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上回回末，正叙雯青闯出外房，忽然狂叫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想读书的读到这里，必道是篇终特起奇峰，要惹起读者急观下文的观念。这原是文人的狡狯，小说家常例，无足为怪。但在下这部《孽海花》，却不同别的小说，空中楼阁，可以随意起灭，逞笔翻腾，一句假不来，一语慌不得，只能将文机御事实，不能把事实起文情。所以当日雯青的忽然栽倒，其中自有一段天理人情，不得不载倒的缘故，玄妙机关，做书的此时也不便道破，只好就事直叙下去，看是如何。闲言少表。
且说雯青一跤倒栽下去，一头正碰在内房门上，崩的一声，震得顶格上篷尘都索索地落下来。当那儿，恰好彩云在外房醉妃榻上听见了，早吓得魂飞天外，连忙慢慢地爬起来。这真是妇人家的苦处，要急急不来：裹了脚，又要系带；系了带，还要扣钮；理理发，刷刷鬓，乱了好一会子。又望外张了张，老妈丫头可巧一个影儿都没有，这才三脚两步抢到雯青载倒的地方，只见雯青还是口开眼直，面色铁青。彩云只得蹲身下去，一手轻轻把雯青的头抱起，就势坐在门限上；一手替他在背上捶拍，嘴里颤声叫道：“老爷醒来！老爷快醒来！”拍叫了好一会子，才见雯青眼儿动了，嘴儿闭了，脸儿转了白了，哑的一声，淋淋漓漓喷了彩云一袖子都是粘痰。。彩云不敢怠慢，只顾揉胸捶背，却见雯青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彩云，还说不出话来，勉强挣起一手，抖索索地指着窗外。彩云正没摆布，忽听得外边嘻嘻哈哈来了一群老妈丫头。彩云忙喊道：“你们快些来，老爷跌了跤，快来帮我扶一扶！”两个老妈、一个丫头见此光景，倒吃了一惊，也不解是何缘故，只得七手八脚拥上前来。彩云捧定了头颈，老妈托了腰，丫头抱了脚，安安稳稳抬到房里床上。彩云随手垫好了枕头，盖好了被窝，掖严了，就吩咐老婆子不许声张，且去弄碗热热儿的茶来。
老妈答应出去，彩云先放下帐子，自己挨身坐在床沿上，伸进头来，想再给雯青揉拍。谁知雯青原是气急攻心，一时昏绝，揉拍一会，早已醒得清清楚楚。彩云伸进手去，还未着身，却被雯青用力一推，就叹口气道：“免劳吧，我今儿个认得你了！”彩云知道雯青正在气头上，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开，也就低头不语，气儿也不通。满房静悄悄地，只有帐中的微叹声和帐外小丫头的呼吸声，一递一答。老妈捧进茶来，也不敢声喊，轻轻走到床边，递给彩云。彩云接了，双手捧进帐中凑到雯青唇边，低声下气地道：“老爷，喝点热……”这话未了，不防雯青伸手一拦，彩云一个手松，连碗带茶热腾腾地全泼在褥子上。彩云趁势一扭身，鼻子里哼哼地冷笑了几声，抢起空杯，就望桌子上一摔。雯青见彩云倒也生了气，就忍不住也冷笑道：“奇了，到这会儿，你还使性给谁看！你的破绽，今儿全落在我眼里，难道你还有理吗？”雯青说罢话，只把眼儿觑定彩云，看她怎么样。谁知彩云倒毫不怕惧，只管仰着脸剔牙儿，笑微微地道：“话可不差。我的破绽老爷今天都知道了，我是没有话说的了。可是我倒要问声老爷，我到底算老爷的正妻呢，还是姨娘？”雯青道：“正妻便怎么样？”彩云忙接口道：“我是正妻，今天出了你的丑，坏了你的门风，叫你从此做不成人、说不响话，那也没有别的，就请你赐一把刀，赏一条绳，杀呀，勒呀，但凭老爷处置，我死不皱眉。”雯青道：“姨娘呢？”彩云摇着头道：“那可又是一说。你们看着姨娘本不过是个玩意儿，好的时抱在怀里、放在膝上，宝呀贝呀的捧；一不好，赶出的，发配的，送人的，道儿多着呢！就讲我，算你待我好点儿，我的性情，你该知道了；我的出身，你该明白了。当初讨我时候，就没有指望我什么三从四德、七贞九烈，这会儿做出点儿不如你意的事情，也没什么稀罕。你要顾着后半世快乐，留个贴心伏侍的人，离不了我！那翻江倒海，只好凭我去干！要不然，看我伺候你几年的情分，放我一条生路，我不过坏了自己罢了，没干碍你金大人什么事。这么说，我就不必死，也犯不着死。若说要我改邪归正，阿呀！江山可改，本性难移。老实说，只怕你也没有叫我死心塌地守着你的本事嗄！”说罢了，只是嘻嘻地笑。
雯青初不料彩云说出这套泼辣的话，句句刺心，字字见血，心里热一阵冷一阵，面上红一回白一回。正盘算回答的话，忽听丫头喊道：“太太来了。”帘子响处，张夫人就跨进房来，嘴里说道：“怎么，老爷跌了？”彩云忙站起迎接。张夫人就掀起帐子问道：“跌坏了吗？”雯青道：“没有什么，不过失脚跌一下，你怎么知道的？”张夫人道：“刚才门上来回，匡次芳要来见你，说是他新任放了日本出使大臣，国书已领，立刻就要回南，预备放洋，特地来辞行的。我想次芳是你至好，想请他到里头来，正要来问你一声，老妈们来说你跌坏了。我吓得了不得，就叫他们回绝了，自己一径来此。”雯青道：“原来次芳得了日本钦差，倒也罢了。这事是谁进来回的？”张夫人道：“金升。”雯青道：“看见阿福没有？”张夫人笑道：“阿福肯管这些事，那倒好了。”雯青点点头：“这小仔学坏了，用不得了。”于是夫妻两人你言我语，无非又谈些家常，不必多述。
如今且说钱唐卿从雯青处出来，因想潘尚书连日请假，未知是否真病，不如出城去看看，一来探病，二来商量雯青的事情，回城时再到龚尚书那里坐坐，也不为晚。主意打定，就吩咐车夫向南城而来。不多一会到了潘府门前，亲随递进帖儿，就见一个老家人走到车旁，回道：“家主大前儿衙口回来，忽得了病，三日连烧不退，医生说是伤寒重症，这会儿里头正乱着哩！只好挡大人驾了。”唐卿愕然道：“这样重吗？我简直不知道，那么碍不碍呢？”老家人皱了眉道：“难说，难说，肝风都动了！”唐卿道：“既这么着，我也不便惊动了。”便叫改辕回城，顺道去谒龚老。一路行来，唐卿在车中无事，想着潘尚书是当代宗师，万流景仰的，倘有不测，关系非轻哩！因潘尚书病在垂危，又想到朝中诸大老没有个担当大事的人物，从前经过大难的老敬王爷又不能出来，其余旗人养尊处优，更不必说了。就是满人里头，除了潘公，枢廷只有高理惺，部臣只有龚和甫，是肯任事的正人。但高中堂意气用事，见理不明；龚尚书世故太深，遇事寡断；他如吏部尚书祖锺武貌恭心险；协揆余同外正内贪：都是乱国有余，治国不足的人。若说我们同班里，自然要算庄焕英是独一的奇材了。余外余雄义、缪仲恩、俞书屏、吕旦闻，这些人不过备员画诺罢了。摆着那些七零八落的人才，要支撑这个内懮外患的天下，越想越觉危险。而且近来贿赂彰闻，苞苴不绝。里头呢，亲近弄臣，移天换日；外头呢，少年王公，颠波作浪，不晓得要闹成什么世界哩！可惜庄仑樵一班清流党，如今摈斥的摈斥，老死的老死了。若然他们在此，断不会无忌惮到这步田地！唐卿想到这里，又不免提起从前庄寿香、何珏斋、顾肇廷一班旧友来，当时盛会，何等热闹。如今寿香抚楚，珏斋抚粤，肇廷陈臬于闽，各守封疆，虽道身荣名显，然要再求昔日盍臂之盛，不可得的了。
原来从南城到龚尚书府第，两边距离差不多有七八里，唐卿一头走，只管一路想，忘其所以，倒也不觉路远。忽然抬起头来，方晓得已到龚府前了，只见门口先停着一辆华焕的大鞍车，驾着高头黑骡儿，两匹跟马，一色乌光可鉴；两个俊仆站在车旁，扶下一个红顶花翎、紫脸乌髭的官儿，看他下车累赘，知道新从外来的。端相面貌，似乎也认得，不过想不起是谁。见他一来，径到门房，拉着一个门公嘁嘁嗾嗾，不知叨登些什么。说完后，四面张一张，偷偷儿递过一个又大又沉的红封儿。那门公倒毫不在意地接了，正要说话，回头忽见唐卿的亲随，连忙丢下那官儿，抢步到唐卿车旁道：“主人刚下来，还没见客哩！大人要见，就请进去。”唐卿点头下车，随着那门公，曲曲折折，领进一座小小花园里。只见那园里竹声松影，幽邃无尘，从一条石径，穿到一间四面玻璃的花厅上。看那花厅庭中，左边一座茅亭，笼着两只雪袂玄裳的仙鹤，正在好里刷翎理翮；右边一只大绿瓷缸，满满的清泉，养着一对玉身红眼的小龟，也在那里呷波唼藻。厅内插架牙签，叉竿锦轴，陈设得精雅绝伦。唐卿步进厅来，那门公说声：“请大人且坐一坐。”说罢，转身去了。磨蹭了好半天，才听见靴声橐橐，自远而近，接着连声叹息，很懊恼地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得了潘大人的信儿，心里正不耐烦，谁愿意见生客！”一人答道：“小的知道。原不敢回，无奈他给钱大人一块儿来，不好请一个，挡一个。”就听见低低地吩咐道：“见了钱大人再说吧！”说话时，已到廊下。唐卿远远望见龚尚书便衣朱履，缓步而来，连忙抢出门来，叫声“老师”，作下揖去。龚尚书还礼不迭，招着手道：“呵呀，老弟！快请里头坐，你打哪儿来？伯瀛的事，知道没有？”唐卿愕然道：“潘老夫子怎么了？”尚书道：“老友长别了，才来报哩！”唐卿道：“这从哪里说起！门生刚从那里来，只知病重，还没出事哩！”言次，宾主坐定，各各悲叹了一回。尚书又问起雯青的病情。唐卿道：“病是好了，就为帕米尔一事着急得很，知道老师替他弥缝，万分感激哩！”因把刚才商量政书薛淑云、许祝云的话，告诉了一遍。尚书道：“这事只要许祝云在俄尽力伸辩，又得淑云在英暗为声援，拚着国家吃些小亏，没有不了的事。现在国家又派出工部郎中杨谊柱，号叫越常的，专管帕米尔勘界事务，不日就要前往。好在越常和袁尚秋是至好，可以托他通融通融，更妥当了。”唐卿道：“全仗老师维持！否则这一纸地图，竟要断送雯青了！”
