老的《白华绛趺阁》，由温、李而上溯杜陵，不愧为一代词宗。其余便是王子度的《入境庐》，纵然气象万千，然辞语太没范围，不免鱼龙曼衍。袁尚秋的《安舫簃》，自我作古，戛戛独造，也有求生求新的迹象。哪一个不是宋诗呢？那也是承了干嘉极盛之后，不得不另辟蹊径，一唱百和，自然地成了一时风气了。”胜佛道：“郑□兄承认干嘉诗风之盛，弟不敢承教。弟以为干嘉各种学问，都是超绝千古，惟独无诗。干嘉的诗人，只有黄仲则一人罢了。北江茂芳辈，固然是学人的绪余；便是袁、蒋、舒、王，哪里比得上岭南江左曝书精华呢！”立人听他们谈诗不已，有些不耐烦了，插口道：“诸位不必在这里尽着论诗了，何妨把论坛乔迁到小玉家中。他那边固然窗明几净，比我这里精雅，而且还有两位三唐正统的诗王，早端坐在宝座上等你们去朝参哩！外边马车都准备好，请就此走罢！”胜佛等三人齐声问道：“那诗王是谁？你说明了才好走。”立人笑道：“当今称得起诗王的，除了万范水、叶笑庵，还有谁！”郑□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俩，的确是诗国里的名王。一个是宝笏下藏着脂粉合，一个是冕旒中露出白鼻子。好，我们快去肉袒献俘罢！要不然，尊大人就要骂我们自盲不识宝货了。”说着这话，连叔宽、胜佛也都跟着笑了。立人气愤愤立起身来，一壁领着三人向外走，一壁咕噜着道：“谁断得定谁是王，谁是寇！今天姑且去舌战一场，看看你们的成败。”说时迟，那时快，已望见大门外，排列着一辆红拖泥大安车、一辆绿拖泥的小安车。请胜佛上了大安车，郑□、叔宽坐了自己坐来的小安车。立人立刻跳上一辆墨绿色锦缎围子、镶着韦陀金一线滚边、嵌着十来块小玻璃格子的北京人叫做“十三太保”的车子，驾着一匹高头大骡，七八个华服的俊童骑着各色的马，一阵喧哗中，动轮奋鬣，电掣雷轰般卷起十丈软红，齐向口袋底而来。
且说常肃追上去，一把抓住胜佛说：“你要做什么？凡是一个团体，这类叛党卖友的事情，历史上屡见不鲜。何况朱淇自首的具体情况，还没有完全证实。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吧！” 胜佛原本是一时义愤填膺，未经思索就做出了动作，听到唐先生这样说，众人一起感慨一番，只好作罢。胜佛因为省城还没有解除戒严，多留了一天。第二天，就告别常肃，离开广州，途中不敢停留，赶在河道封冻前到达北京。胜佛和湖北总督庄寿香的儿子庄立人，名叫可权的，原本是至交。上次来北京，就住在立人家里。这次为了奔走国事而来，当然一客不烦二主，不必胜佛写信通知，自有闻韵高、杨淑乔、林敦古一班同志提前告诉立人，早已清扫路径等候。到北京的第一天，就由韵高邀请了立人、淑乔、敦古，又加上庄小燕、段扈桥、余仁寿、刘光地、梁超如等，主客凑了十人，都是当代维新人物，在虎坊桥韵高的新住所替胜佛设宴洗尘。原来韵高本常借住在金、宝二妃的哥哥礼部侍郎支绥家里，有时在栖凤楼他的谈禅女友程夫人宅中逗留。近来因为宝妃的事惹上嫌疑，支绥已被外放，所以只好找了这个住所暂住，今天还是第一天宴客。当下席间，胜佛把在万木草堂和常肃讨论的事情，连带革命党在广州失败的经过，一起报告给大家。韵高也滔滔不绝地讲到最近的朝政：“慈禧太后虽然退居颐和园，表面上不干涉朝政，但内有李连英公公，外有永潞、耿义暗中作为羽翼。任命永潞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在天津设立练兵处、保定建立陆军大学。保方代胜升任兵部侍郎，担任练兵处督办，专门训练新军，名为健军。更在京师神机营之外添募虎神营，名为拱卫京城，实则拥护慈禧太后，差不多全国的兵权都在他们掌握之中。皇上虽然有变法的心意，可惜孤立无援。偶尔在太后面前陈说几句，没有一次不碰壁，反而让两宫之间的意见越来越深。帝党方面的人物，又都是些老成持重的守旧大臣，不敢做出革新之举。所以我们要救国，只有先救皇上。要救皇上，只有集合一个新兴而有力的大团体，辅佐他清除君侧奸佞，整顿朝纲。我竭力主张组织自强学会，请唐先生来主持，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照皇上的智慧和度量，别的我不敢保证，我们辅佐他建成一个虚君位的立宪国家，避免革命流血，重演法国惨剧，这是可以做到的。” 小燕说：“韵高兄的高见，我非常赞同。不过要创立全新的政治，非用彻底的新人物不可。像我们这种在宫廷中随波逐流惯了的人，尽管卖力行动，公开出场，终究不足以震动众人的耳目。所以这出新的政治剧，除了唐常肃，谁都不配做主角。困难的是唐先生位卑职小，如果这次进京，要让他接近皇上，就是一件不合惯例的难题。而且一个小小主事，突然被召见，定会惹起后党疑心，尤其不妥。我想司马相如借助狗监进身，论世者不认为是耻辱，何况想成就大事的人何必在意小的屈辱，似乎唐先生应该采用这种秘密手段，作为活动政治的入手方法。不知唐先生肯不肯做？” 超如微笑着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本师只求救国，绝不会计较这些。只是没有门路也难。” 扈桥说：“门路有什么难的！你们知道东华门内马加剌庙的历史吗？” 韵高一拍桌子说：“对呀！我知道，那是帝党太监的秘密集会所。为首的是奏事处太监寇连才，这人对当今皇上很忠心，常常为皇上抱不平，我认识他。” 敦古举起酒杯向众人说：“有这样好的机缘，我们该痛饮一杯，预祝唐先生成功。唐先生不肯做，我们也要逼着他去联合。” 大家哄堂附和，都喊着：“该逼他做，该逼他做！” 席上自从有了这番提议，越发兴高采烈，仿佛变法已经成功，正在大开功臣宴似的。真是饮酒间惊动日月，议论中搅动风雷。直吃到月亮西沉，铜壶滴漏停歇，才散宴各自回家。
