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乌赤云正和马美菽在山口县裁判所听审刺客，行馆随员罗积丞传了威毅伯的谕，来请赤云回馆，商量两广督署来的急电。你道这急电为的是件什么事？原来此时两广总督就是威毅伯的哥哥李大先生，新近接到了两江总督的密电，在上海破获了青年会运广的大批军火，军火虽然全数扣留，运军火的人却都在逃。探得内中有个重要人犯陈千秋即陈青，是青年会里的首领，或言先已回广，或言由日本浪人天弢龙伯保护，逃往日本，难保不潜回本国，图谋大举。电中请其防范，并转请威毅伯在日密探党人内容。大先生得了此电，很为着急，在省城里迭派干员侦查，虽有些风言雾语，到底探不出个实在。所以打了一个万急电，托威毅伯顺便侦探，如能运动日政府将陈千秋逮捕，尤为满意。当时威毅伯恰和荫白大公子的那里修改第五次会议问答节略的稿子，预备电致军机和总署，做确定条约的张本。看见了大先生这个电，他是不相信中国有这些事发生的，就捋着胡子笑道：“你们大伯伯又在那里瞎担心了。这种都是穷极无聊的文丐没把鼻的炒蛋，怕他们做什么。我们的兵虽然打不了外国人，杀家里个把毛贼，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大伯伯既然当一件事来托我，也得敷衍他一下。不过我不大明白，这些事怎么办呢？”荫白道：“这是广东的事，青年会的总机关也在广东，只有广东人知道底细。父亲何妨去请赤云来商量商量。”威毅伯点点头，所以就叫罗积丞来请赤云。当下赤云来见威毅伯，威毅伯把电报给他看了。赤云一壁看，一壁笑着道：“无巧不成书！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职道才和美菽在裁判所里遇见陈千秋，正和美菽讲哩！这个人，职道从小认识的，是个极聪明的少年，可惜做了革命党。”荫白道：“那么这人的确在日本了！我国正好设法逮捕。”赤云道：“这个谈何容易！我们固然没有逮捕之权，国事犯日本又定照公法保护，况且还有天弢龙伯自命侠客的做他的护身符！”荫白道：“我们可以把他骗到行馆里来，私下监禁，带回去。”威毅伯道：“使不得，使不得。现在和议的事一发千钧，在他国内私行捕禁，虽说行馆有治外法权，万一漏了些消息，连累和议，不是玩的！”赤云道：“中堂所见极是，还是让职道去探听些党人的举动，照实电复就是了。”议定了这事，威毅伯仍注意到节略稿子；赤云便告退出来，自去想法侦查不题。
却说吾人以肉眼对着社会，好象一个混沌世界，熙熙攘攘，不知为着何事这般忙碌。记得从前不晓得哪一个皇帝南巡时节，在金山上望着扬子江心多少船，问个和尚，共是几船？和尚回说，只有两船：一为名，一为利。我想这个和尚，一定是个肉眼。人类自有灵魂，即有感觉；自有社会，即有历史。那历史上的方面最多，有名誉的，有痛苦的。名誉的历史，自然兴兴头头，夸着说着，虽传下几千年，祖宗的名誉，子孙还不会忘记。即如吾们老祖黄帝，当日战胜蚩尤，驱除苗族的伟绩，岂不是永远纪念呢！至那痛苦的历史，当时接触灵魂，没有一个不感觉，张拳怒目，誓报国仇。就是过了几百年，隔了几百代，总有一班人牢牢记着，不能甘心的。我常常听见故老传闻，那日满洲入关之始，亡国遗民起兵抗拒的原也不少；只是东起西灭，运命不长，后来只剩个郑成功，占领厦门，叫做思明州，到底立脚不住，逃往台湾。其时成功年老，晓得后世子孙也不能保住这一寸山河，不如下了一粒民族的种子，使他数百年后慢慢膨胀起来。列位想这种子，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秘密会社。成功立的秘密会社，起先叫做“天地会”，后来分做两派：一派叫做“三合会”，起点于福建，盛行于广东，而膨胀于暹罗、新加坡、新旧金山檀岛；一派叫做“哥老会”，起点于湖南，而蔓延于长江上下游。两派总叫做“洪帮”，取太祖洪武的意思，那三合亦取着洪字偏旁三点的意思。却好那时北部，同时起了八卦教、在理会、大刀小刀会等名目，只是各派内力不足，不敢轻动。直到西历一千七百六十七年间，川楚一面，蠢动了数十年，就叫“川楚教匪”。教匪平而三合会始出现于世界。膨胀到一千八百五十年间金田革命，而洪秀全、杨秀清遂起立了太平天国，占了十二行省。那时政府就利用着同类相残的政策，就引起哥老会党，去扑灭那三合会。这也是成功当时万万料不到此的。哥老会既扑灭了三合会，顿时安富尊荣，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将相，所以两江总督一缺，就是哥老会用着几十万头颅血肉，去购定的衣食饭碗。凡是会员做了总督，一年总要贴出几十万银子，孝敬旧时的兄弟们，不然他们就要不依哩。然而因此以后，三合会与哥老会结成个不世之仇，他们会党之人出来也不立标帜，医卜星相江湖卖技之流，赶车行船驿夫走卒之辈，烟灯饭馆药堂质铺等地，挂单云游衲僧贫道之亚，无一不是。劈面相逢，也有些子仪式、几句口号，肉眼看来毫不觉得。他们甘心做叛徒逆党，情愿去破家毁产，名在哪里？利在哪里？奔波往来，为着何事？不过老祖传下这一点民族主义，各处运动，不肯叫他埋没永不发现罢了。如此看来，吾人天天所遇的人，难保无英雄帝王侠客大盗在内，要在放出慧眼看去，或能见得一二分也未可知。方三合、哥老同类相残的时候，欧洲大西洋内，流出两股暗潮：一股沿阿非利加洲大西洋，折好望角，直渡印度洋，以向广东；一股沿阿美利加南角，直渡太平洋，以向香港、上海。这两股潮流，就是载着革命主义。那广东地方受着这潮流的影响最大，于是三合会残党内跳出了多少少年英雄，立时组成一个支那青年会，发表宗旨，就是民族共和主义。虽然实力未充，比不得玛志尼的少年意大利，济格士奇的俄罗斯革命团，却是比着前朝的几社、复社，现在上海的教育会，实在强多！该党会员，时时在各处侦察动静，调查实情，即如此时赤云在山口县裁判所内看见的陈千秋，此人就是青年会会员。
如今且说那陈千秋在未逃到日本之先，曾经在会中担任了调查江、浙内情，联络各处党会的责任，来到上海地方，心里总想物色几个伟大人物，替会里扩张些权力。谁知四下里物色遍了，遇着的，倒大多数是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浪子，不然便是胆小怕事、买进卖出的商人。再进一步，是王紫诠派向太平天国献计的斗方名士，或是蔡尔康派替广学会宣传的救国学说。又在应酬场中，遇见同乡里大家推祟的维新外交家王子度，也只主张废科举，兴学堂；众人惊诧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辉，不过说到开国会，定宪法，都是些扶墙摸壁的政论，没一个挥戈回日的奇才。正自纳闷，忽一日，走过虹口一条马路上一座巍焕的洋房前，门上横着一块白漆匾额，上写“常盘馆”三个黑字，心里顿时记起这旅馆里，很多日本的浪人寄寓。他有个旧友叫做曾根的，是馆中的老旅客，暗忖自己反正没事，何妨访访他，也许得些机会。想罢，就到那旅馆里，找着一个仆欧似的同乡人，在怀里掏出卡片，说明要看曾根君。那仆欧笑了笑道：“先生来得巧，曾根先生才和一个朋友在外边回来，请你等一等，我去回。”不一会仆欧出来，道声“请”，千秋就跟他进了一个陈设得古雅幽静的小客厅上，却不是东洋式的。一个瘦长条子上唇堆着两簇小胡子的人，站起身来，张着滴溜溜转动的小眼，微笑地和他握手道：“陈先生久违了！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我还冒昧介绍一位同志，是热心扶助贵国改革的侠士南万里君，也是天弢龙伯的好友。先生该知道些吧！”千秋一面口里连说“久仰久仰”，一面抢上客座和那人去拉手。只见那人生得黑苍苍的马脸，一部乌大胡！身干虽不高大，气概倒很豪迈，回顾曾根道：“这位就是你常说起的青年会干事陈青君吗？”曾根道：“可不是？上回天弢龙伯住在这馆里时，就要我介绍，可惜没会到。今天有缘遇见先生，也是一样。你把这回去湖南的事可以说下去，好在陈先生不是外人。”千秋道：“天弢龙伯君，我虽没会过，他的令兄宫畸豹二郎，是我的好友。他主张亚洲革命，先从中国革起，中国一克服，然后印度可兴，暹罗、安南可振，菲律宾、埃及可救，实是东亚黄种的明灯。他可惜死了。天弢龙伯君还是继续他未竟之志，正是我们最忠恳的同志。不知南万里君这次湖南之行得到了什么成绩？极愿请教！”南万里道：“我这回的来贵国，目的专在联合各种秘密党会。湖南是哥老会老巢，我这回去结识了他的大头目毕嘉铭，陈说利害，把他感化了。又解释了和三合会的世仇，正要想到贵省去，只为这次出发，我和天弢龙伯是分任南北，他到北方，我到南方。贵会是南方一个有力的革命团，今天遇见阁下，岂不是天假之缘吗？请先生将贵会的宗旨、人物详细赐教，并求一封介绍书，以便往联合。”千秋听了，非常欢喜，就把青年会的主义、组织和中坚分子，倾筐倒箧地告诉了他；并依他的要求，写了一封切实的信。声气相通，山钟互应，自然谈得十分痛快。直到日暮，方告别出来。刚刚到得寓所，忽接到本部密电，连忙照通信暗码译出来，上写着：上海某处陈千秋鉴：新加坡裘叔远助本会德国新式洋枪一千杆，连子，在上海瑞记洋行交付。设法运广。汶密。
