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进来的却非别人，就是袁尚秋和荀子佩。两人掀帘进来，一见纯客，都愣着道：“寿翁真又病了吗？”纯客道：“怎么你们连病都不许生了？岂有此理！”尚秋见小燕在坐，连忙招呼道：“小燕先生几时来的？我进来时竟没有见。”小燕道：“也才来。”又给子佩相见了。尚秋道：“纯老的病，兄弟是知道的。”纯客正色道：“你知道早哩！”尚秋带笑吟哦道：“吾夫子之病，贫也！非病也！欲救贫病，除非炭敬。炭敬来飨，祝彼三湘！三湘伊何？维此寿香。”纯客鼻子里抽了一丝冷气道：“寿香？还提他吗？亦曰妄人而已矣！”就蹶然站起来，拈须高吟道：“厚禄故人书断绝，含饥稚子色凄凉。”子佩道：“纯老仔细，莫要忘了病体，跌了不是耍处。”纯客连忙坐下，叫童儿快端药碗来。尚秋道：“子佩好不知趣，纯老哪里有病！”说着，踱出中间，喊道：“纯老，且出来，兄弟这里有封书子请你看。”纯客笑道：“偏是这个歪眼儿多歪事，又要牵率老夫，看什么信来！”一边说，就走出来。小燕暗暗地看着他，虽短短身材，棱棱骨格，而神宇清严，步履轻矫，方知道刚才病是装的，就低问子佩道：“今天云卧园一局，到底去得成吗？”子佩笑道：“此老脾气如此，不是人家再三劝驾，哪里肯就去呢？其实心里要去得很哩！”小燕口里应酬子佩，耳朵却听外边，只听得尚秋低低的两句话，什么因为先生诞日，愿以二千金为寿；又是什么信是托他门生四川杨淑乔寄来的。小燕正要模拟是谁的，忽听纯客笑着进来道：“我道是什么书记翩翩应阮才，却原来是庄寿香的一封蜡蹋八行。”这当儿，恰好童子递上药来，一手却夹着个同心方胜儿。纯客道：“药不吃了。你手里拿的什么？”童子道：“说是成大人云卧园来催请的。”纯客忙取来拆开，原来是一首《菩萨蛮》词：
凉风偷解芙蓉结，红似君颜色。只见此花开，迟君君未来。三珠圆颗颗，玉树蟠桃果。莫使久凭栏，鸾飞怯羽单。
素
恃爱薆云速叩。
怡
纯老寿翁高轩，飞临云卧园，勿使停琴伫盼，六眼穿也。
纯客看完笑道：“这个捉刀人却不恶，倒捉弄得老夫秋兴勃生了！”尚秋道：“本来时已过午，云卧园诸君等很久了，我们去休！”纯客连声道：“去休！去休！”小燕、子佩大家趁此都立起来，纯客却换了一套白夹衫、黑纱马褂，手执一柄自己写画的白绢团扇，倒显得红颜白发，风致萧然，同着众人出来上车，径向成伯怡云卧园而来。原来这个云卧园在后载门内，不是寻常园林，其地毗连一座王府，外面看看，一边是宫阙巍峨，一边是水木明瑟，庄严野逸，各擅其胜。伯怡本属王孙，又是名士，住了这个名园，更是水石为缘，缟纻无间。春秋佳日，悬榻留宾；偶然兴到，随地谈宴，一觞一咏，恒亘昏旦；一官苜蓿，度外置之。世人都比他做神仙中人，这便是成伯怡云卧园的一段历史。闲话休提。
且说纯客、小燕、尚秋、子佩四人，一同到云卧园门外，尚秋先跳下车，来扶纯客。纯客推开道：“让老夫自走，别劳驾了！”原来纯客还是初次到园，不免想赏玩一番。当时抬起头来，只见两边蹲着一对崆峒白石巨眼狮，当中六扇铜绿色云梦竹丝门，钉着一色镔铁兽环，门楼上虬栋虹梁，夭矫入汉。正中横着盘龙金字匾额，大书“云卧园”三字。“云”字上顶着“御赐”两个小金字。纯客道：“壮丽哉，王居也！黄冠草服，哪里配进去呢！”小燕笑道：“惟贤者而后乐此。”说话时，就有两个家人接了帖子，请个安道：“主人和众位大人久候了。”说着，就扬帖前导，直进门来。门内就是一个方方的广庭，庭中满地都是合抱粗的奇松怪柏，龙干撑云，翠涛泻玉，叶空中漏下的日光，都染成深绿色；松林尽处，一带粉垣，天然界限，恰把全园遮断。