¹庄立人：庄可权，号立人。影射张权。直隶南皮人。张之洞之子。字君立，一字柳卿。光绪戊戌进士。户部主事。
²杨淑乔：杨遂，号淑乔。影射杨锐，字叔峤。四川绵竹人。举人出身。四品卿衔军机章京。政变时被杀，为戊戌六君子之一。
³余仁寿：影射徐仁寿，字研甫。
⁴刘光地：影射刘光第，字裴村。四川富顺人。光绪进士。四品卿衔军机章京。戊戌六君子之一。
⁵支绥：即第二十三回文中的致敏。
⁶程夫人：影射龚氏。
⁷勾留：停留，暂住。
⁸方代胜：影射袁世凯。
⁹牝朝：代指西太后那拉氏。
¹⁰乾纲：宸纲独断，皇帝掌握大权。代指光绪皇帝。
¹¹旅进旅退：随波逐流。混迹朝廷。
¹²主事：康有为光绪二十一年成进士。任工部主事。
¹³狗监：指杨得意。蜀人。任汉武帝狗监（养犬的头儿）。由杨得意向汉武帝提起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得以进见汉武帝。
原来那时京师的风气，还是盛行男妓，名为相公。士大夫懔于狎妓饮酒的官箴，帽影鞭丝，常出没于韩家潭畔。至于妓女，只有那三等茶室，上流人不能去。还没有南方书寓变相的清吟小班；有之，就从口袋底儿起。那妓院共有妓女四五人，小玉是此中的翘楚。有许多阔老名流迷恋着她，替她捧场。上回书里已经叙述过了，到了现在声名越大，场面越阔，缠头一掷，动辄万千。车马盈门，不间寒暑。而且这所妓院，本是旧家府第改的，并排两所五开间两层的大四合式房屋，庭院清旷，轩窗宏丽。小玉占住的是上首第一进，尤其布置得堂皇富丽，几等王宫。可是豪富到了极颠，危险因此暗伏。北京号称人海。鱼龙混杂。混混儿的派别，不知有多少。看见小玉多金，大家都想染指。又利用那班揩鼻子的嫖客们力不胜鸡，胆小如鼠，只要略施小计，无不如愿大来。所以近来流浪花丛的，至少要聘请几个保镖。立人既是个中人，当然不能例外。闲言少表。
且说胜佛第二天起来，就听见外间一片谑浪笑傲声里，还混杂着吟哦声，心里好生诧异。原来胜佛住的本是立人的书斋，三大间的平房。立人把上首一间，陈设得最华美的让给他住，当中满摆着欧风的各色沙发和福端椅等。是立人起居处，也就是他的安乐窝。胜佛和立人虽然交谊很深，但性情各异。立人尽管也是个名士，不免带三分公子气。胜佛最不满意的，为他有两种癖好：第一喜欢蓄优童，随侍左右的都是些十五、六岁的雏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乍一望，定要错认做成群的莺燕。高兴起来，简直不分主仆，打情骂俏地搅做一团。第二喜欢养名马，所以他的马号特别大。不管是青海的、张家口外的、四川的、甚至于阿拉伯的，不惜重价买来。买到后，立刻分了颜色毛片，替他们题上一个赤电、紫骝等名儿。有两匹最得意的，一名 “惊帆駃”，一名 “望云骓”。总数不下二十余匹。春暖风和，常常驰骋康衢，或到白云观去比试，大有太原公子不可一世气象。胜佛现在惊异的不是笑语声，倒是吟哦声。因为这种拈断髭须的音调，在这个书斋里不容易听到的。胜佛正想着，立人已笑嘻嘻地跨进房来，喊道：“胜佛兄，你睡够了罢！你一到京，就被他们讲变法，变得头脑都涨破了。今天我想给你换换口味，约几个洒脱些的朋友，在口袋底小玉家里去乐一天，恰好你的诗友程叔宽同苏郑□都来瞧你，我已约好了，他们都在外边等你呢。” 胜佛忙道：“啊哟，真对不起！我出来了。” 一语未了，已见一个瘦长条子，龙长脸儿，满肚子的天人策、阴符经，全堆积在脸上，那是苏胥；一个半干削瓜面容，蜜蜡颜色，澄清的眼光，小巧的嘴，三分名士气倒占了七分学究风，那便是程二铭。两人都是胜佛诗中畏友，当下一齐拥进来。胜佛欢喜不迭地一壁招呼，一壁搭话道：“我想不到两位大诗人会一块儿来。叔宽本在吏部当差，没什么奇；怎么郑□好好在广西，也会跑来呢？” 郑□道：“不瞒老兄说，我是为了宦海灰心，边防棘手，想在实业上下些种子，特地来此寻些机缘。” 叔宽道：“不谈这些闲话。我且问你，我寄给新刻的《沧阁阁诗集》收到没有？连一封回信都不给人，岂有此理！” 胜佛很谦恭地答道：“我接到你大集时，恰遇到我要上广东去，不及奉答，抱歉得很，但却已细细拜读过了。叔兄的大才，弟一不敢乱下批评，只觉得清淳幽远，如入邃谷回溪，景光倏忽，在近代诗家里确是独创，推崇你的或说追蹑草堂，或云继绳随州，弟独不敢附和，总带着宋人的色彩。” 郑□道：“现代的诗，除了李纯老的《白华绛趺阁》，由温、李而上溯杜陵，不愧为一代词宗。其余便是王子度的《入境庐》，纵然气象万千，然辞语太没范围，不免鱼龙曼衍。袁尚秋的《安舫簃》，自我作古，戛戛独造，也有求生求新的迹象。哪一个不是宋诗呢？那也是承了干嘉极盛之后，不得不另辟蹊径，一唱百和，自然地成了一时风气了。” 胜佛道：“郑□兄承认干嘉诗风之盛，弟不敢承教。弟以为干嘉各种学问，都是超绝千古，惟独无诗。干嘉的诗人，只有黄仲则一人罢了。北江茂芳辈，固然是学人的绪余；便是袁、蒋、舒、王，哪里比得上岭南江左曝书精华呢！” 立人听他们谈诗不已，有些不耐烦了，插口道：“诸位不必在这里尽着论诗了，何妨把论坛乔迁到小玉家中。他那边固然窗明几净，比我这里精雅，而且还有两位三唐正统的诗王，早端坐在宝座上等你们去朝参哩！外边马车都准备好，请就此走罢！” 胜佛等三人齐声问道：“那诗王是谁？你说明了才好走。” 立人笑道：“当今称得起诗王的，除了万范水、叶笑庵，还有谁！” 郑□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俩，的确是诗国里的名王。一个是宝笏下藏着脂粉合，一个是冕旒中露出白鼻子。好，我们快去肉袒献俘罢！要不然，尊大人就要骂我们自盲不识宝货了。” 说着这话，连叔宽、胜佛也都跟着笑了。立人气愤愤立起身来，一壁领着三人向外走，一壁咕噜着道：“谁断得定谁是王，谁是寇！今天姑且去舌战一场，看看你们的成败。” 说时迟，那时快，已望见大门外，排列着一辆红拖泥大安车、一辆绿拖泥的小安车。请胜佛上了大安车，郑□、叔宽坐了自己坐来的小安车。立人立刻跳上一辆墨绿色锦缎围子、镶着韦陀金一线滚边、嵌着十来块小玻璃格子的北京人叫做 “十三太保” 的车子，驾着一匹高头大骡，七八个华服的俊童骑着各色的马，一阵喧哗中，动轮奋鬣，电掣雷轰般卷起十丈软红，齐向口袋底而来。
