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夫人正在睡梦之中，忽听后面船上高叫停轮，嚷着姨太太的小船不见了。你想，张夫人是何等明亮的人，彩云一路的行径，她早已看得像玻璃一般的透彻；等到彩云要求另坐一船拖在后面，心里更清楚了。如今果然半途解缆，这明明是预定的布置，她也落得趁势落篷，省了许多周折。当下继元过船来请示办法。张夫人吩咐尽管照旧开轮，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不一时，机轮鼓动，连夜前进。次早到了苏州，有一班官场亲友前来祭吊。开丧出殡，又热闹了十多日。从此红颜轩冕，变成黄土松楸，一棺附身，万事都已。这便是富贵风流的金雯青，一场幻梦的结局。按下不题。
如今且说彩云怎么会半路脱逃呢？这原是彩云在北京临行时和孙三儿预定的计划。当时孙三儿答应了彩云同到南边，顺便在上海搭班唱戏。彩云也许了一出金门，便明公正气地嫁他。两人定议后，彩云便叫三儿赶先出京，替她租定一所小洋房，地点要僻静一点，买些灵巧雅致的中西器具，雇好使唤的仆役，等自己一到上海就有安身之所。她料定在上海总有一两天耽搁，趁此机会溜之大吉。不料张夫人到上海后，一天也不耽搁，船过船地就走。在大众面前，穿麻戴孝的护送灵柩，没有法儿可以脱得了身。幸亏彩云心灵手敏，立刻变了计；也靠着她带出来的心腹车夫贵儿，给约在码头等候的三儿通了信，就另雇了一只串通好的拖船。好在彩云身边的老妈丫头都是一条藤儿，爽性把三儿藏在船中。开船时掩人眼目地同开，一到更深人静，老早就解了缆。等着大家叫喊起来，其实已离开了十多里路了。这便叫做钱可通神。当下一解缆，调转船头，恰遇顺风，拉起满篷向上海直驶。差不多同轮船一样的快，后面也一点没有追寻的紧信，大家都放了心了。彩云是跳出了金枷玉锁，去换新鲜的生活，不用说是快活。三儿是把名震世界的美人据为己有，新近又搭上了夏氏兄弟的班，每月包银也够了旅居的浇裹，不用说也是快活。船靠了码头，不用说三儿早准备了一辆扎彩的双马车，十名鲜衣的军乐队，来迎接新夫人。不用说新租定的静安寺路虞园近旁一所清幽精雅的小别墅内，灯彩辉煌，音乐响亮。不用说彩云一到，一般拜堂、祭祖、坐床、撤帐，行了正式大礼。不用说三儿同班的子弟们，夏氏三兄弟同着向菊笑、萧紫荷、筱莲笙等，都来参观大典，一哄地聚在洞房里，喝着、唱着、闹着，直闹得把彩云的鞋也硬脱了下来做鞋杯。三儿只得逃避了，彩云倒有些窘急。还是向菊笑做好人，抢回来还给她。当下彩云很感念他一种包围下的解救，对他微笑地道了谢。当晚直闹到天亮，方始散去。彩云虽说过惯放浪的生活，然终没有跳出高贵温文的空气圈里。这种粗犷而带流氓式的放浪，在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呢，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觉新鲜有兴。从此彩云就和三儿双宿双栖在新居里，度他们优伶社会的生涯。三儿每天除了夜晚登台唱戏，不是伴着彩云出门游玩，就是引着子弟们在家里弹丝品竹、喝酒赌钱。彩云毫不避嫌，搅在一起，倒和这班戏子厮混得熟了。向菊笑最会献小殷勤，和彩云买俏调情，自然一天比一天亲热了。
自古道快活光阴容易过，胡涂的光阴尤其容易。不知不觉离了金门，跟了孙三儿已经两个月了。有一天，正是夏天的晚上，三儿出了门；彩云新浴初罢，晚妆已竟，独自觉得无聊，靠在阳台上乘凉闲眺。忽听东西邻家车马喧阗，人声嘈杂。抬头一望，只见满屋里电灯和保险灯相间着开得雪亮，客厅上坐满了衣冠齐楚的宾客，大餐间里摆满了鲜花，排列了金银器皿，刀叉碗碟，知道是开筵宴客。原来这家乡邻，是个比他们局面阔大的一所有庭园的住宅，和他们紧紧相靠，只隔一道短墙。那家人家非常奇怪，男主人是个很俊伟倜傥的中国人，三十来岁年纪，雪白的长方脸，清疏的八字须，像个阔绰的绅士。女主人却是个外国人，生得肌肤富丽，褐发碧眼，三十已过的人，还是风姿婀娜，家常西装打扮时，不失为西方美人。可是出门起来，偏欢喜朝珠补褂，梳上个船形长髻，拖一根孔雀小翎，弄得奇形怪状，惹起彩云注意来。曾经留心打听过，知道是福建人姓陈，北洋海军的官员，娶的是法国太太。往常彩云出来乘凉时，总见他们俩口子一块儿坐着说笑。近几天来，只剩那老爷独自了，而且满面含愁，彷佛有心事的样子。有一天，忽然把目光注视了她半晌，向她微微地一笑，要想说话似的，彩云慌忙避了进来。昨天早上，索性和贵儿在门口搭话起来。不知怎地被他晓得了彩云的来历，托贵儿探问肯不肯接见像他一样的人。
彩云生性本喜拈花惹草，听了贵儿的传话，面子上虽说了几声诧异，心里却暗自得意。正在盘算和猜想间，那晚忽见间壁如此兴高采烈的盛会，使她顿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触，益发看得关心了。那晚的女主人似乎不在家；男主人也没到过阳台上，只在楼下殷勤招待宾客。忙了一阵，就见那庭园中旋风也似地涌进两乘四角流苏、黑蝶堆花蓝呢轿。轿帘打起，走出两个艳臻臻、颤巍巍的妙人儿：前一个是长身玉立，浓眉大眼，认得是林黛玉；后一个是丰容盛鬋，光彩照人，便是金小宝。娘姨大姐，簇拥着进去了。后来又轮蹄碌碌地来了一辆钢丝皮篷车，一直冲到阶前，却载了个娇如没骨、弱不胜衣的陆兰芬。陆陆续续，花翠琴坐了自拉缰的亨斯美，张书玉坐了橡皮轮的轿式马车，还有诗妓李苹香、花榜状元林绛雪等，都花枝招展，姗姗其来。一时粉白黛绿，燕语莺啼，顿把餐室客厅，化做碧城锦谷。一群客人也如醉如狂，有哗笑的，有打闹的，有拇战的，有耳语的。歌唱声，丝竹声，热闹繁华，好象另是一个世界。
那边的喧哗，越显得这边的寂寞，愣愣的倒把彩云看呆了。突然惊醒似地自言自语道：“我真发昏死了！我这么一个人，难不成就这样冷冷清清守着孙三儿胡拢一辈子吗？我真嫁了戏子，不要被天下人笑歪了嘴！怪不得连隔壁姓陈的都要来哨探我的出处了。我赶快地打主意，但是怎么办呢？一面要防范金家的干涉，一边又要断绝三儿的纠缠。”低头沉思了一会，蹙着眉道：“非找几个上海有势力的人保护一下，撑不起这个……。”一语未了，忽然背后有人在他肩上一拍道：“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彩云大吃一惊，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向菊笑，立在她背后，嘻开嘴笑。彩云手揿住胸口，瞪了他一眼道：“该死的，吓死人了！怎么不唱戏，这早晚跑到这儿来！”向菊笑涎着脸伏在她椅背上道：“我特地为了你，今晚推托嗓子哑，请了两天假，跑来瞧你。不想倒吓着了你，求你别怪。”彩云道：“你多恁来的？”菊笑道：“我早就来了。”彩云道：“那么我的话，你全听见了。”菊笑道：“差不多。”彩云道：“你知道我为的是谁？”菊笑踌躇道：“为谁吗？”彩云披了嘴道：“没良心的，全为的是你！你不知道吗？老实和你说，我和三儿过得好好儿的日子，犯不上起这些念头。就为心里爱上你，面子上碍着他，不能称我的心。要称我的心，除非自立门户。你要真心和我好，快些给我想法子。你要我和你商量，除了你，我本就没有第二个人好商量。”菊笑忸怩地拉了彩云的手，低着头，顿了顿道：“你这话是真吗？你要我想法子，法子是多着呢。找几个保护人，我也现成。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不能叫我见了舔不着的糖就跑。我也不是不信你，请你原谅我真爱你，给我一点实惠的保证，死也甘心。”说话时，直扑上来，把彩云紧紧抱住不放。彩云看他情急，嗤的一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道：“急什么，锅里馒头嘴边食，有你的总是你的。我又不是不肯，今儿个太晚了，倘或冷不防他回来，倒不好。赶明天早一点来，我准不哄你。你先把法子告诉我，找谁去保护，怎么样安排，我们规规矩矩大家商量一下子。”
菊笑情知性急不来，只好讪讪地去斜靠在东首的铁栏杆上，努着嘴向间壁道：“你要寻保护人，恰好今天保护人就摆在你眼前。那不是上海著名的四庭柱都聚在一桌上吗？”彩云诧异地问道：“什么叫做四庭柱？四庭柱在哪里？”菊笑道：“第一个就是你们的乡邻，姓陈，名叫骥东。因为他做了许多外国文的书，又住过外国不少时候，这里各国领事佩服他的才情，他说的话差不多说一句听一句，所以人家叫他‘领事馆的庭柱’。”彩云道：“还有三个呢？”菊笑指着主人上首坐的一个四方脸、没髭须，衣服穿得挺挺脱脱像旗人一般的道：“这就是会审公堂的正谳官宝子固，赫赫有名租界上的活阎罗。人家都叫他做‘新衙门的庭柱’。还有在主人下首的那一位，黑苍苍的脸色，唇上翘起几根淡须，瘦瘦儿，神气有些呆头呆脑的，是广东古冥鸿。也是有名的外国才子，读尽了外国书，做得外国人都做不出的外国文章。字林西报馆请他做了编辑员，别的报馆也欢迎他，这叫做‘外国报馆的庭柱’。又对着我们坐在中间的那个年轻的小胖子，打扮华丽，意气飞扬，是上海滩上有名的金逊卿，绰号金狮子，专门在堂子里称王道霸，龟儿鸨妇没个不怕他，这便是‘堂子里的庭柱’。今天不晓得什么事，恰好把四庭柱配了四金刚，都在一起。也是你的天缘凑巧，只要他们出来帮你一下，你还怕什么？”彩云道：“你且别吹嗙。我一个都不认得，怎么会来帮我呢？”菊笑笑道：“这还不容易？你不认识，我可都认识。只要你不要过桥抽板，我马上去找他们，一定有个办法，明天来回复你。”彩云欣然道：“那么，一准请你就去。我不是那样人，你放心。”说着，就催菊笑走。菊笑又和彩云歪缠了半天，彩云只好稍微给了些甜头，才把他打发了。等到三儿回家，彩云一点不露痕迹地敷衍了一夜。