千秋看毕，将电文烧了，就赶到瑞记军装账房，知道果有此事。那账房细细问明来历，千秋一一回答妥当，就领见了大班，告诉他裘叔远已经托他安置在公司船上，只要请千秋押往。千秋与大班诸事谈妥，打算明日坐公司船回广东。恰从洋行内走出来，忽见门外站着两个雄壮大汉，年纪都不过三十许，两目灼灼，望着千秋，形状可怕得很。千秋连忙低着头，只顾往前走，已经走了一里路光景，回头一看，那两人仍旧在后头跟着走，一直送到千秋寓所，在人丛里一混，忽然不见了。千秋甚是疑惑。在寓吃了晚饭，看着钟上正是六点，走出了寓来，要想到虹口去访一个英国的朋友，刚走到外白渡桥，在桥上慢慢地徘徊，看黄浦江的景致。正是明月在地，清风拂衣，觉得身上异常凉爽，心上十分快活。恰赏玩间，忽然背后飞跑地来了一人，把他臂膀一拉道：“你是陈千秋吗？”千秋抬头一看，彷佛是巡捕的装束，就说：“是陈千秋，便怎么样？”那人道：“你自己犯了弥天大罪，私买军火，谋为不轨，还想赖么？警署奉了道台的照会，叫我来捉你。”千秋匆忙间也不辨真假，被那人拉下桥来，早有一辆罗车等在那里，就把千秋推入车厢。那人也上了车，随手将玻璃门带上，四面围着黑色帘子，黑洞洞不见一物，正如牢狱一般。马夫拉动缰绳，一会儿风驰电卷，把一个青年会会员陈千秋，不知赶到哪里去了。
谁知这里白渡桥陈千秋被捕之夜，却正是那边广东省青年会开会之时。话说广东城内国民街上，有一所高大房屋，里头祟楼杰阁，好象三四造，这晚上坐着几十位青年志士，点着保险洋灯，听得壁上钟鸣铛铛敲九下，人丛里走出一人，但见跑到当中的一张百灵台后，向众点头，便开口道：“我热心共和、投身革命的诸君听着！诸君晓得现在欧洲各国，是经着革命一次，国权发达一次的了！诸君亦晓得现在中国是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着从前野蛮的革命，无知识的革命。从前的革命，扑了专制政府，又添一个专制政府；现在的革命，要组织我黄帝子孙民族共和的政府。今日查一查会册，好在我们同志亦已不少，现在要分做两部：一部出洋游学，须备他日建立新政之用；一部分往内地，招集同志，以为扩张势力，他日实行破坏旧政府之用。夏间派往各处调查运动员，除南洋、广西、檀岛、新金山的，已经回来了，惟江、浙两省的调查员陈千秋，尚未到来。前日有电信，说不日当到。待到本部，大家决议方针。我想……”
刚说到这里，忽然外面走进一位眉宇轩爽、神情活泼的伟大人物，众皆喊道：“孙君来说！孙君来说！”那孙君一头走，一头说，就发出洪亮之口音道：“上海有要电来！上海有要电来！”你道这说的是谁呢？原来此人姓孙，名汶，号一仙，广东香山县人。先世业农。一仙还在香山种过田地，既而弃农学商，复想到商业也不中用，遂到香港去读书。天生异禀，不数年，英语、汉籍无不通晓，且又学得专门医学。他的宗旨，本来主张耶教的博爱平等，加以日在香港接近西洋社会，呼吸自由空气，俯瞰民族帝国主义的潮流，因是养成一种共和革命思想，而且不尚空言，最爱实行的。那青年会组织之始，筹划之力，算他为最多呢！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面目英秀，辩才无碍，穿着一身黑呢衣服，脑后还拖根辫子。当时走进来，只见会场中一片欢迎拍掌之声，如雷而起。演台上走下来的，正是副议长杨云衢君。两边却坐着四位评议员：左边二位，却是欧世杰、何大雄；右边也是二位，是张怀民、史坚如。还有常议员、稽察员、干事员、侦探员、司机员，个个精神焕发，神采飞扬，气吞全球，目无此虏。一仙步上演台，高声道：“诸君静听上海陈千秋之要电！”说罢，会众忽然静肃，雅雀无声，但听一仙朗诵电文道：“午电悉。军火妥，明日装德公司船，秋亲运归。再顷访友过白渡桥，忽来警察装之一人，传警署令，以私运军火捕秋。……”
会众听到此句，人人相顾错愕。杨云衢却满面狐疑，目不旁瞬，耳不旁听，只抬头望着一仙；史坚如更自怒目切齿，顿时如玉之娇面，发出如霞之血色。一仙笑一笑，续念道：“……推秋入一黑暗之马车，狂奔二三里，抵一旷野中高大洋房，昏夜不辨何地。下车入门，置秋于接待所，灯光下，走出一雄壮大汉。秋狂惑不解。大汉笑曰：‘捕君诳耳！我乃老会头目毕嘉铭是也。’”
一仙读至此，顿一顿，向众人道：“诸君试猜一猜，哥老会劫去陈君，是何主意！”欧世杰、何大雄一齐说道：“莫非是劫夺新办的军火吗？”一仙道：“非也，此事有绝大关系哩！”又念道：“尾君非一日，知君确系青年会会员，今日又从瑞记军装处出，故以私运军火伪为捕君之警察也者，实欲要君介绍于会长孙一仙君，为哥老、三合两会媾和之媒介。哥老、三合本出一源，中以太平革命之役顿起舋端，现在黄族濒危，外懮内患，岂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乎？自今伊始，三会联盟，齐心同德，汉土或有光复之一日乎？愿君速电会长，我辈当率江上健儿，共隶于青年会会长孙君五色旗之下，誓死不贰。秋得此意外之大助力，欣喜欲狂，特电贺我黄帝子孙万岁！青年会万岁！青年会会长孙君万岁！”
一仙将电文诵毕道：“哥老会既悔罪而愿投于我青年会民族共和之大革命团，我愿我会友忘旧恶、释前嫌，以至公至大之心欢迎之。想三合会会长梁君，当亦表同情。诸君以为如何？”众人方转惊为喜的时候，听见此议，皆拍掌赞成。忽右边座中一十四岁的美少年史坚如，一跃离座，向孙君发议道：“时哉不可失！愿会长速电陈君，令其要结哥老会，克日举事于长江！一面遣员，约定三合会及三洲田虎门、博罗城诸同志同时并起。坚如愿以一粒爆裂药和着一腔热血，抛掷于广东总督之头上。霹雳一声，四方响应，正我汉族如荼如火之国民，执国旗而跳上舞台之日也。愿会长速发电！”一仙道：“壮哉轰轰烈烈革命军之勇少年！”杨云衢道：“愿少安勿躁！且待千秋军火到此，一探彼会之内情，如有实际，再谋举事。一面暗中关会三合会，彼此呼应，庶不至轻率偾事。”一仙道：“沉毅哉！老谋深算，革命军之军事家！”欧世杰道：“本会经济问题近甚窘迫，宜遣员往南洋各岛募集，再求新加坡裘叔远臂助。内地则南关陈龙、桂林超兰生，皆肯破家效命，为革命军大资本家，毋使临渴而掘井，功败垂成！”一仙道：“周至哉！绸缪惨淡之革命军理财家！哈！哈！本会有如许英雄崛起，怪杰来归，羽翼成矣！股肱张矣！洋洋中土，何患不雄飞于二十世纪哉！自今日始，改青年会曰兴中会。革命谋画，俟千秋一到，次第布置何如？”众皆鼓掌狂呼道：“兴中会万岁！兴中会民族共和万岁！”一仙当时看看钟上已指十一下，知道时候晚了，即忙摇铃散会，自己也就下台出去。各自散归，专候千秋回到本部，再议大计。过了五六日，毫无消息。会友每日到香港探听，德公司船来了好几只，却没千秋的影。大家都慌了。发电往询，又恐走漏消息，只好又耐了两日，依然石沉大海。
这日一仙开了个临时议会，筹议此事，有的说应该派一侦探员前往的；有的说还是打电报给那边会里人问信的；有的说不要紧，总是为着别事未了，不日就可到的：议论纷纷。一仙却一言不发，知道这事有些古怪：难道哥老会有什么变动吗？细想又决无是事。正在摸不着头，忽见门上通报道：“有一位外国人在门外要求见。”众皆面面相觑。一仙道：“有名片没有？”门上道：“他说姓摩尔肯。”一仙道：“快请进来！”少间走进一个英国人来，见是一身教士装束，面上似有慌张之色，一见众人，即忙摘帽致礼。一仙上前，与他握手道：“密斯脱摩尔肯，从哪里来？”那人答道：“顷从上海到此。我要问句话，贵会会友陈千秋回来了没有？”一仙一愣道：“正是至今还没到。密斯脱从上海来，总知道些消息。”摩尔肯愕然道：“真没有到么？奇了，难道走上天了？”一仙道：“密斯脱在上海，会见没有呢？”摩尔肯道：“见过好几次。就为那日约定了夜饭后七点钟到敝寓来谈天，直等到天亮没有来。次日去访，寓主说昨天夜饭后出门了，没有回寓。后来又歇两天去问问，还是没有回来，行李一件都没有来拿。我就有点诧异，四处暗暗打听，连个影儿都没有。我想一定是本部有了什么要事回去了，所以赶着搭船来此问个底细。谁知也没回来，不是奇事么？”一仙道：“最怪的是他已有电报说五月初十日，搭德公司船回本部的。”摩尔肯忽拍案道：“坏了！初十日出口的德公司船么？听说那船上被税关搜出无数洋枪子弹，公司里大班都因此要上公堂哩！不过听说运军火的人一个没有捉得，都在逃了。这军火是贵会的么？”于是大家听了，大惊失色。一仙叹口气道：“这也天意了！”停一回道：“这事必然还有别的情节，要不然，千秋总有密电来招呼的。本意必须有一个机警谨慎的人去走一趟，探探千秋的实在消息才好。”当时座中杨云衢起立说道：“不才愿往。”摩尔肯道：“税关因那日军火的事情，盘查得很紧，倒要小心。”云衢笑道：“世界哪里有贪生怕死的革命男儿！管他紧不紧，干甚事！”摩尔肯笑向一仙道：“观杨君勇往之概，可见近日贵会团结力益发大了！兄弟在英国也组立了一个团体，名曰‘中文会’，英文便是Friend of China Society，设本部于伦敦，支部于各国，遍播民党种子于地球世界。将来贵会如有大举，我们同志必能挺身来助的。”一仙道了谢。杨云衢自去收拾行李，到香港趁轮船赴上海去了。一仙与摩尔肯也各自散去。