¹福端椅：西式靠背椅。
²康衢：大街、大路。
³太原公子：李世民。
⁴苏郑盦：苏胥，号郑盦。
⁵天人策：董仲舒贤良对策。
⁶阴符经：古兵书。已见前注。
⁷程二铭：号叔宽。影射陈三立（1852—1937），字伯严。
⁸畏友：敬畏的朋友。
⁹草堂：指杜甫。
¹⁰继绳：继承传统。
¹¹随州：唐代诗人刘长卿。曾任随州刺史，称刘随州。
¹²李纯老：李纯客。指李慈铭。
¹³温、李：晚唐诗人温庭筠、李商隐。
¹⁴杜陵：指杜甫。
¹⁵《人境庐》：指黄遵宪《人境庐诗钞》。
¹⁶《安舫簃》：指《安般簃诗集》。袁昶诗集。袁尚秋影射袁昶，已见前注。
¹⁷宋诗：宋诗尚理趣，显出与唐诗不同的风格。此处主要是指清末同光体诗人，以陈三立与郑孝胥为代表，诗宗江西诗派的黄庭坚，高自标榜，直到民国初年，推崇为当代宗师。
¹⁸乾嘉：乾隆嘉庆年间。
¹⁹黄仲则：字仲则，名景仁。江苏武进人，诸生。其诗以奇肆新警著称。有《两当轩集》。
²⁰北江、芳茂：北江，洪亮吉，字稚存，号北江。阳湖人。乾隆翰林，学者和诗人。经学与孙星衍齐名，诗与黄仲则并称。有《洪北江诗文集》。芳茂，孙星衍，字渊如，号芳茂山人。阳湖人。乾隆进士。翰林编修。官至山东督粮道。学者、诗人。经学与诗均与洪亮吉齐名。有《芳茂山人诗录》。
²¹袁、蒋、舒、王：袁枚、蒋士铨、舒位、王文治。
²²岭南、江左、曝书、精华：清初四大诗派。
²³万范水：影射樊增祥，字嘉父。别号樊山。湖北恩施人。光绪翰林，江宁布政使。好为艳诗，前后《彩云曲》历叙赛金花事迹，尤为有名。
²⁴叶笑庵：影射易顺鼎，字实甫，号哭庵。有诗近万首，与樊增祥称两雄。
²⁵肉袒献俘：投降称臣。肉袒，脱去上衣，露出肉体，祭祀或谢罪的表示。《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子围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
且说小玉屋里，在立人等未到之先，已有三个客据坐在右首的象书室般敷设的房里。满房是一色用旧大理石雕嵌文梓的器具，随处摆上火逼的碧桃、山茶、牡丹等香色俱备的鲜花，当中供着一座很大的古铜熏笼，四扇阮元就石纹自然形成的山水画题句的嵌云石屏。三人恰在屏下，围绕着熏笼。屋主人小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一旁殷勤招待。三人一壁烘火，一壁很激昂地在那里互相嘲笑。一个方面大耳，肤色雪白，虽在中年、还想得到他少年时的神俊，先带笑开口道：“范水，你不要尽摆出正则词人每饭不忘的腔调，这哄谁呢！明明是《金荃集》的侧艳诗，偏要说香草美人的寄托。显然是《会真记》纪梦一类的偷情诗，却要说怀忠不谅，托讽悟君。我试问你那首沉浸浓郁的《彩云曲》，是不是妒羡雯青，骚情勃发？读过你范水判牍的，遇到关着奸情案件的批判，你格外来得风趣横生，这是为着什么来？”范水把三指拈着清瘦的尖下颏上一蕞稀疏的短须，带着调皮的神气道：“陶令《闲情赋》、欧公《西江月》，大贤何尝没绮语？只要不失温柔敦厚的诗教罢了！难道定要象你桀纣式的诗王，只俯伏在琴梦楼一个女将军的神旗下，余下的便一任你鞭鸾笞凤吗！可惜我没有在大集上添上两个好诗题：一个《简内子背花重放感赋》，一个《题姬人雪中裸卧图》，倒是一段诗人风流佳话。”旁边一个三十来岁、没留须的半少年，穿了一身很时髦的衣帽，面貌清腴，气象华贵，一望就猜得到是旗下贵人，当下听了，非常惊诧地问道：“范公要添这两题目，倒底包孕什么事儿？”范水笑道：“这样风趣横生的事，只有请笑庵自讲最妙。”笑庵想接嘴，外面一片脚步声，接着一阵笑声。立人老远地喊道：“呀，原来你也先到了！伯黻，这件事，笑庵自己和亲供一般地全告诉了小玉，不必他讲，叫小玉替他讲得了。”小玉涨红了脸，发极道：“庄大人，看你不出，倒会搭桥。我怎么会晓得？怎么能讲？”立人随手招呼胜佛、郑□、叔宽进门和这里三人见面，随口道：“小玉，你别急！等会儿，我来讲给大家听。”说着话，就给伯黻介绍给胜佛、郑□、叔宽，都是没见过面的，便道：“这位便是‘宗室八旗名士草’诗人祝宝廷先生的世兄富伯黻兄，单名一个寿字，是新创知耻学会的会长。曾有一篇《告八旗子弟书》，传诵的两句名论是‘民权兴而大族之祸烈，戎祸兴而大族更烈’。是个当今志士，也是个诗人。”胜佛道：“我还记得宝廷先生自劾回京时，曾有两句哄动京华的诗句，家大人常吟咏的。诗云：‘微臣好色诚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真是不可一世的奇士！有此父，斯有此子，今天真幸会了。”伯黻道：“诸君不要谬奖，我是一心只想听笑庵的故事，立人快讲罢！”立人笑道：“真的几乎忘了。笑庵，我是秉笔直书，悬之国门，不能增损一字。”笑庵道：“放屁！本来历史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奉敕编纂的史官，不过是顶冠束带的抄胥；藏诸名山的史家，也都是借孝堂哭自己的造谎人。何况区区的小事，由你们胡说好了。”