次日饭后，三儿怕彩云在家厌倦，约她去逛虞园。彩云情不可却，故意装得很高兴的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出园门。三儿自去戏园，叫彩云独自回去。彩云一到家里，提早洗了浴，重新对镜整妆，只梳了一条淌三股的朴辫，穿上肉色紧身汗裤，套了玉雪的长丝袜，披着法国式的蔷薇色半臂。把丫鬟仆妇都打发开了，一人懒懒地斜卧在卧房里一张凉榻上，手里摇着一柄小蒲扇，眼睛半开半闭地候着菊笑。满房静悄悄的，忽听挂钟镗镗地敲了六下，心里便有些烦闷起来。一会儿猜想菊笑接洽的结果，一会儿又模拟菊笑狂热的神情，不知不觉情思迷离，梦魂颠倒，意沉沉睡去。蒙胧间，彷佛菊笑一声不响地闪了进来，像猫儿戏蝶一般，擒擒纵纵地把自己搏弄。但觉轻飘飘的身体在绵软的虚空里，一点没撑拒的气力。又似乎菊笑变了一条灵幻的金蛇，温腻的潜势力，蜿蜒地把自己灌顶醍醐似地软化了全身，要动也动不得。忽然又见菊笑成了一只脱链的猕猴，在自己前后左右只管跳跃，再也捉摸不着。心里一急，顿时吓醒过来。睁眼一看，可不是呢，自己早在菊笑怀中，和他搂抱地睡着。彩云佯嗔地瞅着他道：“你要的，我都依了你，该心满意足了。我要的，你一句还没有给我说呢！”菊笑道：“你的事，我也都给你办妥了。昨天在这儿出去，我就上隔壁去。他们看见我去，都很诧异。我先把宝大人约了出来，一五一十地把你的事告诉了。他一听你出来，欢喜得了不得，什么事他都一力担当，叫你尽管放胆做事。挂牌的那天，他来吃开台酒，替你做场面。说不定，一两天，他还要来看你呢！谁知我们这些话，都被金狮子偷听了去，又转告诉了陈大人。金狮子没说什么。陈大人在我临走时，却很热心地偷偷儿向我说，他很关心你，一定出力帮忙；等你正式挂牌后，他要天天来和你谈心呢！我想你的事，有三个庭柱给你支撑，还怕什么！现在只要商量租定房子和脱离老三的方法了。”彩云道：“租房子的事，就托你办。”菊笑道：“今天我已经看了一所房子，在燕庆里，是三楼三底，前后厢房带亭子间，倒很宽敞合用的，得空你自己去看一回。”
彩云正要说话，忽听贵儿在外间咳嗽一声。彩云知道有事，便问道：“贵儿，什么事？”贵儿道：“外边有个姓宝的客人，说太太知道的，要见太太。”彩云随口答道：“请他楼上外间坐。”菊笑发起急来道：“你怎么一请就请到楼上，我在这里，怎么样呢？”彩云勾住了菊笑的项脖，面对面热辣辣地送了一个口亲道：“好人，我总归是你的人。我们既要仗着人家的势力，来圆全我们的快乐，怎么第一次就冷了人家的心呢？只好委屈你避一避罢！”菊笑被彩云这一阵迷惑，早弄得神摇魂荡，不能自主，勉强说道：“那么让我就在房里躲一躲。”彩云一手掠着蓬松的云鬓，一手徐徐地撑起娇躯，笑着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不过怕我和人家去好。你真疯了，我和他初见面，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你们男人家妒忌心是没有理讲的，在我是虚情假意，你听了一样的难过。我舍不得你受冤枉的难过，所以我宁可求你走远一点儿倒干净。”一壁说，一壁挽了菊笑的手，拉到他卧房后的小楼梯口道：“你在这里下去，不会遇见人。咱们明天再见罢！”菊笑不知不觉好象受了催眠术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且说彩云踅回卧房，心想这回正式悬牌，第一怕的是金家来搅她的局。但是金家的势力无论如何的大，总跳不出新衙门。这么说，她的生死关头，全捏在宝子固的手里。她只有放出全身本事，笼络住了他再说。想罢，走到穿衣镜前，把弄乱的鬓发重新刷了一回，也不去开箱另换衣裤，就手拣了一件本色玻璃纱的浴衣，裹在身上。雪肤皓腕，隐现在一朵飘缈的白云中，绝妙的一幅贵妃出浴图。自己看了，也觉可爱。一挪步，轻轻地拽开房门，就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向宝子固嫣然一笑，莺声呖呖地叫了一声“宝大人”。宝子固虽是个花丛宿将，却从没见过这样赤裸的装束，妖艳的姿态。顿时把一只看花的老眼，彷佛突然遇见了四射的太阳光，耀得睁不开了，痴立着只管呆看。
彩云羞答答地别转了头笑着道：“宝大人，您瞧得人怪臊的。您怎么不请坐呀！您来的当儿，巧了我在那儿洗澡，急得什么似的，连衣裤都没有穿好，就冒冒失失跑出来了。求您恕我失礼，倒亵渎了您了。”宝子固这才坐定之，捉准了神，徐徐地说道：“我仰慕你十多年，今天一见面，真是名不虚传。昨天的话，菊笑大概都给你说过了罢！你只管放心。”彩云挨着子固身旁坐下道：“我和宝大人面都没有见过，那世里结下的缘分，就承您这样的怜爱我、搭救我，还要自各儿老远地跑来看我，我真不晓得怎么报答您才好呢！”子固道：“你嫁孙三儿，本来太自糟蹋了，大家听了都不服气。我今天的来，不是光来看你，为的就虑到你不容易摆脱他的牢笼。”子固说到这里，四面望了一望。彩云道：“宝大人尽管说，这里都是我心腹。”子固低声接说道：“陈大人倒替你出了一个主意，他恰好有一所新空下来的房子，在虹口，本来他一个英国夫人住的，今天回国去了。我们商量，暂时把你接到那里去住，先走出了姓孙的门，才好出手出脚地做事。你说好不好？”彩云本在那里为难这事，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很喜欢地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子固附耳又道：“既然你愿意这么办，事不宜迟，那么马上就乘了我马车走，行不行呢？那一边什么都现成的。”彩云想了一想道：“也只有这么给他冷不防的一走，省了多少罗嗦。咱们马上走。”子固道：“你的东西怎么样呢？”彩云道：“我只带一个首饰箱和随身的小衣包，其余一概不带。连下人都瞒了，只说和您去听戏的就得了。那么请您在这里等一等，让我去归着归着就走。”说罢，丢下子固，匆匆地进了房去。不到十分钟，见彩云换了一身时髦的中装，笑嘻嘻提了一个小包儿，对子固道：“宝大人，您今天不做官，倒做了犯人了。”子固诧异道：“怎么我是犯人？”彩云笑道：“这难道不算拐逃吗？”子固也忍不住笑起来。
正说笑间，忽然一个丫鬟推开门，向彩云招手。彩云慌忙走出去，只见贵儿走来，给他低低道：“又来了一个客，说姓金，要见太太。”彩云知道是金狮子，又是个不好得罪的人。她又摸不清楚他和宝子固是不是一路，心想两雄不并立，还是不叫他们见面的好。豁出自己多费一点精神，哄他们人人满意，甘心做她裙带下的忠奴。当下暗嘱贵儿请他在客厅上坐，自己回到房里向子固道：“讨人厌的来了个三儿的朋友，要见我说几句话。没有法儿，只好请您耐心等一会儿，我去支使他走了，我们才好走。”子固簇着眉道：“这怎么好呢？那么你赶快去打发他走！”子固眼睁睁看彩云扶着丫鬟下楼去了。这一回，可不比上一次来得爽快了。一个人闷坐在屋里，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一阵微风中，飘来笑语的声音。侧耳再听，寂静了半天，忽又听见断续的呢喃细语。掏出时计看时，已经快到九下钟了。心里正在烦闷，房门呀的一声，彩云闪了进来，喘吁吁地道：“您等得不耐烦了罢！真缠死人。好容易把他哄跑，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子固在灯下瞥见彩云两颊绯红，云环不整，平添了几多春色，心里暗暗惊异。彩云拿了小包，催着子固动身，一路走着，一路吩咐丫环仆妇们好生照顾家里。一到门口，跳上子固的马车。轮蹄得得，不一会，已经到了虹口靶子路一座美丽的洋房门前停下。子固扶她下车，轻按门铃，便有老仆开了门。
彩云跟进门来，过了一片小草地，跨上一个高台阶。子固领了她各处看了一看，都铺设的整齐洁净，文雅精工。来到楼上，一间卧室，一间起坐，器具帷幕，色色华美，的确是外国妇女的闺阁。还留着一个女仆、两个仆欧，可供使用。彩云看了，心里非常愉快，又非常疑怪，忽然向着子固道：“你刚才说这房子是陈骥东的英国夫人住的，陈骥东怎么有了法国夫人，又有英国夫人呢？外国人不是不许一个男人讨两个老婆的吗？为什么放着这样好的住宅不住，倒回了国呢？”