话分两头。且说杨云衢在海中走不上六日，便到了上海。那时青年会上海支部的总干事，姓陆，名崇溎，号皓冬，是个意志坚强的志士，和云衢是一人之交。云衢一上岸，就去找他，便寄宿在他家里。皓冬是电报局翻译生，外面消息本甚灵通，只有对于陈千秋的踪迹，一点影响都探不出。自从云衢到后，自然格外替他奔走。一连十余日毫无进步，云衢闷闷不乐。皓东怕他闷出病来，有一晚，高高兴兴地闯进他房里道：“云衢，你不要尽在这里纳闷了，我们今夜去乐一下子吧！你知道状元夫人傅彩云吗？”云衢道：“就是和德国皇后拍照的傅彩云吗？怎么样？”皓冬道：“他在金家出来了，改名曹梦兰，在燕庆里挂了牌子了。我昨天在应酬场中，叫了她一个局，今夜定下一台酒，特地请你去玩玩。”说着，不管云衢肯不肯，拉了就走。门口早备下马车，一鞭得得，不一会到了燕庆里，登了彩云妆阁。此时彩云早已堂差出外，家中只有几个时髦大姐，在那里七手八脚地支应不开。三间楼面都挤得满满的客，连亭子间都有客占了，只替皓冬留得一间客堂房间。一个大姐阿毛笑瞇瞇地说道：“陆大少，今天实在对不起，回来大小姐自己来多坐一会儿赔补吧！”皓冬一笑，也不在意。云衢却留心看那房间，敷设得又华丽，又文雅，一色柚木锦面的大榻椅，一张雕镂褂络的金铜床，壁挂名家的油画，地铺俄国的彩毡；又看到上首正房间里已摆好了一席酒，许多客已团团的坐着，都是气概昂藏，谈吐风雅。忽然飘来一阵广东口音，云衢倒注意起来。忽听一个老者道：“东也要找陈千秋，西也要找陈千秋，再想不到他会逃到日本去！再想不到人家正找他，我们恰遇着他。”又一个道：“遇见也拿不到，他还是和天弢龙伯天天在一起，计议革命的事。”老者道：“就是拿得到，我也不愿拿。拿了一个，还有别个，中什么用呢！”云衢听了，喜得手舞足蹈起来，推推皓冬低声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皓冬道：“这一班是什么人呢？让我来探问一下。”说着，就向那边房里窗口站着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连忙掀帘进来。正是：
薆云攫去无双士，堕溷重看第一花。
不知阿毛说出那边房里的客究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乌赤云正和马美菽在山口县裁判所听审刺客，行馆随员罗积丞传了威毅伯的谕，来请赤云回馆，商量两广督署来的急电。你道这急电为的是件什么事？原来此时两广总督就是威毅伯的哥哥李大先生，新近接到了两江总督的密电，在上海破获了青年会运广的大批军火，军火虽然全数扣留，运军火的人却都在逃。探得内中有个重要人犯陈千秋即陈青，是青年会里的首领，或言先已回广，或言由日本浪人天弢龙伯保护，逃往日本，难保不潜回本国，图谋大举。电中请其防范，并转请威毅伯在日密探党人内容。大先生得了此电，很为着急，在省城里迭派干员侦查，虽有些风言雾语，到底探不出个实在。所以打了一个万急电，托威毅伯顺便侦探，如能运动日政府将陈千秋逮捕，尤为满意。当时威毅伯恰和荫白大公子的那里修改第五次会议问答节略的稿子，预备电致军机和总署，做确定条约的张本。看见了大先生这个电，他是不相信中国有这些事发生的，就捋着胡子笑道：“你们大伯伯又在那里瞎担心了。这种都是穷极无聊的文丐没把鼻的炒蛋，怕他们做什么。我们的兵虽然打不了外国人，杀家里个把毛贼，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大伯伯既然当一件事来托我，也得敷衍他一下。不过我不大明白，这些事怎么办呢？”荫白道：“这是广东的事，青年会的总机关也在广东，只有广东人知道底细。父亲何妨去请赤云来商量商量。”威毅伯点点头，所以就叫罗积丞来请赤云。当下赤云来见威毅伯，威毅伯把电报给他看了。赤云一壁看，一壁笑着道：“无巧不成书！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职道才和美菽在裁判所里遇见陈千秋，正和美菽讲哩！这个人，职道从小认识的，是个极聪明的少年，可惜做了革命党。”荫白道：“那么这人的确在日本了！我国正好设法逮捕。”赤云道：“这个谈何容易！我们固然没有逮捕之权，国事犯日本又定照公法保护，况且还有天弢龙伯自命侠客的做他的护身符！”荫白道：“我们可以把他骗到行馆里来，私下监禁，带回去。”威毅伯道：“使不得，使不得。现在和议的事一发千钧，在他国内私行捕禁，虽说行馆有治外法权，万一漏了些消息，连累和议，不是玩的！”赤云道：“中堂所见极是，还是让职道去探听些党人的举动，照实电复就是了。”议定了这事，威毅伯仍注意到节略稿子；赤云便告退出来，自去想法侦查不题。
如同龙吟虎啸般勇猛的人物跳出世俗成为豪杰，在燕语莺啼的温柔场景中意外遇见了逃亡的人。
却说吾人以肉眼对着社会，好象一个混沌世界，熙熙攘攘，不知为着何事这般忙碌。记得从前不晓得哪一个皇帝南巡时节，在金山上望着扬子江心多少船，问个和尚，共是几船？和尚回说，只有两船：一为名，一为利。我想这个和尚，一定是个肉眼。人类自有灵魂，即有感觉；自有社会，即有历史。那历史上的方面最多，有名誉的，有痛苦的。名誉的历史，自然兴兴头头，夸着说着，虽传下几千年，祖宗的名誉，子孙还不会忘记。即如吾们老祖黄帝，当日战胜蚩尤，驱除苗族的伟绩，岂不是永远纪念呢！至那痛苦的历史，当时接触灵魂，没有一个不感觉，张拳怒目，誓报国仇。就是过了几百年，隔了几百代，总有一班人牢牢记着，不能甘心的。我常常听见故老传闻，那日满洲入关之始，亡国遗民起兵抗拒的原也不少；只是东起西灭，运命不长，后来只剩个郑成功，占领厦门，叫做思明州，到底立脚不住，逃往台湾。其时成功年老，晓得后世子孙也不能保住这一寸山河，不如下了一粒民族的种子，使他数百年后慢慢膨胀起来。列位想这种子，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秘密会社。成功立的秘密会社，起先叫做“天地会”，后来分做两派：一派叫做“三合会”，起点于福建，盛行于广东，而膨胀于暹罗、新加坡、新旧金山檀岛；一派叫做“哥老会”，起点于湖南，而蔓延于长江上下游。两派总叫做“洪帮”，取太祖洪武的意思，那三合亦取着洪字偏旁三点的意思。却好那时北部，同时起了八卦教、在理会、大刀小刀会等名目，只是各派内力不足，不敢轻动。直到西历一千七百六十七年间，川楚一面，蠢动了数十年，就叫“川楚教匪”。教匪平而三合会始出现于世界。膨胀到一千八百五十年间金田革命，而洪秀全、杨秀清遂起立了太平天国，占了十二行省。那时政府就利用着同类相残的政策，就引起哥老会党，去扑灭那三合会。这也是成功当时万万料不到此的。哥老会既扑灭了三合会，顿时安富尊荣，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将相，所以两江总督一缺，就是哥老会用着几十万头颅血肉，去购定的衣食饭碗。凡是会员做了总督，一年总要贴出几十万银子，孝敬旧时的兄弟们，不然他们就要不依哩。然而因此以后，三合会与哥老会结成个不世之仇，他们会党之人出来也不立标帜，医卜星相江湖卖技之流，赶车行船驿夫走卒之辈，烟灯饭馆药堂质铺等地，挂单云游衲僧贫道之亚，无一不是。劈面相逢，也有些子仪式、几句口号，肉眼看来毫不觉得。他们甘心做叛徒逆党，情愿去破家毁产，名在哪里？利在哪里？奔波往来，为着何事？不过老祖传下这一点民族主义，各处运动，不肯叫他埋没永不发现罢了。如此看来，吾人天天所遇的人，难保无英雄帝王侠客大盗在内，要在放出慧眼看去，或能见得一二分也未可知。方三合、哥老同类相残的时候，欧洲大西洋内，流出两股暗潮：一股沿阿非利加洲大西洋，折好望角，直渡印度洋，以向广东；一股沿阿美利加南角，直渡太平洋，以向香港、上海。这两股潮流，就是载着革命主义。那广东地方受着这潮流的影响最大，于是三合会残党内跳出了多少少年英雄，立时组成一个支那青年会，发表宗旨，就是民族共和主义。虽然实力未充，比不得玛志尼的少年意大利，济格士奇的俄罗斯革命团，却是比着前朝的几社、复社，现在上海的教育会，实在强多！该党会员，时时在各处侦察动静，调查实情，即如此时赤云在山口县裁判所内看见的陈千秋，此人就是青年会会员。