粉垣当中，一个大大的月洞门。尚秋领着纯客诸人，就从此门进去。纯客道：“这里借无宏景高楼，消受这一片涛声。”言犹未了，已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牌楼之下，楼额上写着“五云深处”四个辟窠大字。进了牌楼，一条五色碎石砌成的长堤，夹堤垂杨漾绿，芙蓉绽红；还夹杂无数蜀葵海棠，秋色缤纷。两边碧渠如镜，掩映生姿；破芡残荷，余香犹在，正是波澄风定的时候。忽听滩头拍拍的几声，一群鸳鸯鹭鸶鼓翼惊飞。纯客道：“谁在那里打鸭惊鸳？”尚秋指着池那边道：“你们瞧，扈桥双桨乱划，载着个美人儿来了！”大家一看，果然见一只瓜皮艇，舱内坐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面不粉而白，唇不朱而红，横波欲春，瓠犀微露，身穿香云衫，手摇白月扇，映着斜阳淡影，真似天半朱霞。扈桥却手忙脚乱，把桨划来划去，蹲在船头上，朗吟道：“携着个小云郎，五湖飘泊。”纯客瞅着眼道：“哪，那舱里坐着的不是薆云吗？”说时迟，那时快，扈桥已携了薆云跳上岸，与众人相见，笑道：“纯老且莫妒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紫云回！”说罢，把薆云一推道：“去吧！”薆云忙笑着上前给纯客、小燕大家都请了安。小燕道：“谁叫你来的？”薆云抿嘴笑道：“李老爷的千春，我们怎会忘了，还用叫吗？”纯客笑了笑，大家一同前行。走完了这长堤，翼然露出个六角亭，四面五色玻璃窗，面面吊起。纯客正要跨进，只听一人曼声细咏，纯客叫大家且住，只听念道：“生小瑶宫住。是何人、移来江上，画栏低护。水佩风裳映空碧，只怕夜凉难舞。但愁倚湘帘无绪。太液朝霞和梦远，更微波隔断鸳鸯语！抱幽恨，恨谁诉？ 湖山几点伤心处。看微微残照，萧萧秋雨。忍教重认前身影，负了一汀欧鹭！休提起、洛川湘浦。十里晓风香不断，正月明寒泻全盘露。问甚日？凌波去。”
纯客向尚秋道：“这《金缕曲》，题目好似盆荷，寄托倒还深远。”尚秋正要答言，忽听亭内又一人道：“你这词的寓意，我倒猜着了。这个鸳鸯，莫非是天上碧桃、日边红杏吗？金盘泻露，引用得也还恰当，可恨那露气太寒凉些。什么水殿瑶宫，直是金笼玉笯罢了！”那一人道：“可不是！况且我的感慨更与众不同，马季长虽薄劣，谁能不替绛帐中人一泄愤愤呢！”纯客听到这里，就突然闯进喊道：“好大胆，巷议者诛，亭议者族，你们不怕吗？”你道那吟咏的是谁？原来就是闻韵高，科头箕踞，两眼朝天，横在一张醉翁椅上，旁边靠着张花梨圆桌；站着的是米筱亭，正握着支提笔，满蘸墨水，写一幅什么横额哩。当时听纯客如此说，都站起来笑了。纯客忙挡住道：“吟诗的尽着吟，写字的只管写，我们还要过那边见主人哩！”说话未了，忽然微风中吹来一阵笑语声，一个说：“我投了个双骁，比你的贯耳高得多哩！”一个道：“让我再投个双贯耳你看。”小燕道：“咦，谁在那里投壶？”筱亭道：“除了剑云，谁高兴干那个！”扈桥就飞步抢上去道：“我倒没玩过这个，且去看来。”纯客自给薆云一路谈心，也跟下亭子来。一下亭，只见一条曲折长廊，东西蜿蜒，一眼望不见底儿。西首一带，全是翠色粘天的竹林，远远望进去，露出几处台榭，甚是窈窕。这当儿，那前导的管家，却踅向东首，渡过了一条小小红桥，进了一重垂花门，原来里面藏着三间小花厅，厅前小庭中，堆着高高低低的太湖山石，玲珑剔透，磊砢峥嵘，石气扑人，云根掩土。