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珏斋在田庄台大营操场上演习打靶，自己连中五枪，正在唱凯歌、留图画、志得意满的当儿，忽然接到一个廷寄，拆开看时，方知道他被御史参了三款：第一款逗遛不进，第二滥用军饷，第三虐待兵士。枢廷传谕，着他明白回奏。看完，叹了一口气道：“悠悠之口不谅人，怎能不使英雄短气！”就手递给子升道：“贤弟替我去办个电奏吧！第一款的理由，我刚才已经说明；第二款大约就指打靶赏号而言；只有第三，适得其反，真叫人无从索解，尽贤弟去斟酌措词就是了。龚尚书和唐卿处该另办一电，把这里的情形尽量详告。好在唐卿新派了总理衙门大臣，也管得着这些事了，让他们奏对时有个准备。”子升唯唯地答应了。
我且暂不表珏斋在这里的操练军士、预备迎战。再说唐卿那日在龚尚书那里发了珏斋复电，大家散后，正想回家再给珏斋写一封详信报告情形。走到中途，忽见自己一个亲随骑马迎来，情知家里有事，忙远远地问什么事。那家人道：“金太太派金升来请老爷，说有要事商量，立刻就去。陆大人已在那里候着。”唐卿心里很觉诧异，吩咐不必回家，拨转马头，径向纱帽胡同而来，进了金宅，只见雯青的嗣子金继元，早在倒厅门口迎候，嘴里说着：“请世伯里面坐，陆姻伯早来了。”唐卿跨进门来，一见菶如就问道：“雯青夫人邀我们什么事？”菶如笑道：“左不过那些雯青留下的罪孽罢咧！”道言未了，只听家人喊着太太出来了。毡帘一揭，张夫人全身缟素地走进来，向钱、陆两人叩了个头，请两人上炕坐，自己靠门坐着，含泪说道：今天请两位伯伯来，并无别事，为的就是彩云。这些原是家务小事，两位伯伯都是忙人，本来不敢惊动，无奈妾身向来懦弱，继元又是小辈，真弄得没有办法。两位伯伯是雯青的至交，所以特地请过来，替我出个主意。”唐卿道：“嫂嫂且别说客气话，彩云到底怎样呢？”张夫人道：“彩云的行为脾气，两位是都知道的。自从雯青去世，我早就知道是一件难了的事。在七里，看她倒很悲伤，哭着时，口口声声说要守，我倒放些心了。谁晓得一终了七，她的原形渐渐显了，常常不告诉我，出去玩耍，后来索性天天看戏，深更半夜回地来，不干不净的风声又刮到我耳边来。我老记着雯青临终托我收管的话，不免说她几句，她就不三不四给我瞎吵。近来越闹越不成话，不客气要求我放她出去了。二位伯伯想，热辣辣不满百天的新丧，怎么能把死者心爱的人让她出这门呢！不要说旁人背后要议论我，就是我自问良心，如何对得起雯青呢！可是不放她出去，她又闹得你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真叫我左右为难。”说着，声音都变了哽噎了。
菶如一听这话，气得跳起来道：“岂有此理！嫂嫂本来太好说话！照这种没天良的行径，你该拿出做太太的身分来，把家法责打了再和她讲话！”唐卿忙拦住道：“菶如，你且不用先怒，这不是蛮干得来的事。嫂嫂请我们来，是要给她想个两全的办法，不是请我们来代行家长职权的。依我说，……”正要说下去，忽见彩云倏地进了厅来，身穿珠边滚鱼肚白洋纱衫，缕空衬白挖云玄色明绡裙，梳着个乌光如镜的风凉髻，不戴首饰，也不涂脂粉，打扮得越是素靓，越显出丰神绝世，一进门，就站在张夫人身旁朗朗地道：“陆大人说我没天良，其实我正为了天良发现，才一点不装假，老老实实求太太放我走。我说这句话，彷佛有意和陆大人别扭似的，其实不相干，陆大人千万别多心！老爷一向待我的恩义，我是个人，岂有不知；半路里丢我死了，十多年的情分，怎么说不悲伤呢！刚才太太说在七里悲伤，愿意守，这都是真话，也是真情。在那时候，我何尝不想给老爷挣口气、图一个好名儿呢！可是天生就我这一副爱热闹、寻快活的坏脾气，事到临头，自个儿也做不了主。老爷在的时候，我尽管不好，我一颗心，还给老爷的柔情蜜意管束住了不少；现在没人能管我，我自个儿又管不了，若硬把我留在这里，保不定要闹出不好听的笑话，到那一步田地，我更要对不住老爷了！再者我的手头散漫惯的，从小没学过做人的道理，到了老爷这里，又由着我的性儿成千累万地花。如今老爷一死，进款是少了，太太纵然贤惠，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地要？但是我阔绰的手一时缩不回，只怕老爷留下来这点子死产业，供给不上我的挥霍，所以我彻底一想，与其装着假幌子糊弄下去，结果还是替老爷伤体面、害子孙，不如直截了当让我走路，好歹死活不干姓金的事，至多我一个人背着个没天良的罪名，我觉得天良上倒安稳得多呢！趁今天太太、少爷和老爷的好友都在这里，我把心里的话全都说明了，我是斩钉截铁地走定的了。要不然，就请你们把我弄死，倒也爽快。”彩云这一套话，把满厅的人说得都愣住了。张夫人只顾拿绢子擦着眼泪，却并不惊异，倒把菶如气得胡须倒竖，紫胀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
唐卿瞧着张夫人的态度，早猜透了几分，怕菶如发呆，就向彩云道：“姨娘的话倒很直爽，你既然不愿意守，那是谁也不能强你。不过今天你们太太为你请了我们来，你既照直说，我们也不能不照直给你说几句话。你要出去是可以的，但是要依我们三件事：第一不能在北京走，得回南后才许走。只为现在满城里传遍你和孙三儿的事，不管他是谎是真，你在这里一走便坐实了。你要给老爷留面子，这里熟人太多，你不能给他丢这个脸；第二这时候不能去，该满了一年才去。你既然晓得老爷待你的恩义，这也承认和老爷有多年的情分，这一点短孝，你总得给他戴满了；第三你不肯挥霍老爷留下的遗产，这是你的好心。现在答应你出去，那么除了老爷从前已经给你的，自然你带去，其余不能再向太太少爷要求什么。这三件，你如依得，我就替你求太太，放你出去。”彩云听着唐卿的话来得厉害，句句和自己的话针锋相对，暗忖只有答应了再说，便道：“钱大人的话，都是我心里要说的话，不要说三件，再多些我都依。”唐卿回头望着张夫人道：“嫂嫂怎么样？我劝嫂嫂看她年轻可怜，答应了她罢！”张夫人道：“这也叫做没法，只好如此。”菶如道：“答应尽管答应，可是在这一年内，姨娘不能在外胡闹、在家瞎吵，要好好儿守孝伴灵，伺候太太。”彩云道：“这个请陆大人放心，我再吵闹，好在陆大人会请太太拿家法来责打的。”说着，冷笑一声，一扭身就走出去了。菶如看彩云走后，向唐卿伸伸舌头道：“好厉害的家伙！这种人放在家里，如何得了！我也劝嫂嫂越早打发越好！”张夫人道：“我何尝不知道呢！就怕不清楚的人，反要说我不明大体。”唐卿道：“好在今天许她走，都是我和菶如作的主，谁还能说嫂嫂什么话！就是一年的限期，也不过说说罢了。可是我再有一句要紧话告诉嫂嫂，府上万不能在京耽搁了。固然中日开战，这种世乱荒荒，雯青的灵柩，该早些回南安葬，再晚下去，只怕海道不通。就是彩云，也该离开北京，免得再闹笑话。”菶如也极端赞成。于是就和张夫人同继元商定了尽十天里出京回南，所有扶柩出城以及轮船定舱等事，都由菶如、唐卿两人分别妥托城门上和津海关道成木生招呼，自然十分周到。