话说乌赤云正和马美菽在山口县裁判所旁听刺客审讯，行馆随员罗积丞传达了威毅伯的指令，前来请赤云回使馆，商议两广总督衙门发来的急电。你可知这急电所为何事？原来此时的两广总督正是威毅伯的兄长李大先生，他最近接到两江总督的密电，称在上海破获了青年会运往广东的大批军火，虽然军火已全部扣留，但运送军火的人都已逃跑。据探报，其中有个重要人犯陈千秋即陈青，是青年会的首领，有人说他早已回广东，也有人说他在日本浪人天弢龙伯的保护下逃往日本，难保不会潜回国内图谋大事。密电中请他加强防范，并转请威毅伯在日本秘密侦查党人内情。李大先生收到此电后十分着急，在省城接连派遣得力官员侦查，虽然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终究探不出实情。所以发了一封万急电，托威毅伯顺便侦查，若能说动日本政府逮捕陈千秋，就更合心意了。当时威毅伯正和荫白大公子在书房修改第五次会议问答节略的稿子，准备电告军机处和总署，作为确定条约的依据。看到李大先生的这封电报，他本就不相信中国会发生这类事情，便捋着胡须笑着说：“你们大伯又在那里瞎担心了。这些都是穷极无聊的文丐不着边际的胡扯，怕他们做什么。我们的军队虽然打不过外国人，杀家里几个毛贼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大伯既然把这事托付给我，也得敷衍一下。不过我不太明白，这类事情该怎么办呢？” 荫白说：“这是广东的事，青年会的总机关也在广东，只有广东人知道底细。父亲何不去请赤云来商量商量。” 威毅伯点点头，所以才叫罗积丞来请赤云。此时赤云来见威毅伯，威毅伯把电报给他看了。赤云一边看一边笑着说：“无巧不成书！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卑职刚才还和美菽在裁判所遇见陈千秋，正跟美菽说起他呢！这个人，卑职从小就认识，是个极聪明的少年，可惜做了革命党。” 荫白说：“这么说这人确实在日本了！我国正好设法逮捕他。” 赤云说：“这谈何容易！我们固然没有逮捕的权力，国事犯日本又按公法保护，况且还有以侠客自居的天弢龙伯做他的护身符！” 荫白说：“我们可以把他骗到行馆里来，私下监禁，带回去。” 威毅伯说：“使不得，使不得。现在和议的事情千钧一发，在他国境内私行捕禁，虽说行馆有治外法权，万一漏了消息，连累和议，可不是闹着玩的！” 赤云说：“中堂所言极是，还是让卑职去探听些党人的举动，如实电复就是了。” 商议定这事，威毅伯又专注于节略稿子；赤云便告退出来，自行去设法侦查此事不提。
¹张本：依据。
²文丐：指因循旧式写作，借以谋生的文人。
如今且说那陈千秋在未逃到日本之先，曾经在会中担任了调查江、浙内情，联络各处党会的责任，来到上海地方，心里总想物色几个伟大人物，替会里扩张些权力。谁知四下里物色遍了，遇着的，倒大多数是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浪子，不然便是胆小怕事、买进卖出的商人。再进一步，是王紫诠派向太平天国献计的斗方名士，或是蔡尔康派替广学会宣传的救国学说。又在应酬场中，遇见同乡里大家推祟的维新外交家王子度，也只主张废科举，兴学堂；众人惊诧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辉，不过说到开国会，定宪法，都是些扶墙摸壁的政论，没一个挥戈回日的奇才。正自纳闷，忽一日，走过虹口一条马路上一座巍焕的洋房前，门上横着一块白漆匾额，上写“常盘馆”三个黑字，心里顿时记起这旅馆里，很多日本的浪人寄寓。他有个旧友叫做曾根的，是馆中的老旅客，暗忖自己反正没事，何妨访访他，也许得些机会。想罢，就到那旅馆里，找着一个仆欧似的同乡人，在怀里掏出卡片，说明要看曾根君。那仆欧笑了笑道：“先生来得巧，曾根先生才和一个朋友在外边回来，请你等一等，我去回。”不一会仆欧出来，道声“请”，千秋就跟他进了一个陈设得古雅幽静的小客厅上，却不是东洋式的。一个瘦长条子上唇堆着两簇小胡子的人，站起身来，张着滴溜溜转动的小眼，微笑地和他握手道：“陈先生久违了！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我还冒昧介绍一位同志，是热心扶助贵国改革的侠士南万里君，也是天弢龙伯的好友。先生该知道些吧！”千秋一面口里连说“久仰久仰”，一面抢上客座和那人去拉手。只见那人生得黑苍苍的马脸，一部乌大胡！身干虽不高大，气概倒很豪迈，回顾曾根道：“这位就是你常说起的青年会干事陈青君吗？”曾根道：“可不是？上回天弢龙伯住在这馆里时，就要我介绍，可惜没会到。今天有缘遇见先生，也是一样。你把这回去湖南的事可以说下去，好在陈先生不是外人。”千秋道：“天弢龙伯君，我虽没会过，他的令兄宫畸豹二郎，是我的好友。他主张亚洲革命，先从中国革起，中国一克服，然后印度可兴，暹罗、安南可振，菲律宾、埃及可救，实是东亚黄种的明灯。他可惜死了。天弢龙伯君还是继续他未竟之志，正是我们最忠恳的同志。不知南万里君这次湖南之行得到了什么成绩？极愿请教！”南万里道：“我这回的来贵国，目的专在联合各种秘密党会。湖南是哥老会老巢，我这回去结识了他的大头目毕嘉铭，陈说利害，把他感化了。又解释了和三合会的世仇，正要想到贵省去，只为这次出发，我和天弢龙伯是分任南北，他到北方，我到南方。贵会是南方一个有力的革命团，今天遇见阁下，岂不是天假之缘吗？请先生将贵会的宗旨、人物详细赐教，并求一封介绍书，以便往联合。”千秋听了，非常欢喜，就把青年会的主义、组织和中坚分子，倾筐倒箧地告诉了他；并依他的要求，写了一封切实的信。声气相通，山钟互应，自然谈得十分痛快。直到日暮，方告别出来。刚刚到得寓所，忽接到本部密电，连忙照通信暗码译出来，上写着：上海某处陈千秋鉴：新加坡裘叔远助本会德国新式洋枪一千杆，连子，在上海瑞记洋行交付。设法运广。汶密。
我们用肉眼看社会，好像是一个混沌世界，熙熙攘攘的，不知人们为了什么事如此忙碌。记得从前不知是哪位皇帝南巡的时候，在金山上望着扬子江心那么多船，问一个和尚，共有多少船？和尚回答说，只有两船：一为名声，一为利益。我想这个和尚，一定是个只看表面的人。人类自有灵魂，就有感觉；自有社会，就有历史。那历史的方面很多，有名誉的，有痛苦的。名誉的历史，自然兴高采烈地夸夸其谈，即使传下几千年，祖宗的名誉，子孙也不会忘记。就像我们的老祖宗黄帝，当日战胜蚩尤、驱除苗族的伟大功绩，难道不是被永远纪念吗！至于那痛苦的历史，当时接触到灵魂，没有一个不感觉痛心，握紧拳头、怒目而视，发誓要报国仇。就是过了几百年，隔了几百代，总还有一班人牢牢记住，不能甘心。我常常听见老人传闻，当年满洲入关之初，亡国遗民起兵抗拒的原本也不少；只是东起西灭，命运不长，后来只剩个郑成功，占领厦门，叫做思明州，到底立脚不住，逃往台湾。当时郑成功年纪已老，知道后世子孙也不能保住这一寸山河，不如埋下一粒民族的种子，让它数百年后慢慢膨胀起来。各位想想这粒种子，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秘密会社。郑成功创立的秘密会社，起先叫做 “天地会”，后来分成两派：一派叫做 “三合会”，起源于福建，在广东盛行，进而向暹罗、新加坡、新旧金山檀岛扩展；一派叫做 “哥老会”，起源于湖南，进而蔓延到长江上下游。两派总称为 “洪帮”，取太祖洪武的意思，那三合会也取 “洪” 字偏旁三点的意思。恰好那时北部，同时兴起了八卦教、在理会、大刀小刀会等名目，只是各派内力不足，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西历 1767 年间，川楚一带，动乱了数十年，被称为 “川楚教匪”。