廊底下，果然见姜剑云卷起双袖，叉着手半靠在栏杆上，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活泼少年，手执一枝竹箭，离着个有耳的铜瓶五步地，直躬敛容地立着，正要投哩！恰好扈桥喘吁吁地跑来喊道：“好呀，你们做这样雅戏，也不叫我玩玩！”说着，就在那少年手里夺了竹箭，顺手一掷，早抛出五六丈之外。此时纯客及众人已进来，见了哄然大笑。纯客道：“蠢儿！这个把戏，哪里是粗心浮气弄得来的！”一面说话，一面看那少年，见他英秀扑人，锋芒四射，倒吃一惊。想要动问，尚秋、子佩已先问剑云道：“这位是谁？”
剑云笑道：“我真忘了，这位是福州林敦古兄。榜名是个‘勋’字，文忠族孙，新科的解元，文章学问很可以的。因久慕纯老大名，渴愿一见，所以今天跟着兄弟同来的。”说罢，就招呼敦古，见了纯客和众人。纯客赞叹了一回，方要移步，忽回头，却见那厅里边一间一张百灵台上，钱唐卿坐在上首，右手拿着根长旱烟筒，左手托一本书在那里看，说道：“你这书把板本学的掌故，搜罗得翔实极了。弟意此书，既仿宋诗纪事诗之例，就可叫作《藏书纪事诗》，你说好吗？”纯客方知上首还有人哩。看时，却是个黑瘦老者，危然端坐，彷佛老僧入定一样。原来是潘八瀛尚书的得意门生、现在做他西席的叶缘常。小燕要去招呼，纯客忙说不必惊动他们，大家就走出那厅。又过了几处廊树，方到了一座宏大的四面厅前，周围环绕游廊，前后簇拥花木，里里外外堆满了光怪陆离的菊花山，都盛着五彩细磁古盆，湘帘高卷，锦罽重敷，古鼎龙涎，镜屏风纽，真个光摇金碧，气荡云霞。当时那管家把纯客等领进厅来，只有成伯怡破巾旧服，含笑相迎，见小燕、尚秋、子佩等道：“原来你们都在一块儿，倒叫人好等！”纯客尚未开口，只听东壁藤榻上一人高声道：“我们等等倒也罢了，只被怡云、素云两个小燕子，聒噪得耳根不清。这会儿没法子，赶到后面下棋去了。”纯客寻声看去，原来是黎石农，手里正拿着本古碑，递给一个圆脸微须、气概粗率的老者。纯客认得是山东名士汪莲孙，就上去相见，一面就对石农道：“不瞒老师说，门生旧疾又发，几乎不能来，所以迟到了，幸老师恕罪！”石农笑道：“快别老师门生的挖苦人了，只要不考问着我‘敦伦’就够了。”大家听了，哄堂笑起来。那当儿，后面三云琼枝照耀的都出来请安。外面各客也慢慢都聚到厅上。
伯怡见客到齐，就叫后面摆起两桌席来。伯怡按着客单定坐。东首一席，请李纯客首座，袁尚秋、荀子佩、姜剑云、米筱亭、林敦古依次坐着，薆云、怡云、素云却都坐在纯客两旁，共是九位。西首一席，黎石农首座，庄小燕、钱唐卿、汪莲孙、易缘常、段扈桥、闻韵高依次坐着，伯怡坐了主位，共是八位。此时在座的共是十七人，都是台阁名贤，文章巨伯，主贤宾乐，酒旨肴甘，觥筹杂陈，履趾交错，也算极一时之盛了。三云引箫倚笛，各奏雅调，薆云唱豪宴，怡云唱赏荷，素云唱小宴，真是酒祓闲愁，花消英气。纯客怕他们劳乏，各侑了一觥，叫不必唱了。伯怡道：“今日为纯老祝寿，必须畅饮。兄弟倒有一法消酒，不知诸位以为若何？”大家忙问何法。伯怡道：“今日寿筵前了无献纳，不免令寿翁齿冷。弟意请诸公各将家藏珍物，编成柏梁体诗一句，以当蟠桃之献，失韵或虚报者罚，佳者各贺一觥。惟首两句笼罩全篇，末句总结大意，不必言之有物。这三句，只好奉烦三云的了。其余抽签为次，不可搀越。”大家都道新鲜有趣。