尚书道：“老夫听说这幅地图，雯青出了重价在一外国人手里买来的，即便印刷呈送，未免鲁莽。雯青一生精研西北地理，不料得此结果，真是可叹！但平心而论，总是书生无心之过罢了。可笑那班个人，抓住人家一点差处，便想兴波作浪。其实只为雯青人品还算清正些，就容不住他了。咳，宦海崄巇！老弟，我与你都不能无戒心了！”唐卿道：“老师的话，正是当今确论。门生听说，近来显要颇有外开门户、内事逢迎的人物。最奇怪的，竟有人到上海采办东西洋奇巧玩具运进京来，专备召对时候或揣在怀里，或藏在袖中，随便进呈。又有外来官员，带着十万、二十万银子，特来找寻门路的。市上有两句童谣道：‘若要顶儿红，麻加剌庙拜公公。若要通王府，后门洞里估衣铺。’老师听见过吗？”
尚书道：“有这事吗？麻加剌庙，想就是东华门内的古庙。那个地方本来是内监聚集之所。估衣铺，又是什么讲究呢？”唐卿道：“如今后门估衣铺的势派大着哩！有什么富兴呀、聚兴呀，掌柜的多半是蓝顶花翎、华车宝马，专包揽王府四季衣服，出入邸第，消息比咱们还灵呢！”尚书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凑近唐卿低低道：“老弟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可喜的事告诉你呢！足见当今皇上的英明，可以一息外面浮言了。”唐卿道：“什么事呢？”尚书道：“你看见今天宫门抄上，载有东边道余敏，不胜监司之任，着降三级调用的一条旨意吗？”唐卿道：“看可看见，正不明白为何有这严旨呢？”
尚书道：“别忙，我且把今早的事情告诉你。今天户部值日，我老早就到六部朝房里。天才亮，刚望见五凤楼上的玻璃瓦，亮晶晶映出太阳光来，从午门起到干清门，一路白石桥栏，绿云草地，还是滑鞑鞑、湿汪汪带着晓雾哩！这当儿里，军机起儿下来了，叫到外起儿，知道头一个就是东边道余敏。此人我本不认得，可有点风闻，所以倒留神看着。晓色朦胧里头，只见他顶红翎翠，面方耳阔，昂昂地在廊下走过来。前后左右，簇拥着多少苏拉小监蜂围蝶绕的一大围，吵吵嚷嚷，有的说：‘余大人，您来了。今儿头一起就叫您，佛爷的恩典大着哩！说不定几天儿，咱们就要伺候您陛见呢！’有人说：‘余大人，您别忘了我！连大叔面前，烦您提拔提拔，您的话比符还灵呢！’看这余敏，一面给这些苏拉小监应酬；一面历历碌碌碰上那些内务府的人员，随路请安，风风芒芒地进去。赶进去了不上一个钟头，忽然的就出来了。出来时的样儿可大变了：帽儿歪料，翎儿搭拉，满脸光油油尽是汗，两手替换地揩抹，低着头有气没气的一个人只望前走。苏拉也不跟了，小监也不见了。只听他走过处，背后就有多少人比手划脚低低讲道：‘余敏上去碰了，大碰了。’我看着情形诧异，正在不解，没多会儿，就有人传说，已经下了这道降调的上谕了。”唐卿道：“这倒稀罕，老师知道他碰的缘故吗？”尚书挪一挪身体，靠紧炕几，差不多附着唐卿的耳边低声道：“当时大家也摸不透，知道的又不肯说。后来找着一个小内监，常来送上头节赏的，是个傻小仔，他倒说得详细。”唐卿道：“他怎么说呢？”尚书道：“他说，这位余大人是总管连公公的好朋友，听说这个缺就是连公公替他谋干的。知道今天召见是个紧要关头，他老人家特地扔了园里的差使，自己跑来招呼一切，仪制说话都是连公公亲口教导过的。刚才在这里走过时候，就是在连公公屋里讲习仪制出来，从这里一直上去，到了养心殿，揭起毡帘，踏上了天颜咫尺的地方。那余大人就按着向来召对的规矩，摘帽，碰头，请了老佛爷的圣安，又请了佛爷的圣安，端端正正把一手戴好帽儿，跪上离军机垫一二尺远的窝儿。这余大人心里很得意，没有拉什么礼、失什么仪，还了旗下的门面，总该讨上头的好，可出闹个召对称旨的荣耀了。正在眼对着鼻子，静听上头的问话预备对付，谁知这回佛爷只略问了几句照例的话，兜头倒问道：‘你读过书没有？’那余大人出其不意，只得勉勉强强答道：‘读过。’佛爷道：‘你既读过书，那总会写字的了。’余大人愣了一愣，低低答应个‘会’字。这当儿里，忽然御案上拍的掷下两件东西来，就听佛爷吩咐道：‘你把自己履历写上来。’余大人睁眼一看，原来是纸笔，不偏不倚，掉在他跪的地方。头里余大人应对时候，口齿清楚，气度从容，着实来得；就从奉了写履历的旨意，好象得了斩绞的处分似的，顿时面白目瞪，拾了笔，铺上纸，俄延了好一会。只看他鼻尖上的汗珠儿，一滴一滴地滚下，却不见他纸头上的黑道儿，一画一画地现出，足足挨了两三分钟光景。佛爷道：‘你既写不出汉字，我们国书总没有忘吧？就写国书也好！’可怜余大人自出娘胎没有见过字的面儿，拿着枝笔，还彷佛外国人吃中国饭，一把抓的捏着筷儿，横竖不得劲儿，哪里晓得什么汉字国书呢？这么着，佛爷就冷笑了两声，很严厉地喝道：‘下去吧，还当你的库丁去吧！’余大人正急得没洞可钻，得这一声，就爬着谢了恩，抱头鼠窜地逃了下来。”
唐卿听到这里，十分诧异道：“这余敏真好大胆！一字不识就想欺蒙朝廷，滥充要职。仅与降调，还是圣恩浩大哩！不过圣上叫他去当库丁，又有什么道理呢？”龚尚书笑着：“我先也不懂。后来才知，这余敏原是三库上银库里的库丁出身。老弟，你也当过三库差使，这库丁的历史大概知道的吧！”唐卿道：“那倒不详细。只知道那些库丁谋干库缺，没一个不是贝子贝勒给他们递条子说人情的。那库缺有多大好处？值得那些大帽子起哄，正是不解？”龚尚书道：“说来可笑也可气！那班王公贵人虽然身居显爵，却都没有恒产的，国家各省收来的库帑，彷佛就是他们世传的田庄。这些库丁就是他们田庄的仔种，荐成了一个库丁，那就是田庄里下了仔种了。下得一粒好仔种，十万百万的收成，年年享用，怎么不叫他们不起哄呢！”唐卿道：“一样库丁，怎么还有好歹呢？”尚书道：“库丁的等级多着哩！寻常库丁，不过逐日夹带些出来，是有限的。总要升到了秤长，这才大权在握，一出一入操纵自如哩！”唐卿道：“那些王公们既靠着国库做家产，自然要拚命地去谋干了。这库丁替人作嫁，辛辛苦苦，冒着这么大的险，又图什么呢？”尚书道：“当库丁的，都是著名混混儿。他们认定一两个王公做靠主，谋得了库缺，库里偷盗出来的赃银，就把六成献给靠主，余下四成，还要分给他们同党的兄弟们。若然分拆不公，尽有满载归来，半路上要劫去的哩！”唐卿道：“库上盘查很严，常见库丁进库，都把自己衣服剥得精光，换穿库衣，那衣裤是单层粗布制的，紧紧裹在身上，哪里能夹带东西呢？”尚书笑道：“大凡防弊的章程愈严密，那作弊的法子愈巧妙，这是一定的公理。库丁既知道库衣万难夹带，千思万想，就把身上的粪门，制造成一个绝妙的藏金窟了。但听说造成这窟，也须投名师，下苦工，一二年方能应用。头等金窟，有容得了三百纹银的。各省银式不同，元宝元丝都不很合式，最好是江西省解来的，全是椭圆式，蒙上薄布，涂满白蜡，尽多装得下。然出库时候，照章要拍手跳出库门，一不留神，就要脱颖而出。他们有个口号，就叫做‘下蛋’。库丁一下蛋，斩绞流徙，就难说了。老弟，你想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呢？”唐卿道：“有这等事。难道那余敏，真是这个出身吗？”尚书道：“可不是。他就当了三年秤长，扒起了百万家私，捐了个户部郎中，后来不知道怎么样的改了道员。这东边道一出缺，忽然放了他，原是很诧异的。到底狗苟蝇营，依然逃不了圣明烛照，这不是一件极可喜的事吗？”唐卿正想发议，忽瞥眼望见刚才那门公手里拿着一个手本，一晃晃地站在廊下窗口，尚书也常常回头去看他。唐卿知道有客等见，不便久谈，只得起身告辞。尚书还虚留了一句，然后殷勤送出大门。