教匪之乱平定后，三合会才开始在世界上出现。到了 1850 年前后金田起义爆发，洪秀全、杨秀清便建立了太平天国，占据了十二个行省。当时政府就利用同类相残的政策，引来哥老会党去扑灭三合会。这也是郑成功当年万万没有料到的。哥老会扑灭三合会后，顿时获得安富尊荣，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将相，所以两江总督这一职位，就是哥老会用几十万头颅血肉去换取的衣食饭碗。凡是会员做了总督，一年总要拿出几十万银子孝敬旧时的兄弟们，不然他们就不会答应。然而从此以后，三合会与哥老会结成不世之仇，他们会党之人活动也不树立标志，医卜星相、江湖卖技之流，赶车行船、驿夫走卒之辈，烟灯饭馆、药堂质铺等地，挂单云游的衲僧贫道之类，无一不是会党中人。他们劈面相逢，也有一些仪式、几句口号，肉眼看来毫不察觉。他们甘心做叛徒逆党，情愿破家毁产，名声在哪里？利益在哪里？奔波往来，为了什么事？不过是老祖传下的那一点民族主义，在各处运动，不肯让它埋没而永不显现罢了。如此看来，我们天天遇见的人，难保没有英雄帝王、侠客大盗在内，只是需要放出慧眼去看，或许能看出一二分也未可知。当三合会、哥老会同类相残的时候，欧洲大西洋内流出两股暗潮：一股沿非洲大西洋，折向好望角，直渡印度洋，向广东而来；一股沿美洲南角，直渡太平洋，向香港、上海而来。这两股潮流，载着的就是革命主义。广东地方受这潮流影响最大，于是三合会残党内跳出多少少年英雄，立时组成一个支那青年会，发表宗旨，就是民族共和主义。虽然实力还不充足，比不上玛志尼的少年意大利、济格士奇的俄罗斯革命团，却比前朝的几社、复社和现在上海的教育会强得多！该党会员时时在各处侦察动静、调查实情，就像此时赤云在山口县裁判所内看见的陈千秋，此人就是青年会会员。
¹肉眼：佛教所说五眼之一。指眼光浅陋。
²金山：在江苏镇江。长江南岸，金山寺在此山。
³黄帝：轩辕氏。五帝的第一位。他活动的时间距今五千年。被称为中华人文始祖。
⁴蚩尤：上古九黎部族酋长，和黄帝同时人，与黄帝进行过多次战争；战败，被赶往南方。
⁵苗族：史称三苗。古代部族。原在江淮、荆州一带，后再向西南迁徙。
⁶郑成功：明末抗清英雄。他击败荷兰人，收复台湾。
⁷天地会：创立于康熙十三年（1674）。
⁸新旧金山：新金山和旧金山。
⁹檀岛：檀香山。夏威夷。今为美国的一个州。
¹⁰太祖洪武：明太祖朱元璋。洪武是他的年号。
¹¹八卦教：白莲教的一个支派。清初出现于山东，后分布于河北、河南、山西。主张推翻满清，多次遭镇压。
¹²在理会：又名在礼教。清初出现的白莲教的一支。信奉南海观音菩萨，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光绪时发展兴盛，流行于山东和东三省。
¹³烟灯：吸食鸦片所用的灯。此指烟馆，供人吸食鸦片的铺子。
¹⁴质铺：即当铺。
¹⁵挂单云游：游方和尚到某寺相投称挂单。云游即游方。
¹⁶些子：一点点。
¹⁷慧眼：佛教所说五眼之一。与肉眼相对，能看透真相。
¹⁸玛志尼：十九世纪意大利革命家。反抗法国统治，争取意大利独立。
¹⁹济格士奇：即柴可夫斯基。俄国民粹派察科威团首领。
²⁰几社、复社：明末两个社团。
²¹上海教育会：影射江苏省教育会。民国年间拉拢上海地方势力，控制《申报》。
文段借历史脉络，说明革命思想受西方影响，强调会党为民族主义奔波，为陈千秋等革命党活动做铺垫。
千秋看毕，将电文烧了，就赶到瑞记军装账房，知道果有此事。那账房细细问明来历，千秋一一回答妥当，就领见了大班，告诉他裘叔远¹¹已经托他安置在公司船上，只要请千秋押往。千秋与大班诸事谈妥，打算明日坐公司船回广东。恰从洋行内走出来，忽见门外站着两个雄壮大汉，年纪都不过三十许，两目灼灼，望着千秋，形状可怕得很。千秋连忙低着头，只顾往前走，已经走了一里路光景，回头一看，那两人仍旧在后头跟着走，一直送到千秋寓所，在人丛里一混，忽然不见了。千秋甚是疑惑。在寓吃了晚饭，看着钟上正是六点，走出了寓来，要想到虹口去访一个英国的朋友，刚走到外白渡桥，在桥上慢慢地徘徊，看黄浦江的景致。正是明月在地，清风拂衣，觉得身上异常凉爽，心上十分快活。恰赏玩间，忽然背后飞跑地来了一人，把他臂膀一拉道：“你是陈千秋吗？”千秋抬头一看，彷佛是巡捕的装束，就说：“是陈千秋，便怎么样？”那人道：“你自己犯了弥天大罪，私买军火，谋为不轨，还想赖么？警署奉了道台的照会，叫我来捉你。”千秋匆忙间也不辨真假，被那人拉下桥来，早有一辆罗车等在那里，就把千秋推入车厢。那人也上了车，随手将玻璃门带上，四面围着黑色帘子，黑洞洞不见一物，正如牢狱一般。马夫拉动缰绳，一会儿风驰电卷，把一个青年会会员陈千秋，不知赶到哪里去了。
如今且说那陈千秋在未逃到日本之前，曾在会中担任调查江、浙内情并联络各处党会的责任，来到上海后，心里一直想物色几位杰出人物，为会里扩张势力。谁知四处寻找之后，遇到的大多是醉生梦死、沉迷花天酒地的浪子，不然就是胆小怕事、只知买卖的商人。再进一步看，有像王紫诠那样曾向太平天国献计的舞文弄墨名士，或是像蔡尔康那样替广学会宣传救国理论的人。又在应酬场合遇见同乡中被大家推崇的维新外交家王子度，他也只主张废除科举、兴办学堂；众人惊诧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辉，也不过谈到召开国会、制定宪法，都是些缺乏实际力度的政论，没一个是能力挽狂澜的奇才。正自纳闷时，忽然有一天，他走过虹口一条马路上一座宏伟的洋房前，门上横着一块白漆匾额，上面写着 “常盘馆” 三个黑字，心里顿时想起这旅馆里有很多日本浪人寄居。他有个旧友名叫曾根，是馆中的老旅客，心想自己反正无事，何妨去拜访他，也许能得到些机会。想罢，就到那旅馆里，找到一个像仆欧的同乡人，从怀里掏出卡片，说明要见曾根君。那仆欧笑了笑说：“先生来得巧，曾根先生才和一个朋友从外面回来，请您等一等，我去通报。” 不一会儿仆欧出来，说了声 “请”，千秋就跟他进了一个陈设古雅幽静的小客厅，并非东洋风格。一个瘦长条子、上唇留着两簇小胡子的人站起身，睁着滴溜溜转动的小眼，微笑着和他握手说：“陈先生久违了！想不到您会到这里，我冒昧介绍一位同志，是热心扶助贵国改革的侠士南万里君，也是天弢龙伯的好友，先生该知道些吧！” 千秋一面连说 “久仰久仰”，一面抢上客座和那人拉手。只见那人生得黑苍苍的马脸，一部乌黑大胡子，身材虽不高大，气概却很豪迈，他回头对曾根说：“这位就是你常说起的青年会干事陈青君吗？” 曾根说：“可不是？上回天弢龙伯住在这馆里时，就要我介绍，可惜没见到。今天有缘遇见先生，也是一样。你把这回去湖南的事可以说下去，好在陈先生不是外人。” 千秋说：“天弢龙伯君，我虽没见过，但他的令兄宫崎豹二郎是我的好友。他主张亚洲革命，先从中国发起，中国一成功，然后印度可振兴，暹罗、安南可振作，菲律宾、埃及可获救，实在是东亚黄种人的明灯。可惜他死了。天弢龙伯君还在继续他未竟的志向，正是我们最忠诚的同志。不知南万里君这次湖南之行取得了什么成绩？极愿请教！” 南万里说：“我这回来到贵国，目的专为联合各种秘密党会。湖南是哥老会的老巢，我这回去结识了它的大头目毕嘉铭，陈说利害，把他感化了。又化解了和三合会的世仇，正要想到贵省去，只为这次出发，我和天弢龙伯是分任南北，他到北方，我到南方。贵会是南方一个有力的革命团体，今天遇见阁下，岂不是天赐之缘吗？请先生将贵会的宗旨、人物详细告知，并求一封介绍书，以便前往联合。” 千秋听了非常欢喜，就把青年会的主义、组织和中坚分子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并按他的要求，写了一封切实的信。彼此声气相通，如山谷回响，自然谈得十分痛快。直到天色已晚，才告别出来。刚刚回到寓所，就接到本部密电，连忙按通信暗码译出来，上面写着：上海某处陈千秋鉴：新加坡裘叔远助本会德国新式洋枪一千杆，连子弹，在上海瑞记洋行交付。设法运广。汶密。
¹王紫诠：王韬，字紫诠，号弢园，又号天南遯叟。吴县人。秀才出身。
²斗方名士：小名士。斗方是方形纸，春节写福字寿字等用之；也是画页和诗笺。写写斗方，讥笑其人为冒充风雅者。
³蔡尔康：字子苇。上海人。廪贡。主编《字林沪报》副刊，最早刊长篇小说。
⁴广学会：1887年英美传教士创立于上海，1892年始称广学会。
⁵挥戈回日：回天之力。
⁶曾根：冒鹤亭指为曾俊虎。原籍山东。著有《太平天国战记》。
⁷南万里：曾朴原影射日本人南溟绪方。冒鹤亭指出误会，当为平山周可。戊戌政变时曾协助梁启超逃入东交民巷日本使馆。