子固笑道：“这话长哩，险些儿弄出人命来。陈骥东就为这事，这两天正在那里伤心。我们都是替他调停这公案的人，所以前天他请酒酬谢。我从头至尾地告诉你罢！原来陈骥东是福建船厂学堂出身，在法国留学多年。他在留学时代，已经才情横溢，中外兼通，成了个倜傥不群的青年。就有一个美丽的女学生，名叫佛伦西的，和他发生了恋爱，结为夫妇。这就是现在的法国夫人。学成回国后，威毅伯赏识了他，留在幕府里办理海军事务，又常常差他出洋接洽外交。四五年间，就保到了镇台的位子。可是骥东官职虽是武夫，性情却完全文士，恃才傲物，落拓不羁。中国的诗词固然挥洒自如，法文的作品更是出色。他做了许多小说戏剧，在巴黎风行一时。中国人看得他一钱不值，法国文坛上却很露惊奇的眼光，料不到中国也有这样的人物。尤其是一班时髦女子，差不多都像文君的慕相如、俞姑的爱若士，他一到来，到处蜂围蝶绕，他也乐得来者不拒。有一次，威毅伯叫他带了三十万银子到伦敦去买一艘兵轮，他心里不赞成，不但没有给他去购买船只，反把这笔款子，一古脑儿胡花在巴黎伦敦的交际社会里。做了一部名叫做《我国》的书，专门宣传中国文化，他自己以为比购买铁甲船有用的多。结果又被一个英国女子叫玛德的爱上了。有人说是商人的姑娘，有人说是歌女。压根儿还是迷惑了他的虚名，明知他有老婆，情愿跟他一块儿回国。威毅伯知道了，勃然大怒，说他贻误军机，定要军法从事。后来亏得乌赤云、马美菽几个同事替他求情，方才免了。骥东从此在北洋站不住，只好带了两个娇妻，到上海隐居来了。但骥东的娶英女玛德，始终瞒着法国夫人。到了上海还是分居，一个住在静安寺，一个就住在这里。骥东夜里总在静安寺，白天多在虹口。法国夫人只道他丈夫沾染中国名士积习，问柳寻花、逢场作戏，不算什么事。别人知道是性命交关的事，又谁敢多嘴，倒放骥东兼收并蓄，西食东眠，安享一年多的艳福了。
“不想前礼拜一的早上，骥东已到了这里，玛德也起了床，正在水晶帘下看梳头的时候，法国夫人欻地一阵风似地卷上桥来。玛德要避也来不及，骥东站在房门口，若迎若拒地不知所为。法国夫人倒很大方地坐在骥东先坐的椅里，对玛德凝视半晌道：‘果然很美，不怪骥东要迷了！姑娘不必害怕，我今天是来请教几句话的。先请教姑娘什么名字？’玛德抖声答道：‘我叫玛德。’法国夫人道：‘贵国是否英国？’道：‘是的。’法国夫人指着骥东道：‘你是不是爱这个人？’玛德微微点了一点头。法国夫人正色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了。我叫佛伦西，是法国人。你爱的陈骥东是我的丈夫，我也爱他，那么我们俩合爱一个人了。你要是中国人，向来马马虎虎的，我原可以恕你。可惜你是英国人，和我站在一条人权法律保护之下。我虽不能除灭你心的自由，但爱的世界里，我和你两人里面，总多余了一个。现在只有一个法子，就是除去一个。’说罢，在衣袋里掏出两支雪亮的白郎宁，自己拿了一支，一支放在桌上，推到玛德面前，很温和地说道：‘我们俩谁该爱骥东，凭他来解决罢！密斯玛德，请你自卫。’说着，已一手举起了手枪，瞄准玛德，只待要扳机。说时迟，那时快，骥东横身一跳，隔在两女的中间，喊道：‘你们要打，先打死我！’法国夫人机械地立时把枪口向了地道：‘你别着急，死的不一定是她。我们终要解决，你挡着有什么用呢？’玛德也哭喊道：‘你别挡，我愿意死！，正闹得不得了，可巧古冥鸿和金逊卿有事来访骥东。仆欧们告知了，两人连忙奔上楼来，好容易把玛德拉到别一间屋里。玛德只是哭，佛伦西只是要决斗，骥东只是哀恳。古、金两人刚要向佛伦西劝解，佛伦西倏地站起来，发狂似地往外跑。大家追出来，她已自驾了亨斯美飞也似地向前路奔去。”子固讲到这里，彩云急问道：“她奔到哪里去，难道寻死吗？”子固笑道：“哪里是寻死。”刚说到这里，听得楼下门铃叮铃铃地响起来，两人倒吃了一吓。正是：
皆大欢喜锁骨佛，为难左右跪池郎。
不知如此深更半夜，敲门的果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张夫人正在睡梦之中，忽听后面船上高叫停轮，嚷着姨太太的小船不见了。你想，张夫人是何等明亮的人，彩云一路的行径，她早已看得像玻璃一般的透彻；等到彩云要求另坐一船拖在后面，心里更清楚了。如今果然半途解缆，这明明是预定的布置，她也落得趁势落篷，省了许多周折。当下继元过船来请示办法。张夫人吩咐尽管照旧开轮，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不一时，机轮鼓动，连夜前进。次早到了苏州，有一班官场亲友前来祭吊。开丧出殡，又热闹了十多日。从此红颜轩冕，变成黄土松楸，一棺附身，万事都已。这便是富贵风流的金雯青，一场幻梦的结局。按下不题。
操控云雨施展神女的“秘术”，隐瞒真实意图攀附豪门却因此激化与其他女性的矛盾。
¹阴符：古代兵书曾用名，如《周书阴符》，见于史志而未见传本。这里指傅彩云弄权谋玩手段。
如今且说彩云怎么会半路脱逃呢？这原是彩云在北京临行时和孙三儿预定的计划。当时孙三儿答应了彩云同到南边，顺便在上海搭班唱戏。彩云也许了一出金门，便明公正气地嫁他。两人定议后，彩云便叫三儿赶先出京，替她租定一所小洋房，地点要僻静一点，买些灵巧雅致的中西器具，雇好使唤的仆役，等自己一到上海就有安身之所。她料定在上海总有一两天耽搁，趁此机会溜之大吉。不料张夫人到上海后，一天也不耽搁，船过船地就走。在大众面前，穿麻戴孝的护送灵柩，没有法儿可以脱得了身。幸亏彩云心灵手敏，立刻变了计；也靠着她带出来的心腹车夫贵儿，给约在码头等候的三儿通了信，就另雇了一只串通好的拖船。好在彩云身边的老妈丫头都是一条藤儿，爽性把三儿藏在船中。开船时掩人眼目地同开，一到更深人静，老早就解了缆。等着大家叫喊起来，其实已离开了十多里路了。这便叫做钱可通神。当下一解缆，调转船头，恰遇顺风，拉起满篷向上海直驶。差不多同轮船一样的快，后面也一点没有追寻的紧信，大家都放了心了。彩云是跳出了金枷玉锁，去换新鲜的生活，不用说是快活。三儿是把名震世界的美人据为己有，新近又搭上了夏氏兄弟的班，每月包银也够了旅居的浇裹，不用说也是快活。船靠了码头，不用说三儿早准备了一辆扎彩的双马车，十名鲜衣的军乐队，来迎接新夫人。不用说新租定的静安寺路虞园近旁一所清幽精雅的小别墅内，灯彩辉煌，音乐响亮。不用说彩云一到，一般拜堂、祭祖、坐床、撤帐，行了正式大礼。不用说三儿同班的子弟们，夏氏三兄弟同着向菊笑、萧紫荷、筱莲笙等，都来参观大典，一哄地聚在洞房里，喝着、唱着、闹着，直闹得把彩云的鞋也硬脱了下来做鞋杯。三儿只得逃避了，彩云倒有些窘急。还是向菊笑做好人，抢回来还给她。当下彩云很感念他一种包围下的解救，对他微笑地道了谢。当晚直闹到天亮，方始散去。彩云虽说过惯放浪的生活，然终没有跳出高贵温文的空气圈里。这种粗犷而带流氓式的放浪，在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呢，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觉新鲜有兴。从此彩云就和三儿双宿双栖在新居里，度他们优伶社会的生涯。三儿每天除了夜晚登台唱戏，不是伴着彩云出门游玩，就是引着子弟们在家里弹丝品竹、喝酒赌钱。彩云毫不避嫌，搅在一起，倒和这班戏子厮混得熟了。向菊笑最会献小殷勤，和彩云买俏调情，自然一天比一天亲热了。
话说张夫人正在睡梦中，忽然听见后面船上高声呼喊着停船，嚷嚷着姨太太乘坐的小船不见了。你想啊，张夫人是多么聪慧通透的人，傅彩云一路上的行为举止，她早就看得如同玻璃般清清楚楚；等到彩云提出要另坐一条船拖在后面时，她心里就更加明白了。如今果然在半路上解缆开溜，这明明是预先安排好的计划，她也就顺势借坡下驴，省去了许多麻烦。当时金继元到船上请示如何处理，张夫人吩咐尽管照常开船，大家也都心里明白却不点明。没过多久，轮船发动，连夜向前行驶。第二天早上到达苏州，有一群官场的亲友前来祭奠吊唁。举办丧仪、出殡送葬，又热热闹闹地忙了十多天。从此，曾经享受荣华富贵、风流一时的金雯青，如今只剩下黄土堆中的松树楸树相伴，一口棺材收殓了身躯，世间万事都已化为乌有。这就是金雯青富贵风流一生，如同一场幻梦的最终结局。这里暂且放下不再赘述。
¹松楸：古人在墓地多种植松树和楸树以表墓。
自古道快活光阴容易过，胡涂的光阴尤其容易。不知不觉离了金门，跟了孙三儿已经两个月了。有一天，正是夏天的晚上，三儿出了门；彩云新浴初罢，晚妆已竟，独自觉得无聊，靠在阳台上乘凉闲眺。忽听东西邻家车马喧阗，人声嘈杂。抬头一望，只见满屋里电灯和保险灯相间着开得雪亮，客厅上坐满了衣冠齐楚的宾客，大餐间里摆满了鲜花，排列了金银器皿，刀叉碗碟，知道是开筵宴客。原来这家乡邻，是个比他们局面阔大的一所有庭园的住宅，和他们紧紧相靠，只隔一道短墙。那家人家非常奇怪，男主人是个很俊伟倜傥的中国人，三十来岁年纪，雪白的长方脸，清疏的八字须，像个阔绰的绅士。女主人却是个外国人，生得肌肤富丽，褐发碧眼，三十已过的人，还是风姿婀娜，家常西装打扮时，不失为西方美人。可是出门起来，偏欢喜朝珠补褂，梳上个船形长髻，拖一根孔雀小翎，弄得奇形怪状，惹起彩云注意来。曾经留心打听过，知道是福建人姓陈，北洋海军的官员，娶的是法国太太。往常彩云出来乘凉时，总见他们俩口子一块儿坐着说笑。近几天来，只剩那老爷独自了，而且满面含愁，彷佛有心事的样子。有一天，忽然把目光注视了她半晌，向她微微地一笑，要想说话似的，彩云慌忙避了进来。昨天早上，索性和贵儿在门口搭话起来。不知怎地被他晓得了彩云的来历，托贵儿探问肯不肯接见像他一样的人。