不言唐卿出了龚府，去托袁尚秋疏通杨越常的事。且说龚尚书送客进来，那门公便一径扬帖前导，直向外花厅走去。尚书且走且问道：“谁陪着客呢？不是大少爷吗？”门公道：“不，大少爷早出门了！”这话未了，尚书已到花厅廊下，忽觉眼前晃亮，就望见玻璃里炕床下首，坐着个美少年，头戴一顶双嵌线乌绒红结西瓜帽，上面钉着颗水银青光精圆大额珠，下面托着块五色猫儿眼，背后拖着根乌如漆光如镜三股大松辫，身上穿件雨过天青大牡丹漳绒马褂，腰下也挂着许多佩带，却被栏杆遮住，没有看清。但觉绣彩辉煌，宝光闪烁罢了。尚书暗忖：“这是谁？如此华焕，还当就是来客呢！”却不防那门公就指着道：“哪，那不是我们珠官儿陪着吗？”尚书这一抬眼，才认清是自己的侄孙儿，一面就跨进厅来。那少年见了，急忙迎出，在旁边垂着手站了一站，趁尚书上前见客时候，就慢慢溜出厅来，在廊下一面走，一面低低咕哝道：“好没来由！给这没字碑搅这半天儿，晦气！”说着，潇潇洒洒一溜烟地去了。
这里尚书所见的客，你道是谁？原来就是上回雯青在客寓遇见的鱼阳伯。这鱼阳伯原是山东一个土财主，捐了个道员，在南京候补了多年，黑透了顶，没得过一个红点儿。这回特地带了好几万银子，跟着庄稚燕进京，原想打干个出路，吐吐气、扬扬眉的。谁知庄稚燕在路上说得这也是门，那也是户，好象可以马到成功，弄得阳伯心痒难搔。自从一到了京，东也不通，西也不就，终究变了水中捞月。等得阳伯心焦欲死，有时催催稚燕，倒被稚燕抢白几句，说他外行，连钻门路的四得字诀都不懂。阳伯诧异，问：“什么叫四得字诀？我真不明白。”稚燕哈哈笑道：“你瞧，我说你是个外行，没有冤你吧！如今教你这个乖！这四得字诀，是走门路的宝筏，钻狗洞的灵符，不可不学的。就叫做时候耐得，银钱舍得，闲气吃得，脸皮没得。你第一个时候耐不得，还成得了事吗？”阳伯没法，只好耐心等去。后来打听得上海道快要出缺，这缺是四海闻名的美缺，靠着海关银两存息，一年少说有一百多万的余润，俗话说得好：“吃了河豚，百样无味。”若是做了上海道，也是百官无味的了。你想阳伯如何不馋涎直流呢！只好婉言托稚燕想法，不敢十分催迫。事有凑巧，也是他命中注定，有做几日空名上海道的福分。这日阳伯没事，为了想做件时行衣服，去到后门估衣铺找一个聚兴号的郭掌柜。这郭掌柜虽是个裁缝，却是个出入宫禁交通王公的大人物，当日给阳伯谈到了官经，问阳伯为何不去谋干上海道。阳伯告诉他无路可走，郭掌柜跳起来道：“我这儿倒放着一条挺好的路，你老要走不走？你快说！”郭掌柜指手划脚道：“这会儿讲走门路，正大光明大道儿，自然要让连公公，那是老牌子。其次却还有个新出道、人家不大知道的。”说到这里，就附着阳伯耳边低低道：“闻太史，不是当今皇妃的师傅吗？他可是小号的老主顾。你老若要找他，我给你拉个纤，包你如意。”阳伯正在筹划无路，听了这话，哪有个不欢喜的道理。当时就重重拜托他，还许了他事成后的谢仪。从此那郭掌柜就竭力地替他奔走说合，虽阳伯并未见着什么闻太史的面，两边说话须靠着郭掌柜一人传递，不上十天居然把事情讲到了九分九，只等纶音一下，便可走马上任了。阳伯满心欢喜，自不待言。每日里，只拣那些枢廷台阁、六部九卿要路人的府第前，奔来奔去，都预备到任后交涉的地步。所以这日特地送了一分重门包，定要谒见龚尚书，也只为此。如今且说他谒见龚尚书，原不过通常的酬对，并无特别的干求。宾主坐定，尚书寒暄了几句，阳伯趋奉了几句，重要公案已算了结。尚书正要端茶送客，忽见廊下走进一个十六七岁的俊仆，匆匆忙忙走到阳伯身旁，凑到耳边说了几句话，手中暗暗递过一个小缄。阳伯疾忙接了，塞入袖中，顿时脸色大变，现出失张失智的样儿，连尚书端茶都没看见。直到廊下伺候人狂喊一声“送客”，阳伯倒大吃一惊，吓醒过来。正是：
仓圣无灵头抢地，钱神大力手通天。
不知阳伯因何吃惊，且听下回分解。
库丁背诵履历蒙受朝廷羞辱，靠行贿送礼的裁缝施展打通关节的手段。
话说上回回末，正叙雯青闯出外房，忽然狂叫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想读书的读到这里，必道是篇终特起奇峰，要惹起读者急观下文的观念。这原是文人的狡狯，小说家常例，无足为怪。但在下这部《孽海花》，却不同别的小说，空中楼阁，可以随意起灭，逞笔翻腾，一句假不来，一语慌不得，只能将文机御事实，不能把事实起文情。所以当日雯青的忽然栽倒，其中自有一段天理人情，不得不载倒的缘故，玄妙机关，做书的此时也不便道破，只好就事直叙下去，看是如何。闲言少表。
话说上回结尾，正说到雯青冲出外房，忽然狂叫一声，栽倒在地，失去知觉。想必读者读到这里，一定会觉得这是篇末特意设置的奇峰，想要勾起急切阅读下文的念头。这原本是文人的狡黠手段，也是小说家常有的套路，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但我这部《孽海花》，却和别的小说不同，不能像空中楼阁那样随意构建或消失，肆意铺陈渲染，这里一句假话也掺不得，一句谎话也说不得，只能用文思来驾驭事实，不能用事实来编造情节。所以那天雯青突然栽倒，其中自然有一段符合天理人情、不得不栽倒的缘由，个中玄妙，我此时也不便说破，只好就事论事地直接叙述下去，看看究竟如何。闲话少说。
且说雯青一跤倒栽下去，一头正碰在内房门上，崩的一声，震得顶格上篷尘都索索地落下来。当那儿，恰好彩云在外房醉妃榻上听见了，早吓得魂飞天外，连忙慢慢地爬起来。这真是妇人家的苦处，要急急不来：裹了脚，又要系带；系了带，还要扣钮；理理发，刷刷鬓，乱了好一会子。又望外张了张，老妈丫头可巧一个影儿都没有，这才三脚两步抢到雯青载倒的地方，只见雯青还是口开眼直，面色铁青。彩云只得蹲身下去，一手轻轻把雯青的头抱起，就势坐在门限上；一手替他在背上捶拍，嘴里颤声叫道：“老爷醒来！老爷快醒来！”拍叫了好一会子，才见雯青眼儿动了，嘴儿闭了，脸儿转了白了，哑的一声，淋淋漓漓喷了彩云一袖子都是粘痰。。彩云不敢怠慢，只顾揉胸捶背，却见雯青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彩云，还说不出话来，勉强挣起一手，抖索索地指着窗外。彩云正没摆布，忽听得外边嘻嘻哈哈来了一群老妈丫头。彩云忙喊道：“你们快些来，老爷跌了跤，快来帮我扶一扶！”两个老妈、一个丫头见此光景，倒吃了一惊，也不解是何缘故，只得七手八脚拥上前来。彩云捧定了头颈，老妈托了腰，丫头抱了脚，安安稳稳抬到房里床上。彩云随手垫好了枕头，盖好了被窝，掖严了，就吩咐老婆子不许声张，且去弄碗热热儿的茶来。
且说雯青一个倒栽葱摔下去，额头正好撞在内房门上，“砰” 的一声，震得屋顶格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就在这时，彩云刚好在外房的醉妃榻上听见声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挣扎着慢慢起身。这真是妇道人家的难处，想快也快不了：裹了脚要先系带子，系完带子还要扣衣钮，又梳理头发、刷理鬓角，手忙脚乱好一阵。她朝外张望了一下，恰巧老妈和丫头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雯青摔倒的地方，只见雯青依旧张着嘴、瞪着眼，脸色铁青。彩云只好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抱起雯青的头，顺势坐在门坎上，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捶拍，嘴里颤声喊着：“老爷醒醒！老爷快醒醒！” 捶打呼叫了好一会儿，才见雯青眼珠动了，嘴闭上了，脸色渐渐转白，“哑” 的一声，淋淋漓漓往彩云袖子上喷了一袖子粘痰。彩云不敢怠慢，只顾着揉他胸口、捶他后背，却见雯青两眼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还说不出话来，勉强抬起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窗外。彩云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外面嘻嘻哈哈来了一群老妈和丫头。她连忙喊道：“你们快来，老爷摔了跤，快来帮忙扶一把！” 两个老妈和一个丫头见此情景，吓了一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好七手八脚围上来。彩云捧住雯青的头颈，老妈托着他的腰，丫头抱着他的脚，稳稳当当地抬到房里床上。彩云随手垫好枕头，盖好被窝，掖得严严实实，然后吩咐老婆子不要声张，先去弄碗热茶来。