⁸宫畸豹二郎：影射日本人宫崎弥藏。宫崎寅藏之兄。曾与平山周可到中国调查各省民党情况。
⁹毕嘉铭：影射毕永年，字松甫。拔贡出身，兴中会会员。
¹⁰声气：《易经·乾·文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指志同道合。
¹¹裘叔远：影射邱炜萲，字菽园。福建人。
此段写陈千秋在上海为青年会扩张势力，遍寻无果后，在常盘馆遇日本浪人曾根及南万里。南万里联合哥老会，欲与青年会合作，陈千秋欣然应允并接运军火密电，展现革命党人活动及联合趋势。
谁知这里白渡桥陈千秋被捕之夜，却正是那边广东省青年会开会之时。话说广东城内国民街上，有一所高大房屋，里头祟楼杰阁，好象三四造，这晚上坐着几十位青年志士，点着保险洋灯，听得壁上钟鸣铛铛敲九下，人丛里走出一人，但见跑到当中的一张百灵台后，向众点头，便开口道：“我热心共和、投身革命的诸君听着！诸君晓得现在欧洲各国，是经着革命一次，国权发达一次的了！诸君亦晓得现在中国是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着从前野蛮的革命，无知识的革命。从前的革命，扑了专制政府，又添一个专制政府；现在的革命，要组织我黄帝子孙民族共和的政府。今日查一查会册，好在我们同志亦已不少，现在要分做两部：一部出洋游学，须备他日建立新政之用；一部分往内地，招集同志，以为扩张势力，他日实行破坏旧政府之用。夏间派往各处调查运动员，除南洋、广西、檀岛、新金山的，已经回来了，惟江、浙两省的调查员陈千秋，尚未到来。前日有电信，说不日当到。待到本部，大家决议方针。我想……”
陈千秋看完密电，将电文烧毁后，立刻赶到瑞记军装账房，确认确实有此事。账房详细询问了来历，陈千秋一一妥当回答后，被引领去见大班，大班告知他裘叔远已委托自己将军火安置在公司船上，只需陈千秋负责押运。陈千秋与大班谈妥所有事宜，打算次日乘坐公司船返回广东。当他从洋行出来时，忽然看见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模样十分吓人。陈千秋连忙低下头，只顾往前赶路，走了大约一里路，回头一看，那两人仍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他的寓所，在人群中一混，突然就不见了踪影，陈千秋心中十分疑惑。他在寓所吃过晚饭，看钟上正好六点，便走出寓所，想到虹口去拜访一位英国朋友，刚走到外白渡桥，便在桥上慢慢徘徊，欣赏黄浦江的景致。此时明月当空，清风拂衣，他觉得身上异常凉爽，心情也十分畅快。正赏玩间，忽然背后有个人飞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臂膀问道：“你是陈千秋吗？” 陈千秋抬头一看，对方好像是巡捕的装束，便回答说：“我是陈千秋，怎么了？” 那人说道：“你自己犯了弥天大罪，私买军火，图谋不轨，还想抵赖吗？警署接到道台的照会，派我来逮捕你。” 陈千秋匆忙间也来不及分辨真假，就被那人拉下桥，早已有一辆人力车等在那里，那人将陈千秋推入车厢，自己也上了车，随手拉上玻璃门，车厢四面围着黑色帘子，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如同牢狱一般。马夫拉动缰绳，车子一会儿便风驰电掣般行驶起来，将青年会会员陈千秋不知带到哪里去了。
¹大班：洋行经理。
²外白渡桥：也作外摆渡桥。今名苏州河桥。在苏州河（又名吴淞江）汇入黄浦江口处。
刚说到这里，忽然外面走进一位眉宇轩爽、神情活泼的伟大人物，众皆喊道：“孙君来说！孙君来说！”那孙君一头走，一头说，就发出洪亮之口音道：“上海有要电来！上海有要电来！”你道这说的是谁呢？原来此人姓孙，名汶，号一仙，广东香山县人。先世业农。一仙还在香山种过田地，既而弃农学商，复想到商业也不中用，遂到香港去读书。天生异禀，不数年，英语、汉籍无不通晓，且又学得专门医学。他的宗旨，本来主张耶教的博爱平等，加以日在香港接近西洋社会，呼吸自由空气，俯瞰民族帝国主义的潮流，因是养成一种共和革命思想，而且不尚空言，最爱实行的。那青年会组织之始，筹划之力，算他为最多呢！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面目英秀，辩才无碍，穿着一身黑呢衣服，脑后还拖根辫子。当时走进来，只见会场中一片欢迎拍掌之声，如雷而起。演台上走下来的，正是副议长杨云衢君。两边却坐着四位评议员：左边二位，却是欧世杰、何大雄；右边也是二位，是张怀民、史坚如。还有常议员、稽察员、干事员、侦探员、司机员，个个精神焕发，神采飞扬，气吞全球，目无此虏。一仙步上演台，高声道：“诸君静听上海陈千秋之要电！”说罢，会众忽然静肃，雅雀无声，但听一仙朗诵电文道：“午电悉。军火妥，明日装德公司船，秋亲运归。再顷访友过白渡桥，忽来警察装之一人，传警署令，以私运军火捕秋。……”
谁知在白渡桥陈千秋被捕的那个夜晚，正是广东省青年会召开会议的时候。话说广东城内国民街上，有一所高大的房屋，里面楼宇高耸，似乎有三四进院落，这天晚上聚集了几十位青年志士，点着保险洋灯，只听见墙上的时钟当当敲响九下，人群中走出一个人，只见他走到中央的一张百灵台后，向众人点头示意，然后开口说道：“我那些热心共和、投身革命的各位同志请听着！大家知道现在欧洲各国，都是经历一次革命，国家权力就发展一次的吧！大家也知道现在中国是少不了革命的了！但不能采用从前那种野蛮的革命、没有知识的革命。从前的革命，推翻了专制政府，却又添了一个专制政府；现在的革命，要组织我们黄帝子孙的民族共和政府。今天查了一下会册，幸好我们的同志已经不少了，现在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出国游学，为日后建立新政做准备；一部分前往内地，招集同志，用来扩张势力，为日后实行破坏旧政府的行动做准备。夏天派往各处的调查运动员，除了去南洋、广西、檀岛、新金山的，已经回来了，只有江、浙两省的调查员陈千秋，还没有到。前几天有电信来说，他不久就会到达。等他到了本部，大家再决议方针。我想……”
¹国民街：广州无此地名。当时会所在广雅书局内抗风轩。
会众听到此句，人人相顾错愕。杨云衢³却满面狐疑，目不旁瞬，耳不旁听，只抬头望着一仙；史坚如更自怒目切齿，顿时如玉之娇面，发出如霞之血色。一仙笑一笑，续念道：“……推秋入一黑暗之马车，狂奔二三里，抵一旷野中高大洋房，昏夜不辨何地。下车入门，置秋于接待所，灯光下，走出一雄壮大汉。秋狂惑不解。大汉笑曰：‘捕君诳耳！我乃老会头目毕嘉铭是也。’”
刚说到这里，忽然外面走进一位眉宇轩昂爽朗、神情活泼的杰出人物，众人都喊道：“孙先生来说！孙先生来说！” 那位孙先生一边走一边说，随即发出洪亮的声音道：“上海有紧急电报来！上海有紧急电报来！” 你知道这位说话的人是谁吗？原来此人姓孙，名汶，号一仙，是广东香山县人。他的先祖以务农为业。一仙曾在香山种过田地，后来弃农从商，又觉得商业也没有前途，于是到香港去读书。他天生资质非凡，没过几年，英语和汉籍没有不精通的，而且还学得了专门的医学知识。他的宗旨原本主张基督教的博爱平等，加上长期在香港接触西洋社会，呼吸自由的空气，俯瞰民族帝国主义的潮流，因此养成了一种共和革命的思想，并且不崇尚空谈，最爱付诸实践。青年会创立之初，筹划工作中数他出力最多！他年纪不过二十岁左右，面目英俊清秀，辩论口才流畅无碍，穿着一身黑呢衣服，脑后还拖着一根辫子。当时他走进来，只见会场中响起一片如雷般的欢迎掌声。从演台上走下来的，正是副议长杨云衢先生。两边坐着四位评议员：左边两位是欧世杰、何大雄；右边两位是张怀民、史坚如。还有常议员、稽察员、干事员、侦探员、司机员，个个精神振奋，神采飞扬，有气吞全球的气势，眼中没有清王朝这个敌人。一仙走上演台，高声说道：“各位请静听上海陈千秋的紧急电报！” 说罢，会众忽然安静肃穆，鸦雀无声，只听一仙朗诵电文道：“午电已获悉。军火已办妥，明天装载到德国公司的船上，由我陈秋亲自押运归来。另外，刚才拜访朋友路过白渡桥时，忽然来了一个穿着警察服装的人，传达警署的命令，以私运军火的罪名逮捕了我陈秋。……”
¹孙汶：号一仙。影射孙文，号逸仙。即孙中山。
²青年会：指兴中会。
³杨云衢：指杨飞鸿，字衢云（1861—1901）。福建海澄（今龙海）人。