原来那时京城的风气，仍然盛行狎玩男妓，男妓被称为 “相公”。士大夫们因畏惧官员不得狎妓饮酒的戒律，常常乘着车马流连于韩家潭一带。至于妓女，只有三等茶室，上流社会的人不能去。当时还没有类似南方书寓的清吟小班；如果说有的话，就是从口袋底儿开始出现的。那里的妓院共有四五名妓女，小玉是其中最出众的。许多权贵名流迷恋她，为她追捧宣扬。之前的故事已经叙述过，到现在她声名更加显赫，场面也越发阔绰，人们为她花费钱财，动辄就是成千上万。无论寒冬酷暑，她的住所总是车马盈门。而且这所妓院原本是旧官僚家庭的府第改建的，并排有两所五开间两层的大四合院式房屋，庭院开阔，门窗高大华丽。小玉居住的是上首第一进院落，布置得尤其堂皇富丽，几乎等同于王侯的居所。然而豪富到了极致，危险也因此暗中潜伏。北京号称人海，各色人等混杂。地痞流氓的帮派不知有多少，他们见小玉钱财众多，都想从中捞取好处。又因为那些寻花问柳的嫖客大多手无缚鸡之力、胆小如鼠，只要稍施小计，就没有不达到目的的。所以近来流连妓院的人，至少要聘请几个保镖。立人既然是这类场所的常客，当然也不例外。暂且不说这些闲话。
¹官箴：做官的戒条。明清时代禁止官员嫖妓，对于有科举功名的也一样。实际是上禁下不禁，偷偷摸摸的总有人犯禁。
²书寓：如唱苏州评弹的原称书寓。此指妓院。
³混混儿：北京人称流氓为混混儿。
⁴染指：插手揩油。
⁵个中人：参加者，知情的人。
立人道：“你们看着笑庵外貌像个温雅书生，谁也想不到他的脾气倒是个凶残的恶霸。偏偏不公的天，配给他一位美貌柔顺的夫人，反引起了他多疑善妒的恶习性来。他名为爱护妻子，实在简直把她囚禁起来。一年到头，不许见一个人，也不许出一次门。偶然放她回娘家一次，便是他的皇恩大赦。然而先要把轿子的四面用黑布蒙得紧腾腾地，轿夫抬到娘家后放在厅上，可不许夫人就出轿；有四个跟轿的女仆，慢慢把轿子抬到内堂，才能抛头露面。而且当夜就得回来，稍迟了约定的钟点，就闹得你家宅翻腾。这已经不近人情了！有一次，冬天下雪的天气。一个他的姨娘，不知什么事触怒了他，毒打了一顿还不算数，把那姨娘剥得赤条条地丢在雪地里，眼看快冻死了。他的夫人看不过，暗地瞒了他，搭救了进来。恰被他查穿，他并不再去寻姨娘，反把夫人硬拉了出来，脱去上衣，揿在板凳上，自己动手，在粉嫩雪白的玉背上抽了一百皮鞭。这一来，把他最贤惠的夫人受不住这淫威了，和他拚死闹到了分离，回住娘家。他也就在这个时候，讨了名妓花翠琴。说也奇怪，真是一物一制，自从花翠琴嫁来后，竟把他这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只怕花翠琴就是天天赏他一百皮鞭，他也绵羊般低头忍受了。范水先生，这些故事都是你诗里的好材料。你为什么不在《彩云曲》后，赓续一篇《琴楼歌》呢？”
且说小玉屋里，在立人等人未到之前，已有三个客人坐在右首那间像书室般布置的房间里。满屋子都是一色用旧大理石雕嵌文梓木的器具，随处摆放着人工催开的碧桃、山茶、牡丹等香气与色彩兼具的鲜花，中间供奉着一座很大的古铜熏笼，四扇阮元依据石纹自然形成的山水画题句的嵌云石屏风。三人正好在屏风下，围绕着熏笼。屋主人小玉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一旁殷勤招待。三人一边烤火，一边情绪激昂地互相调侃。一个方面大耳、肤色雪白，虽已中年仍能看出少年时神俊的人，先带笑开口道：“范水，你别总摆出正则词人时刻忧国忧民的腔调，这能哄谁呢！明明是《金荃集》里的艳丽诗歌，偏要说成是香草美人的寄托。显然是《会真记》纪梦一类的偷情诗，却要说成是怀才不遇、托讽悟君。我倒要问你，那首辞藻华美的《彩云曲》，是不是因为妒羡雯青而骚情勃发？读过你范水判牍的人，遇到有关奸情案件的批语，你格外写得风趣横生，这是为什么呢？” 范水用三根手指拈着清瘦尖下巴上一撮稀疏的短须，带着调皮的神态说：“陶渊明的《闲情赋》、欧阳修的《西江月》，大贤之人何尝没有绮丽之语？只要不违背温柔敦厚的诗教就好！难道一定要像你这位桀纣式的诗王，只俯伏在琴梦楼一个女将军的神旗下，其余时候就任凭你驾驭鸾凤吗！可惜我没在大集上添上两个好诗题：一个《简内子背花重放感赋》，一个《题姬人雪中裸卧图》，那倒是一段诗人风流佳话。”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没留胡须的半少年，穿着一身很时髦的衣帽，面貌清腴，气象华贵，一看就猜得出是满族贵人，当下听了，非常惊诧地问道：“范公要添这两个题目，到底包含什么事儿？” 范水笑道：“这样风趣横生的事，只有请笑庵自己讲最妙。” 笑庵想接话，外面传来一片脚步声，接着一阵笑声。立人老远就喊道：“呀，原来你也先到了！伯黻，这件事，笑庵自己就像亲自供认一样全告诉了小玉，不必他讲，叫小玉替他讲得了。” 小玉涨红了脸，着急地说：“庄大人，看不出来你倒会搭桥。我怎么会晓得？怎么能讲？” 立人随手招呼胜佛、郑□、叔宽进门和这里的三人见面，随口说：“小玉，你别急！等会儿，我来讲给大家听。” 说着话，就把伯黻介绍给胜佛、郑□、叔宽，都是没见过面的，便说：“这位便是‘宗室八旗名士草’诗人祝宝廷先生的世兄富伯黻兄，单名一个寿字，是新创知耻学会的会长。曾有一篇《告八旗子弟书》，传诵的两句名论是‘民权兴而大族之祸烈，戎祸兴而大族更烈’。是个当今志士，也是个诗人。” 胜佛说：“我还记得宝廷先生自劾回京时，曾有两句哄动京华的诗句，家大人常吟咏的。诗说：‘微臣好色诚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真是不可一世的奇士！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儿子，今天真幸会了。” 伯黻说：“诸君不要谬奖，我一心只想听笑庵的故事，立人快讲吧！” 立人笑道：“真的几乎忘了。笑庵，我可是秉笔直书，就算挂在国门也不能增减一字。” 笑庵说：“胡说！本来历史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奉皇帝命令编纂的史官，不过是戴冠束带的抄写员；藏在名山的史家，也都是借孝堂哭自己的说谎人。何况区区小事，由你们胡说好了。”