老妈答应出去，彩云先放下帐子，自己挨身坐在床沿上，伸进头来，想再给雯青揉拍。谁知雯青原是气急攻心，一时昏绝，揉拍一会，早已醒得清清楚楚。彩云伸进手去，还未着身，却被雯青用力一推，就叹口气道：“免劳吧，我今儿个认得你了！”彩云知道雯青正在气头上，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开，也就低头不语，气儿也不通。满房静悄悄地，只有帐中的微叹声和帐外小丫头的呼吸声，一递一答。老妈捧进茶来，也不敢声喊，轻轻走到床边，递给彩云。彩云接了，双手捧进帐中凑到雯青唇边，低声下气地道：“老爷，喝点热……”这话未了，不防雯青伸手一拦，彩云一个手松，连碗带茶热腾腾地全泼在褥子上。彩云趁势一扭身，鼻子里哼哼地冷笑了几声，抢起空杯，就望桌子上一摔。雯青见彩云倒也生了气，就忍不住也冷笑道：“奇了，到这会儿，你还使性给谁看！你的破绽，今儿全落在我眼里，难道你还有理吗？”雯青说罢话，只把眼儿觑定彩云，看她怎么样。谁知彩云倒毫不怕惧，只管仰着脸剔牙儿，笑微微地道：“话可不差。我的破绽老爷今天都知道了，我是没有话说的了。可是我倒要问声老爷，我到底算老爷的正妻呢，还是姨娘²？”雯青道：“正妻便怎么样？”彩云忙接口道：“我是正妻，今天出了你的丑，坏了你的门风，叫你从此做不成人、说不响话，那也没有别的，就请你赐一把刀，赏一条绳，杀呀，勒呀，但凭老爷处置，我死不皱眉。”雯青道：“姨娘呢？”彩云摇着头道：“那可又是一说。你们看着姨娘本不过是个玩意儿，好的时抱在怀里、放在膝上，宝呀贝呀的捧；一不好，赶出的，发配³的，送人的，道儿多着呢！就讲我，算你待我好点儿，我的性情，你该知道了；我的出身，你该明白了。当初讨我时候，就没有指望我什么三从四德⁴、七贞九烈，这会儿做出点儿不如你意的事情，也没什么稀罕。你要顾着后半世快乐，留个贴心伏侍的人，离不了我！那翻江倒海，只好凭我去干！要不然，看我伺候你几年的情分，放我一条生路，我不过坏了自己罢了，没干碍你金大人什么事。这么说，我就不必死，也犯不着死。若说要我改邪归正，阿呀！江山可改，本性难移。老实说，只怕你也没有叫我死心塌地守着你的本事嗄！”说罢了，只是嘻嘻地笑。
老妈答应着出去了，彩云先放下床帐，自己挨着床边坐下，探过头想再给雯青揉背拍胸。谁知雯青本是气急攻心一时晕厥，被揉拍一阵后早已醒得清清楚楚。彩云手刚伸过去还没碰到他，就被雯青用力推开，只听他叹口气说：“不用劳烦了，我今天算是认清你了！” 彩云知道雯青正在气头上，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便低头不语，心里也憋着气。满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帐里的轻微叹息声和帐外小丫头的呼吸声，一呼一吸相互应和。老妈端着茶进来，也不敢大声说话，轻轻走到床边把茶递给彩云。彩云接过来，双手捧进帐中凑到雯青嘴边，低声下气地说：“老爷，喝点热……” 话没说完，冷不防雯青伸手一拦，彩云手一松，整碗热茶连碗带水全泼在了褥子上。彩云趁机一扭身，鼻子里冷哼几声，抓起空杯子就往桌子上摔。雯青见彩云竟也生了气，忍不住冷笑道：“真奇怪，到这时候了你还跟谁使性子！你做的那些事今天全被我撞见了，难道你还有理了？” 说完眼睛直勾勾盯着彩云，看她如何反应。没想到彩云一点也不害怕，只管仰着脸剔牙，笑嘻嘻地说：“这话没错，我做的事老爷今天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倒要问问老爷，我到底算是你的正妻，还是姨娘？” 雯青问：“若是正妻又怎样？” 彩云立刻接口道：“我要是正妻，今天丢了你的脸、坏了你的门风，让你从此抬不起头说不起话，那也没别的办法，就请你赐把刀赏条绳，要杀要勒随你处置，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雯青又问：“若是姨娘呢？” 彩云摇头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你们看姨娘本来就只是个玩意儿，喜欢你时抱在怀里放在膝上，宝贝长宝贝短地捧着；不喜欢你了，赶出去、发配掉、送人的法子多着呢！就说我吧，就算你对我还算好，我的性子你该知道，我的出身你也该明白。当初娶我时就没指望我能守什么三从四德、七贞九烈，现在做了点不如你意的事也没什么稀奇。你要是想后半辈子过得舒心，留个贴心伺候的人，就离不开我！以后我想怎么做，你也只能由着我！不然看在我伺候你这几年的情分上，放我一条生路，我顶多就是自己名声坏了，跟你金大人又有什么相干。这么说我既不必死，也犯不着死。要是让我改邪归正，哎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实说，只怕你也没有让我死心塌地跟着你的本事呢！” 说完只是嘻嘻地笑。
¹捽：投，摔。
²姨娘：小老婆、姨太太。
³发配：配给别人，给找个丈夫。
⁴三从四德：封建时代妇女的道德规范。
⁵三贞九烈：贞妇烈女。三、九是顺上文三、四发挥出来的，无实指。
雯青初不料彩云说出这套泼辣的话，句句刺心，字字见血，心里热一阵冷一阵，面上红一回白一回。正盘算回答的话，忽听丫头喊道：“太太来了。”帘子响处，张夫人就跨进房来，嘴里说道：“怎么，老爷跌了？”彩云忙站起迎接。张夫人就掀起帐子问道：“跌坏了吗？”雯青道：“没有什么，不过失脚跌一下，你怎么知道的？”张夫人道：“刚才门上来回，匡次芳要来见你，说是他新任放了日本出使大臣，国书已领，立刻就要回南，预备放洋，特地来辞行的。我想次芳是你至好，想请他到里头来，正要来问你一声，老妈们来说你跌坏了。我吓得了不得，就叫他们回绝了，自己一径来此。”雯青道：“原来次芳得了日本钦差，倒也罢了。这事是谁进来回的？”张夫人道：“金升。”雯青道：“看见阿福没有？”张夫人笑道：“阿福肯管这些事，那倒好了。”雯青点点头：“这小仔学坏了，用不得了。”于是夫妻两人你言我语，无非又谈些家常，不必多述。
雯青压根没料到彩云会说出这番泼辣话，每句都扎心，每个字都切中要害，只觉得心里一阵热一阵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琢磨着怎么回应，忽然听见丫头喊道：“太太来了。” 门帘掀开，张夫人迈步进来，嘴里说着：“怎么回事，老爷摔着了？” 彩云赶紧起身迎接。张夫人掀开床帐问道：“摔伤了吗？” 雯青说：“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你怎么知道的？” 张夫人说：“刚才门房来禀报，说匡次芳要来见你，他被任命为日本出使大臣，已经领到国书，马上要回南方准备出国，特地来辞行。我想着次芳是你最好的朋友，想请他到内室来，正准备来问你一声，老妈们就来说你摔伤了。我吓得不轻，就让他们回绝了，自己直接过来了。” 雯青说：“原来次芳当上了日本钦差，也好。这事是谁进来禀报的？” 张夫人说：“是金升。” 雯青问：“看见阿福没有？” 张夫人笑着说：“阿福要肯管这些事，那就好了。” 雯青点点头：“这小子学坏了，不能用了。” 于是夫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聊些家常，就不多说了。