⁴何大雄：冒鹤亭指为胡汉民。初名衍鸿，字展堂。广东番禺（今广州）人。1879年生。此时尚在福州教读，未能参与广州起义事。或另有所指。
⁵张怀民：不能确指何人。
⁶史坚如：原名文纬。广东番禺人。1899年加入兴中会。次年配合郑士良在惠州起义，以炸药轰炸广东抚署，谋刺署理总督德寿，不中。被捕后就义。
一仙读至此，顿一顿，向众人道：“诸君试猜一猜，哥老会劫去陈君，是何主意！”欧世杰、何大雄一齐说道：“莫非是劫夺新办的军火吗？”一仙道：“非也，此事有绝大关系哩！”又念道：“尾君非一日，知君确系青年会会员，今日又从瑞记军装处出，故以私运军火伪为捕君之警察也者，实欲要君介绍于会长孙一仙君，为哥老、三合两会媾和之媒介。哥老、三合本出一源，中以太平革命之役顿起舋端，现在黄族濒危，外懮内患，岂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乎？自今伊始，三会联盟，齐心同德，汉土或有光复之一日乎？愿君速电会长，我辈当率江上健儿，共隶于青年会会长孙君五色旗之下，誓死不贰。秋得此意外之大助力，欣喜欲狂，特电贺我黄帝子孙万岁！青年会万岁！青年会会长孙君万岁！”
会众听到这里，每个人都面面相觑，露出惊讶疑惑的神情。杨云衢则满脸狐疑，眼睛不看旁边，耳朵也不听其他声音，只是抬头望着一仙；史坚如更是愤怒得咬牙切齿，顿时那如玉般的娇美面容上，泛起如霞般的血色。一仙笑了笑，继续念道：“…… 把我陈秋推上一辆黑暗的马车，狂奔了二三里路，抵达旷野中一座高大的洋房，夜色昏暗，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下车进门后，把我安置在接待所，灯光下，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我当时十分困惑不解。大汉笑着说：‘逮捕你是骗你的！我是哥老会的头目毕嘉铭。’”
¹狐疑：怀疑。人说狐狸多疑，故有狐疑一词。
一仙将电文诵毕道：“哥老会既悔罪而愿投于我青年会民族共和之大革命团，我愿我会友忘旧恶、释前嫌，以至公至大之心欢迎之。想三合会会长梁君，当亦表同情。诸君以为如何？”众人方转惊为喜的时候，听见此议，皆拍掌赞成。忽右边座中一十四岁的美少年史坚如，一跃离座，向孙君发议道：“时哉不可失！愿会长速电陈君，令其要¹结哥老会，克日举事于长江！一面遣员，约定三合会及三洲田虎门、博罗城诸同志同时并起。坚如愿以一粒爆裂药和着一腔热血，抛掷于广东总督之头上。霹雳一声，四方响应，正我汉族如荼如火之国民，执国旗而跳上舞台之日也。愿会长速发电！”一仙道：“壮哉轰轰烈烈革命军之勇少年！”杨云衢道：“愿少安勿躁！且待千秋军火到此，一探彼会之内情，如有实际，再谋举事。一面暗中关会三合会，彼此呼应，庶不至轻率偾事。”一仙道：“沉毅哉！老谋深算，革命军之军事家！”欧世杰道：“本会经济问题近甚窘迫，宜遣员往南洋各岛募集，再求新加坡裘叔远臂助。内地则南关陈龙、桂林超兰生，皆肯破家效命，为革命军大资本家，毋使临渴而掘井，功败垂成！”一仙道：“周至哉！绸缪惨淡之革命军理财家！哈！哈！本会有如许英雄崛起，怪杰来归，羽翼成矣！股肱张矣！洋洋中土，何患不雄飞于二十世纪哉！自今日始，改青年会曰兴中会。革命谋画，俟千秋一到，次第布置何如？”众皆鼓掌狂呼道：“兴中会万岁！兴中会民族共和万岁！”一仙当时看看钟上已指十一下，知道时候晚了，即忙摇铃散会，自己也就下台出去。各自散归，专候千秋回到本部，再议大计。过了五六日，毫无消息。会友每日到香港探听，德公司船来了好几只，却没千秋的影。大家都慌了。发电往询，又恐走漏消息，只好又耐了两日，依然石沉大海。
一仙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向众人问道：“各位不妨猜一猜，哥老会劫走陈先生，究竟是什么用意！” 欧世杰、何大雄异口同声地说：“难道是为了劫夺新置办的军火吗？” 一仙说：“不是，这件事有着极为重大的关联呢！” 接着又念道：“跟踪您已不止一天，知道您确实是青年会会员，今日又从瑞记军装处出来，所以才假扮成逮捕您的警察，谎称您私运军火，实际上是想请您把我们介绍给会长孙一仙先生，充当哥老会与三合会和解的媒介。哥老会和三合会原本同出一源，中途因为太平天国革命运动才陡然结下仇怨，如今黄种民族濒临危亡，外有忧患内有祸患，怎么能同室操戈、自相残杀呢？从今日开始，三会联盟，齐心同德，华夏国土或许还有光复的一天吧？希望您速速电告会长，我们必将率领长江沿岸的勇士，一同隶属于青年会会长孙先生的五色旗之下，誓死不怀二心。我陈秋获得这意外的巨大助力，欣喜若狂，特此电贺我黄帝子孙万岁！青年会万岁！青年会会长孙先生万岁！”
¹要：强迫要求，要挟。
²三色旗：形制未详。或借指法国大革命三色旗。
这日一仙开了个临时议会，筹议此事，有的说应该派一侦探员前往的；有的说还是打电报给那边会里人问信的；有的说不要紧，总是为着别事未了，不日就可到的：议论纷纷。一仙却一言不发，知道这事有些古怪：难道哥老会有什么变动吗？细想又决无是事。正在摸不着头，忽见门上通报道：“有一位外国人在门外要求见。”众皆面面相觑。一仙道：“有名片没有？”门上道：“他说姓摩尔肯。”一仙道：“快请进来！”少间走进一个英国人来，见是一身教士装束，面上似有慌张之色，一见众人，即忙摘帽致礼。一仙上前，与他握手道：“密斯脱摩尔肯，从哪里来？”那人答道：“顷从上海到此。我要问句话，贵会会友陈千秋回来了没有？”一仙一愣道：“正是至今还没到。密斯脱从上海来，总知道些消息。”摩尔肯愕然道：“真没有到么？奇了，难道走上天了？”一仙道：“密斯脱在上海，会见没有呢？”摩尔肯道：“见过好几次。就为那日约定了夜饭后七点钟到敝寓来谈天，直等到天亮没有来。次日去访，寓主说昨天夜饭后出门了，没有回寓。后来又歇两天去问问，还是没有回来，行李一件都没有来拿。我就有点诧异，四处暗暗打听，连个影儿都没有。我想一定是本部有了什么要事回去了，所以赶着搭船来此问个底细。谁知也没回来，不是奇事么？”一仙道：“最怪的是他已有电报说五月初十日，搭德公司船回本部的。”摩尔肯忽拍案道：“坏了！初十日出口的德公司船么？听说那船上被税关搜出无数洋枪子弹，公司里大班都因此要上公堂哩！不过听说运军火的人一个没有捉得，都在逃了。这军火是贵会的么？”于是大家听了，大惊失色。一仙叹口气道：“这也天意了！”停一回道：“这事必然还有别的情节，要不然，千秋总有密电来招呼的。本意必须有一个机警谨慎的人去走一趟，探探千秋的实在消息才好。”当时座中杨云衢起立说道：“不才愿往。”摩尔肯道：“税关因那日军火的事情，盘查得很紧，倒要小心。”云衢笑道：“世界哪里有贪生怕死的革命男儿！管他紧不紧，干甚事！”摩尔肯笑向一仙道：“观杨君勇往之概，可见近日贵会团结力益发大了！兄弟在英国也组立了一个团体，名曰‘中文会’，英文便是Friend of China Society，设本部于伦敦，支部于各国，遍播民党种子于地球世界。将来贵会如有大举，我们同志必能挺身来助的。”一仙道了谢。杨云衢自去收拾行李，到香港趁轮船赴上海去了。一仙与摩尔肯也各自散去。
一仙诵读完电文后说：“哥老会既然悔悟前非，愿意加入我们青年会这个民族共和的大革命团体，我希望我们的会员能忘记旧怨、放下前嫌，以最公正、最宽广的心胸欢迎他们。想必三合会会长梁先生，也会表示赞同。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刚刚转惊为喜，听到这个提议，都鼓掌表示赞成。忽然右边座位中一个十四岁的美少年史坚如，一跃而起离开座位，向孙先生提议道：“时机不可错过！希望会长尽快致电陈先生，让他与哥老会结盟，早日在长江发动起义！同时派遣人员，约定三合会以及三洲田、虎门、博罗城的各位同志同时起事。我史坚如愿以一粒爆裂药，和着一腔热血，抛掷在广东总督的头上。霹雳一声，四方响应，这正是我汉族如火如茶的国民，手执国旗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刻。希望会长尽快发电！” 一仙说：“壮哉！轰轰烈烈的革命勇士、少年英雄！” 杨云衢说：“请稍安勿躁！且等千秋的军火运到，先探查哥老会的内情，如果情况属实，再谋划起事。同时暗中联络三合会，彼此呼应，这样才不至于轻率行事而导致失败。” 一仙说：“沉稳坚毅啊！老谋深算，真是革命军的军事家！” 欧世杰说：“本会最近经济状况十分窘迫，应该派遣人员前往南洋各岛募集资金，再求助于新加坡的裘叔远。内地的南关陈龙、桂林超兰生，都肯破家为国、效命革命，可成为革命军的大资本家，不要等到临渴才掘井，致使功败垂成！” 一仙说：“考虑周全啊！这是绸缪惨淡的革命军理财家！哈！哈！本会有如此多的英雄崛起，怪杰归附，羽翼已成！股肱已张！浩浩荡荡的中华大地，何愁不能在二十世纪雄飞于世！从今日起，将青年会改名为兴中会。革命谋划，等千秋一到，就依次布置，各位看如何？” 众人都鼓掌狂呼道：“兴中会万岁！兴中会民族共和万岁！” 一仙当时看看钟上已指向十一点，知道时间晚了，就急忙摇铃散会，自己也下台离去。众人各自散去，专等千秋回到本部，再商议大计。过了五六天，毫无消息。会友每天到香港探听，德国公司的船来了好几只，却没有千秋的踪影。大家都慌了。发电报去询问，又怕走漏消息，只好又忍耐了两天，依然石沉大海。