现在来说说彩云为什么会在半路上逃走呢？这原本是彩云在北京临行前和孙三儿预先定下的计划。当时孙三儿答应彩云一起到南方去，顺便在上海加入戏班唱戏。彩云也许诺一旦到了上海，就名正言顺地嫁给他。两人商定之后，彩云就让三儿提前离开北京，帮她租好一所小洋房，地点要清静一些，再买些精巧雅致的中西家具，雇好能干的仆人，等自己一到上海就有地方安身。她预料在上海总会有一两天的停留时间，打算趁这个机会溜走。没想到张夫人到上海后一天也没耽搁，直接从这条船换乘那条船赶路。在众人面前，彩云穿着丧服护送灵柩，根本找不到脱身的机会。幸好彩云心思灵活动作麻利，立刻改变了计划；再加上她带出来的心腹车夫贵儿，帮她给等在码头的三儿送了信，又另外雇了一条事先串通好的拖船。好在彩云身边的老妈子和丫头都和她是一伙的，干脆把三儿藏在船上。开船时假装和大船一起出发，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早就解开了缆绳。等到大家发现叫喊起来，其实船已经开出十多里远了。这就是所谓的金钱能够打通一切关节。当时船一解缆就调转船头，正好遇上顺风，拉起满帆向上海疾驰。速度几乎和轮船一样快，后面也没有传来追赶的消息，大家这才放下心来。彩云是跳出了富贵生活的束缚，去追求新的生活，不用说心里十分快活。三儿是把闻名天下的美人据为己有，最近又加入了夏氏兄弟的戏班，每月的包银足够支付旅居的开销，不用说也是满心欢喜。船靠岸后，不用说三儿早就准备好了一辆扎着彩绸的双驾马车，还有十名穿着鲜亮衣服的军乐队，来迎接新夫人。不用说新租的位于静安寺路虞园附近的那所清静雅致的小别墅里，灯火辉煌，乐声嘹亮。不用说彩云一到，就按照流程举行了拜堂、祭祖、坐床、撤帐等正式婚礼仪式。不用说三儿同戏班的同伴们，像夏氏三兄弟以及向菊笑、萧紫荷、筱莲笙等人，都来参观婚礼，一群人聚在洞房里，喝酒、唱歌、喧闹，一直闹到把彩云的鞋子硬脱下来当酒杯用。三儿只好躲了出去，彩云则有些尴尬窘迫。还是向菊笑出来打圆场，把鞋子抢回来还给了她。当时彩云很感激他在众人起哄时帮自己解围，就微笑着向他道谢。当晚一直闹到天亮，人们才散去。彩云虽说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但始终没有脱离过高贵文雅的环境。这种粗犷又带点流氓气的放纵行为，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新鲜有趣。从此彩云就和三儿在新居里成双入对，过着优伶群体的生活。三儿每天除了晚上登台唱戏，不是陪着彩云出门游玩，就是带着戏班的伙伴们在家里弹琴吹笛、喝酒赌钱。彩云毫不避讳，和他们混在一起，反而跟这些戏子越来越熟络。向菊笑最会献殷勤讨欢心，和彩云调情逗趣，关系自然一天比一天亲近。
¹夏氏兄弟：夏月恒、夏月珊、夏月润。京剧名演员。安徽怀宁人。
²包银：演出费、薪金。此指戏班班主付给演员的定额酬金。
³浇裹：日常开支。
⁴静安寺路：今名南京西路。
⁵坐床撒帐：婚礼节目。新娘坐床由贺客嬉闹，叫做坐床富贵。撒帐，坐床时由妇女向床帐中抛洒金钱彩果，如枣栗等，取“早立子”，即早生贵子吉祥义。
⁶子弟：戏子称子弟。
⁷向菊笑：影射田际云。直隶武清人。花旦演员，艺名想九霄。丹桂园园主。
⁸萧紫荷：影射冯春航，字旭初。吴县人。花旦演员。
⁹筱莲笙：影射潘月樵。常熟人。艺名小连生。京剧老生名角。
彩云生性本喜拈花惹草，听了贵儿的传话，面子上虽说了几声诧异，心里却暗自得意。正在盘算和猜想间，那晚忽见间壁如此兴高采烈的盛会，使她顿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触，益发看得关心了。那晚的女主人似乎不在家；男主人也没到过阳台上，只在楼下殷勤招待宾客。忙了一阵，就见那庭园中旋风也似地涌进两乘四角流苏、黑蝶堆花蓝呢轿。轿帘打起，走出两个艳臻臻、颤巍巍的妙人儿：前一个是长身玉立，浓眉大眼，认得是林黛玉；后一个是丰容盛鬋，光彩照人，便是金小宝。娘姨大姐，簇拥着进去了。后来又轮蹄碌碌地来了一辆钢丝皮篷车，一直冲到阶前，却载了个娇如没骨、弱不胜衣的陆兰芬。陆陆续续，花翠琴坐了自拉缰的亨斯美，张书玉坐了橡皮轮的轿式马车，还有诗妓李苹香、花榜状元林绛雪等，都花枝招展，姗姗其来。一时粉白黛绿，燕语莺啼，顿把餐室客厅，化做碧城锦谷。一群客人也如醉如狂，有哗笑的，有打闹的，有拇战的，有耳语的。歌唱声，丝竹声，热闹繁华，好象另是一个世界。
自古以来就有说法，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糊里糊涂的日子更是如此。不知不觉间，离开金门跟着孙三儿已经两个月了。有一天正值夏日夜晚，孙三儿出门去了；彩云刚洗完澡，晚妆也已化完，独自觉得百无聊赖，便靠在阳台上乘凉眺望。忽然听见东西两边邻居家车马喧闹，人声鼎沸。抬头一看，只见整间屋子电灯与保险灯交错着亮如白昼，客厅里坐满了衣着整齐的宾客，大餐间里摆满鲜花，金银器皿、刀叉碗碟排列整齐，一看便知是在设宴待客。原来这家邻居住着一户比他们更阔绰的人家，住宅带有庭院，和他们的住处紧紧相邻，只隔一堵短墙。这家人家很是奇特，男主人是个仪表堂堂、风度潇洒的中国人，三十多岁，长方脸肤色雪白，八字须疏朗清秀，看起来像个阔绰的绅士。女主人却是外国人，生得肌肤丰润，褐发碧眼，虽然已过三十岁，依旧风姿绰约，平时穿西装便服时，不失为西方美人。可她出门时，偏偏喜欢佩戴朝珠、穿着补褂，梳一个船形长髻，再插一根孔雀小翎，打扮得奇形怪状，这才引起了彩云的注意。彩云曾留意打听过，得知男主人是福建人，姓陈，是北洋海军的官员，娶了位法国太太。往常彩云出来乘凉时，总能看见他们夫妻俩一起坐着说笑。近几天却只剩那位老爷独自一人，而且满面愁容，似乎有心事的样子。有一天，他忽然盯着彩云看了好一会儿，朝她微微一笑，像是有话要说，彩云连忙躲进了屋里。昨天早上，他竟索性在门口和贵儿搭话。也不知怎么的，他知道了彩云的经历，便托贵儿探问，问她是否肯接见像自己这样的人。
¹保险灯：加玻璃罩的煤油灯。
那边的喧哗，越显得这边的寂寞，愣愣的倒把彩云看呆了。突然惊醒似地自言自语道：“我真发昏死了！我这么一个人，难不成就这样冷冷清清守着孙三儿胡拢一辈子吗？我真嫁了戏子，不要被天下人笑歪了嘴！怪不得连隔壁姓陈的都要来哨探我的出处了。我赶快地打主意，但是怎么办呢？一面要防范金家的干涉，一边又要断绝三儿的纠缠。”低头沉思了一会，蹙着眉道：“非找几个上海有势力的人保护一下，撑不起这个……。”一语未了，忽然背后有人在他肩上一拍道：“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彩云大吃一惊，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向菊笑，立在她背后，嘻开嘴笑。彩云手揿住胸口，瞪了他一眼道：“该死的，吓死人了！怎么不唱戏，这早晚跑到这儿来！”向菊笑涎着脸伏在她椅背上道：“我特地为了你，今晚推托嗓子哑，请了两天假，跑来瞧你。不想倒吓着了你，求你别怪。”彩云道：“你多恁来的？”菊笑道：“我早就来了。”彩云道：“那么我的话，你全听见了。”菊笑道：“差不多。”彩云道：“你知道我为的是谁？”菊笑踌躇道：“为谁吗？”彩云披了嘴道：“没良心的，全为的是你！你不知道吗？老实和你说，我和三儿过得好好儿的日子，犯不上起这些念头。就为心里爱上你，面子上碍着他，不能称我的心。要称我的心，除非自立门户。你要真心和我好，快些给我想法子。你要我和你商量，除了你，我本就没有第二个人好商量。”菊笑忸怩地拉了彩云的手，低着头，顿了顿道：“你这话是真吗？你要我想法子，法子是多着呢。找几个保护人，我也现成。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不能叫我见了舔不着的糖就跑。我也不是不信你，请你原谅我真爱你，给我一点实惠的保证，死也甘心。”说话时，直扑上来，把彩云紧紧抱住不放。彩云看他情急，嗤的一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道：“急什么，锅里馒头嘴边食，有你的总是你的。我又不是不肯，今儿个太晚了，倘或冷不防他回来，倒不好。赶明天早一点来，我准不哄你。你先把法子告诉我，找谁去保护，怎么样安排，我们规规矩矩大家商量一下子。”
彩云生性本就喜欢招惹是非、与他人暧昧，听了贵儿的传话后，表面上虽说了几声 “惊讶”，心里却暗自觉得得意。正在盘算猜想之际，那晚忽然看见隔壁举办如此热闹非凡的盛会，顿时让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越发看得格外上心。那晚的女主人似乎不在家，男主人也没到阳台上，只是在楼下热情地招待宾客。忙碌了一阵后，就见庭院中旋风般涌进两乘四角挂着流苏、黑蝶堆花蓝呢轿。轿帘掀开，走出两个容貌艳丽、步态轻盈的妙龄女子：前一个身材高挑、浓眉大眼，认得是林黛玉；后一个面容丰润、鬓发浓密，光彩照人，便是金小宝。她们被娘姨大姐们簇拥着进了屋。后来又有一辆钢丝皮篷车车轮碌碌地驶来，一直冲到台阶前，车上下来的是娇柔无骨、弱不禁风的陆兰芬。接着陆续有人到来，花翠琴坐着自己驾驭的亨斯美马车，张书玉坐着橡皮轮的轿式马车，还有诗妓李苹香、花榜状元林绛雪等人，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缓缓而至。一时间，满场都是涂脂抹粉的女子，她们笑语不断、声音婉转，瞬间把餐室和客厅变成了如同仙境般的繁华之地。一群客人也如痴如醉，有的大声说笑，有的互相打闹，有的划拳行令，有的低声耳语。歌唱声与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¹林黛玉：上海名妓的艺名。上海妓女界四金刚之一。后嫁南汇知县汪以诚（书中第六回的江以诚）。