如今且说钱唐卿从雯青处出来，因想潘尚书连日请假，未知是否真病，不如出城去看看，一来探病，二来商量雯青的事情，回城时再到龚尚书那里坐坐，也不为晚。主意打定，就吩咐车夫向南城而来。不多一会到了潘府门前，亲随递进帖儿，就见一个老家人走到车旁，回道：“家主大前儿衙口回来，忽得了病，三日连烧不退，医生说是伤寒重症，这会儿里头正乱着哩！只好挡大人驾了。”唐卿愕然道：“这样重吗？我简直不知道，那么碍不碍呢？”老家人皱了眉道：“难说，难说，肝风¹都动了！”唐卿道：“既这么着，我也不便惊动了。”便叫改辕回城，顺道去谒龚老。一路行来，唐卿在车中无事，想着潘尚书是当代宗师，万流景仰的，倘有不测，关系非轻哩！因潘尚书病在垂危，又想到朝中诸大老没有个担当大事的人物，从前经过大难的老敬王爷又不能出来，其余旗人养尊处优，更不必说了。就是满人里头，除了潘公，枢廷只有高理惺，部臣只有龚和甫，是肯任事的正人。但高中堂意气用事，见理不明；龚尚书世故太深，遇事寡断；他如吏部尚书祖锺武貌恭心险；协揆²余同外正内贪：都是乱国有余，治国不足的人。若说我们同班³里，自然要算庄焕英是独一的奇材了。余外余雄义⁴、缪仲恩、俞书屏⁵、吕旦闻⁶，这些人不过备员⁷画诺罢了。摆着那些七零八落的人才，要支撑这个内懮外患的天下，越想越觉危险。而且近来贿赂彰闻，苞苴⁸不绝。里头呢，亲近弄臣⁹，移天换日；外头呢，少年王公，颠波作浪，不晓得要闹成什么世界哩！可惜庄仑樵一班清流党，如今摈斥的摈斥，老死的老死了。若然他们在此，断不会无忌惮到这步田地！唐卿想到这里，又不免提起从前庄寿香、何珏斋、顾肇廷一班旧友来，当时盛会，何等热闹。如今寿香抚楚，珏斋抚粤，肇廷陈臬于闽，各守封疆，虽道身荣名显，然要再求昔日盍臂之盛，不可得的了。
如今再说钱唐卿从雯青处出来，心想潘尚书连日请假，不知是否真的生病，不如出城去看看，一来探病，二来商量雯青的事，回城时再去龚尚书那里坐坐，也不算晚。主意已定，就吩咐车夫赶往南城。没过多久到了潘府门前，亲随递上名帖，只见一个老家人走到车旁回禀道：“家主大前天从衙门回来突然生病，三天高烧不退，医生说是伤寒重症，现在府里正忙乱着呢！只能请大人改日再来了。” 唐卿惊讶地说：“病得这么重吗？我完全不知道，那有没有危险呢？” 老家人皱着眉说：“很难说，很难说，已经引发肝风了！” 唐卿说：“既然这样，我也不便打扰了。” 于是吩咐掉转车头回城，顺路去拜访龚尚书。一路上，唐卿在车里闲着无事，想到潘尚书是当代宗师，备受众人敬仰，倘若有什么不测，关系重大啊！因为潘尚书病危，又联想到朝中大臣中没有能担当大事的人，从前经历过大难的老敬王爷又不能出山，其余旗人养尊处优，更不用说了。就算是满人当中，除了潘公，枢廷只有高理惺，部臣只有龚和甫，是肯做事的正直之人。但高中堂意气用事，看问题不明白；龚尚书世故太深，遇事优柔寡断；其他如吏部尚书祖锺武表面恭敬内心阴险；协揆余同外看似正直实则贪婪：都是祸乱国家有余，治理国家不足的人。若说我们同朝为官的人里，自然要算庄焕英是独一无二的奇才了。其余像余雄义、缪仲恩、俞书屏、吕旦闻这些人，不过是充数签字罢了。靠着那些七零八落的人才，要支撑这个内忧外患的国家，越想越觉得危险。而且近来贿赂之事公开盛行，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朝廷内部，亲近的奸佞之臣玩弄权术；朝廷外部，年轻的王公贵族胡作非为，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可惜庄仑樵一班清流党，如今有的被排斥，有的老死了。如果他们还在，绝不会放肆到这种地步！唐卿想到这里，又不禁想起从前庄寿香、何珏斋、顾肇廷一班旧友，当时聚会是何等热闹。如今寿香做了湖北巡抚，珏斋做了广东巡抚，肇廷在福建做按察使，各自镇守一方，虽说身荣名显，但要再求昔日相聚的盛况，已经不可能了。
¹肝风：中医术语。肝为风木之脏，热盛（阳盛）则生风；不同于外感风邪，故称内风。
²协揆：指协办大学士
³同班：同僚。指级别、职务相当的官员。这里指侍郎一级，在军机处和总理衙门办事的。
⁴余雄义：影射徐用仪，字筱云。浙江海盐人。咸丰举人。兵部尚书，军机大臣。
⁵俞书屏：影射徐树铭，字寿蘅。长沙人。道光翰林。工部尚书。
⁶吕旦闻：影射李端棻，字苾园。贵州贵筑人。同治翰林。礼部尚书。
⁷备员：充数，办不了事的人。
⁸苞苴：包裹鱼肉的苇子和茅草。代指财礼、贿赂。
⁹弄臣：帝王亲近戏弄之臣。这里指李莲英等大太监。
原来从南城到龚尚书府第，两边距离差不多有七八里，唐卿一头走，只管一路想，忘其所以，倒也不觉路远。忽然抬起头来，方晓得已到龚府前了，只见门口先停着一辆华焕的大鞍车，驾着高头黑骡儿，两匹跟马，一色乌光可鉴；两个俊仆站在车旁，扶下一个红顶花翎、紫脸乌髭的官儿，看他下车累赘，知道新从外来的。端相面貌，似乎也认得，不过想不起是谁。见他一来，径到门房，拉着一个门公嘁嘁嗾嗾，不知叨登些什么。说完后，四面张一张，偷偷儿递过一个又大又沉的红封儿。那门公倒毫不在意地接了，正要说话，回头忽见唐卿的亲随，连忙丢下那官儿，抢步到唐卿车旁道：“主人刚下来，还没见客哩！大人要见，就请进去。”唐卿点头下车，随着那门公，曲曲折折，领进一座小小花园里。只见那园里竹声松影，幽邃无尘，从一条石径，穿到一间四面玻璃的花厅上。看那花厅庭中，左边一座茅亭，笼着两只雪袂玄裳的仙鹤，正在好里刷翎理翮；右边一只大绿瓷缸，满满的清泉，养着一对玉身红眼的小龟，也在那里呷波唼藻。厅内插架牙签，叉竿锦轴，陈设得精雅绝伦。唐卿步进厅来，那门公说声：“请大人且坐一坐。”说罢，转身去了。磨蹭了好半天，才听见靴声橐橐，自远而近，接着连声叹息，很懊恼地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得了潘大人的信儿，心里正不耐烦，谁愿意见生客！”一人答道：“小的知道。原不敢回，无奈他给钱大人一块儿来，不好请一个，挡一个。”就听见低低地吩咐道：“见了钱大人再说吧！”说话时，已到廊下。唐卿远远望见龚尚书便衣朱履，缓步而来，连忙抢出门来，叫声“老师”，作下揖去。龚尚书还礼不迭，招着手道：“呵呀，老弟！快请里头坐，你打哪儿来？伯瀛的事，知道没有？”唐卿愕然道：“潘老夫子怎么了？”尚书道：“老友长别了，才来报哩！”唐卿道：“这从哪里说起！门生刚从那里来，只知病重，还没出事哩！”言次，宾主坐定，各各悲叹了一回。尚书又问起雯青的病情。唐卿道：“病是好了，就为帕米尔一事着急得很，知道老师替他弥缝，万分感激哩！”因把刚才商量政书薛淑云、许祝云的话，告诉了一遍。尚书道：“这事只要许祝云在俄尽力伸辩，又得淑云在英暗为声援，拚着国家吃些小亏，没有不了的事。现在国家又派出工部郎中杨谊柱¹，号叫越常的，专管帕米尔勘界事务，不日就要前往。好在越常和袁尚秋是至好，可以托他通融通融，更妥当了。”唐卿道：“全仗老师维持！否则这一纸地图，竟要断送雯青了！”
原来从南城到龚尚书府差不多有七八里路，唐卿一路上只顾着思索，浑然忘形，倒也没觉得路途遥远。忽然抬头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龚府门前，只见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大鞍车，由高头黑骡拉着，两匹跟马毛色乌黑发亮、光洁如镜；两个俊仆站在车旁，搀扶下一个头戴红顶、插着花翎、面色紫红、留着黑须的官员，看他下车时动作笨拙，就知道是刚从外地来的。唐卿端详他的面貌，似乎有些眼熟，不过一时想不起是谁。只见那官员一到，径直走到门房，拉着一个守门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说完后，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偷偷递过去一个又大又沉的红包。那守门人倒是毫不在意地接了，正要说话，回头忽然看见唐卿的亲随，连忙丢下那官员，快步走到唐卿车旁说：“我家主人刚回来，还没见客呢！大人要是想见，就请进吧。” 唐卿点头下车，跟着那守门人，七弯八绕地走进一座小花园。只见园里竹影摇曳、松声簌簌，幽深静谧、一尘不染，沿着一条石子路，来到一间四面都是玻璃的花厅。花厅庭院中，左边有一座茅亭，里面关着两只羽毛雪白、翅膀乌黑的仙鹤，正悠然自得地梳理着羽毛；右边有一只大绿瓷缸，盛满了清泉，养着一对玉色龟身、红色眼睛的小龟，也在水中吞吐着水波、啃食着水藻。厅内书架上插满了书籍，墙上挂着锦轴书画，陈设得精致典雅到了极点。唐卿走进花厅，那守门人说了声 “请大人先坐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过了好半天，才听见靴声橐橐，由远及近，接着传来连声叹息，有人懊恼地说：“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收到潘大人的消息，心里正烦躁吗？