¹文梓：有花斑纹的梓木。
²火逼：火红色。
³正则：正统、正经。
⁴《金荃集》：唐诗人温庭筠的诗集。温庭筠是写艳情诗的圣手。
⁵《会真记》：唐代元稹所作，即《西厢记》张生与莺莺故事的祖本。
⁶《彩云曲》：曾在陶然亭刻石立过诗碑。
⁷陶令《闲情赋》：陶令，指陶渊明。《闲情赋》是描写美女的一首赋，写得绮丽，想入非非。
⁸欧公《江西月》：欧公，指欧阳修。《江西月》，未详。或隐指司马光（温公）《西江月》：“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⁹桀纣：夏桀和商纣，夏朝和商朝两个末代暴君。
¹⁰琴梦楼：指妓女花翠琴。
¹¹富伯黻：富寿，字伯黻。影射寿富，字伯茀。清宗室。光绪翰林院编修。
¹²家大人：称自己父亲。
¹³抄胥：抄书吏。
那当儿，立人讲得有些手舞足蹈起来。范水是本来晓得的，伯黻也有些风闻，倒把郑□和叔宽听得呆了。小玉袅袅婷婷地走近立人，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睨视娇笑着道：“喂，庄大人你说话溜了缰了。且不说你全不问叶大人脸上的红和白，你连各位肚子里的饥和饱都不管。酒席也不叫摆，条子也不写一张，难道今天请各位来，专听你讲故事不成！”立人跳起来，自己只把拳凿着头，喊道：“该死，该死！不是小玉提醒我，我连做主人的义务全忘怀了。小玉，快摆起酒来，拿局票来让我写！”小玉笑嘻嘻地满张罗，娘姨七手八脚照顾台面。小玉自己献上局票盘，立人一面问着各人应叫的堂唱名儿照写；一面向笑庵道歉，揭露了他的秘密。笑庵啐了他一口道：“亏你说这种丑话。若然我厌恶那些话，听了会生气，老实说，你敢这般肆无忌惮吗？一人自然有一人的脾气，有好的，定有坏的；没有坏的，除非是伪君子，那就比坏的更坏了。大家如能个个像我，坦白地公开了自己的坏处，政治上，用不着阴谋诡计；战争上，用不着权谋策略；外交上，用不着折冲欺诈；《阴符七术》可以烧，《风后握奇》可以废，《政书》可以不作，世界就太平了。”胜佛拍案叫绝道：“不是快人，焉得快语！我从此认得笑庵，不是饭颗山头、穷愁潦倒的诗人，倒是瑶台桃树下、玩世不恭的奇士了。”
立人说：“你们看笑庵外表像个温雅书生，谁也想不到他的脾气竟是个凶残的恶霸。偏偏不公的上天，配给他一位美貌柔顺的夫人，反而引发了他多疑善妒的恶习。他名义上是爱护妻子，实际上简直是把她囚禁起来。一年到头，不许她见一个人，也不许她出一次门。偶尔让她回娘家一次，就算是他的皇恩大赦了。然而先要把轿子的四面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轿夫把轿子抬到娘家放在厅上，还不许夫人立刻出轿；要有四个跟轿的女仆，慢慢把轿子抬到内堂，夫人才能够抛头露面。而且当夜就得回来，稍微超过约定的时间，就会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这已经很不近人情了！有一次，冬天下雪的时候，他的一个姨娘不知什么事触怒了他，他毒打了姨娘一顿还不算，把姨娘剥得赤条条丢在雪地里，眼看就要冻死了。他的夫人看不下去，暗地里瞒着他把姨娘搭救进来。恰巧被他查出来，他不再去找姨娘，反而把夫人硬拉出来，脱去上衣，按在板凳上，自己动手，在夫人粉嫩雪白的背上抽了一百皮鞭。这一下，他最贤惠的夫人受不了这种淫威，和他拼死闹到分离，回娘家去住了。他也就在这个时候，娶了名妓花翠琴。说也奇怪，真是一物降一物，自从花翠琴嫁来后，竟然把他这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就算花翠琴天天赏他一百皮鞭，他也会像绵羊一样低头忍受。范水先生，这些故事都是你诗里的好材料，你为什么不在《彩云曲》之后，接着写一篇《琴楼歌》呢？”
一语未了，抬起头来，忽见立人身畔、站在桌子角上的小玉，吓得面如土色；一双迷花的小眼，睁得大大的，注定了窗外。大家没留意，胜佛也吃了一惊。随着他的眼光，刚瞟到门口，只见毡帘一掀，已跨进一个六尺来长、红颜白发、一部银髯的老头儿，直向立人处走来。满房人都出乎意外，被他一种严重的气色压迫住了，都石象似的开不出口。小玉早颠抖地躲到壁角里去了。立人是胆粗气壮的豪公子，突然见这个生人进来得奇怪，知道不妙。然不肯示弱，当下丢了笔，瞪着那老者道：“咦，你是谁？怎么这般无礼地闯到我这里来！你认得我是谁吗？”那老头儿微笑了一笑，很恭敬地向立人打了一个千道：“谁不认得您是庄制台的公子庄少大人。今天打听到您在这里玩，老汉约了弟兄们特地赶来伺候您。”立人扮着很严厉的样子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儿，你要来见我，你怎么不和我带来的镖师们接一个头呢！”老头儿冷笑了一声道：“您要问他们吗？脓包，中什么用！听见老汉一到，逃得影儿也没一个。”胜佛听到这里，忽然心上触着一个人，忙奔过来拉住那老头儿的手，哈哈笑喊道：“你莫非是京师大侠大刀王二吗？我和立人念叨了你多少年，不想厮会在这里，这多侥幸的事！立人我和你该合献三千金，为壮士寿。”