²鬋：妇女鬓发下垂的样子。
³金小宝：苏州人。上海妓女界四金刚之一。
⁴陆兰芬：苏州人。上海名妓，四金刚之一。
⁵花翠琴：上海名妓。
⁶张书玉：上海名妓。四金刚之一。
⁷李苹香：艺名。本名黄碧漪。安徽歙县人。有诗妓之称。
⁸林绛雪：上海名妓。
⁹拇战：划拳，猜拳。
菊笑情知性急不来，只好讪讪地去斜靠在东首的铁栏杆上，努着嘴向间壁道：“你要寻保护人，恰好今天保护人就摆在你眼前。那不是上海著名的四庭柱都聚在一桌上吗？”彩云诧异地问道：“什么叫做四庭柱？四庭柱在哪里？”菊笑道：“第一个就是你们的乡邻，姓陈，名叫骥东。因为他做了许多外国文的书，又住过外国不少时候，这里各国领事佩服他的才情，他说的话差不多说一句听一句，所以人家叫他‘领事馆的庭柱’。”彩云道：“还有三个呢？”菊笑指着主人上首坐的一个四方脸、没髭须，衣服穿得挺挺脱脱像旗人一般的道：“这就是会审公堂的正谳官宝子固，赫赫有名租界上的活阎罗。人家都叫他做‘新衙门的庭柱’。还有在主人下首的那一位，黑苍苍的脸色，唇上翘起几根淡须，瘦瘦儿，神气有些呆头呆脑的，是广东古冥鸿。也是有名的外国才子，读尽了外国书，做得外国人都做不出的外国文章。字林西报馆请他做了编辑员，别的报馆也欢迎他，这叫做‘外国报馆的庭柱’。又对着我们坐在中间的那个年轻的小胖子，打扮华丽，意气飞扬，是上海滩上有名的金逊卿，绰号金狮子，专门在堂子里称王道霸，龟儿鸨妇没个不怕他，这便是‘堂子里的庭柱’。今天不晓得什么事，恰好把四庭柱配了四金刚，都在一起。也是你的天缘凑巧，只要他们出来帮你一下，你还怕什么？”彩云道：“你且别吹嗙。我一个都不认得，怎么会来帮我呢？”菊笑笑道：“这还不容易？你不认识，我可都认识。只要你不要过桥抽板，我马上去找他们，一定有个办法，明天来回复你。”彩云欣然道：“那么，一准请你就去。我不是那样人，你放心。”说着，就催菊笑走。菊笑又和彩云歪缠了半天，彩云只好稍微给了些甜头，才把他打发了。等到三儿回家，彩云一点不露痕迹地敷衍了一夜。
那边的喧闹声，更显得这边格外寂静，彩云愣愣地看得入了神。她突然像惊醒过来似的自言自语：“我真是昏了头！我这么个人，难道就要这样冷冷清清地跟着孙三儿胡乱过一辈子吗？我要是真嫁了戏子，还不被天下人笑掉大牙！怪不得连隔壁姓陈的都要来探听我的底细。我得赶紧想办法，可到底该怎么办呢？一方面要防备金家的干涉，另一方面又得摆脱三儿的纠缠。”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皱着眉说：“要是不找几个在上海有势力的人保护，根本撑不起这个局面……” 话没说完，突然背后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呢？” 彩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向菊笑站在身后，咧着嘴笑。彩云用手按住胸口，瞪了他一眼：“该死的，吓死我了！你不去唱戏，这么晚跑过来干什么！” 向菊笑涎着脸伏在她的椅背上：“我特意为了你，今晚推说嗓子哑，请了两天假来看你。没想到吓到你了，求你别生气。” 彩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向菊笑说：“我早就来了。” 彩云又问：“那我的话，你全听见了？” 向菊笑回答：“差不多都听见了。” 彩云追问：“你知道我是为了谁吗？” 向菊笑犹豫了一下：“为了谁？” 彩云撇撇嘴：“没良心的，全是为了你！你不知道吗？跟你说实话，我和三儿本来过得好好的，没必要动这些心思。就因为心里喜欢你，碍于他的面子才不能如愿。要是想称我的心，除非自己独立生活。你要是真心对我好，就赶紧帮我想办法。既然你说要和我商量，除了你，我本来也没别人可以商量。” 向菊笑忸怩地拉住彩云的手，低着头顿了顿说：“你这话是真的吗？你要我想办法，办法多的是。找几个保护人，我也有现成的关系。可我不是三岁小孩，不能看见够不着的糖就跑。我也不是不信你，但请你体谅我是真的爱你，给我一点实实在在的保证，我死也甘心。” 说着，他径直扑上来紧紧抱住彩云不放。彩云见他如此急切，噗嗤一笑，轻轻推开他的手：“急什么，锅里的馒头早晚是嘴边的食，该是你的跑不了。我又不是不肯，只是今天太晚了，万一他冷不防回来，就麻烦了。你明天早点来，我保证不骗你。你先把办法告诉我，找谁来保护，怎么安排，我们规规矩矩地好好商量。”
¹多恁：多咱，什么时候。
次日饭后，三儿怕彩云在家厌倦，约她去逛虞园。彩云情不可却，故意装得很高兴的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出园门。三儿自去戏园，叫彩云独自回去。彩云一到家里，提早洗了浴，重新对镜整妆，只梳了一条淌三股的朴辫，穿上肉色紧身汗裤，套了玉雪的长丝袜，披着法国式的蔷薇色半臂。把丫鬟仆妇都打发开了，一人懒懒地斜卧在卧房里一张凉榻上，手里摇着一柄小蒲扇，眼睛半开半闭地候着菊笑。满房静悄悄的，忽听挂钟镗镗地敲了六下，心里便有些烦闷起来。一会儿猜想菊笑接洽的结果，一会儿又模拟菊笑狂热的神情，不知不觉情思迷离，梦魂颠倒，意沉沉睡去。蒙胧间，彷佛菊笑一声不响地闪了进来，像猫儿戏蝶一般，擒擒纵纵地把自己搏弄。但觉轻飘飘的身体在绵软的虚空里，一点没撑拒的气力。又似乎菊笑变了一条灵幻的金蛇，温腻的潜势力，蜿蜒地把自己灌顶醍醐似地软化了全身，要动也动不得。忽然又见菊笑成了一只脱链的猕猴，在自己前后左右只管跳跃，再也捉摸不着。心里一急，顿时吓醒过来。睁眼一看，可不是呢，自己早在菊笑怀中，和他搂抱地睡着。彩云佯嗔地瞅着他道：“你要的，我都依了你，该心满意足了。我要的，你一句还没有给我说呢！”菊笑道：“你的事，我也都给你办妥了。昨天在这儿出去，我就上隔壁去。他们看见我去，都很诧异。我先把宝大人约了出来，一五一十地把你的事告诉了。他一听你出来，欢喜得了不得，什么事他都一力担当，叫你尽管放胆做事。挂牌的那天，他来吃开台酒，替你做场面。说不定，一两天，他还要来看你呢！谁知我们这些话，都被金狮子偷听了去，又转告诉了陈大人。金狮子没说什么。陈大人在我临走时，却很热心地偷偷儿向我说，他很关心你，一定出力帮忙；等你正式挂牌后，他要天天来和你谈心呢！我想你的事，有三个庭柱给你支撑，还怕什么！现在只要商量租定房子和脱离老三的方法了。”彩云道：“租房子的事，就托你办。”菊笑道：“今天我已经看了一所房子，在燕庆里，是三楼三底，前后厢房带亭子间，倒很宽敞合用的，得空你自己去看一回。”
向菊笑知道急也没用，只好讪讪地斜靠在东边的铁栏杆上，努着嘴朝隔壁说：“你想找保护人，刚好今天保护人就在你眼前。没看见上海有名的‘四庭柱’都聚在一张桌上吗？” 彩云惊讶地问：“什么是‘四庭柱’？他们在哪儿呢？” 向菊笑解释道：“第一个就是你的邻居，姓陈，名骥东。因为他翻译了很多外文书籍，又在国外生活过很长时间，这里各国领事都佩服他的才华，他说的话几乎没人不听，所以大家叫他‘领事馆的庭柱’。” 彩云又问：“另外三个呢？” 向菊笑指着主人上首坐着的一个四方脸、没胡子，衣服穿得笔挺像旗人模样的人说：“这是会审公堂的正谳官宝子固，是租界上赫赫有名的‘活阎罗’，人们称他‘新衙门的庭柱’。还有坐在主人下首的那位，脸色黝黑，唇上翘着几根淡胡子，身材瘦削，神态有些呆头呆脑的，是广东人古冥鸿。他也是有名的外国通，读遍了外国书籍，写出的外文文章连外国人都自愧不如。字林西报馆请他做编辑，其他报馆也抢着要他，这就是‘外国报馆的庭柱’。再看正对着我们坐在中间的那个年轻的小胖子，穿着华丽，意气风发，他是上海滩有名的金逊卿，绰号‘金狮子’，专门在妓院称霸，老鸨和龟奴没有不怕他的，这就是‘堂子里的庭柱’。今天也不知什么缘故，刚好‘四庭柱’配上了‘四金刚’，全聚在一起了。这也是你运气好，只要他们肯出来帮你，你还怕什么呢？” 彩云说：“你先别吹牛。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怎么会帮我呢？” 向菊笑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不认识，可我都认识啊。只要你别过河拆桥，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肯定有办法，明天给你回信。” 彩云高兴地说：“那好，就拜托你现在就去。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你放心。” 说着就催向菊笑赶紧去。向菊笑又跟彩云纠缠了好一会儿，彩云只好稍微给了些甜头，才把他打发走。等到孙三儿回家，彩云一点破绽都没露，应付了他一整夜。