张夫人天天忙着收拾行李，彩云倒也规规矩矩地帮着料理，一步也不曾出门。到了临动身的上一晚，张夫人已经累了一整天，想着明天还要一早上路，一吃完夜饭，即便进房睡了。睡到中间，忽然想着日里继元的话，雯青有一部《元史补证》的手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一向搁在彩云房里，叮嘱我去收回放好，省得糟蹋，便叫一个老妈子向彩云去要。谁知不要倒平安无事，这一要，不多会儿，外边闹得沸反盈天，一片声地喊着：“捉贼，捉贼！”张夫人正想起来，只见彩云身上只穿一件浅绯色的小紧身，头发蓬松，两手捧着一包东西，索索地抖个不住，走到床面前，把包递给张夫人道：“太太要的是不是这个？太太自己去瞧罢！啊呀呀！今天真把我吓死了！”说着话，和身倒在床前面一张安乐椅里，两手揿住胸口吁吁地喘。张夫人一面打开包看着，一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吓得那样儿！”彩云颤声答道：“太太打发人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上门睡了。在睡梦中听见敲门，知道太太房里的人，爬起来，半天找不到火柴匣子，摸黑儿地去开门。进来的老妈才把话说明了，我正待点着支洋烛去找，那老妈忽然狂喊一声，吓得我洋烛都掉在地下，眼犄角里彷佛看见一个黑人，向房门外直窜。那老妈就一头追，一头喊捉贼，奔出去了。我还不敢动，怕还有第二个。按定了神，勉勉强强地找着了，自己送过来。”张夫人包好书，说道：“书倒不差，现在贼捉到了没有呢？”彩云还未回答，那老妈倒先回来，接口道：“哪里去捉呢？我亲眼看见他在姨太的床背后冲出，挨近我身，我一把揪住他衣襟，被他用力洒脱。我一路追，一路喊，等到更夫打杂的到来，他早一纵跳上了房，瓦都没响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了。”张夫人道：“彩云，这贼既然藏在你床背后，你回去看看，走失什么没有？”彩云道声：“啊呀，我真吓昏了！太太不提，我还在这里写意呢！”说时，慌慌张张地奔回自己房里去。不到三分钟工夫，彩云在那边房里果真大哭大跳起来，喊着她的首饰箱丢了，丢了首饰箱就是丢了她的命。张夫人只得叫老妈子过去，劝她不要闹，东西已失，夜静更深，闹也无益，等明天动身时候，陆、钱两大人都要来送，托他们报坊追查便了。彩云也渐渐地安静下去。一宿无话。果然，菶如、唐卿都一早来送。张夫人把昨夜的事说了，彩云又说了些恳求报坊追查的话。唐卿笑着答应，并向彩云要了失单。那时门外卤簿和车马都已齐备，于是仪仗引着雯青的灵柩先行，眷属行李后随，菶如、唐卿都一直送到二闸上船才回。张夫人护了灵柩，领了继元、彩云，从北通州水路到津；到津后，自有津海关道成木生来招待登轮，一路平安回南，不必细说。
如今再说唐卿自送雯青夫人回南之后，不多几天，就奉了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的谕旨，从此每天要上两处衙门，上头又常叫起儿。高中堂、龚尚书新进军机，遇着军国要事，每要请去商量；回得家来，又总是宾客盈门，大有日不暇给的气象。连素爱摩挲的宋、元精椠，黄、顾校文，也只好似荀束袜材，暂置高阁。在自身上看起来，也算得富贵场中的骄子，政治界里的巨灵了。但是国事日糟一日，战局是愈弄愈僵。从他受事到今，两三个月里，水陆处处失败，关隘节节陷落，反觉得懮心如捣，寝馈不安。这日刚在为国焦劳的时候，门上来报闻韵高闻大人要见。唐卿疾忙请进，寒暄了几句，韵高说有机密的话，请屏退仆从。唐卿吓了一跳，挥去左右。韵高低声道：“目前朝政，快有个非常大变，老师知道吗？”唐卿道：“怎么变动？”韵高道：“就是我们常怕今上做唐中宗，这件事要实行了。”唐卿道：“何以见得？”韵高道：“金、宝两妃的贬谪，老师是知道的了。今天早上，又把宝妃名下的太监高万枝，发交内务府扑杀。太后原拟是要明发谕旨审问的，还是龚老师恐兴大狱，有碍国体，再三求了，才换了这个办法。这不是废立的发端吗？”唐卿道：“这还是两官的冲突，说不到废立上去。”韵高道：“还有一事，就是这回耿义的入军机，原是太后的特简。只为耿义祝嘏来京，骗了他属吏造币厅总办三万个新铸银圆，托连公公献给太后，说给老佛爷预备万寿时赏赐用的。太后见银色新，花样巧，赏收了，所以有这个特简。不知是谁把这话告诉了今上，太后和今上商量时，今上说耿义是个贪鄙小人，不可用。太后定要用，今上垂泪道：‘这是亲爷爷逼臣儿做亡国之君了！’太后大怒，亲手打了皇上两个嘴巴，牙齿也打掉了。皇上就病不临朝了好久。恰好太后的幸臣西安将军永潞也来京祝嘏，太后就把废立的事和他商量。永潞说：‘只怕疆臣不服。’这是最近的事。由此看来，主意是早经决定，不过不敢昧然宣布罢了。”唐卿道：“两宫失和的原因，我也略有所闻了。”
且慢，唐卿如何晓得失和的原因呢？失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我且把唐卿和韵高的谈话搁一搁，说一段帝王的婚姻史吧！原来清帝的母亲是太后的胞妹，清后的母亲也是太后的胞妹，结这重亲的意思，全为了亲上加亲，要叫爱新觉罗的血统里，永远混着那拉氏的血统，这是太后的目的。在清帝初登基时，一直到大婚前，太后虽然严厉，待皇帝倒很仁慈的。皇后因为亲戚关系，常在宫里充宫眷，太后也很宠遇。其实早有配给皇帝的意思，不过皇帝不知道罢了。那时他那拉氏，也有两个女儿在宫中，就是金妃、宝妃。宫里唤金妃做大妞儿，宝妃做二妞儿，都生得清丽文秀。二妞儿更是出色，活泼机警，能诗会画，清帝很喜欢她，常常瞒着太后和她亲近。二妞儿是个千伶百俐的人，岂有不懂清帝的意思呢！世上只有恋爱是没阶级的，也是大无畏的。尽管清帝的尊贵，太后的威严，不自禁的眉目往来，语言试探，彼此都有了心了。可是清帝虽有这个心，向来惧怕太后，不敢说一句话。
一天，清帝在乐寿堂侍奉太后看完奏章后，走出寝宫，恰遇见二妞儿，那天穿了一件粉荷绣袍，衬着嫩白的脸，澄碧的眼，越显娇媚，正捧着对象，经过厅堂，不觉看出神了。二妞也愣着。大家站定，相视一笑。不想太后此时正身穿了海青色满绣仙鹤大袍，外罩紫色珠缨披肩，头上戴一支银镂珠穿的鹤簪，大袍钮扣上还挂着一串梅花式的珠练，颤巍巍地也走出来，看见了。清帝慌得象逃的一样跑了。太后立刻叫二妞儿进了寝宫，屏退宫眷。二妞儿吓得浑身抖战，不晓得有什么祸事，看看太后面上，却并无怒容，只听太后问道：“刚才皇帝站着和你干吗？”二妞儿嗫嚅道：“没有什么。”太后笑道：“你不要欺蒙我，当我是傻子！”二妞儿忙跪下去，碰着头道：“臣妾不敢。”太后道：“只怕皇上宠爱了你吧。”二妞儿红了脸道：“臣妾不知道。”太后道：“那么你爱皇帝不爱呢？”二妞儿连连地碰头，只是不开口。太后哈哈笑道：“那么我叫你们称心好不好？”二妞儿俯伏着低声奏道：“这是佛爷的天恩。”太后道：“算了，起来吧！”这么着，太后就上朝堂见大臣去了。二妞儿听了太后这一番话，认以为真，晓得清帝快要大婚，皇后还未册定，自己倒大有希望，暗暗欣幸。既存了这个心，和清帝自然要格外亲密，趁没人时，见了清帝，清帝问起那天的事，曾否受太后责罚，便含羞答答地把实话奏明了。清帝也自喜欢。
歇了不多几天，太后忽然传出，懿旨来，择定明晨寅正，册定皇后，宣召大臣提早在排云殿伺候。清帝在玉澜堂得了这个消息，心里不觉突突跳个不住，不知太后意中到底选中了哪一个？是不是二妞儿？对二妞儿说的话，是假是真？七上八落了一夜。一交寅初，便打发心腹太监前去听宣。正是等人心慌，心里越急，时间走得越慢，看看东窗已渗进淡白的晓色，才听院里橐橐的脚步声。那听宣的太监兴兴头头地奔进来，就跪下碰头，喊着替万岁爷贺喜。清帝在床上坐起来着急道：“你胡嚷些什么？皇后定的是谁呀？”太监道：“叶赫那拉氏。”这一句话好象一个霹雳，把清帝震呆了，手里正拿着一顶帽子，恨恨地往地上一扔道：“她也配吗！”太监见皇帝震怒，不敢往下说。停了一会，清帝忽然想起喊道：“还有妃嫔呢？你怎么不奏？”太监道：“妃是大妞儿，封了金贵妃；嫔是二妞儿，封了宝贵妃。”清帝心里略略安慰了一点，总算没有全落空，不过记挂着二妞儿一定在那儿不快活了，微微叹口气道：“这也是她的命运吧！皇帝有什么用处！碰到自己的婚姻，一般做了命运的奴隶。”原来皇后虽是清帝的姨表姊妹，也常住宫中，但相貌平常，为人长厚老实，一心向着太后，不大理会清帝。清帝不但是不喜欢，而且有些厌恶，如今倒做了皇后，清帝心中自然一百个不高兴。然既由太后作主，没法挽回，当时只好憋了一肚子的委曲，照例上去向太后谢了恩。太后还说许多勉励的话。皇后和妃嫔倒都各归府第，专候大婚的典礼。