伯怡就叫取了酒筹，编好号码，请诸人各各抽定。恰好石农抽了第一。正要说，纯客道：“不是要叫三云先说吗？我派薆云先说首句，怡云说第二句，素云说末句吧。”薆云道：“我不会做诗，诸位爷休笑！我说是‘云卧园中开琼筵”。”怡云想想道：“群仙来寿声极仙。”伯怡道：“神完气足，真笼罩得住，该贺。如今要石农说了。”大家饮了贺酒。石农道：“我爱我的《西岳华山碑》，我说‘华山碑石垂千年’。”唐卿道：“《华山碑》世间只传三本，君得其一，那得不算伟宝！第二就挨到我了，我所藏宋元刻中，只有十三行本《周官》好些，‘《周官》精椠北宋镌’用得吗？”缘常道：“纸如玉版，字若银钩，眉端有荛翁小章，这书的是百宋一廛精品。”小燕笑道：“别议论人家，你自己该说了。”缘常道：“寒士青毡，哪有长物！只有平生夙好隋唐经幢石拓，倒收得四五百通了。我就说，‘经幢千亿求之虔’。”小燕道：“我的百石斋要搬出来了。”就吟道：“耕烟百幅飞云烟。”莲孙接吟道：“《然脂》残稿留金荃。”剑云笑道：“你还提起那王士禄的《然脂集》稿本哩！吾先生琉璃厂见过，知道此书，当时只刻过叙录，《四库》著录在存目内。现在这书朱墨斓然，的是原本。原来给你抢了去！”莲孙道：“你别说闲话，交了白卷，小心罚酒！”剑云道：“不妨事，吾有十幅《马湘兰救驾》。”就举杯说道：“马湘画兰风骨妍。”扈桥抢说道：“汉碑秦石罗我前。”筱亭道：“人家收拓本，叫做‘黑老虎’，你专收石头，只好叫‘石老虎’了。”扈桥道：“做石老虎还好，就不要做石龟，千年万载，驮着石老虎，压得不得翻身哩！”
韵高道：“筱亭收藏极富，必有佳句。”筱亭道：“吾虽略有些东西，却说不出哪一样是心爱的。”剑云笑道：“你现在手中拿个宝物，怎不献来？”大家忙问甚物，筱亭只得递给纯客。纯客一看，原来是个玛瑙烟壶儿，却是奇怪，当中隐隐露出一泓清溪，水藻横斜，水底伏着个绿毛茸茸的小龟，神情活现。纯客一面看，一面笑道：“吾倒替筱亭做了一句‘绿毛龟伏玛瑙泉’。倒是自己一无长物怎好？”子佩道：“纯老的日记，四十年未断，就是一件大古董。”纯客道：“既如此，老夫要狂言了！”念道：“日记百年万口传。”韵高道：“我也要效颦纯老，把自己著作充数，说一句‘续南北史艺文篇’。”子佩道：“我只有部《陈茂碑》，是旧拓本，只好说‘陈茂古碑我宝旃’。”伯怡道：“我家异宝，要推董小宛的小象，就说‘影梅庵主来翩翩’吧。如今只有林敦古兄还未请教了。”敦古沉思，尚未出口，剑云笑道：“我替你一句罢！虽非一件古物，却是一段奇闻。”众人道：“快请教！”
剑云道：“黑头宰相命宫填。”大家愕然不解。敦古道：“剑云别胡说！”剑云道：“这有什么要紧。”就对众人道：“我们来这里之先，去访余笏南，笏南自命相术是不凡的。他一见敦古大为惊异，说敦古的相是奇格，贵便贵到极处，十九岁必登相位，操大权；凶便凶到极处，二十岁横祸飞灾，弄到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想本朝的宰相，就是军机大臣，做到军机的，谁不是头童齿豁？哪有少年当国的理！这不是奇谈吗？”大家正在吐舌称异，忽走进一个家人，手拿红帖，向伯怡回道：“出洋回来的金汮金大人在外拜会，请不请呢？”伯怡道：“听说雯青未到京就得了总署，此时才到，必然忙碌。倒老远的奔来，怎好不请！”纯客道：“雯青是熟人，何妨入座。”唐卿就叫在小燕之下、自己之上，添个座头。不一会，只见雯青衣冠整齐，缓步进来，先给伯怡行了礼，与众人也一一相见，脸上很露惊异色，就问伯怡道：“今天何事？群贤毕集呢！”伯怡道：“纯老生日，大家公祝。雯兄不嫌残杯冷炙，就请入座。”石农、小燕都站起让坐。