¹陈骥东：影射陈季同，字敬如。福建侯官人。福建船政学堂毕业生。总兵衔候补副将、驻法使馆参赞代公使。其夫人是法国人。他精通法国文学，有多种法文著作，如《支那童话》、《黄衫客悲剧》等。他和曾朴熟识，是指引曾朴研究法国文学的导师。
²会审公堂：也称会审公廨。俗称新衙门，以别于上海县衙。
³谳官宝子固：谳官，审理案件的司法官员。宝子固，指宝颐，字子观。满族人。同知。上海英租界会审公廨会审委员。
⁴古冥鸿：指辜汤生，字鸿铭。福建同安人。留英博士。曾任张之洞幕僚，又在清末外务部任左丞。民国初在北京大学任教授。政治上思想上很守旧，推崇儒教，反对新文化。
⁵《字林西报》：英国人在中国办的英文报纸。1864年出版，1951年停刊。
⁶金逊卿：指金清镳，字琴孙。吴县人。上海租界华商公谊会董事。人称金四少爷，后被仇人所杀。
⁷堂子：妓馆。
彩云正要说话，忽听贵儿在外间咳嗽一声。彩云知道有事，便问道：“贵儿，什么事？”贵儿道：“外边有个姓宝的客人，说太太知道的，要见太太。”彩云随口答道：“请他楼上外间坐。”菊笑发起急来道：“你怎么一请就请到楼上，我在这里，怎么样呢？”彩云勾住了菊笑的项脖，面对面热辣辣地送了一个口亲道：“好人，我总归是你的人。我们既要仗着人家的势力，来圆全我们的快乐，怎么第一次就冷了人家的心呢？只好委屈你避一避罢！”菊笑被彩云这一阵迷惑，早弄得神摇魂荡，不能自主，勉强说道：“那么让我就在房里躲一躲。”彩云一手掠着蓬松的云鬓，一手徐徐地撑起娇躯，笑着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不过怕我和人家去好。你真疯了，我和他初见面，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你们男人家妒忌心是没有理讲的，在我是虚情假意，你听了一样的难过。我舍不得你受冤枉的难过，所以我宁可求你走远一点儿倒干净。”一壁说，一壁挽了菊笑的手，拉到他卧房后的小楼梯口道：“你在这里下去，不会遇见人。咱们明天再见罢！”菊笑不知不觉好象受了催眠术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第二天吃过饭后，孙三儿担心彩云在家闷得慌，便约她去逛虞园。彩云不好推辞，便故意装作兴致很高的样子，一直玩到太阳落山才走出园门。孙三儿自己去了戏园，让彩云独自回家。彩云一回到家，便提前洗了澡，重新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只梳了一条垂着三股的简单辫子，穿上肉色的紧身汗裤，套上洁白如雪的长丝袜，外面披着一件法国款式的蔷薇色半臂。她把丫鬟和仆妇都打发开，一个人懒洋洋地斜躺在卧房的一张凉榻上，手里摇着一把小蒲扇，眼睛半睁半闭地等着向菊笑。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忽然听见挂钟 “镗镗” 地敲了六下，她心里便开始有些烦躁不安。一会儿猜想向菊笑接洽的结果，一会儿又想象向菊笑狂热的神情，不知不觉间情思迷离，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仿佛看到向菊笑一声不响地闪了进来，像猫儿戏蝶一样，忽近忽远地逗弄自己。只觉得轻飘飘的身体在绵软的虚空里，完全没有抗拒的力气。又好像向菊笑变成了一条灵动变幻的金蛇，那温腻的潜在力量，如同醍醐灌顶般一点点软化了全身，想动都动不了。忽然又看见向菊笑变成了一只挣脱锁链的猕猴，在自己前后左右不停地跳跃，怎么也抓不住。心里一着急，顿时被惊醒了。睁眼一看，可不是嘛，自己早已在向菊笑的怀中，和他搂抱在一起睡着了。彩云假装生气地看着他说：“你想要的，我都依了你，也该心满意足了。可我想要的，你还一句都没跟我说呢！” 向菊笑说：“你的事，我也都给你办妥了。昨天从这儿出去后，我就去了隔壁。他们看见我去，都觉得很惊讶。我先把宝大人约了出来，原原本本地把你的事告诉了他。他一听你要出来自立门户，高兴得不得了，说什么事他都一力承担，让你尽管放心去做。等你挂牌开张那天，他会来吃开台酒，帮你撑场面。说不定，过一两天他还要来看你呢！谁知我们说的这些话，被金狮子偷听了去，他又转述给了陈大人。金狮子没说什么，陈大人在我临走时，却很热心地偷偷跟我说，他很关心你，一定会出力帮忙，等你正式挂牌后，他要天天来和你谈心呢！我想你的事有三个‘庭柱’给你撑腰，还怕什么呢！现在只要商量租房子和摆脱孙三儿的办法了。” 彩云说：“租房子的事，就委托你去办吧。” 向菊笑说：“今天我已经看好了一所房子，在燕庆里，是三楼三底的格局，有前后厢房还带亭子间，倒很宽敞合用，有空你自己去看一下。”
¹虞园：又作愚园。上海租界上三大著名园林之一，张氏私家花园。
²半臂：背心。
³灌顶醍醐：醍醐灌顶。醍醐，酥酪上层凝结的油。佛教用以比喻一乘教义；以智慧灌输于人，使人彻悟，就像醍醐浇到人头上，使人清凉舒适。
且说彩云踅回卧房，心想这回正式悬牌，第一怕的是金家来搅她的局。但是金家的势力无论如何的大，总跳不出新衙门。这么说，她的生死关头，全捏在宝子固的手里。她只有放出全身本事，笼络住了他再说。想罢，走到穿衣镜前，把弄乱的鬓发重新刷了一回，也不去开箱另换衣裤，就手拣了一件本色玻璃纱的浴衣，裹在身上。雪肤皓腕，隐现在一朵飘缈的白云中，绝妙的一幅贵妃出浴图。自己看了，也觉可爱。一挪步，轻轻地拽开房门，就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向宝子固嫣然一笑，莺声呖呖地叫了一声“宝大人”。宝子固虽是个花丛宿将，却从没见过这样赤裸的装束，妖艳的姿态。顿时把一只看花的老眼，彷佛突然遇见了四射的太阳光，耀得睁不开了，痴立着只管呆看。
彩云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贵儿在外间咳嗽了一声。彩云知道有事情，便问道：“贵儿，什么事？” 贵儿回答说：“外面有位姓宝的客人，说太太您知道他，想要见您。” 彩云随口应道：“请他到楼上外间坐下。” 向菊笑立刻着急起来，说：“你怎么一请就把人请到楼上了，我还在这里呢，这可怎么办？” 彩云勾住向菊笑的脖子，面对面热情地亲了他一下，说：“好宝贝，我总归是你的人。我们既然要依靠人家的势力来成全我们的快乐，怎么能第一次就让人家寒心呢？只好委屈你先回避一下了！” 向菊笑被彩云这番亲昵举动迷得神魂颠倒，完全失去了主见，勉强说道：“那让我就在房间里躲一躲吧。” 彩云一只手梳理着蓬松的头发，另一只手缓缓撑起娇柔的身体，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放心，不过是怕我和别人亲近。你真是傻，我和他初次见面，能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你们男人的妒忌心是不讲道理的，我就算是虚情假意，你听了心里也会难受。我舍不得让你受这种冤枉的委屈，所以宁愿求你走远一点，这样反而干净。” 一边说，一边拉着向菊笑的手，把他带到卧室后面的小楼梯口，说：“你从这里下去，不会碰到人。我们明天再见吧！” 向菊笑不知不觉间好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¹口亲：吻。
彩云羞答答地别转了头笑着道：“宝大人，您瞧得人怪臊的。您怎么不请坐呀！您来的当儿，巧了我在那儿洗澡，急得什么似的，连衣裤都没有穿好，就冒冒失失跑出来了。求您恕我失礼，倒亵渎了您了。”宝子固这才坐定之，捉准了神，徐徐地说道：“我仰慕你十多年，今天一见面，真是名不虚传。昨天的话，菊笑大概都给你说过了罢！你只管放心。”彩云挨着子固身旁坐下道：“我和宝大人面都没有见过，那世里结下的缘分，就承您这样的怜爱我、搭救我，还要自各儿老远地跑来看我，我真不晓得怎么报答您才好呢！”子固道：“你嫁孙三儿，本来太自糟蹋了，大家听了都不服气。我今天的来，不是光来看你，为的就虑到你不容易摆脱他的牢笼。”子固说到这里，四面望了一望。彩云道：“宝大人尽管说，这里都是我心腹。”子固低声接说道：“陈大人倒替你出了一个主意，他恰好有一所新空下来的房子，在虹口，本来他一个英国夫人住的，今天回国去了。我们商量，暂时把你接到那里去住，先走出了姓孙的门，才好出手出脚地做事。你说好不好？”彩云本在那里为难这事，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很喜欢地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子固附耳又道：“既然你愿意这么办，事不宜迟，那么马上就乘了我马车走，行不行呢？那一边什么都现成的。”彩云想了一想道：“也只有这么给他冷不防的一走，省了多少罗嗦。咱们马上走。”子固道：“你的东西怎么样呢？”彩云道：“我只带一个首饰箱和随身的小衣包，其余一概不带。连下人都瞒了，只说和您去听戏的就得了。那么请您在这里等一等，让我去归着归着就走。”说罢，丢下子固，匆匆地进了房去。不到十分钟，见彩云换了一身时髦的中装，笑嘻嘻提了一个小包儿，对子固道：“宝大人，您今天不做官，倒做了犯人了。”子固诧异道：“怎么我是犯人？”彩云笑道：“这难道不算拐逃吗？”子固也忍不住笑起来。