自册定了皇后，只隔了一个月，正是那年的二月里，春气氲氤、万象和乐的时候，清帝便结了婚，亲了政。太后非常快慰，天天在园里唱戏。又手编了几出宗教神怪戏，造了个机关活动的戏台，天精从上降，鬼怪由地出，亲自教导太监搬演。又常常自扮了观音，叫妃嫔福晋扮了龙女、善财、善男女等，连公公扮了韦驮；坐了小火轮，在昆明湖中游戏，真是说不尽的天家富贵、上界风流。正在皆大欢喜间，忽然太后密召了清帝的本生父贤王来宫。那天龙颜很为不快，告诉贤王：“皇帝自从大婚后，没临幸过皇后宫一次，倒是金、宝二妃非常宠幸。这是任性妄为，不合祖制的，朕劝了几次，总是不听。”当下就很严厉地责成贤王，务劝皇帝同皇后和睦。贤王领了严旨，知道是个难题。这天正是早朝时候，军机退了班，太后独召贤王。谈了一回国政，太后推说要更衣，转入屏后，领着宫眷们回宫去了。此时朝堂里，只有清帝和贤王两人，贤王还是直挺挺地跪在御案前。清帝忽觉心中不安，在宝座上下来，直趋王前，恭恭敬敬请了个双腿安，吓得贤王汗流浃背，连连碰头，请清帝归座。清帝没法，也只好坐下。贤王奏道：“请皇上以后不可如此，这是国家体制。孝亲事小，渎国事大，请皇上三思！”当时又把皇后不和睦的事，恳切劝谏了一番。清帝凄然道：“连房惟的事，朕都没有主权吗？但既连累皇父为难，朕可勉如所请，今夜便临幸宜芸馆便了。”清帝说罢，便也退了朝。
再说那个皇后正位中宫以来，几同虚设，不要说羊车不至、凤枕常孤，连清帝的天颜除在太后那里偶然望见，永无接近的机缘。纵然身贵齐天，常是愁深似海。不想那晚，忽有个宫娥来报道：“万岁爷来了！”皇后这一喜非同小可，当下跪接进宫，小心承值，百样逢迎。清帝总是淡淡的，一连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早朝出去，就不来了。皇后等到鼋楼三鼓，鸾鞭不鸣，知道今夜是无望的了。正卸了晚妆，命宫娥们整理衾枕，猛见被窝好好的敷着，中央鼓起一块，好象一个小孩睡在里面，心中暗暗纳罕，忙叫宫娥揭起看时，不觉吓了一大跳。你道是什么？原来被里睡着一只赤条条的白哈叭狗，浑身不留一根绒毛，却洗剥得干干净净，血丝都没有，但是死的，不是活的。这明明有意做的把戏。宫娥都面面相觑，惊呆了。皇后看了，顿时大怒道：“这是谁做的魇殃？暗害朕的？怪不得万岁爷平白地给朕不和了。这个狠毒的贼，反正出不了你们这一堆人！”满房的宫娥都跪下来，喊冤枉。内有一个年纪大些的道：“请皇后详察，奴婢们谁长着三个头、六个臂，敢犯这种弥天大罪！奴婢想，今天早上，万岁爷和皇后起了身，被窝都迭起过了；后来万岁不是说头晕，叫皇后和奴婢们都出寝宫，万岁静养一会吗？等到万岁爷出去坐朝，皇后也上太后那里去了，奴婢们没有进寝宫来重敷衾褥，这是奴婢们的罪该万死！说罢，叩头出血，谁知皇后一听这些话，眉头一蹙，脸色铁青，一阵痉挛，牙关咬紧，在龙椅里晕厥过去了。正是：
风花未脱沾泥相，婚媾终成误国因。
未知皇后因何晕厥，被里的白狗是谁弄的玩意，等下回评说。
话说珏斋在田庄台大营操场上演习打靶，自己连中五枪，正在唱凯歌、留图画、志得意满的当儿，忽然接到一个廷寄，拆开看时，方知道他被御史参了三款：第一款逗遛不进，第二滥用军饷，第三虐待兵士。枢廷传谕，着他明白回奏。看完，叹了一口气道：“悠悠之口不谅人，怎能不使英雄短气！”就手递给子升道：“贤弟替我去办个电奏吧！第一款的理由，我刚才已经说明；第二款大约就指打靶赏号而言；只有第三，适得其反，真叫人无从索解，尽贤弟去斟酌措词就是了。龚尚书和唐卿处该另办一电，把这里的情形尽量详告。好在唐卿新派了总理衙门大臣，也管得着这些事了，让他们奏对时有个准备。”子升唯唯地答应了。
女主人在书房中搜寻时，竟发现有男女于此处私会；皇家婚姻失和，皇后被褥之下竟卧着一条黑狗。
¹天家脱辐：天家，皇家、宫中。
我且暂不表珏斋在这里的操练军士、预备迎战。再说唐卿那日在龚尚书那里发了珏斋复电，大家散后，正想回家再给珏斋写一封详信报告情形。走到中途，忽见自己一个亲随骑马迎来，情知家里有事，忙远远地问什么事。那家人道：“金太太派金升来请老爷，说有要事商量，立刻就去。陆大人已在那里候着。”唐卿心里很觉诧异，吩咐不必回家，拨转马头，径向纱帽胡同而来，进了金宅，只见雯青的嗣子金继元，早在倒厅门口迎候，嘴里说着：“请世伯里面坐，陆姻伯早来了。”唐卿跨进门来，一见菶如就问道：“雯青夫人邀我们什么事？”菶如笑道：“左不过那些雯青留下的罪孽罢咧！”道言未了，只听家人喊着太太出来了。毡帘一揭，张夫人全身缟素地走进来，向钱、陆两人叩了个头，请两人上炕坐，自己靠门坐着，含泪说道：今天请两位伯伯来，并无别事，为的就是彩云。这些原是家务小事，两位伯伯都是忙人，本来不敢惊动，无奈妾身向来懦弱，继元又是小辈，真弄得没有办法。两位伯伯是雯青的至交，所以特地请过来，替我出个主意。”唐卿道：“嫂嫂且别说客气话，彩云到底怎样呢？”张夫人道：“彩云的行为脾气，两位是都知道的。自从雯青去世，我早就知道是一件难了的事。在七里，看她倒很悲伤，哭着时，口口声声说要守，我倒放些心了。谁晓得一终了七，她的原形渐渐显了，常常不告诉我，出去玩耍，后来索性天天看戏，深更半夜回地来，不干不净的风声又刮到我耳边来。我老记着雯青临终托我收管的话，不免说她几句，她就不三不四给我瞎吵。近来越闹越不成话，不客气要求我放她出去了。二位伯伯想，热辣辣不满百天的新丧，怎么能把死者心爱的人让她出这门呢！不要说旁人背后要议论我，就是我自问良心，如何对得起雯青呢！可是不放她出去，她又闹得你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真叫我左右为难。”说着，声音都变了哽噎了。
话说珏斋在田庄台大营的操场上演习打靶，自己连续五次命中目标，正高唱凯歌、让人绘制图像，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时，突然收到一份廷寄。他拆开一看，才知道自己被御史弹劾了三条罪名：第一条是停留不前，第二条是滥用军饷，第三条是虐待士兵。中枢朝廷传下谕旨，让他清楚明白地回复奏报。看完之后，他叹了口气说：“众人的议论不体谅人，怎能不让英雄意气消沉！” 随即把廷寄递给子升说：“贤弟替我去拟一份电奏吧！第一条的理由，我刚才已经说明白了；第二条大概是指打靶时发放的赏钱；只有第三条，完全与事实相反，真叫人无法理解，就请贤弟仔细斟酌措辞吧。另外，要给龚尚书和唐卿各发一份电报，把这里的情况尽量详细地告诉他们。好在唐卿刚被派任总理衙门大臣，也管得着这些事，让他们在上奏应对时能有个准备。” 子升恭敬地答应了。
¹御史：清代都察院属官，有监察御史。
²悠悠之口：悠悠之谈。庸俗人的口舌；谬误之谈。