雯青忙走至东席应酬了纯客几句，又与石农、小燕谦逊一回，方坐在唐卿之上。”小燕道：“今早小儿到京，提说在河西务相遇，兄弟就晓得今天必到了。敢问雯兄，多时税驾的？”雯青道：“今儿卯刻就进城了。”因又谢小燕电报招呼的厚意。唐卿问打算几时复命，雯青道：“明早宫门请安，下来就到衙门。”说着，就向小燕道：“兄弟初次进总署，一切还求指教！”小燕道：“明日自当奉陪。我们搭着雯兄这样好伙计，公事好办得多哩！”于是大家从新畅饮起来。伯怡也告诉了雯青柏梁体的酒令，雯青道：“兄弟海外初归，荒古已久，只好就新刻交界图说一句‘长图万里鸥脱坚’吧。”众人齐声道好，各贺一杯。纯客道：“大家都已说遍，老夫也醉了。素云说一句收令吧！”素云涨红脸，想了半天，就低念道：“兵祝我公寿乔佺。”伯怡喝声采道：“真亏他收煞个住。大众该贺个双杯！”众人自然喝了。那时纯客朱颜酡然，大有醉态，自扶着菶云，到外间竹榻上躺着闲话。大家又与雯青谈了些海外的事情，彼酬此酢，不觉日红西斜，酒阑兴尽，诸客中有醉眠的，也有逃席的，纷纷散去。雯青见天晚，也辞谢了伯怡径自归家。纯客这日直弄得大醉而归，倒真个病了数日，后来病好，做了一篇《花部三珠赞》，顽艳绝伦，旗亭传为佳话。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雯青到京，就住了纱帽胡同一所很宽大的宅门子，原是菶如替他预先租定的。雯青连日召见，到衙门甚为忙碌。接着次芳护着家眷到来，又部署一番。诸事粗定，从此雯青每日总到总署，勤慎从公，署中有事，总与小燕商办，见他外情通达，才识明敏，更觉投契。两人此往彼来，非常热络。有一回小燕派办陵土，出京了半个多月，所有衙中例行公事，向来都是小燕一手办的，小燕出差，雯青见各堂官都不问津，就叫司官取上来，逐件照办。直到小燕回来，就问司官道：“我出去了这些时，公事想来压积得不少了？”司官道：“都办得了，一件没积起来。”小燕脸上一惊道：“谁办的？”司官道：“金大人逐日批阅的。”小燕不语，顿了顿，笑向雯青道：“吾兄真天才也！”雯青倒谦逊了几句，也不在意。又过了数日，这天雯青衙门回来，正要歇中觉，忽觉一阵头晕恶心。彩云道：“老爷每天此时已睡中觉了，今天怕是晚了，还是躺会儿看。”雯青依言躺下。谁知这一躺，把路上的风霜、到京的劳顿，一齐发出来了，壮热不退，淹缠床褥，足足病了一个多月才算回头。只好请了两个月的病假，在家养病。
却说那日雯青还是第一天下床，可以在房内走走，正与张夫人、彩云闲话家常，金升进来说：“钱大人要拜会。”张夫人道：“你没告诉他老爷病还没好吗？”金升道：“怎么不说。他说有要紧话必要面谈，老爷不能出来，就在上房坐便了。”雯青道：“唐卿是至好，就请里边来吧！”于是张夫人、彩云都避开了。金升就领着唐卿大摇大摆地进来。雯青靠在张杨妃榻上，请唐卿就坐靠窗的大椅上。唐卿道：“雯兄虽大病了一场，脸色倒还依旧，不过清减了些。”雯青叹道：“人到中年，真经不起风浪的了！”唐卿道：“你的风浪，现在正大得很哩！要经得起，才是英雄的气度哩！”雯青愕然道：“我出了什么事吗？”唐卿道：“可不是吗？你且不要着急！我今天是龚尚书那里得的消息，事情却从你那幅交界图惹出来的。西北地理，我却不大明白。据说回疆边外，有地名帕米尔，山势回环，发脉葱岭，虽土多硗薄，无著名部落，然高原绵亘，有居高临下之势，西接俄疆，南邻英属阿富汗，东、中两路则服中国。近来俄人逐渐侵入，英人起了忌心，不多几时，送了个秘密节略及地图一纸给总署，其意要中国收回帕境，隔阂俄人。