那当儿，立人讲得有些手舞足蹈起来。范水本来就知晓这些事，伯黻也略有所闻，倒是郑□和叔宽听得愣住了。小玉姿态柔美地走近立人，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斜着眼娇笑着说：“喂，庄大人，你说话像脱缰的马一样收不住了。且不说你全然不顾叶大人脸上是红是白，你连各位肚子是饥是饱都不管了。酒席也不吩咐摆上，请客的条子也不写一张，难道今天请各位来，就是专门听你讲故事的不成！” 立人猛地跳起来，用拳头敲着自己的头，喊道：“该死，该死！要不是小玉提醒我，我连做主人的义务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小玉，快摆上酒席，拿请客的票子来让我写！” 小玉笑嘻嘻地忙前忙后张罗，娘姨们七手八脚地布置餐桌。小玉亲自献上装着请客票的托盘，立人一边询问各人应该叫的艺伎名字并照着写下，一边向笑庵道歉，因为刚才揭露了他的私事。笑庵啐了他一口说：“亏你说得出口这种丑事。如果我厌恶那些话，听了会生气，老实说，你还敢如此毫无顾忌吗？一个人自然有一个人的脾气，有好的，必定有坏的；没有坏脾气的，除非是伪君子，那就比有坏脾气的人更坏了。要是大家都能像我一样，坦白地公开自己的缺点，那么政治上就用不着搞阴谋诡计，战争中就用不着使用权谋策略，外交上就用不着施展折冲欺诈的手段，《阴符七术》可以烧掉，《风后握奇》可以废弃，《政书》可以不用撰写，世界就太平了。” 胜佛拍着桌子叫绝道：“不是性情爽快的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爽快的话！我从此认识到，笑庵不是饭颗山头那种穷愁潦倒的诗人，而是瑶台桃树下玩世不恭的奇士啊。”
¹《阴符七术》：也作《阴符七书》。古兵书。
²《风后握奇》：古兵书。《百子全书》收有西汉公孙宏解本。
³《政书》：清人于成龙著。八卷。
⁴诗人：指杜甫。
⁵奇士：指李白。他作《春夜宴桃李园序》，以天地为逆旅，光阴为过客，及时行乐。所以说他玩世不恭。
那老头儿反惊得倒退了几步，喊道：“我不是王二，我是不爱虚名、只爱钱。老汉还不识这位大人是谁。既蒙这样豪爽的爱结交，老汉也就不客气地谢赏。”说罢，就向胜佛请了一个安。胜佛忙扶住了道：“我是戴胜佛，专爱结识江湖奇士，这一点儿算什么。”老头儿道：“原来是戴三公子，怪不得江湖上都爱重你好名儿。”立人被胜佛这么一揽，真弄得莫名其妙，瞪着眼只望胜佛；又看看那老头儿，只见还是威风凛凛地矗立不动。满座宾客早已溜的溜、躲的躲，房中严静地只剩了四个人。忍不住地问道：“我和戴大人已经答应送给你三千金，那么你老人家也可以自便了。”那老人装了一个笑脸道：“刚才戴少大人说的三千金，是专赏给我的。众弟兄还没有发付，他们辛苦一场，难道好叫他们空手而回吗？”立人这回也爽快起来了，忙接口道：“好了，好了！我再给他们两千，归你去分派罢。”那老汉还是兀立不走。胜佛倒也诧异起来，分外和气地说道：“壮士还有话说吗？要说，请说。”老头儿嘲讽似开口道：“两位少大人倒底还是书呆子，这笔款子难道好叫老汉上门请领吗？两位这般的仗义疏财，老汉在贵家子弟中还是第一次领教呢！那么索性请再爽利一点，当场现付罢！省得弟兄们在外边啰皂，惊动大家！”立人顿时发起极来道：“我们身边怎么会带这许多款子，小玉又垫不起。这怎么办呢？”回过头来向着胜佛和屋角里正在牙齿打架的小玉道：“是不是？我们既出口了，其实断不会失信。”那老儿道：“我们也知道两位身边不会有现款，好在有得是票号钱庄。没法儿，只好劳动那一位大驾走一趟了。”立人道：“只怕我们赶车儿的一时叫不齐。”老头儿道：“不妨事，我早预备下一辆快车候在门口。老汉伺候了一块去走一遭。”立人和胜佛都惊讶这老头儿布置得太周密了。
话还没说完，胜佛抬起头来，忽然看见立人身边、站在桌子角落的小玉，吓得脸色惨白；一双平日里迷离多情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窗外。大家原本没留意，胜佛也吃了一惊。顺着小玉的目光刚瞟到门口，就见毡帘一掀，走进一个六尺来高、面色红润、头发斑白、留着一部银髯的老头儿，径直向立人这边走来。满屋子的人都出乎意料，被他身上严肃庄重的气势所压迫，像石像一样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小玉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躲到墙角去了。立人是胆粗气壮的豪门公子，突然见这个陌生人进来得古怪，知道情况不妙，但不肯示弱，当下扔下笔，瞪着那老者说：“咦，你是谁？怎么如此无礼地闯到我这里来！你认得我是谁吗？” 那老头儿微微一笑，很恭敬地向立人行了一个千礼，说：“谁不认得您是庄制台的公子庄少大人。今天打听到您在这里玩乐，老汉我约了弟兄们特地赶来伺候您。” 立人摆出十分严厉的样子，说：“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号，想来见我，怎么不先和我带来的镖师打个招呼呢！” 老头儿冷笑一声，说：“您要问他们吗？都是些脓包，有什么用！听见老汉我一到，早逃得没影了。” 胜佛听到这里，忽然心头想起一个人，急忙奔过来拉住那老头儿的手，哈哈大笑着喊道：“您莫非是京师大侠大刀王二吗？我和立人念叨您多少年了，没想到在这里相遇，这是多么幸运的事！立人，我和你该合起来献上三千金，为壮士祝寿。”
¹大刀王二：指大刀王五。已见前注。谭嗣同结交王五，戊戌政变时想用王五从宫中救出光绪皇帝。这种传闻已经搬上了银幕。此处就是一个伏笔。