菶如一听这话，气得跳起来道：“岂有此理！嫂嫂本来太好说话！照这种没天良的行径，你该拿出做太太的身分来，把家法责打了再和她讲话！”唐卿忙拦住道：“菶如，你且不用先怒，这不是蛮干得来的事。嫂嫂请我们来，是要给她想个两全的办法，不是请我们来代行家长职权的。依我说，……”正要说下去，忽见彩云倏地进了厅来，身穿珠边滚鱼肚白洋纱衫，缕空衬白挖云玄色明绡裙，梳着个乌光如镜的风凉髻，不戴首饰，也不涂脂粉，打扮得越是素靓，越显出丰神绝世，一进门，就站在张夫人身旁朗朗地道：“陆大人说我没天良，其实我正为了天良发现，才一点不装假，老老实实求太太放我走。我说这句话，彷佛有意和陆大人别扭似的，其实不相干，陆大人千万别多心！老爷一向待我的恩义，我是个人，岂有不知；半路里丢我死了，十多年的情分，怎么说不悲伤呢！刚才太太说在七里⁵悲伤，愿意守，这都是真话，也是真情。在那时候，我何尝不想给老爷挣口气、图一个好名儿呢！可是天生就我这一副爱热闹、寻快活的坏脾气，事到临头，自个儿也做不了主。老爷在的时候，我尽管不好，我一颗心，还给老爷的柔情蜜意管束住了不少；现在没人能管我，我自个儿又管不了，若硬把我留在这里，保不定要闹出不好听的笑话，到那一步田地，我更要对不住老爷了！再者我的手头散漫惯的，从小没学过做人的道理，到了老爷这里，又由着我的性儿成千累万地花。如今老爷一死，进款是少了，太太纵然贤惠，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地要？但是我阔绰的手一时缩不回，只怕老爷留下来这点子死产业，供给不上我的挥霍，所以我彻底一想，与其装着假幌子糊弄下去，结果还是替老爷伤体面、害子孙，不如直截了当让我走路，好歹死活不干姓金的事，至多我一个人背着个没天良的罪名，我觉得天良上倒安稳得多呢！趁今天太太、少爷和老爷的好友都在这里，我把心里的话全都说明了，我是斩钉截铁地走定的了。要不然，就请你们把我弄死，倒也爽快。”彩云这一套话，把满厅的人说得都愣住了。张夫人只顾拿绢子擦着眼泪，却并不惊异，倒把菶如气得胡须倒竖，紫胀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暂且先不说珏斋在这儿操练士兵、准备迎战的事。再说唐卿那天在龚尚书府上发完珏斋的复电，等人都散了，正打算回家再给珏斋写封详细的信报告情况。走到半路，突然看见自己的一个亲随骑着马迎面赶来，心知家里有事，赶紧远远地问是什么事。那家人说：“金太太派金升来请老爷，说有要紧事商量，让立刻就去。陆大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唐卿心里觉得很诧异，吩咐不用回家，调转马头，径直往纱帽胡同去。进了金家宅院，只见雯青的嗣子金继元早已在倒厅门口等候，嘴里说着：“请世伯里面坐，陆姻伯早就到了。” 唐卿跨进门，一见到菶如就问：“雯青夫人邀我们来有什么事？” 菶如笑着说：“不过是雯青留下的那些麻烦事罢了！” 话没说完，就听见家人喊着太太出来了。毡帘一掀，张夫人一身素白丧服走进来，向钱、陆两人磕了个头，请两人上炕坐下，自己靠着门坐着，含着泪说：“今天请两位伯伯来，没有别的事，就是为了彩云。这原本是家务小事，两位伯伯都是忙人，本来不该惊动，无奈我向来性格懦弱，继元又是小辈，实在是没有办法。两位伯伯是雯青的至交，所以特地请过来，帮我出个主意。” 唐卿说：“嫂嫂先别说客气话，彩云到底怎么了？” 张夫人说：“彩云的行为脾气，两位都是知道的。自从雯青去世，我早就知道这是件难办的事。头七的时候，看她倒很悲伤，哭着的时候一口一个说要守节，我也就放了些心。谁知道一过完头七，她的本来面目渐渐显露出来，常常不告诉我就出去玩耍，后来干脆天天去看戏，深更半夜才回来，风言风语又传到我耳朵里。我一直记着雯青临终前托我管教她的话，难免说她几句，她就没头没脑地跟我吵闹。近来越来越不像话，直接要求我放她出去。两位伯伯想想，这热乎的新丧还不满百天，怎么能让死者心爱的人就这么出门呢！别说旁人背后会议论我，就是我自己问良心，又怎么对得起雯青呢！可是不放她出去，她又闹得家里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真叫我左右为难。” 说着，声音都哽咽了。
¹嗣子：过继儿子。
²世伯：与世叔一样，对于有世交的故旧长辈的称呼。
³姻伯：对亲戚中长辈的称呼。
⁴左不过：无非是，大不了。
⁵七里：丧期。旧俗，人死后每七天为一个忌日，祭祀一次。从头七到七七，四十九天为丧期，有许多禁忌。出了期，恢复正常生活。
唐卿瞧着张夫人的态度，早猜透了几分，怕菶如发呆，就向彩云道：“姨娘的话倒很直爽，你既然不愿意守，那是谁也不能强你。不过今天你们太太为你请了我们来，你既照直说，我们也不能不照直给你说几句话。你要出去是可以的，但是要依我们三件事：第一不能在北京走，得回南后才许走。只为现在满城里传遍你和孙三儿的事，不管他是谎是真，你在这里一走便坐实了。你要给老爷留面子，这里熟人太多，你不能给他丢这个脸；第二这时候不能去，该满了一年才去。你既然晓得老爷待你的恩义，这也承认和老爷有多年的情分，这一点短孝，你总得给他戴满了；第三你不肯挥霍老爷留下的遗产，这是你的好心。现在答应你出去，那么除了老爷从前已经给你的，自然你带去，其余不能再向太太少爷要求什么。这三件，你如依得，我就替你求太太，放你出去。”彩云听着唐卿的话来得厉害，句句和自己的话针锋相对，暗忖只有答应了再说，便道：“钱大人的话，都是我心里要说的话，不要说三件，再多些我都依。”唐卿回头望着张夫人道：“嫂嫂怎么样？我劝嫂嫂看她年轻可怜，答应了她罢！”张夫人道：“这也叫做没法，只好如此。”菶如道：“答应尽管答应，可是在这一年内，姨娘不能在外胡闹、在家瞎吵，要好好儿守孝伴灵，伺候太太。”彩云道：“这个请陆大人放心，我再吵闹，好在陆大人会请太太拿家法¹来责打的。”说着，冷笑一声，一扭身就走出去了。菶如看彩云走后，向唐卿伸伸舌头道：“好厉害的家伙！这种人放在家里，如何得了！我也劝嫂嫂越早打发越好！”张夫人道：“我何尝不知道呢！就怕不清楚的人，反要说我不明大体。”唐卿道：“好在今天许她走，都是我和菶如作的主，谁还能说嫂嫂什么话！就是一年的限期，也不过说说罢了。可是我再有一句要紧话告诉嫂嫂，府上万不能在京耽搁了。固然中日开战，这种世乱荒荒，雯青的灵柩，该早些回南安葬，再晚下去，只怕海道不通。就是彩云，也该离开北京，免得再闹笑话。”菶如也极端赞成。于是就和张夫人同继元商定了尽十天里出京回南，所有扶柩出城以及轮船定舱等事，都由菶如、唐卿两人分别妥托城门上和津海关道成木生招呼，自然十分周到。