再说彩云转身回到卧房，心里琢磨着这次正式挂牌营业，最担心的就是金家来捣乱。但金家的势力再大，总也跳不出会审公堂的管辖范围。这么看来，自己的关键处境完全掌握在宝子固手里。她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先把宝子固笼络住才行。想完，她走到穿衣镜前，把弄乱的鬓发重新梳理了一遍，也没去开箱另换衣服裤子，随手挑了一件本色玻璃纱的浴衣裹在身上。雪白的肌肤和皓洁的手腕，若隐若现地映在一片缥缈的 “白云” 中，活脱脱一幅绝妙的贵妃出浴图。她自己看了，也觉得十分动人。随即挪步，轻轻拉开房门，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朝宝子固嫣然一笑，用莺啼般清脆的声音喊了一声 “宝大人”。宝子固虽说在风月场中是老手了，却从没见过如此裸露的装扮和妖冶的姿态。瞬间，他那双看惯风月的眼睛，仿佛突然被四射的太阳光晃到，耀眼得睁不开，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盯着看。
正说笑间，忽然一个丫鬟推开门，向彩云招手。彩云慌忙走出去，只见贵儿走来，给他低低道：“又来了一个客，说姓金，要见太太。”彩云知道是金狮子，又是个不好得罪的人。她又摸不清楚他和宝子固是不是一路，心想两雄不并立，还是不叫他们见面的好。豁出自己多费一点精神，哄他们人人满意，甘心做她裙带下的忠奴。当下暗嘱贵儿请他在客厅上坐，自己回到房里向子固道：“讨人厌的来了个三儿的朋友，要见我说几句话。没有法儿，只好请您耐心等一会儿，我去支使他走了，我们才好走。”子固簇着眉道：“这怎么好呢？那么你赶快去打发他走！”子固眼睁睁看彩云扶着丫鬟下楼去了。这一回，可不比上一次来得爽快了。一个人闷坐在屋里，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一阵微风中，飘来笑语的声音。侧耳再听，寂静了半天，忽又听见断续的呢喃细语。掏出时计看时，已经快到九下钟了。心里正在烦闷，房门呀的一声，彩云闪了进来，喘吁吁地道：“您等得不耐烦了罢！真缠死人。好容易把他哄跑，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子固在灯下瞥见彩云两颊绯红，云环不整，平添了几多春色，心里暗暗惊异。彩云拿了小包，催着子固动身，一路走着，一路吩咐丫环仆妇们好生照顾家里。一到门口，跳上子固的马车。轮蹄得得，不一会，已经到了虹口靶子路一座美丽的洋房门前停下。子固扶她下车，轻按门铃，便有老仆开了门。
彩云羞答答地转过头笑着说：“宝大人，您这样盯着看让人怪难为情的。您怎么不请坐呀！您来的时候，碰巧我正在洗澡，急得不行，连衣裤都没穿好，就冒冒失失跑出来了。请您原谅我失礼，反而让您见笑了。” 宝子固这才坐下，定了定神，缓缓说道：“我仰慕您十多年了，今天一见面，果然名不虚传。昨天的话，向菊笑大概都跟您说了吧！您尽管放心。” 彩云在宝子固身旁坐下说：“我和宝大人连面都没见过，不知哪辈子结下的缘分，竟承蒙您这样怜爱我、搭救我，还亲自大老远跑来看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呢！” 宝子固说：“您嫁给孙三儿，本来就太作践自己了，大家听了都觉得不值。我今天来，不光是看您，还因为担心您不容易摆脱他的束缚。” 宝子固说到这里，朝四周望了望。彩云说：“宝大人但说无妨，这里都是我的心腹。” 宝子固低声接着说：“陈大人给您出了个主意，他刚好有一所新空出来的房子在虹口，本来是他一位英国夫人住的，今天回国了。我们商量着，暂时把您接到那里去住，先搬出孙家，才能放开手脚做事。您觉得怎么样？” 彩云正为这事犯难，听了这话正中下怀，高兴地说：“这再好不过了。” 宝子固凑到她耳边又说：“既然您愿意这么办，事不宜迟，那就马上坐我的马车走吧，行不行？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 彩云想了想：“也只有这样突然一走，省去多少麻烦。咱们马上走。” 宝子固问：“您的东西怎么办？” 彩云说：“我只带一个首饰箱和随身的小衣包，其他都不带。连下人都瞒着，就说跟您去听戏就行。那请您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收拾一下就走。” 说完，丢下宝子固，匆匆进了房间。不到十分钟，只见彩云换了一身时髦的中式服装，笑嘻嘻提着一个小包对子固说：“宝大人，您今天不做官，倒成了‘犯人’了。” 宝子固诧异道：“怎么我成犯人了？” 彩云笑道：“这难道不算‘拐逃’吗？” 宝子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彩云跟进门来，过了一片小草地，跨上一个高台阶。子固领了她各处看了一看，都铺设的整齐洁净，文雅精工。来到楼上，一间卧室，一间起坐，器具帷幕，色色华美，的确是外国妇女的闺阁。还留着一个女仆、两个仆欧，可供使用。彩云看了，心里非常愉快，又非常疑怪，忽然向着子固道：“你刚才说这房子是陈骥东的英国夫人住的，陈骥东怎么有了法国夫人，又有英国夫人呢？外国人不是不许一个男人讨两个老婆的吗？为什么放着这样好的住宅不住，倒回了国呢？”
正说笑着，忽然一个丫鬟推开门朝彩云招手。彩云急忙走出去，只见贵儿过来，低声对她说：“又来了一位客人，说姓金，想见太太。” 彩云知道是金狮子，又是个不好得罪的人。她也摸不准金狮子和宝子固是否是一伙的，心想两强相遇难以相容，还是别让他们碰面为好。于是她决定自己多费些心思，把他们都哄得满意，让他们心甘情愿做自己裙下的忠仆。当下她悄悄嘱咐贵儿请金狮子在客厅坐下，自己回到房里对宝子固说：“真讨厌，来了个孙三儿的朋友，非要见我说几句话。没办法，只好请您耐心等一会儿，我去把他打发走，咱们再走。” 宝子固皱着眉说：“这可怎么好？那你赶紧去把他打发走！” 宝子固眼睁睁看着彩云扶着丫鬟下楼去了。这一次，可不像上一次那么顺利了。他一个人在屋里闷坐，左等右等都不见彩云回来。一阵微风中，飘来阵阵笑语声。侧耳细听，寂静了好一会儿，又听见断断续续的呢喃细语。他掏出怀表一看，已经快九点了。心里正烦闷时，房门 “呀” 的一声开了，彩云闪身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让您等得不耐烦了吧！真是缠人。好不容易才把他哄走，咱们现在可以走了。” 宝子固在灯下看见彩云两颊绯红，发髻凌乱，反而更添了几分妩媚，心里暗暗惊讶。彩云拿起小包，催着宝子固动身，一边走一边吩咐丫鬟仆妇们好好照看家里。到了门口，两人跳上宝子固的马车。车轮 “得得” 作响，不一会儿就到了虹口靶子路一座漂亮的洋房门前停下。宝子固扶她下车，轻轻按响门铃，就有老仆来开了门。
子固笑道：“这话长哩，险些儿弄出人命来。陈骥东就为这事，这两天正在那里伤心。我们都是替他调停这公案的人，所以前天他请酒酬谢。我从头至尾地告诉你罢！原来陈骥东是福建船厂学堂出身，在法国留学多年。他在留学时代，已经才情横溢，中外兼通，成了个倜傥不群的青年。就有一个美丽的女学生，名叫佛伦西的，和他发生了恋爱，结为夫妇。这就是现在的法国夫人。学成回国后，威毅伯赏识了他，留在幕府里办理海军事务，又常常差他出洋接洽外交。四五年间，就保到了镇台的位子。可是骥东官职虽是武夫，性情却完全文士，恃才傲物，落拓不羁。中国的诗词固然挥洒自如，法文的作品更是出色。他做了许多小说戏剧，在巴黎风行一时。中国人看得他一钱不值，法国文坛上却很露惊奇的眼光，料不到中国也有这样的人物。尤其是一班时髦女子，差不多都像文君的慕相如、俞姑的爱若士，他一到来，到处蜂围蝶绕，他也乐得来者不拒。有一次，威毅伯叫他带了三十万银子到伦敦去买一艘兵轮，他心里不赞成，不但没有给他去购买船只，反把这笔款子，一古脑儿胡花在巴黎伦敦的交际社会里。做了一部名叫做《我国》的书，专门宣传中国文化，他自己以为比购买铁甲船有用的多。结果又被一个英国女子叫玛德的爱上了。有人说是商人的姑娘，有人说是歌女。压根儿还是迷惑了他的虚名，明知他有老婆，情愿跟他一块儿回国。威毅伯知道了，勃然大怒，说他贻误军机，定要军法从事。后来亏得乌赤云、马美菽几个同事替他求情，方才免了。骥东从此在北洋站不住，只好带了两个娇妻，到上海隐居来了。但骥东的娶英女玛德，始终瞒着法国夫人。到了上海还是分居，一个住在静安寺，一个就住在这里。骥东夜里总在静安寺，白天多在虹口。法国夫人只道他丈夫沾染中国名士积习，问柳寻花、逢场作戏，不算什么事。别人知道是性命交关的事，又谁敢多嘴，倒放骥东兼收并蓄，西食东眠，安享一年多的艳福了。