胜佛就站起来，拉了立人道：“咱们跟他去。那么上哪一家去呢？”立人此时只答了一句：“到蔚长厚去取。”身不由主地跟着那老人同到门口，果然见一辆很华美的小快车驾着一头菊花青骡子，旁边还系着一匹黑骡呢！只见那屋子四围的街路上东一簇、西一群，来来往往，满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明明是那话儿了。那老头子一到门外，便满面春风地来招呼立人、胜佛上车，自己也跨上黑骡。鞭丝一扬，蹄声得得地引导他们前进。胜佛在车箱里和跨在车沿上的立人搭话。胜佛道：“今天的事全是我干的。这笔款子你不愿出，算我的帐，将来划还你！”立人摇着头道：“你真说笑话了！我们的交情还计较这些。倒是今天这件事来得太奇怪，怕生出别的岔子。化几个钱满不在乎。”胜佛道：“你放心。你瞧那老儿多气魄、多豪爽、多周密，我猜准他一定是大刀王二。我们既然想在政治上做点事业，这些江湖上的英雄也该结识几个，将来自有用处。这些钱断不会白扔掉的。”两人说说讲讲，不多会儿，车子已停在蔚长厚门前。立人等跳下车来，那老头子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下马石边，低声道：“老汉不便进去，请两位取了出来，就在这里交付。”立人点头会意，立刻进去开了两张票子。开好了就出来，把一张三千的亲手递给老头子，一张两千的托他去分配。那老儿又谢了，随口道：“老汉今天才知道两位都不是寻常纨袴，戴少大人尤其使我钦佩得五体投地。不瞒两位说，老汉平生最喜欢劫富济贫，抑强扶弱，打抱不平。只要意气相投的朋友，赴汤蹈火，全不顾的。今天既和两位在无意中结识了，以后老汉身体性命，全个儿奉赠给你们，有什么使唤，尽管来叫我。不过我还有一个不知进退的请求，明天早上，我们在西山碧云寺有一个聚会，请两位务要光临。”胜佛道：“我第一要问明的，你到底是不是王二？再者我还有叨教的话，何妨再到口袋底去细谈一回。”老头子笑道：“我是谁，明天到碧云寺便见分晓，何必急急呢！口袋底请两位不用再去了，我已吩咐了赶车的径送两位回府。老汉自去料理那边的事，众弟兄还等着我呢！”说完一席话，两手一拱，跳上骡背，疾驰而去。这里立人和胜佛只得依了他话，回得家来，商量明天赴会的事。胜佛坚决主张要去，立人拗不过，只得依了。
那老头儿反而惊讶地倒退了几步，大声说道：“我不是王二，我是不爱虚名、只爱钱财。老汉还不认识这位大人是谁。既然承蒙您如此豪爽地愿意结交，老汉也就不客气地谢赏了。” 说罢，就向胜佛行了一个请安礼。胜佛连忙扶住他说：“我是戴胜佛，专门喜欢结识江湖上的奇人异士，这一点心意算不了什么。” 老头儿说：“原来是戴三公子，怪不得江湖上的人都敬重你好名声。” 立人被胜佛这样一插手，真的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瞪着眼睛直看胜佛；又看看那老头儿，只见他还是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满座的宾客早已溜走的溜走、躲藏的躲藏，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四个人。立人忍不住问道：“我和戴大人已经答应送给你三千金，那么您老人家也可以自便了吧。” 那老人装出笑脸说：“刚才戴少大人说的三千金，是专门赏给我的。可弟兄们还没有得到报酬，他们辛苦一场，难道能让他们空手回去吗？” 立人这次也变得爽快起来，连忙接口说：“好了，好了！我再给他们两千金，归你去分配吧。” 那老汉还是站在那里不走。胜佛也觉得奇怪，格外和气地说：“壮士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要说的话，请讲。” 老头儿带着嘲讽的语气开口说：“两位少大人到底还是书呆子，这笔钱难道能让老汉上门去领取吗？两位这样仗义疏财的行为，老汉在富贵人家的子弟中还是第一次见识呢！那么索性请再爽快一点，当场现款支付吧！省得弟兄们在外面吵闹，惊动大家！” 立人顿时着急起来，说：“我们身边怎么会带这么多钱，小玉又垫付不起。这可怎么办呢？” 他回过头来对着胜佛和屋角里正在吓得牙齿打颤的小玉说：“是不是？我们既然开口说了，其实绝不会失信。” 那老儿说：“我们也知道两位身边不会有现款，好在这儿有票号钱庄。没办法，只好劳动哪位大驾走一趟了。” 立人说：“只怕我们赶车的一时叫不齐。” 老头儿说：“没关系，我早预备下一辆快车等在门口。老汉伺候着一起走一趟吧。” 立人和胜佛都惊讶于这老头儿布置得太周密了。
¹兀立：站着。
²啰唣：吵闹，纠缠。
到了次日，胜佛天一亮就起来，叫醒立人，跨了两匹骏马，一个扈从也不带。刚刚在许多捎云蔽日的古桧下落马，一进头门，那老头子已迎候出来。一领就领到了大殿东首的一间客厅上，齐齐整整地排开了六桌筵席。席面上已坐满了奇形怪状肥的、瘠的、贫的、富的、华绚的、褴褛的、丑怪的、文雅的一大堆的人，看见胜佛、立人进来，都站起来拍掌狂呼地欢迎。那老人很殷勤地请胜佛和立人分了东西，各坐了最高的座位，自己却坐了中间一个最低的主位。筵席非常丰盛。侍席的人遍斟了一巡酒，那老者才举起杯来，朗朗地说道：“老汉王二，今天请各位到这里来，有两个原因：一是欢迎会，二是告别筵。欢迎会，就为我们昨天结交了戴胜佛、庄立人两位先生，都是当今不易得的豪杰，能替国家出力的伟人。我们弟兄原该择主而事。得了这两位做我们的主人，我们就该替他效死。从今日起，凡我同会的人都是戴、庄两先生的人，无论叫我们做什么事、到什么地方，都不问生死地服从。而且明里暗里，随时随处，每日轮班保护。这就是欢迎会的意思。第二是因为当今第一忠臣，参威毅伯、连公公的韩惟荩侍御，奉上旨充发张家口。他是个寒士，又结了许多有势力的仇家，若无人帮助保护前去，路上一定要被人暗害。这种人是国家的元气，做大臣的榜样。我听见人说，他折子里有几句话说到皇太后的道：‘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你们看，多么胆大，多么忠心！我因钦敬他的为人，已答应他亲身护送；又约了几个弟兄，替他押运行李。择定后日启程，顺便给诸位告别。”说罢，把斟满的一杯酒，向四周招呼。满厅掌声雷动中，忽然从外面气急败坏奔进一个人来，大家面色都吓变了。正是：