菶如一听到这话，气得跳起来说：“简直不像话！嫂嫂本来就太好说话了！照她这种没良心的行为，你就该拿出做太太的身份，用家法责打她一顿再跟她说话！” 唐卿连忙拦住说：“菶如，你先别生气，这不是靠蛮干能解决的事。嫂嫂请我们来，是要给她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请我们来代行家长职权的。依我说，……” 正要说下去，忽然看见彩云猛地走进厅来，她身穿珠边滚边的鱼肚白洋纱衫，里面衬着缕空挖云的玄色明绡裙，梳着乌亮如镜的风凉髻，不戴首饰也不涂脂粉，越是打扮得素净靓丽，越显得风姿绝世。她一进门就站在张夫人身旁，声音清亮地说：“陆大人说我没良心，其实我正是因为天良发现，才一点不装假，老老实实地求太太放我走。我说这话，好像有意跟陆大人别扭似的，其实不是这样，陆大人千万别多心！老爷一向对我的恩义，我是个人，哪能不知道；他半路上丢下我走了，十多年的情分，怎么能说不悲伤呢！刚才太太说头七时我很悲伤，说要守节，那都是真话，也是真情。那时候，我何尝不想给老爷争口气、博个好名声呢！可是我天生就这副爱热闹、寻快活的坏脾气，事到临头，自己也做不了主。老爷在的时候，我虽然不好，可一颗心还被老爷的柔情蜜意管束着不少；现在没人能管我，我自己又管不住自己，要是硬把我留在这里，保不准会闹出难听的笑话，到那时候，我就更对不起老爷了！再说我手头花钱散漫惯了，从小没学过做人的道理，到了老爷这里，又由着我的性子成千上万地花钱。如今老爷一死，家里进项少了，太太纵然贤惠，我怎么能随便要东西呢？可我大手大脚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只怕老爷留下的那点产业，供不上我的挥霍。所以我彻底想了想，与其装模作样糊弄下去，结果还是给老爷伤体面、害子孙，不如干脆让我走，好歹死活都不沾姓金的事，至多我一个人背着没良心的罪名，我倒觉得心里更安稳呢！趁今天太太、少爷和老爷的好友都在，我把心里的话全说了，我是打定主意要走了。不然的话，就请你们把我弄死，倒也爽快。” 彩云这一番话，把满厅的人都听得愣住了。张夫人只顾用绢子擦眼泪，却并不觉得惊异，倒是把菶如气得胡须倒竖，脸色紫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¹家法：打人的竹篦、鞭子。
²散漫：撒漫，随意花钱。
³装幌子：装模作样。
张夫人天天忙着收拾行李，彩云倒也规规矩矩地帮着料理，一步也不曾出门。到了临动身的上一晚，张夫人已经累了一整天，想着明天还要一早上路，一吃完夜饭，即便进房睡了。睡到中间，忽然想着日里继元的话，雯青有一部《元史补证》的手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一向搁在彩云房里，叮嘱我去收回放好，省得糟蹋，便叫一个老妈子向彩云去要。谁知不要倒平安无事，这一要，不多会儿，外边闹得沸反盈天，一片声地喊着：“捉贼，捉贼！”张夫人正想起来，只见彩云身上只穿一件浅绯色的小紧身，头发蓬松，两手捧着一包东西，索索地抖个不住，走到床面前，把包递给张夫人道：“太太要的是不是这个？太太自己去瞧罢！啊呀呀！今天真把我吓死了！”说着话，和身倒在床前面一张安乐椅里，两手揿住胸口吁吁地喘。张夫人一面打开包看着，一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吓得那样儿！”彩云颤声答道：“太太打发人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上门睡了。在睡梦中听见敲门，知道太太房里的人，爬起来，半天找不到火柴匣子，摸黑儿地去开门。进来的老妈才把话说明了，我正待点着支洋烛去找，那老妈忽然狂喊一声，吓得我洋烛都掉在地下，眼犄角里彷佛看见一个黑人，向房门外直窜。那老妈就一头追，一头喊捉贼，奔出去了。我还不敢动，怕还有第二个。按定了神，勉勉强强地找着了，自己送过来。”张夫人包好书，说道：“书倒不差，现在贼捉到了没有呢？”彩云还未回答，那老妈倒先回来，接口道：“哪里去捉呢？我亲眼看见他在姨太的床背后冲出，挨近我身，我一把揪住他衣襟，被他用力洒脱。我一路追，一路喊，等到更夫打杂的到来，他早一纵跳上了房，瓦都没响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了。”张夫人道：“彩云，这贼既然藏在你床背后，你回去看看，走失什么没有？”彩云道声：“啊呀，我真吓昏了！太太不提，我还在这里写意呢！”说时，慌慌张张地奔回自己房里去。不到三分钟工夫，彩云在那边房里果真大哭大跳起来，喊着她的首饰箱丢了，丢了首饰箱就是丢了她的命。张夫人只得叫老妈子过去，劝她不要闹，东西已失，夜静更深，闹也无益，等明天动身时候，陆、钱两大人都要来送，托他们报坊追查便了。彩云也渐渐地安静下去。一宿无话。果然，菶如、唐卿都一早来送。张夫人把昨夜的事说了，彩云又说了些恳求报坊追查的话。唐卿笑着答应，并向彩云要了失单。那时门外卤簿和车马都已齐备，于是仪仗引着雯青的灵柩先行，眷属行李后随，菶如、唐卿都一直送到二闸上船才回。张夫人护了灵柩，领了继元、彩云，从北通州水路到津；到津后，自有津海关道成木生来招待登轮，一路平安回南，不必细说。
唐卿看张夫人的态度，早已猜透了几分，怕菶如冲动，就对彩云说：“姨娘的话倒是直爽，你既然不愿意守节，那谁也不能勉强你。不过今天你们太太为了你请我们来，你既然照实说，我们也不能不照实跟你说几句。你要离开可以，但得依我们三件事：第一不能在北京走，得回南方之后才能离开。因为现在满城里都在传你和孙三儿的事，不管是真是假，你要是在这里一走，就等于坐实了。你得给老爷留面子，这里熟人太多，不能让他丢脸；第二现在不能走，得守满一年孝期才行。你既然知道老爷待你的恩义，也承认和老爷有多年情分，这一点孝心，总得给他尽满；第三你不肯挥霍老爷留下的遗产，这是你的好心。现在答应你离开，那么除了老爷以前已经给你的，自然可以带走，其余的不能再向太太和少爷要求什么。这三件事你要是答应，我就替你求太太放你走。” 彩云听唐卿的话很犀利，句句都和自己的话针锋相对，心想只能先答应下来，便说：“钱大人的话，都是我心里想说的，别说三件，再多我都依。” 唐卿回头对张夫人说：“嫂嫂觉得如何？我劝嫂嫂看她年轻可怜，就答应她吧！” 张夫人说：“这也是没办法，只好这样了。” 菶如说：“答应归答应，但这一年内，姨娘不能在外胡闹、在家吵嚷，得好好守孝伴灵，伺候太太。” 彩云说：“这请陆大人放心，我要是再吵闹，反正陆大人会请太太用家法责打我。” 说完冷笑一声，一转身就出去了。菶如看彩云走后，对唐卿伸伸舌头说：“好厉害的家伙！这种人留在家里怎么行！我也劝嫂嫂越早打发走越好！” 张夫人说：“我何尝不知道，就怕不明真相的人反说我不明大体。” 唐卿说：“好在今天答应让她走是我和菶如做主，谁还能说嫂嫂什么！其实一年的限期也就是说说罢了。但我还有句要紧话告诉嫂嫂，府上绝不能在京城耽搁了。一来中日开战，世道混乱，雯青的灵柩该早点回南方安葬，再晚怕海道不通；二来彩云也该离开北京，免得再闹笑话。” 菶如也极力赞成。于是他们和张夫人、金继元商定十天内离开京城回南方，所有扶柩出城和轮船订舱的事，都由菶如和唐卿分别托付城门值守人员和津海关道成木生关照，自然安排得十分周到。
如今再说唐卿自送雯青夫人回南之后，不多几天，就奉了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的谕旨，从此每天要上两处衙门，上头又常叫起儿。高中堂、龚尚书新进军机，遇着军国要事，每要请去商量；回得家来，又总是宾客盈门，大有日不暇给的气象。连素爱摩挲的宋、元精椠，黄、顾校文，也只好似荀束袜材，暂置高阁。在自身上看起来，也算得富贵场中的骄子，政治界里的巨灵了。但是国事日糟一日，战局是愈弄愈僵。从他受事到今，两三个月里，水陆处处失败，关隘节节陷落，反觉得懮心如捣，寝馈不安。这日刚在为国焦劳的时候，门上来报闻韵高闻大人要见。唐卿疾忙请进，寒暄了几句，韵高说有机密的话，请屏退仆从。唐卿吓了一跳，挥去左右。韵高低声道：“目前朝政，快有个非常大变，老师知道吗？”唐卿道：“怎么变动？”韵高道：“就是我们常怕今上做唐中宗，这件事要实行了。”唐卿道：“何以见得？”韵高道：“金、宝两妃的贬谪，老师是知道的了。今天早上，又把宝妃名下的太监高万枝，发交内务府扑杀。太后原拟是要明发谕旨审问的，还是龚老师恐兴大狱，有碍国体，再三求了，才换了这个办法。这不是废立的发端吗？”唐卿道：“这还是两官的冲突，说不到废立上去。”韵高道：“还有一事，就是这回耿义的入军机，原是太后的特简。只为耿义祝嘏来京，骗了他属吏造币厅总办三万个新铸银圆，托连公公献给太后，说给老佛爷预备万寿时赏赐用的。太后见银色新，花样巧，赏收了，所以有这个特简。不知是谁把这话告诉了今上，太后和今上商量时，今上说耿义是个贪鄙小人，不可用。太后定要用，今上垂泪道：‘这是亲爷爷逼臣儿做亡国之君了！’太后大怒，亲手打了皇上两个嘴巴，牙齿也打掉了。皇上就病不临朝了好久。恰好太后的幸臣西安将军永潞也来京祝嘏，太后就把废立的事和他商量。永潞说：‘只怕疆臣不服。’这是最近的事。由此看来，主意是早经决定，不过不敢昧然宣布罢了。”唐卿道：“两宫失和的原因，我也略有所闻了。”