谁愿意见生客！” 一人回答说：“小的知道。原本不敢禀报，无奈他和钱大人一起来的，不好只请一个、拒绝一个。” 就听见那人低声吩咐说：“那就先见钱大人吧！” 说话间，已到了廊下。唐卿远远看见龚尚书穿着便服、趿着红鞋，缓步走来，连忙抢出门去，喊了声 “老师”，就行礼作揖。龚尚书连忙还礼，招手说：“哎呀，老弟！快请里面坐，你从哪儿来？伯瀛（潘尚书）的事，你知道了吗？” 唐卿惊讶地问：“潘老夫子怎么了？” 龚尚书说：“老友去世了，刚收到报丧呢！” 唐卿说：“这从何说起！我刚从他那里来，只知道病得很重，还没听说出事啊！” 说话间，宾主落座，各自悲叹了一番。龚尚书又问起雯青的病情。唐卿说：“病是好了，就是为帕米尔的事着急得很，知道老师替他从中调停，万分感激！” 于是把刚才和薛淑云、许祝云商量的话，告诉了一遍。龚尚书说：“这件事只要许祝云在俄国尽力争辩，再加上淑云在英国暗中声援，就算国家吃点小亏，也没有解决不了的。现在国家又派了工部郎中杨谊柱，号越常，专门负责帕米尔勘界事务，不日就要出发。好在越常和袁尚秋是至交，可以托他从中通融，就更稳妥了。” 唐卿说：“全靠老师维持！不然这一张地图，真要毁了雯青了！”
¹杨谊柱：号越常。影射杨宜治，字虞裳。成都人。同治举人。太常寺少卿，总理衙门章京。
尚书道：“老夫听说这幅地图，雯青出了重价在一外国人手里买来的，即便印刷呈送，未免鲁莽。雯青一生精研西北地理，不料得此结果，真是可叹！但平心而论，总是书生无心之过罢了。可笑那班个人，抓住人家一点差处，便想兴波作浪。其实只为雯青人品还算清正些，就容不住他了。咳，宦海崄巇！老弟，我与你都不能无戒心了！”唐卿道：“老师的话，正是当今确论。门生听说，近来显要颇有外开门户、内事逢迎的人物。最奇怪的，竟有人到上海采办东西洋奇巧玩具运进京来，专备召对时候或揣在怀里，或藏在袖中，随便进呈。又有外来官员，带着十万、二十万银子，特来找寻门路的。市上有两句童谣道：‘若要顶儿红，麻加剌庙¹拜公公²。若要通王府，后门洞³里估衣铺⁴。’老师听见过吗？”
龚尚书说：“我听说这幅地图，是雯青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外国人手里买来的，即便印刷后呈送上去，也未免太鲁莽了。雯青一生精研西北地理，没想到落得如此结果，真是令人叹息！但平心而论，这总归是书生的无心之过罢了。可笑那班人，抓住人家一点差错，就想兴风作浪。其实不过是因为雯青人品还算清正，他们就容不下他罢了。唉，官场险恶啊！老弟，我和你都不能不有所戒备了！” 唐卿说：“老师所言，正是当今的正确论断。门生听说，近来有些显贵大臣在外广开门路、在内逢迎权贵。最奇怪的是，竟有人到上海采办西洋奇巧玩具运进京城，专门准备在面圣时或揣在怀里、或藏在袖中，随意进献。还有外来官员，带着十万二十万银子，特地来京城打通门路。市面上有两句童谣说：‘若要顶子红，麻加剌庙拜公公。若要通王府，后门洞里估衣铺。’老师听说过吗？”
¹麻加剌庙：也作哑满达嘎庙、玛嘎啦庙、玛噶喇庙。汉名普度寺。在东安门内磁器库后。元代所建。正殿供欢喜佛。清初为摄政王多尔衮王府。
²公公：太监。
³后门洞：今地安门外。
⁴估衣铺：卖旧衣服的商店。这里实指成衣店。
尚书道：“有这事吗？麻加剌庙，想就是东华门内的古庙。那个地方本来是内监聚集之所。估衣铺，又是什么讲究呢？”唐卿道：“如今后门估衣铺的势派大着哩！有什么富兴呀、聚兴呀，掌柜的多半是蓝顶花翎、华车宝马，专包揽王府四季衣服，出入邸第，消息比咱们还灵呢！”尚书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凑近唐卿低低道：“老弟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可喜的事告诉你呢！足见当今皇上的英明，可以一息外面浮言了。”唐卿道：“什么事呢？”尚书道：“你看见今天宫门抄¹上，载有东边道余敏²，不胜监司³之任，着降三级调用的一条旨意吗？”唐卿道：“看可看见，正不明白为何有这严旨呢？”
龚尚书说：“有这种事吗？麻加剌庙，想来就是东华门内的那座古庙。那里本来就是太监聚集的地方。估衣铺又有什么讲究呢？” 唐卿说：“如今后门那些估衣铺的派头可大了！像什么富兴号、聚兴号，掌柜的多半戴着蓝顶花翎，坐着华车宝马，专门包揽王府四季的衣服，出入王府府邸，消息比我们还灵通呢！” 龚尚书听到这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唐卿低声说：“老弟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告诉你！这足以看出当今皇上的英明，也能平息外面的流言了。” 唐卿问：“什么事啊？” 龚尚书说：“你看到今天宫门上张贴的文书了吗？上面写着东边道余敏，不能胜任监司的职务，着令降三级调用的旨意。” 唐卿说：“倒是看见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下这么严厉的旨意呢？”
¹宫门抄：即邸钞，官方简报。
²余敏：影射玉铭。内务府包衣出身。他得到的官职是四川盐法道。自己承认是木厂老板。
³监司：道员的主要职责是巡察，所以称监司。
尚书道：“别忙，我且把今早的事情告诉你。今天户部值日，我老早就到六部朝房里。天才亮，刚望见五凤楼¹上的玻璃瓦，亮晶晶映出太阳光来，从午门起到干清门，一路白石桥栏，绿云草地，还是滑鞑鞑、湿汪汪带着晓雾哩！这当儿里，军机起儿下来了，叫到外起儿²，知道头一个就是东边道余敏。此人我本不认得，可有点风闻，所以倒留神看着。晓色朦胧里头，只见他顶红翎翠，面方耳阔，昂昂地在廊下走过来。前后左右，簇拥着多少苏拉³小监蜂围蝶绕的一大围，吵吵嚷嚷，有的说：‘余大人，您来了。今儿头一起就叫您，佛爷的恩典大着哩！说不定几天儿，咱们就要伺候您陛见⁴呢！’有人说：‘余大人，您别忘了我！连大叔面前，烦您提拔提拔，您的话比符还灵呢！’看这余敏，一面给这些苏拉小监应酬；一面历历碌碌碰上那些内务府⁵的人员，随路请安，风风芒芒地进去。赶进去了不上一个钟头，忽然的就出来了。出来时的样儿可大变了：帽儿歪料，翎儿搭拉，满脸光油油尽是汗，两手替换地揩抹，低着头有气没气的一个人只望前走。苏拉也不跟了，小监也不见了。只听他走过处，背后就有多少人比手划脚低低讲道：‘余敏上去碰了，大碰了。’我看着情形诧异，正在不解，没多会儿，就有人传说，已经下了这道降调的上谕了。”唐卿道：“这倒稀罕，老师知道他碰的缘故吗？”尚书挪一挪身体，靠紧炕几，差不多附着唐卿的耳边低声道：“当时大家也摸不透，知道的又不肯说。后来找着一个小内监，常来送上头节赏的，是个傻小仔，他倒说得详细。”唐卿道：“他怎么说呢？”尚书道：“他说，这位余大人是总管连公公的好朋友，听说这个缺就是连公公替他谋干的。知道今天召见是个紧要关头，他老人家特地扔了园里的差使，自己跑来招呼一切，仪制⁶说话都是连公公亲口教导过的。刚才在这里走过时候，就是在连公公屋里讲习仪制出来，从这里一直上去，到了养心殿⁷，揭起毡帘，踏上了天颜咫尺的地方。那余大人就按着向来召对的规矩，摘帽，碰头，请了老佛爷的圣安，又请了佛爷的圣安，端端正正把一手戴好帽儿，跪上离军机垫⁸一二尺远的窝儿。这余大人心里很得意，没有拉什么礼、失什么仪，还了旗下⁹的门面，总该讨上头的好，可出闹个召对称旨的荣耀了。正在眼对着鼻子，静听上头的问话预备对付，谁知这回佛爷只略问了几句照例的话，兜头倒问道：‘你读过书没有？’那余大人出其不意，只得勉勉强强答道：‘读过。’佛爷道：‘你既读过书，那总会写字的了。’余大人愣了一愣，低低答应个‘会’字。这当儿里，忽然御案上拍的掷下两件东西来，就听佛爷吩咐道：‘你把自己履历写上来。’余大人睁眼一看，原来是纸笔，不偏不倚，掉在他跪的地方。头里余大人应对时候，口齿清楚，气度从容，着实来得；就从奉了写履历的旨意，好象得了斩绞的处分似的，顿时面白目瞪，拾了笔，铺上纸，俄延了好一会。只看他鼻尖上的汗珠儿，一滴一滴地滚下，却不见他纸头上的黑道儿，一画一画地现出，足足挨了两三分钟光景。佛爷道：‘你既写不出汉字，我们国书¹⁰总没有忘吧？就写国书也好！’可怜余大人自出娘胎没有见过字的面儿，拿着枝笔，还彷佛外国人吃中国饭，一把抓的捏着筷儿，横竖不得劲儿，哪里晓得什么汉字国书呢？这么着，佛爷就冷笑了两声，很严厉地喝道：‘下去吧，还当你的库丁¹¹去吧！’余大人正急得没洞可钻，得这一声，就爬着谢了恩，抱头鼠窜地逃了下来。”