胜佛站起来，拉着立人说：“咱们跟他去。那么上哪一家去呢？” 立人此时只答了一句：“到蔚长厚去取。” 便身不由主地跟着那老人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一辆很华美的小快车驾着一头菊花青骡子，旁边还系着一匹黑骡！只见屋子四周的街路上东一簇、西一群，来来往往全是些形迹可疑的人，显然是那老头儿的同伙。那老头儿一到门外，就满面春风地招呼立人、胜佛上车，自己也跨上黑骡。他扬起鞭梢，骡子蹄声嗒嗒地引导着车辆前进。胜佛在车厢里和跨坐在车沿上的立人交谈，胜佛说：“今天的事全是我惹来的。这笔钱你若不愿出，就算在我账上，将来我还给你！” 立人摇头说：“你这是说哪里话！我们的交情还计较这些。只是今天这事来得太蹊跷，怕再生出别的枝节。花几个钱倒没什么。” 胜佛说：“你放心。你看那老儿多有气魄、多豪爽、多周密，我猜他一定是大刀王二。我们既然想在政治上做点事业，这些江湖英雄也该结识几个，将来自有用处。这些钱绝不会白花。” 两人说着话，没多久，车子就停在蔚长厚门前。立人等人跳下车，那老头儿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下马石边，低声说：“老汉不便进去，请两位取了钱出来，就在这里交付。” 立人点头会意，立刻进去开了两张银票。开好后出来，把一张三千两的亲手递给老头儿，一张两千两的托他去分给同伙。那老儿又道谢，随口说：“老汉今天才知道两位都不是寻常的纨绔子弟，戴少大人尤其让我钦佩得五体投地。不瞒两位说，老汉平生最喜欢劫富济贫、抑强扶弱、打抱不平。只要是意气相投的朋友，赴汤蹈火也全不顾及。今天既然和两位无意中结识，以后老汉的身体性命，全交给你们了，有什么差遣，尽管来叫我。不过我还有个不知进退的请求，明天早上，我们在西山碧云寺有个聚会，请两位务必光临。” 胜佛说：“我首先要问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王二？再者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何不再到口袋底去细谈？” 老头儿笑道：“我是谁，明天到碧云寺自会分晓，何必着急！口袋底请两位别再去了，我已吩咐车夫直接送两位回府。老汉自去料理那边的事，弟兄们还等着我呢！” 说完，两手一拱，跳上骡背，疾驰而去。这里立人和胜佛只得依他所言，回到家中商量明天赴会的事。胜佛坚决主张要去，立人拗不过，只好同意。
¹下马石：北京旧四合院门前设施之一，约二尺高分二级（或不分级）的一块大青石，便于主人和来客上下马。
²叨教：请教。
到了第二天，胜佛天刚亮就起床，叫醒立人后，两人骑上两匹骏马，一个随从也没带。刚在许多高耸入云的古桧树下下马，一进寺庙头门，那老头儿就迎了出来。他径直把两人领到大殿东首的一间客厅，只见里面整齐地摆开六桌筵席。席面上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胖有瘦、有穷有富，穿着华丽的、衣衫褴褛的，长相丑陋怪异的、气质文雅的，一大堆人看见胜佛和立人进来，都站起来鼓掌欢呼表示欢迎。那老人十分热情地请胜佛和立人分坐东西两边最高的座位，自己却坐在中间一个最靠下的主位。筵席十分丰盛，侍席的人给大家斟了一圈酒后，那老者才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说道：“我王二今天请各位到这里来，有两个原因：一是举办欢迎会，二是设告别宴。举办欢迎会，是因为我们昨天结交了戴胜佛、庄立人两位先生，他们都是当今难得的豪杰，是能为国家出力的伟人。我们弟兄本就该选择值得追随的主人并为其效力，如今有了这两位做我们的主人，我们就该为他们誓死效力。从今天起，凡是我同会的人，都是戴、庄两位先生的人，无论他们让我们做什么事、到什么地方去，我们都要不问生死地服从，而且无论明里暗里，随时随地，每天轮班保护他们，这就是欢迎会的意思。第二个原因是，当今第一忠臣，参劾威毅伯和连公公的韩惟荩侍御，奉皇上旨意被充军到张家口。他是个寒士，又结下了许多有权有势的仇家，如果没人帮助保护他前往，路上一定会被人暗害。这种人是国家的元气，是大臣的榜样。我听说他奏折里有几句话提到皇太后，说：‘皇太后既然已经向皇上归政，如果还遇事牵制，将如何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你们看，这多么胆大，多么忠心！我因为钦敬他的为人，已经答应亲自护送他，还约了几个弟兄替他押运行李，选定后日启程，顺便向诸位告别。” 说罢，他端起斟满的酒杯，向四周众人示意。满厅掌声雷动之时，忽然从外面有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家脸色都吓得变了。正是：
¹韩惟荩侍御：韩以高，号惟荩。侍御，即御史。影射安维峻。甲午战败，他奏劾李鸿章，被革职充军。
手持宝剑愿为君赴死，驱马奔驰在北方边塞又是为谁而来。
¹玉龙：指宝剑。提携玉龙为君死，是唐代诗人李贺《雁门太守行》中的诗句。
²紫塞：长城边塞。秦汉长城土色是紫色，故称紫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