张夫人天天忙着收拾行李，彩云倒也规规矩矩地帮忙打理，一步都没出过门。到了临行前一晚，张夫人累了一整天，想着第二天一早就要赶路，吃完晚饭就进房睡了。睡到半夜，忽然想起白天继元说的话，雯青有一部《元史补证》的手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一直放在彩云房里，叮嘱自己去收回放好，免得糟蹋，于是叫了个老妈子向彩云去要。谁知不要还好，这一要，没过多久，外面就闹得沸反盈天，一片声地喊着：“捉贼，捉贼！” 张夫人正想起来，只见彩云身上只穿了一件浅绯色的小紧身，头发蓬松，两手捧着一包东西，不停地发抖，走到床前，把包递给张夫人说：“太太要的是不是这个？太太自己看看吧！啊呀呀！今天真把我吓死了！” 说着，整个人倒在床前的一张安乐椅里，双手按着胸口直喘气。张夫人一边打开包看，一边问：“到底怎么回事？吓得这样！” 彩云颤抖着声音回答：“太太派人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上门睡了。睡梦中听见敲门，知道是太太房里的人，爬起来半天找不到火柴匣子，摸黑去开门。进来的老妈才把话说清楚，我正要点支洋烛去找，那老妈忽然狂喊一声，吓得我洋烛都掉在地上，眼角里好像看见一个黑人，向房门外直冲出去。那老妈就一边追一边喊捉贼，跑出去了。我还不敢动，怕还有第二个贼。定了定神，才勉强找着了，自己送过来。” 张夫人把书包好，说：“书倒是对的，现在贼捉到没有？” 彩云还没回答，那老妈倒先回来了，接口说：“哪里去捉呢？我亲眼看见他从姨太的床背后冲出来，靠近我身边，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被他用力挣脱了。我一路追一路喊，等到更夫和打杂的来的时候，他早就一跳上了房顶，瓦片都没响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了。” 张夫人说：“彩云，这贼既然藏在你床背后，你回去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彩云叫道：“啊呀，我真吓昏了！太太不提，我还在这里省心呢！” 说着急急忙忙奔回自己房里去。不到三分钟，彩云在那边房里果然大哭大跳起来，喊着她的首饰箱丢了，丢了首饰箱就是丢了她的命。张夫人只得叫老妈子过去，劝她不要闹，东西已经丢了，夜深人静的，闹也没用，等明天动身的时候，陆、钱两位大人都要来送，托他们报官追查就是了。彩云这才渐渐安静下来。一夜无话。果然，菶如、唐卿都一早来送行。张夫人把昨晚的事说了，彩云又说了些恳求报官追查的话。唐卿笑着答应了，并向彩云要了失单。那时门外的仪仗和车马都已准备齐全，于是仪仗队引着雯青的灵柩先行，眷属的行李跟在后面，菶如、唐卿一直送到二闸上船才回去。张夫人护送着灵柩，带着继元、彩云，从北通州走水路到天津；到天津后，自有津海关道成木生来招待登船，一路平安回南方，这里就不多说了。
¹二牐：牐，同闸。节水闸。在通惠河上，庆丰闸以东。
²北通州：今北京市通州。其地张家湾码头为进入大运河的起点站。
且慢，唐卿如何晓得失和的原因呢？失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我且把唐卿和韵高的谈话搁一搁，说一段帝王的婚姻史吧！原来清帝的母亲是太后的胞妹，清后的母亲也是太后的胞妹，结这重亲的意思，全为了亲上加亲，要叫爱新觉罗的血统里，永远混着那拉氏的血统，这是太后的目的。在清帝初登基时，一直到大婚前，太后虽然严厉，待皇帝倒很仁慈的。皇后因为亲戚关系，常在宫里充宫眷，太后也很宠遇。其实早有配给皇帝的意思，不过皇帝不知道罢了。那时他那拉氏，也有两个女儿在宫中，就是金妃、宝妃。宫里唤金妃做大妞儿，宝妃做二妞儿，都生得清丽文秀。二妞儿更是出色，活泼机警，能诗会画，清帝很喜欢她，常常瞒着太后和她亲近。二妞儿是个千伶百俐的人，岂有不懂清帝的意思呢！世上只有恋爱是没阶级的，也是大无畏的。尽管清帝的尊贵，太后的威严，不自禁的眉目往来，语言试探，彼此都有了心了。可是清帝虽有这个心，向来惧怕太后，不敢说一句话。
如今再来说唐卿，自从送雯青夫人回南方之后，没过几天，就接到了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任职的谕旨，从此每天要去两处衙门当值，皇上又常召见议事。高中堂、龚尚书刚进入军机处，遇到军国大事，总要请他去商量；回到家，又总是宾客满门，忙得几乎没有空闲时间。连他向来喜爱把玩的宋、元精本古籍，以及黄丕烈、顾广圻的校勘文字，也只好如同用荀子的文章包裹袜子一样，暂且束之高阁。从他自身来看，也算得上是富贵场中的骄子、政治界的重要人物了。但国事却一天比一天糟糕，战局也越来越僵持。从他任职到现在，两三个月里，水陆各线处处失败，关隘节节失守，他反而觉得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这天，他正为国事焦虑时，门房来报说闻韵高闻大人求见。唐卿急忙请他进来，寒暄了几句，韵高说有机密的话要谈，请他屏退仆人。唐卿吓了一跳，挥手让左右退下。韵高低声说：“目前朝政很快要有重大变故，老师知道吗？” 唐卿问：“怎么个变法？” 韵高说：“就是我们常担心的今上要成为唐中宗那样的皇帝，这件事要成真了。” 唐卿问：“怎么见得？” 韵高说：“金妃、宝妃被贬谪的事，老师是知道的。今天早上，又把宝妃名下的太监高万枝交给内务府打死了。太后原本打算明发谕旨审问，还是龚老师担心引发大狱，有碍于国体，再三恳求，才换成了这个办法。这难道不是废立之议的开端吗？” 唐卿说：“这不过是两宫之间的冲突，还谈不上废立。” 韵高说：“还有一件事，这次耿义进入军机处，原本是太后的特别任命。只因为耿义进京为太后祝寿，骗了他的属吏造币厅总办三万个新铸的银圆，托连公公献给太后，说是给老佛爷预备万寿节时赏赐用的。太后见银色新鲜，花样精巧，就收下了，所以才有这个特别任命。不知是谁把这话告诉了今上，太后和今上商量时，今上说耿义是个贪婪卑鄙的小人，不能任用。太后却坚持要用，今上流泪说：‘这是亲爷爷逼臣儿做亡国之君了！’太后大怒，亲手打了皇上两个嘴巴，把牙齿都打掉了。皇上就病了很久，不能临朝。恰好太后的宠臣西安将军永潞也来京祝寿，太后就和他商量废立的事。永潞说：‘只怕封疆大吏不服。’这是最近的事。由此看来，废立的主意早就定了，不过不敢贸然宣布罢了。” 唐卿说：“两宫失和的原因，我也略有所闻了。”
¹行走：任总理衙门大臣的一种形式；依职位、资历不同而有不同授命用语。