彩云跟着进门，穿过一片小草地，登上一级高台阶。宝子固领着她把各处看了一遍，只见陈设整齐洁净，风格文雅精致。来到楼上，有一间卧室、一间起居室，家具帷幕样样华美，确实是外国女性的闺房布置。屋里还留了一个女仆、两个男仆，可供使唤。彩云看了，心里既十分满意，又觉得疑惑，忽然转向宝子固问：“你刚才说这房子是陈骥东的英国夫人住的，可陈骥东已经有法国夫人了，怎么又有个英国夫人呢？外国人不是不许男人娶两个老婆吗？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房子不住，反倒回国了呢？”
“不想前礼拜一的早上，骥东已到了这里，玛德也起了床，正在水晶帘下看梳头的时候，法国夫人欻地一阵风似地卷上桥来。玛德要避也来不及，骥东站在房门口，若迎若拒地不知所为。法国夫人倒很大方地坐在骥东先坐的椅里，对玛德凝视半晌道：‘果然很美，不怪骥东要迷了！姑娘不必害怕，我今天是来请教几句话的。先请教姑娘什么名字？’玛德抖声答道：‘我叫玛德。’法国夫人道：‘贵国是否英国？’道：‘是的。’法国夫人指着骥东道：‘你是不是爱这个人？’玛德微微点了一点头。法国夫人正色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了。我叫佛伦西，是法国人。你爱的陈骥东是我的丈夫，我也爱他，那么我们俩合爱一个人了。你要是中国人，向来马马虎虎的，我原可以恕你。可惜你是英国人，和我站在一条人权法律保护之下。我虽不能除灭你心的自由，但爱的世界里，我和你两人里面，总多余了一个。现在只有一个法子，就是除去一个。’说罢，在衣袋里掏出两支雪亮的白郎宁，自己拿了一支，一支放在桌上，推到玛德面前，很温和地说道：‘我们俩谁该爱骥东，凭他来解决罢！密斯玛德，请你自卫。’说着，已一手举起了手枪，瞄准玛德，只待要扳机。说时迟，那时快，骥东横身一跳，隔在两女的中间，喊道：‘你们要打，先打死我！’法国夫人机械地立时把枪口向了地道：‘你别着急，死的不一定是她。我们终要解决，你挡着有什么用呢？’玛德也哭喊道：‘你别挡，我愿意死！，正闹得不得了，可巧古冥鸿和金逊卿有事来访骥东。仆欧们告知了，两人连忙奔上楼来，好容易把玛德拉到别一间屋里。玛德只是哭，佛伦西只是要决斗，骥东只是哀恳。古、金两人刚要向佛伦西劝解，佛伦西倏地站起来，发狂似地往外跑。大家追出来，她已自驾了亨斯美飞也似地向前路奔去。”子固讲到这里，彩云急问道：“她奔到哪里去，难道寻死吗？”子固笑道：“哪里是寻死。”刚说到这里，听得楼下门铃叮铃铃地响起来，两人倒吃了一吓。正是：
宝子固笑着说：“这话说来就长了，差点闹出人命呢。陈骥东就因为这事，这几天正伤心呢。我们都是帮他调解这桩纠纷的人，所以前天他摆酒答谢我们。我从头到尾跟你说吧！原来陈骥东是福建船厂学堂毕业的，在法国留学多年。他留学的时候就已经才情出众，中外学问都很精通，成了一个风度潇洒、与众不同的青年。当时有个漂亮的女学生叫佛伦西，和他谈恋爱并结了婚，这就是现在的法国夫人。他学成回国后，威毅伯赏识他的才能，把他留在幕府里办理海军事务，还经常派他出国接洽外交。四五年间，他就被保荐到镇台的职位。不过骥东虽然是武官，性格却完全像个文人，仗着自己有才就高傲自负，行为洒脱不受约束。他写中国诗词得心应手，用法文创作的作品更是出色。他写了很多小说和戏剧，在巴黎流行一时。中国人觉得他没什么了不起，但法国文学界却很惊讶，没想到中国也有这样的人才。尤其是一些时髦女子，差不多都像卓文君爱慕司马相如、俞姑喜爱若士那样，他一出现，到处都是围着他的人，他也乐于来者不拒。有一次，威毅伯让他带三十万两银子去伦敦买一艘兵轮，他心里不赞成，不但没去买船，反而把这笔钱全花在了巴黎和伦敦的社交场合。他还写了一部叫《我国》的书，专门宣传中国文化，他自己觉得这比买铁甲船有用多了。结果又被一个叫玛德的英国女子爱上了。有人说她是商人的女儿，也有人说是歌女。根本上还是被他的虚名迷惑了，明知道他有老婆，还是情愿跟他回国。威毅伯知道后勃然大怒，说他耽误军机大事，一定要按军法处置。后来多亏乌赤云、马美菽几个同事替他求情，才免了处罚。骥东从此在北洋待不下去，只好带着两个娇妻到上海隐居了。不过骥东娶英国女子玛德的事，一直瞒着法国夫人。到上海后还是分开住，一个住在静安寺，一个就住在这里。法国夫人只以为丈夫沾染了中国名士的老毛病，寻花问柳、逢场作戏，觉得不算什么大事。别人知道这是关系到性命的事，又谁敢多嘴，反倒让骥东同时拥有两个妻子，西边住着法国夫人，东边住着英国夫人，安稳地享受了一年多的艳福。
¹文君：卓文君。西汉蜀中豪富卓王孙之女。美丽多才，新寡居家，慕司马相如之才情，私奔结合。
²俞姑：明代娄江（太仓）女子俞二娘，酷爱汤显祖《牡丹亭》词曲，断肠伤心而死。
³若士：汤显祖，字义仍，号若士。明代临川人。大戏曲家、文学家。撰有传奇剧本《紫箫记》、《紫钗记》、《还魂记》（即《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诗文有《玉茗堂集》等。
⁴交关：相关联。今上海话则相当于非常、很。
宝子固笑着说：“这话说来就长了，差点闹出人命呢。陈骥东就为这事，这几天还在伤心呢。我们都是帮他调解这桩纠纷的人，所以前天他摆酒答谢我们。我从头到尾跟你说吧！原来陈骥东是福建船厂学堂毕业的，在法国留学多年。留学时他就才情横溢，中外学问兼通，成了个风度潇洒、与众不同的青年。当时有个漂亮的女学生叫佛伦西，和他相恋结婚，就是现在的法国夫人。学成回国后，威毅伯赏识他，把他留在幕府办理海军事务，还常派他出国接洽外交。四五年间，他就被保荐到镇台的职位。可骥东虽为武官，性情却完全是文人做派，恃才傲物，落拓不羁。他写中国诗词挥洒自如，法文作品更是出色，在巴黎写了许多小说戏剧，一度风行。中国人觉得他不值一提，但法国文坛却很惊讶，没想到中国也有这样的人物。尤其是不少时髦女子，像卓文君爱慕司马相如、俞姑喜爱若士那样，他一出现就被蜂拥追捧，他也乐得一一应酬。有一次，威毅伯让他带三十万两银子去伦敦买兵轮，他心里不认同，不仅没买船，反而把钱全花在了巴黎和伦敦的社交圈里。他还写了部叫《我国》的书，专门宣传中国文化，自认为这比买铁甲船有用多了。结果又被一个叫玛德的英国女子爱上了。有人说她是商人之女，也有人说是歌女，总之是被他的虚名迷惑，明知他有老婆，还是情愿跟他回国。威毅伯知道后勃然大怒，说他贻误军机，要按军法处置。后来多亏乌赤云、马美菽几个同事求情，才免了处罚。骥东从此在北洋待不下去，只好带着两个妻子到上海隐居。但骥东娶英国女子玛德的事，一直瞒着法国夫人。到上海后两人分居，一个住静安寺，一个住在这里。法国夫人只当丈夫沾染了中国名士寻花问柳的习气，觉得逢场作戏不算大事。别人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事，谁敢多嘴，反倒让骥东左拥右抱，安稳享受了一年多艳福。没想到上周一早上，骥东到这里时，玛德已起床，正在水晶帘下梳头，法国夫人突然一阵风似的冲上楼来。玛德想躲也来不及，骥东站在房门口，进退两难。法国夫人倒很大方地坐在骥东刚坐过的椅子里，盯着玛德看了半晌说：‘果然很美，难怪骥东会着迷！姑娘别害怕，我今天是来请教几句话的。先问问姑娘叫什么名字？’玛德颤抖着回答：‘我叫玛德。’法国夫人问：‘你是英国人吗？’玛德说：‘是的。’法国夫人指着骥东问：‘你是不是爱这个人？’玛德微微点头。法国夫人正色道：‘现在我告诉你，我叫佛伦西，法国人。你爱的陈骥东是我丈夫，我也爱他，那我们俩就是爱上同一个人了。你要是中国人，向来处事随便，我或许能原谅你。可惜你是英国人，和我一样受人权法律保护。我虽不能剥夺你爱的自由，但在爱的世界里，我们俩总有一个是多余的。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淘汰一个。’说完，她从衣袋里掏出两支锃亮的白郎宁手枪，自己拿一支，另一支放在桌上推到玛德面前，语气温和地说：‘我们俩谁该爱骥东，让他来决定吧！玛德小姐，请你自卫。’说着就举起手枪瞄准玛德，眼看就要扣动扳机。说时迟那时快，骥东一个箭步横在两人中间，喊道：‘你们要打，先打死我！’法国夫人下意识地把枪口转向他：‘你别着急，死的不一定是她。我们总得做个了断，你挡着有什么用？’玛德也哭喊着：‘你别挡，我愿意死！’正闹得不可开交，恰巧古冥鸿和金逊卿有事来找骥东。仆役通报后，两人连忙奔上楼，好不容易把玛德拉到另一间屋。玛德只是哭，佛伦西坚持要决斗，骥东不停哀求。古、金两人刚想劝佛伦西，她突然站起来，发疯似的往外跑。大家追出去时，她已自己驾着亨斯美马车，风驰电掣般冲向前路。”宝子固讲到这里，彩云急忙问：“她跑到哪里去了？难道寻死吗？” 宝子固笑着说：“哪里是寻死。” 刚说到这儿，忽听楼下门铃 “叮铃铃” 响了起来，两人都吓了一跳。这正是：
¹白郎宁：勃郎宁（Browning）。手枪名。勃郎宁（1855—1926），美国轻武器设计家。此枪即以人名。
让所有人都心满意足的，是那能化作万千姿态的锁骨佛；而陷入两难境地、在妻子面前跪地求饶的，恰似那《跪池》里的陈季常。
¹跪池郎：指惧内郎君。如本书第十四回所写米筱亭低声下气服事太太。典出北宋陈季常惧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