龚尚书说：“别急，我先把今早的事告诉你。今天轮到户部值日，我很早就到了六部朝房。天刚亮时，只见五凤楼上的玻璃瓦亮晶晶地映着太阳光，从午门到干清门，一路白石桥栏和绿草地都湿漉漉的，还笼罩着晨雾呢！这时，军机处的人下来传召外官，知道头一个就是东边道余敏。我原本不认识这人，但略有耳闻，所以格外留意。晨雾朦胧中，见他头戴红顶花翎，面方耳阔，昂首挺胸地从廊下走来。前后左右簇拥着许多苏拉小太监，像蜂蝶般围了一圈，吵吵嚷嚷地说：‘余大人您来了，今儿头一个召见您，佛爷恩典真大！说不定过几天我们就伺候您陛见了！’还有人说：‘余大人别忘了我！在连大叔面前劳您提拔，您的话比符还灵呢！’看这余敏，一面应酬着这些苏拉小太监，一面遇见内务府的人就一路请安，风风火火地进了宫。进去不到一个钟头，忽然就出来了。出来时样子大变：帽子歪了，翎子耷拉着，满脸油汗，双手不停地擦汗，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往前走。苏拉和小太监都不跟了。只听他走过之后，背后就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说：‘余敏上去碰壁了，大碰壁了。’我看着奇怪，正不明白，没多久就传下这道降职的谕旨了。” 唐卿说：“这倒稀奇，老师知道他碰壁的原因吗？” 龚尚书挪了挪身子，靠紧炕几，几乎贴着唐卿耳边低声说：“当时大家都摸不透，知道内情的又不肯说。后来找到一个常来送节赏的小太监，是个傻小子，他说得详细。” 唐卿问：“他怎么说？” 龚尚书道：“他说这位余大人是总管连公公的好朋友，这职位就是连公公帮他谋来的。知道今天召见是紧要关头，连公公特地放下园子里的差事，亲自来招呼，礼仪和应对都是连公公亲口教的。刚才他在这儿走过时，就是从连公公屋里学完礼仪出来，一直到养心殿，掀起毡帘，到了离皇上很近的地方。余大人按往常召对的规矩，摘帽磕头，请了老佛爷和皇上的安，再端正地戴好帽子，跪在离军机垫一两尺远的地方。他心里很得意，觉得没失礼数，保住了旗人的面子，总该讨上头喜欢，能有召对称旨的荣耀了。正垂目静听上头问话准备应对，谁知佛爷只问了几句照例的话，突然问道：‘你读过书没有？’余大人猝不及防，勉强答道：‘读过。’佛爷说：‘既然读过书，总会写字吧。’余大人愣了一下，低声应‘会’。这时，御案上‘啪’地掷下两样东西，就听佛爷吩咐：‘把你自己的履历写上来。’余大人一看，是纸笔，正好掉在他跪的地方。之前他应对时口齿清楚、气度从容，可一接到写履历的旨意，就像被判了斩刑似的，顿时面白目瞪，拿起笔铺好纸，拖延了好久。只见他鼻尖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滚，纸上却连一笔都没写出来，足足挨了两三分钟。佛爷说：‘你写不出汉字，满文总没忘吧？写满文也行！’可怜余大人从出生就没见过字，拿笔就像外国人拿筷子，怎么都不得劲，哪懂什么汉字满文？于是佛爷冷笑两声，严厉喝道：‘下去吧，还去当你的库丁！’余大人正急得无处可逃，听了这话，赶紧爬着谢恩，抱头鼠窜地逃下来了。”
¹五凤楼：午门上的五座楼阁。
²外起儿：皇帝召见外省大员，按早膳时挑出的绿头签指名传唤。
³苏拉：满语。执役人、听差。属内务府，宫中用之。
⁴陛见：朝谒皇帝。清制，外省大臣三年一次陛见。道员不属大臣，无特召不能陛见。这里是说要升官的恭维话。
⁵内务府：清代官署。掌管宫廷事务，下设各种衙门，有七个司三个院。长官为总管大臣，多由贵族担任。
⁶仪制：礼仪、规矩。
⁷养心殿：皇宫西六宫的主宫，清帝常在此处召见臣下。也是清帝平时居住读书写字的地方。
⁸军机垫：军机大臣跪拜时用的垫子，离帝座近。
⁹旗下：旗人。
¹⁰国书：指满文。
¹¹库丁：仓库中当差库兵。
唐卿听到这里，十分诧异道：“这余敏真好大胆！一字不识就想欺蒙朝廷，滥充要职。仅与降调，还是圣恩浩大哩！不过圣上叫他去当库丁，又有什么道理呢？”龚尚书笑着：“我先也不懂。后来才知，这余敏原是三库¹上银库里的库丁出身。老弟，你也当过三库差使，这库丁的历史大概知道的吧！”唐卿道：“那倒不详细。只知道那些库丁谋干库缺，没一个不是贝子²贝勒给他们递条子说人情的。那库缺有多大好处？值得那些大帽子起哄，正是不解？”龚尚书道：“说来可笑也可气！那班王公贵人虽然身居显爵，却都没有恒产的，国家各省收来的库帑³，彷佛就是他们世传的田庄。这些库丁就是他们田庄的仔种，荐成了一个库丁，那就是田庄里下了仔种了。下得一粒好仔种，十万百万的收成，年年享用，怎么不叫他们不起哄呢！”唐卿道：“一样库丁，怎么还有好歹呢？”尚书道：“库丁的等级多着哩！寻常库丁，不过逐日夹带些出来，是有限的。总要升到了秤长，这才大权在握，一出一入操纵自如哩！”唐卿道：“那些王公们既靠着国库做家产，自然要拚命地去谋干了。这库丁替人作嫁，辛辛苦苦，冒着这么大的险，又图什么呢？”尚书道：“当库丁的，都是著名混混儿。他们认定一两个王公做靠主，谋得了库缺，库里偷盗出来的赃银，就把六成献给靠主，余下四成，还要分给他们同党的兄弟们。若然分拆不公，尽有满载归来，半路上要劫去的哩！”唐卿道：“库上盘查很严，常见库丁进库，都把自己衣服剥得精光，换穿库衣，那衣裤是单层粗布制的，紧紧裹在身上，哪里能夹带东西呢？”尚书笑道：“大凡防弊的章程愈严密，那作弊的法子愈巧妙，这是一定的公理。库丁既知道库衣万难夹带，千思万想，就把身上的粪门，制造成一个绝妙的藏金窟了。但听说造成这窟，也须投名师，下苦工，一二年方能应用。头等金窟，有容得了三百纹银的。各省银式不同，元宝元丝⁴都不很合式，最好是江西省解来的，全是椭圆式，蒙上薄布，涂满白蜡，尽多装得下。然出库时候，照章要拍手跳出库门，一不留神，就要脱颖而出。他们有个口号⁵，就叫做‘下蛋’。库丁一下蛋，斩绞流徙⁶，就难说了。老弟，你想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呢？”唐卿道：“有这等事。难道那余敏，真是这个出身吗？”尚书道：“可不是。他就当了三年秤长，扒起了百万家私，捐了个户部郎中，后来不知道怎么样的改了道员。这东边道一出缺，忽然放了他，原是很诧异的。到底狗苟蝇营⁷，依然逃不了圣明烛照，这不是一件极可喜的事吗？”唐卿正想发议，忽瞥眼望见刚才那门公手里拿着一个手本，一晃晃地站在廊下窗口，尚书也常常回头去看他。唐卿知道有客等见，不便久谈，只得起身告辞。尚书还虚留了一句，然后殷勤送出大门。
唐卿听到这里十分诧异，说：“这余敏胆子也太大了！一字不识就想蒙骗朝廷，滥竽充数担任要职。只给他降职调任，真是皇上开恩了！不过圣上叫他去当库丁，又有什么缘故呢？” 龚尚书笑着说：“我一开始也不懂，后来才知道，这余敏原本是三库中银库的库丁出身。老弟你也当过三库的差使，这库丁的情况大概了解吧！” 唐卿说：“不太详细，只知道那些库丁谋取库中职位，没有一个不是贝子贝勒替他们递条子说情的。这库中职位有多大好处，值得那些权贵争抢，我实在不明白？” 龚尚书说：“说起来又可笑又可气！那些王公贵人虽然身居高位，却都没有固定产业，国家各省收来的库银，就好像他们世代相传的田庄。这些库丁就是他们田庄的种子，推荐成一个库丁，就好比在田庄里种下了种子。种下一粒好种子，就有十万百万的收成，年年享用，怎么能不让他们争抢呢！” 唐卿问：“同样是库丁，怎么还有好坏之分？” 龚尚书说：“库丁的等级多着呢！普通库丁，不过每天夹带些东西出来，数量有限。总要升到秤长，这才大权在握，进出库时能随意操纵。” 唐卿说：“那些王公既然靠着国库当家产，自然要拼命谋取了。这库丁为人作嫁，辛辛苦苦还冒这么大风险，又图什么呢？” 龚尚书说：“当库丁的都是有名的混混儿。他们选定一两个王公做靠山，谋得库中职位后，从库里偷来的赃银，就把六成献给靠山，剩下的四成还要分给同伙。要是分赃不均，就算满载而归，半路上也会被劫走。” 唐卿说：“库中盘查很严，常见库丁进库时都把衣服脱光，换穿库衣，那衣裤是单层粗布做的，紧紧裹在身上，哪里能夹带东西呢？” 龚尚书笑道：“大凡防弊的章程越严密，作弊的方法就越巧妙，这是必然的道理。库丁知道库衣难以夹带，就千思万想把肛门变成了绝妙的藏金窟。但听说要练成这本事，也得拜名师、下苦工，一两年才能用。上等的藏金窟能容下三百两纹银。各省银子样式不同，元宝、元丝都不太合适，最好是江西解送的，全是椭圆形状，蒙上薄布、涂满白蜡，能装很多。不过出库时按规定要拍手跳出库门，一不留神就会掉出来。他们有个行话叫‘下蛋’。库丁一旦‘下蛋’，就要面临斩刑、绞刑、流放等处罚。老弟你说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 唐卿说：“竟有这种事。难道那余敏真的是这个出身？” 龚尚书说：“可不是。他当了三年秤长，攒下百万家产，捐了个户部郎中，后来不知怎么又改任道员。这东边道缺一出就放了他，原本很让人诧异。到底是钻营投机，依然逃不过圣上明察，这不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吗？” 唐卿正想发表议论，忽然瞥见刚才那个门公手里拿着个手本，在廊下窗口晃来晃去，龚尚书也时常回头看他。唐卿知道有客人等着见，不便久谈，只好起身告辞。龚尚书假意挽留了一句，然后殷勤地送他出了大门。