¹梁君：指大炮梁。广东清远人。广东北江一带三合会首领、兴中会会员。
²克日：约定时间。
³三洲田、虎门：三洲田，在广东惠州，即上注郑士良起义处。虎门在广东东莞县，珠江出海口。
⁴博罗城：博罗在广州东，与惠州毗邻。
⁵关会：通知、联络。
⁶陈龙：影射陈夔石，字少白。广东新会人。兴中会会员。组织广州起义失败，逃亡日本。
⁷超兰生：影射赵声，字伯先。江苏丹徒人。诸生。兴中会会员。参与了后来的钦州起义。
话分两头。且说杨云衢在海中走不上六日，便到了上海。那时青年会上海支部的总干事，姓陆，名崇溎，号皓冬，是个意志坚强的志士，和云衢是一人之交。云衢一上岸，就去找他，便寄宿在他家里。皓冬是电报局翻译生，外面消息本甚灵通，只有对于陈千秋的踪迹，一点影响都探不出。自从云衢到后，自然格外替他奔走。一连十余日毫无进步，云衢闷闷不乐。皓东怕他闷出病来，有一晚，高高兴兴地闯进他房里道：“云衢，你不要尽在这里纳闷了，我们今夜去乐一下子吧！你知道状元夫人傅彩云吗？”云衢道：“就是和德国皇后拍照的傅彩云吗？怎么样？”皓冬道：“他在金家出来了，改名曹梦兰，在燕庆里挂了牌子了。我昨天在应酬场中，叫了她一个局，今夜定下一台酒，特地请你去玩玩。”说着，不管云衢肯不肯，拉了就走。门口早备下马车，一鞭得得，不一会到了燕庆里，登了彩云妆阁。此时彩云早已堂差出外，家中只有几个时髦大姐，在那里七手八脚地支应不开。三间楼面都挤得满满的客，连亭子间都有客占了，只替皓冬留得一间客堂房间。一个大姐阿毛笑瞇瞇地说道：“陆大少，今天实在对不起，回来大小姐自己来多坐一会儿赔补吧！”皓冬一笑，也不在意。云衢却留心看那房间，敷设得又华丽，又文雅，一色柚木锦面的大榻椅，一张雕镂褂络的金铜床，壁挂名家的油画，地铺俄国的彩毡；又看到上首正房间里已摆好了一席酒，许多客已团团的坐着，都是气概昂藏，谈吐风雅。忽然飘来一阵广东口音，云衢倒注意起来。忽听一个老者道：“东也要找陈千秋，西也要找陈千秋，再想不到他会逃到日本去！再想不到人家正找他，我们恰遇着他。”又一个道：“遇见也拿不到，他还是和天弢龙伯天天在一起，计议革命的事。”老者道：“就是拿得到，我也不愿拿。拿了一个，还有别个，中什么用呢！”云衢听了，喜得手舞足蹈起来，推推皓冬低声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皓冬道：“这一班是什么人呢？让我来探问一下。”说着，就向那边房里窗口站着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连忙掀帘进来。正是：
这日孙一仙召开临时议会商议此事，有人说应派侦探员前往调查，有人说还是给那边会里发电报询问，还有人说没关系，定是其他事未了，不日就会到，众人议论纷纷。孙一仙却一言不发，心知此事蹊跷：难道哥老会有什么变动？细想又觉得绝非如此。正摸不着头脑时，忽听门房通报：“有位外国人在门外求见。” 众人面面相觑。孙一仙问：“有名片吗？” 门房答：“他说姓摩尔肯。” 孙一仙忙道：“快请进来！” 片刻后走进一位英国人，身着教士装束，面带慌张，一见众人便摘帽行礼。孙一仙上前握手道：“摩尔肯先生，从哪里来？” 那人答：“刚从上海到此。我想问下，贵会会员陈千秋回来了吗？” 孙一仙一愣：“至今未到。先生从上海来，想必知道些消息。” 摩尔肯惊讶道：“真没到？奇了，难道上天了？” 孙一仙问：“先生在上海见过他吗？” 摩尔肯道：“见过好几次。就因那日约好晚饭后七点到我寓所谈天，直等到天亮也没来。次日去访，寓主说他昨晚饭后出门未归。隔了两天再问，仍是未回，行李也没拿走。我顿感诧异，四处暗访，却连个影儿都没有。我想他定是本部有要事回去了，才赶船来此问底细，谁知也没回来，这不是怪事吗？” 孙一仙道：“最怪的是他已发电报说五月初十搭德公司船回本部。” 摩尔肯突然拍案：“坏了！初十出口的德公司船？听说那船上被税关搜出无数洋枪子弹，公司大班都要上公堂了！不过听说运军火的人一个没抓到，都逃了。这军火是贵会的吗？” 众人听闻大惊失色。孙一仙叹道：“这也是天意！” 稍停又道：“此事必有隐情，不然千秋定会发密电通知。当务之急，需派机警谨慎之人走一趟，探明千秋的真实消息。” 此时杨云衢起身道：“我愿前往。” 摩尔肯提醒：“税关因那日军火之事盘查甚紧，要小心。” 云衢笑道：“世界上哪有贪生怕死的革命男儿！管他紧不紧，去便是了！” 摩尔肯笑着对孙一仙道：“看杨君勇往直前的气概，可知贵会凝聚力越发强大了！我在英国也组建了一个团体，名曰‘中文会’，英文是 Friend of China Society，本部设在伦敦，各国设支部，在世界各地播撒民党种子。将来贵会若有大举，我们同志定会挺身相助。” 孙一仙致谢。杨云衢自去收拾行李，到香港乘船赴上海。孙一仙与摩尔肯也各自散去。
¹摩尔肯：一译摩根。英国人。
²少间：不多时间。
³不才：旧时谦语。第一人称。
陈千秋未归，孙中山开临时议会，众人议论纷纷。英国人摩尔肯告知陈千秋在上海失踪，且德公司船运军火被查。杨云衢主动请缨去沪探查，展现革命党人勇气，也暗示陈千秋命运堪忧，情节紧张。
话分两头。且说杨云衢在海上航行不到六天便抵达上海。当时青年会上海支部的总干事姓陆，名崇溎，号皓冬，是位意志坚定的志士，与云衢是莫逆之交。云衢一上岸就去找他，寄宿在他家中。皓冬担任电报局翻译生，向来消息灵通，唯独对陈千秋的行踪毫无线索。自云衢到来后，他自然格外卖力奔走。一连十多天毫无进展，云衢整日闷闷不乐。皓冬担心他闷出病来，一天晚上兴高采烈地闯进他房间说：“云衢，别总在这里发愁了，今晚我们去乐一乐吧！你知道状元夫人傅彩云吗？” 云衢问：“就是和德国皇后合影的傅彩云吗？怎么了？” 皓冬说：“她从金家出来了，改名叫曹梦兰，在燕庆里挂牌了。我昨天在应酬场合叫了她一个局，今晚定了一台酒，特地请你去玩玩。” 说着，不管云衢是否愿意，拉着他就走。门口早已备好马车，马蹄声哒哒作响，不一会儿就到了燕庆里，走进彩云的妆阁。此时彩云已外出应堂差，家中只有几个时髦大姐手忙脚乱地应酬。三间楼面挤满了客人，连亭子间都被占了，只给皓冬留了一间客堂房间。一个名叫阿毛的大姐笑眯眯地说：“陆大少，今天实在对不起，等大小姐回来让她多坐一会儿赔罪吧！” 皓冬笑了笑，并不在意。云衢却留心观察房间，陈设既华丽又文雅，一色柚木锦面的大榻椅，一张雕镂挂络的金铜床，墙上挂着名家油画，地上铺着俄国彩毡；又看到上首正房里已摆好一席酒，许多客人已围坐在一起，个个气概昂扬，谈吐风雅。忽然飘来一阵广东口音，云衢顿时留意起来。只听一个老者说：“东边也在找陈千秋，西边也在找陈千秋，想不到他竟逃到日本去了！更想不到人家正找他时，我们却遇见了他。” 另一个人说：“遇见也抓不到，他还天天和天弢龙伯在一起商议革命的事。” 老者说：“就算抓得到，我也不愿抓。抓了一个还有别的，有什么用呢！” 云衢听了喜得手舞足蹈，推了推皓冬低声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皓冬说：“这班人是什么来头？让我去探问一下。” 说着，就向那边房里窗口站着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连忙掀帘进来。正是：
¹陆崇溎：号皓冬（后文中也作皓东）。影射陆皓东（1867—1895）。原名中桂，字献香。广东香山人。与孙中山策划广州起义，被叛徒出卖遇害。
²一人之交：形容亲密无间，像一个人一样。
³亭子间：楼梯拐角后面的低矮小房间，上海人称为亭子间。
⁴大少：大少爷。吴语。
彩云如薆云般掳走了世间无双的志士，如今却在污浊之地重新见到这朵曾经的第一花。
¹拏云：本喻高远，志气凌云。此处是捉拿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