总署就商之俄使，请划清界址。俄使说，向来以郎库里湖为界的。然查验旧图及英图，却大不然，已占去地七八百里了。总署力驳其误。俄使当堂把吾兄刻的交界图呈出，说这是你们公使自己划的，必然不会错的。当时大家细看，竟瞠目不能答一语。现在各堂部为难得很。潘、龚两尚书却都竭力想替你弥缝，谁知昨日又有个御史把这事揭参了，说得很凶险哩！上头震怒，幸亏龚尚书善言解说，才把折子留中了。据兄弟看来，吾兄快些发一信给许祝云，一信给薛淑云，在两国政府运动，做个釜底抽薪之法，才有用哩！所以兄弟管不得我兄病体，急急赶来，给你商量的。”这一席话，不觉把雯青说得呆了半晌，方挣出一句道：“这从何说起呢？”唐卿就附耳低低道：“你道俄公使的交界图是哪里来的？”雯青道：“我哪里知道。”唐卿笑道：“就是你送给小燕的那一本儿。那个御史，听说也是小燕的把兄弟哩！”雯青吃一惊道：“小燕给我有什么冤仇呢？”唐卿道：“宦海茫茫，谁摸得清底里呢！雯兄，你讲了半天话也乏了，我要走了，那个信倒是要紧的，别耽迟就是了。”说罢，起身就走。唐卿去后，张夫人及彩云都在后房出来，看见雯青面色气得铁青。张夫了劝了一番，无非叫他病后保重的意思。那时已到了向来雯青睡中觉的时候，雯青心里烦恼，就叫张夫人、彩云都出房去，说：“让我躺躺养神。”大家自然一哄散了。雯青独自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悔一回，错刻了地图；恨一回，误认了匪人，反来复去，哪里睡得着！只听壁上挂钟针走的悉悉瑟瑟，下下打到心坎里；又听得窗外雀儿打架，喧噪得耳根出火。一个头儿不知怎地，总着不牢枕，没奈何只好端坐床当中，学着老僧打坐模样。好容易心气好象落平些，忽然又听见外房彷佛两个老鼠，只管唧唧吱吱地怪叫。顿时心火涌起，欻地跳下床来，踏着拖鞋，直闯出房门来。谁知不出来倒也罢了，这一出来，只听雯青狂叫道：“好呀，好！这个世界，我还能住下吗？”说罢，身子往后一仰，倒栽葱地直躺下地去，眼翻手撒，不省人事。正是：
北海酒尊逢客举，茂陵病骨望秋惊。
不知雯青因何惊倒，且听下回分解。
原来进来的却非别人，就是袁尚秋和荀子佩。两人掀帘进来，一见纯客，都愣着道：“寿翁真又病了吗？”纯客道：“怎么你们连病都不许生了？岂有此理！”尚秋见小燕在坐，连忙招呼道：“小燕先生几时来的？我进来时竟没有见。”小燕道：“也才来。”又给子佩相见了。尚秋道：“纯老的病，兄弟是知道的。”纯客正色道：“你知道早哩！”尚秋带笑吟哦道：“吾夫子之病，贫也！非病也！欲救贫病，除非炭敬。炭敬来飨，祝彼三湘！三湘伊何？维此寿香。”纯客鼻子里抽了一丝冷气道：“寿香？还提他吗？亦曰妄人而已矣！”就蹶然站起来，拈须高吟道：“厚禄故人书断绝，含饥稚子色凄凉。”子佩道：“纯老仔细，莫要忘了病体，跌了不是耍处。”纯客连忙坐下，叫童儿快端药碗来。尚秋道：“子佩好不知趣，纯老哪里有病！”说着，踱出中间，喊道：“纯老，且出来，兄弟这里有封书子请你看。”纯客笑道：“偏是这个歪眼儿多歪事，又要牵率老夫，看什么信来！”一边说，就走出来。小燕暗暗地看着他，虽短短身材，棱棱骨格，而神宇清严，步履轻矫，方知道刚才病是装的，就低问子佩道：“今天云卧园一局，到底去得成吗？”子佩笑道：“此老脾气如此，不是人家再三劝驾，哪里肯就去呢？其实心里要去得很哩！”小燕口里应酬子佩，耳朵却听外边，只听得尚秋低低的两句话，什么因为先生诞日，愿以二千金为寿；又是什么信是托他门生四川杨淑乔寄来的。小燕正要模拟是谁的，忽听纯客笑着进来道：“我道是什么书记翩翩应阮才，却原来是庄寿香的一封蜡蹋八行。”这当儿，恰好童子递上药来，一手却夹着个同心方胜儿。纯客道：“药不吃了。你手里拿的什么？”童子道：“说是成大人云卧园来催请的。”纯客忙取来拆开，原来是一首《菩萨蛮》词：