¹三库：户部三库，即银库、缎匹库、颜料库。管理官员为郎中和员外郎等。
²贝子：清宗室及蒙古贵族爵号，位次贝勒，在镇国公之上。
³库帑：国库所藏钱财。
⁴元宝元丝：元宝也称马蹄银，周边翘起。元丝即纹银。
⁵口号：这里是口头语、行话。
⁶斩绞流徙：斩绞都是死刑；流徙，充军发配，服苦役，清代往往发配黑龙江或伊犁屯垦。
⁷狗苟蝇营：形容无节操，卑劣贪婪。韩愈《送穷文》：“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不言唐卿出了龚府，去托袁尚秋疏通杨越常的事。且说龚尚书送客进来，那门公便一径扬帖前导，直向外花厅走去。尚书且走且问道：“谁陪着客呢？不是大少爷吗？”门公道：“不，大少爷早出门了！”这话未了，尚书已到花厅廊下，忽觉眼前晃亮，就望见玻璃里炕床下首，坐着个美少年，头戴一顶双嵌线乌绒红结西瓜帽，上面钉着颗水银青光精圆大额珠，下面托着块五色猫儿眼，背后拖着根乌如漆光如镜三股大松辫，身上穿件雨过天青大牡丹漳绒马褂，腰下也挂着许多佩带，却被栏杆遮住，没有看清。但觉绣彩辉煌，宝光闪烁罢了。尚书暗忖：“这是谁？如此华焕，还当就是来客呢！”却不防那门公就指着道：“哪，那不是我们珠官儿²陪着吗？”尚书这一抬眼，才认清是自己的侄孙儿，一面就跨进厅来。那少年见了，急忙迎出，在旁边垂着手站了一站，趁尚书上前见客时候，就慢慢溜出厅来，在廊下一面走，一面低低咕哝道：“好没来由！给这没字碑³搅这半天儿，晦气！”说着，潇潇洒洒一溜烟地去了。
暂且不说唐卿出了龚府后去托袁尚秋疏通杨越常的事。单说龚尚书送走客人回来，门房便一直举着名帖在前引路，径直向外花厅走去。尚书边走边问：“是谁在陪着客人？不是大少爷吗？” 门房说：“不是，大少爷早就出门了！” 这话还没说完，尚书已走到花厅廊下，忽然觉得眼前一亮，看见玻璃门内炕床下方坐着个美少年，头戴一顶双嵌线乌绒红结西瓜帽，帽上钉着颗水银青光的精圆大顶珠，下面托着块五色猫儿眼宝石，背后拖着一根乌黑如漆、光亮如镜的三股松辫，身上穿着雨过天青色绣大牡丹的漳绒马褂，腰下挂着许多佩饰，只是被栏杆遮住没看清。但觉整体绣彩辉煌，宝光闪烁。尚书暗自思忖：“这是谁？穿得如此华丽，还以为就是来客呢！” 没想到门房指着说：“喏，那不是我们珠官儿在陪着吗？” 尚书这才抬眼看清是自己的侄孙儿，随即跨进花厅。那少年见了，急忙迎出来，在旁边垂手站了站，趁尚书上前见客时，便慢慢溜出花厅，在廊下一边走一边低声咕哝：“真是没来由！被这没字碑缠了半天，晦气！” 说着便潇潇洒洒一溜烟走了。
¹的烁：光亮照耀。
²珠官儿：影射翁之润，字泽芝。翁同龢侄曾孙。清末任法部主事。
³没字碑：比喻没有学问。泰山有汉武帝所立无字碑。
这里尚书所见的客，你道是谁？原来就是上回雯青在客寓遇见的鱼阳伯。这鱼阳伯原是山东一个土财主，捐了个道员，在南京候补了多年，黑透了顶，没得过一个红点儿。这回特地带了好几万银子，跟着庄稚燕进京，原想打干个出路，吐吐气、扬扬眉的。谁知庄稚燕在路上说得这也是门，那也是户，好象可以马到成功，弄得阳伯心痒难搔。自从一到了京，东也不通，西也不就，终究变了水中捞月。等得阳伯心焦欲死，有时催催稚燕，倒被稚燕抢白几句，说他外行，连钻门路的四得字诀都不懂。阳伯诧异，问：“什么叫四得字诀？我真不明白。”稚燕哈哈笑道：“你瞧，我说你是个外行，没有冤你吧！如今教你这个乖！这四得字诀，是走门路的宝筏，钻狗洞的灵符，不可不学的。就叫做时候耐得，银钱舍得，闲气吃得，脸皮没得。你第一个时候耐不得，还成得了事吗？”阳伯没法，只好耐心等去。后来打听得上海道快要出缺，这缺是四海闻名的美缺，靠着海关银两存息，一年少说有一百多万的余润，俗话说得好：“吃了河豚，百样无味。”若是做了上海道，也是百官无味的了。你想阳伯如何不馋涎直流呢！只好婉言托稚燕想法，不敢十分催迫。事有凑巧，也是他命中注定，有做几日空名上海道的福分。这日阳伯没事，为了想做件时行衣服，去到后门估衣铺找一个聚兴号的郭掌柜。这郭掌柜虽是个裁缝，却是个出入宫禁交通王公的大人物，当日给阳伯谈到了官经，问阳伯为何不去谋干上海道。阳伯告诉他无路可走，郭掌柜跳起来道：“我这儿倒放着一条挺好的路，你老要走不走？你快说！”郭掌柜指手划脚道：“这会儿讲走门路，正大光明大道儿，自然要让连公公，那是老牌子。其次却还有个新出道、人家不大知道的。”说到这里，就附着阳伯耳边低低道：“闻太史，不是当今皇妃的师傅吗？他可是小号的老主顾。你老若要找他，我给你拉个纤，包你如意。”阳伯正在筹划无路，听了这话，哪有个不欢喜的道理。当时就重重拜托他，还许了他事成后的谢仪。从此那郭掌柜就竭力地替他奔走说合，虽阳伯并未见着什么闻太史的面，两边说话须靠着郭掌柜一人传递，不上十天居然把事情讲到了九分九，只等纶音¹一下，便可走马上任了。阳伯满心欢喜，自不待言。每日里，只拣那些枢廷台阁、六部九卿要路人的府第前，奔来奔去，都预备到任后交涉的地步。所以这日特地送了一分重门包，定要谒见龚尚书，也只为此。如今且说他谒见龚尚书，原不过通常的酬对，并无特别的干求。宾主坐定，尚书寒暄了几句，阳伯趋奉了几句，重要公案已算了结。尚书正要端茶送客，忽见廊下走进一个十六七岁的俊仆，匆匆忙忙走到阳伯身旁，凑到耳边说了几句话，手中暗暗递过一个小缄。阳伯疾忙接了，塞入袖中，顿时脸色大变，现出失张失智²的样儿，连尚书端茶都没看见。直到廊下伺候人狂喊一声“送客”，阳伯倒大吃一惊，吓醒过来。正是：
这里尚书见到的客人，你猜是谁？原来就是上回雯青在客馆遇见的鱼阳伯。这鱼阳伯本是山东的土财主，捐了个道员，在南京候补多年，始终没得到任何晋升机会。这次特意带了几万两银子，跟着庄稚燕进京，本想谋个出路，扬眉吐气一番。谁知庄稚燕在路上说得天花乱坠，好像马上就能成功，让阳伯心痒难耐。可一到京城，处处碰壁，终究成了镜花水月。阳伯等得心急如焚，有时催催稚燕，反被他抢白，说阳伯是外行，连钻营的 “四得字诀” 都不懂。阳伯疑惑追问，稚燕笑道：“这四得字诀是走门路的关键，就是时候耐得、银钱舍得、闲气吃得、脸皮没得。你连第一点都做不到，还能成事？”后来阳伯得知上海道即将出缺，这可是闻名天下的肥缺，光靠海关银两利息，一年就有百多万进项。他怎能不垂涎三尺？便委婉托稚燕帮忙，又不敢催得太紧。巧合的是，一日他去后门估衣铺做衣服，认识了聚兴号的郭掌柜。这郭掌柜虽是裁缝，却能出入宫禁、结交王公，他给阳伯指门路：“走连公公的老路子固然稳妥，还有个新门道 —— 闻太史是皇妃的师傅，我可替你牵线。” 阳伯大喜过望，连忙拜托。郭掌柜奔走不到十天，竟把事谈得差不多，只等朝廷任命。阳伯每日奔走于权贵府邸，预备上任后的应酬。这天他特意送上厚礼求见龚尚书，不过是寻常应酬。宾主刚坐定寒暄几句，忽然一个俊仆凑到阳伯耳边低语，递过一个小纸团。阳伯接过塞袖中，瞬间脸色大变，失魂落魄，连尚书端茶都没察觉，直到仆役高喊 “送客” 才惊觉。正是：
¹纶音：圣旨。
²失张失智：惊慌失措。
仓颉造字的神灵失去灵光，有人因目不识丁磕头触地；金钱之神威力无穷，能买通上天般的权势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