²黄、顾：黄丕烈、顾千里。已见前注。
³荀束袜材：用不上的东西。荀束，荀草，一种野草（见《山海经·中山经》）。袜材，袜线。拆下来的旧袜子线头，一截一截的，全无用处。
⁴今上：当今皇上。指光绪皇帝。
⁵唐中宗：李显。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儿子。
⁶祝嘏：祝寿。
⁷幸臣：宠臣。
⁸永潞：影射荣禄。满族人。时任西安将军，留京授步兵统领、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光绪二十四年为大学士，任直隶总督。戊戌中慈禧复出临朝训政，任为军机大臣，杀谭嗣同等六君子，查拿康有为。他是后党的台柱子。
一天，清帝在乐寿堂侍奉太后看完奏章后，走出寝宫，恰遇见二妞儿，那天穿了一件粉荷绣袍，衬着嫩白的脸，澄碧的眼，越显娇媚，正捧着对象，经过厅堂，不觉看出神了。二妞也愣着。大家站定，相视一笑。不想太后此时正身穿了海青色满绣仙鹤大袍，外罩紫色珠缨披肩，头上戴一支银镂珠穿的鹤簪，大袍钮扣上还挂着一串梅花式的珠练，颤巍巍地也走出来，看见了。清帝慌得象逃的一样跑了。太后立刻叫二妞儿进了寝宫，屏退宫眷。二妞儿吓得浑身抖战，不晓得有什么祸事，看看太后面上，却并无怒容，只听太后问道：“刚才皇帝站着和你干吗？”二妞儿嗫嚅道：“没有什么。”太后笑道：“你不要欺蒙我，当我是傻子！”二妞儿忙跪下去，碰着头道：“臣妾不敢。”太后道：“只怕皇上宠爱了你吧。”二妞儿红了脸道：“臣妾不知道。”太后道：“那么你爱皇帝不爱呢？”二妞儿连连地碰头，只是不开口。太后哈哈笑道：“那么我叫你们称心好不好？”二妞儿俯伏着低声奏道：“这是佛爷的天恩。”太后道：“算了，起来吧！”这么着，太后就上朝堂见大臣去了。二妞儿听了太后这一番话，认以为真，晓得清帝快要大婚，皇后还未册定，自己倒大有希望，暗暗欣幸。既存了这个心，和清帝自然要格外亲密，趁没人时，见了清帝，清帝问起那天的事，曾否受太后责罚，便含羞答答地把实话奏明了。清帝也自喜欢。
等等，唐卿怎么会知晓两宫失和的原因呢？这失和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我暂且先放下唐卿与韵高的谈话，来讲一段帝王的婚姻往事吧！原来清帝的母亲是太后的亲妹妹，皇后的母亲同样是太后的亲妹妹，缔结这层婚姻的意图，完全是为了亲上加亲，想要让爱新觉罗的血统中，永远融入那拉氏的血脉，这便是太后的目的。在清帝刚登基直至大婚之前，太后虽然态度严厉，但对待皇帝还算仁慈。皇后因着亲戚关系，时常在宫中担任宫眷，深受太后宠信。其实太后早有将她许配给皇帝的打算，只是皇帝并不知晓。当时那拉氏还有两个女儿在宫中，便是金妃与宝妃。宫里人称金妃为大妞儿，宝妃为二妞儿，两人都生得清秀文雅。二妞儿更是出众，性格活泼机敏，能诗善画，清帝十分喜爱她，常常瞒着太后与她亲近。二妞儿是个极为聪慧的人，怎能不明白清帝的心意呢！世上唯有恋爱是没有阶级之分的，也是无所畏惧的。即便清帝身份尊贵、太后威严赫赫，两人仍不由自主地以眉目传情、用言语试探，彼此心中都有了情意。然而清帝虽有这般心思，却向来惧怕太后，不敢吐露半字。
¹那拉氏：满洲叶赫部之一姓。叶赫为库伦四部最后一个被努儿哈赤部统一，与努儿哈赤建州部族有世仇。
²他他拉氏：瑾妃与珍妃的本姓。
歇了不多几天，太后忽然传出，懿旨来，择定明晨寅正，册定皇后，宣召大臣提早在排云殿伺候。清帝在玉澜堂得了这个消息，心里不觉突突跳个不住，不知太后意中到底选中了哪一个？是不是二妞儿？对二妞儿说的话，是假是真？七上八落了一夜。一交寅初，便打发心腹太监前去听宣。正是等人心慌，心里越急，时间走得越慢，看看东窗已渗进淡白的晓色，才听院里橐橐的脚步声。那听宣的太监兴兴头头地奔进来，就跪下碰头，喊着替万岁爷贺喜。清帝在床上坐起来着急道：“你胡嚷些什么？皇后定的是谁呀？”太监道：“叶赫那拉氏。”这一句话好象一个霹雳，把清帝震呆了，手里正拿着一顶帽子，恨恨地往地上一扔道：“她也配吗！”太监见皇帝震怒，不敢往下说。停了一会，清帝忽然想起喊道：“还有妃嫔呢？你怎么不奏？”太监道：“妃是大妞儿，封了金贵妃；嫔是二妞儿，封了宝贵妃。”清帝心里略略安慰了一点，总算没有全落空，不过记挂着二妞儿一定在那儿不快活了，微微叹口气道：“这也是她的命运吧！皇帝有什么用处！碰到自己的婚姻，一般做了命运的奴隶。”原来皇后虽是清帝的姨表姊妹，也常住宫中，但相貌平常，为人长厚老实，一心向着太后，不大理会清帝。清帝不但是不喜欢，而且有些厌恶，如今倒做了皇后，清帝心中自然一百个不高兴。然既由太后作主，没法挽回，当时只好憋了一肚子的委曲，照例上去向太后谢了恩。太后还说许多勉励的话。皇后和妃嫔倒都各归府第，专候大婚的典礼。
一天，清帝在乐寿堂侍奉太后批阅完奏章后走出寝宫，恰巧遇见二妞儿。她当日身着粉荷刺绣的袍子，衬着嫩白的脸庞、澄碧的眼眸，更显娇媚，正捧着物件经过厅堂，清帝不禁看得入了神。二妞儿也愣住了，两人站定，相视一笑。不料此时太后身着海青色满绣仙鹤大袍，外披紫色珠缨披肩，头上戴着一支银镂珠串的鹤形发簪，大袍纽扣上还挂着一串梅花式珠链，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清帝慌忙如逃跑般匆匆离去。太后立即召二妞儿进寝宫，屏退所有宫眷。二妞儿吓得浑身发抖，不知会有什么祸事，只见太后面色并无怒意，只听太后问道：“刚才皇帝站在那里和你做什么？” 二妞儿嗫嚅道：“没什么。” 太后笑道：“你别蒙我，当我是傻子吗！” 二妞儿连忙跪下磕头道：“臣妾不敢。” 太后说：“怕是皇上宠爱你吧。” 二妞儿红脸道：“臣妾不知道。” 太后又问：“那你爱不爱皇帝？” 二妞儿连连磕头，只是不说话。太后哈哈笑道：“那我让你们称心如意好不好？” 二妞儿俯伏在地低声回奏：“这是佛爷的天恩。” 太后说：“好了，起来吧！” 说罢便上朝堂会见大臣去了。二妞儿听了太后这番话信以为真，想到清帝即将大婚，皇后尚未册立，自己似乎大有希望，心中暗暗欣喜。存了这份心思后，她与清帝自然格外亲密，趁无人时见到清帝，清帝问起那日之事是否受太后责罚，她便含羞带怯地将实情奏明，清帝听了也暗自欢喜。
¹乐寿堂：在颐和园东首，为慈禧起居、召见大臣之所。
自册定了皇后，只隔了一个月，正是那年的二月里，春气氲氤、万象和乐的时候，清帝便结了婚，亲了政。太后非常快慰，天天在园里唱戏。又手编了几出宗教神怪戏，造了个机关活动的戏台，天精从上降，鬼怪由地出，亲自教导太监搬演。又常常自扮了观音，叫妃嫔福晋扮了龙女、善财、善男女等，连公公扮了韦驮；坐了小火轮，在昆明湖中游戏，真是说不尽的天家富贵、上界风流。正在皆大欢喜间，忽然太后密召了清帝的本生父贤王来宫。那天龙颜很为不快，告诉贤王：“皇帝自从大婚后，没临幸过皇后宫一次，倒是金、宝二妃非常宠幸。这是任性妄为，不合祖制的，朕劝了几次，总是不听。”当下就很严厉地责成贤王，务劝皇帝同皇后和睦。贤王领了严旨，知道是个难题。这天正是早朝时候，军机退了班，太后独召贤王。谈了一回国政，太后推说要更衣，转入屏后，领着宫眷们回宫去了。此时朝堂里，只有清帝和贤王两人，贤王还是直挺挺地跪在御案前。清帝忽觉心中不安，在宝座上下来，直趋王前，恭恭敬敬请了个双腿安，吓得贤王汗流浃背，连连碰头，请清帝归座。清帝没法，也只好坐下。贤王奏道：“请皇上以后不可如此，这是国家体制。孝亲事小，渎国事大，请皇上三思！”当时又把皇后不和睦的事，恳切劝谏了一番。清帝凄然道：“连房惟的事，朕都没有主权吗？但既连累皇父为难，朕可勉如所请，今夜便临幸宜芸馆便了。”清帝说罢，便也退了朝。
没过几天，太后突然颁下懿旨，选定次日凌晨寅正时分册立皇后，宣召大臣提前到排云殿等候。清帝在玉澜堂得知消息，心里突突直跳，不知太后究竟选中了谁？是不是二妞儿？之前对二妞儿说的话是真是假？他忐忑不安地辗转了一夜。刚到寅初，就派心腹太监去听宣。等待总是令人心慌，心里越急越觉得时间缓慢，眼看东窗透进淡白的晨光，才听见院里传来橐橐的脚步声。听宣的太监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跪下磕头道贺。清帝在床上坐起，急切地问：“你瞎嚷嚷什么？皇后定的是谁？” 太监答：“叶赫那拉氏。” 这话如惊雷般震得清帝呆住，他手里正拿着帽子，愤恨地扔在地上：“她也配？” 太监见皇帝震怒，不敢再言。片刻后，清帝忽然想起问道：“还有妃嫔呢？怎么不奏？” 太监回：“大妞儿封为金贵妃，二妞儿封为宝贵妃。” 清帝心里稍感安慰，总算没完全落空，但又惦记二妞儿定会不快，轻叹道：“这也是她的命运吧！皇帝有什么用，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了命运的奴隶。” 原来皇后虽是清帝的姨表姐妹，常居宫中，却相貌平常、为人忠厚老实，一心向着太后，不大理会清帝。清帝不仅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如今她成了皇后，清帝心中满是不快。但既由太后做主，无法挽回，只好憋住委屈，按例向太后谢恩。太后还说了许多勉励的话，之后皇后和妃嫔各自回府，专等大婚典礼。
¹寅正：黎明前三点到五点为寅时；寅正，五点整。
²排云殿：颐和园中部主要部分。
³玉澜堂：在颐和园中，乐寿堂以西，排云殿以东。
再说那个皇后正位中宫以来，几同虚设，不要说羊车不至、凤枕常孤，连清帝的天颜除在太后那里偶然望见，永无接近的机缘。纵然身贵齐天，常是愁深似海。不想那晚，忽有个宫娥来报道：“万岁爷来了！”皇后这一喜非同小可，当下跪接进宫，小心承值，百样逢迎。清帝总是淡淡的，一连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早朝出去，就不来了。皇后等到鼋楼三鼓，鸾鞭不鸣，知道今夜是无望的了。正卸了晚妆，命宫娥们整理衾枕，猛见被窝好好的敷着，中央鼓起一块，好象一个小孩睡在里面，心中暗暗纳罕，忙叫宫娥揭起看时，不觉吓了一大跳。你道是什么？原来被里睡着一只赤条条的白哈叭狗，浑身不留一根绒毛，却洗剥得干干净净，血丝都没有，但是死的，不是活的。这明明有意做的把戏。宫娥都面面相觑，惊呆了。皇后看了，顿时大怒道：“这是谁做的魇殃？暗害朕的？怪不得万岁爷平白地给朕不和了。这个狠毒的贼，反正出不了你们这一堆人！”满房的宫娥都跪下来，喊冤枉。内有一个年纪大些的道：“请皇后详察，奴婢们谁长着三个头、六个臂，敢犯这种弥天大罪！奴婢想，今天早上，万岁爷和皇后起了身，被窝都迭起过了；后来万岁不是说头晕，叫皇后和奴婢们都出寝宫，万岁静养一会吗？等到万岁爷出去坐朝，皇后也上太后那里去了，奴婢们没有进寝宫来重敷衾褥，这是奴婢们的罪该万死！说罢，叩头出血，谁知皇后一听这些话，眉头一蹙，脸色铁青，一阵痉挛，牙关咬紧，在龙椅里晕厥过去了。正是：
自册立皇后仅隔一月，那年二月春气氤氲、万物和乐之时，清帝完成大婚并开始亲政。太后十分欣慰，每日在园中唱戏，还亲自编写几出宗教神怪戏，建造了机关活动戏台，让天神从上方降下、鬼怪由地下钻出，亲自教导太监排演。她常自扮观音，让妃嫔福晋扮演龙女、善财等，连太监都扮成韦驮，众人乘坐小火轮在昆明湖中嬉戏，尽显皇家富贵与超凡风流。正当众人皆大欢喜时，太后突然秘密召清帝的本生父贤王入宫，那日她面色不悦，对贤王说：“皇帝大婚后从未临幸皇后寝宫，反而格外宠幸金、宝二妃，这般任性妄为不合祖制，朕劝了几次他都不听。” 随即严厉责令贤王务必劝皇帝与皇后和睦。贤王领旨后深知此事棘手。一日早朝军机大臣退班后，太后单独召见贤王，谈完国政后借故更衣转入屏后，带着宫眷回宫，此时朝堂只剩清帝与贤王，贤王仍直挺挺跪在御案前。清帝心中不安，从宝座上下来径直走到贤王面前，恭恭敬敬行双腿安礼，吓得贤王汗流浃背，连连磕头请清帝归座，清帝无奈坐下。贤王上奏：“请皇上以后不可如此，这关乎国家体制，尽孝事小，亵渎国体事大，请皇上三思！” 接着又恳切劝谏皇帝与皇后和睦之事。清帝凄然道：“难道连后宫之事朕都无主权吗？但既让皇父为难，朕就勉为其难，今夜便临幸宜芸馆吧。” 说罢便退朝了。
¹龙女、善财：佛经所说二菩萨。中国佛寺中塑南海观音像，龙女与善财童子侍立左右。这是中国人按照金童玉女观念改造过的形象。
²善男女：信佛奉佛人。
³韦驮：佛教护法神。身着铠甲，执杵。
⁴上界：天上、神仙。
⁵双腿安：特别恭敬的一种请安，即屈双膝垂手式，近乎下跪。一般请安是屈右膝垂右手式。以君施用于臣（哪怕是父亲），贤王就紧张起来。
⁶宜芸馆：在颐和园中，排云殿以西。皇后平时起居之所。
再说那皇后登上中宫之位后，几乎形同虚设，别说皇帝的车驾从未光临，就连独自孤枕的寂寞都算平常，除了在太后那里偶然能见上一面，根本没有接近清帝的机会。纵然身份尊贵无比，心中却总是愁绪深似海洋。没想到那晚，突然有宫娥来报：“万岁爷来了！” 皇后欣喜若狂，当即跪迎皇帝入宫，小心翼翼地侍奉，百般逢迎。可清帝态度始终冷淡，接连住了三天，第四天早朝出去后就再也没来过。皇后等到深夜三更，仍没听见仪仗的声响，知道今夜无望了。正卸去晚妆吩咐宫娥整理被褥时，忽然看见被窝铺得好好的，中央却鼓起一块，像有个小孩睡在里面，心中正疑惑，忙叫宫娥掀开查看，当场吓得大惊失色。你道是什么？原来被里躺着一只光溜溜的白哈巴狗，浑身绒毛都被剃得干干净净，连血丝都没有，只是早已断气。这显然是故意捉弄人的把戏。宫娥们面面相觑，全都惊呆了。皇后见状勃然大怒：“这是谁在搞魇镇巫术？暗害我吗？怪不得万岁爷平白无故与我不和！这个狠毒的贼，肯定就在你们这群人当中！” 满屋子宫娥都跪下喊冤，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说道：“请皇后明察，我们哪个长了三头六臂，敢犯这弥天大罪！我想今天早上万岁爷和皇后起身时，被窝都叠好了；后来万岁说头晕，让皇后和我们都出寝宫，他要静养片刻；等万岁出去上朝，皇后也去了太后那里，我们根本没进寝宫重新铺床，这是我们罪该万死！” 说罢磕头到出血。皇后听完这话，眉头一皱，脸色铁青，突然一阵痉挛，牙关紧咬，竟在龙椅上晕厥过去。正是：
¹皇后：光绪皇帝皇后，叶赫那拉氏。都统桂祥之女，慈禧的内侄女。光绪十五年立为皇后。宣统时称裕隆皇太后。最后以她的名义宣布清帝退位，结束中国帝制的历史。
²羊车：羊拉的小车。晋武帝司马炎宠幸的妃嫔很多，为了不使她们知道他到谁那里去，“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请”。
³鼍楼：鼓楼。
⁴鸾鞭：即静鞭。用丝制成。
⁵魇殃：也称魇祥。一种巫术，诅咒他人，使之遭灾受难。
未知皇后因何晕厥，被里的白狗是谁弄的玩意，等下回评说。
虽仍有风月情事未脱尘世沾染之态，而婚姻纠葛终成误国根源。
¹魇殃：也称魇祥。一种巫术，诅咒他人，使之遭灾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