凉风偷解芙蓉结，红似君颜色。只见此花开，迟君君未来。三珠圆颗颗，玉树蟠桃果。莫使久凭栏，鸾飞怯羽单。
原来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袁尚秋和荀子佩。两人掀开门帘进来，一看见纯客就愣住问道：“寿翁真的又病了吗？” 纯客说：“怎么你们连生病都不许了？真是岂有此理！” 尚秋见小燕在座，连忙打招呼说：“小燕先生什么时候来的？我进来时竟没看见。” 小燕说：“我也刚到。” 接着又介绍子佩与大家相识。尚秋说：“纯老的病，兄弟我是知道的。” 纯客严肃地说：“你知道得太早了！” 尚秋笑着吟诵道：“我夫子的病，是贫穷啊！不是真病！要救治贫病，除非有炭敬。炭敬送来，祝福那三湘之人！三湘是谁？就是这位寿香。” 纯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气道：“寿香？还提他做什么？不过是个狂妄之人罢了！” 于是猛然站起来，捻着胡须高声吟诵：“厚禄的故人书信断绝，饥饿的孩子面色凄凉。” 子佩说：“纯老当心，别忘了病体，摔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纯客连忙坐下，叫童儿快端药碗来。尚秋说：“子佩好不知趣，纯老哪里有病！” 说着，走到中间，喊道：“纯老，且出来，兄弟这里有封信请你看。” 纯客笑道：“偏是这个斜眼儿多歪事，又要拖累老夫，看什么信！” 一边说，一边走出来。小燕暗暗观察他，虽然身材矮小，骨骼分明，但神情庄重，步履轻快，这才知道刚才的病是装的，就低声问子佩：“今天云卧园的聚会，到底能去成吗？” 子佩笑道：“这位老先生脾气如此，不是人家再三邀请，哪里肯去呢？其实心里想去得很呢！” 小燕嘴里应酬着子佩，耳朵却听着外面，只听见尚秋低声说了两句话，什么因为先生生日，愿用二千金祝寿；又说什么信是托他门生四川杨淑乔寄来的。小燕正要猜测是谁，忽然听见纯客笑着进来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文采斐然的书信，原来是庄寿香的一封潦草书信。” 这时，恰好童子送上药来，一手还夹着个同心方胜。纯客说：“药不吃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童子说：“是成大人从云卧园派人来催请的。” 纯客连忙取来拆开，原来是一首《菩萨蛮》词。
¹炭敬：冬天的节礼。
²飨：此处是献的意思，即下文庄芝栋“愿以二千金为寿”，送礼金。
³三湘：湖南。
⁴应阮：应玚、阮瑀。三国时曹魏文士，所谓建安七子中的二才士。他们都擅长章表书记之类的文章。
⁵八行：书信。旧时信笺多数是每页八行（也有十行的），所以可代指书信。
⁶同心方胜儿：方胜，折叠成菱形连环相接的花样。本是妇女装饰的绢花。旧时便笺也往往叠成这种形式。因为两个菱形连环，也就称同心方胜儿，有吉祥和好的意思。
凉风悄然解开芙蓉花的花苞，那艳红的色泽正如您的容颜。如今只见这花开满枝头，却迟迟等不到您的到来。筵席上三枚圆润的宝珠光彩夺目，还有那如玉树般的蟠桃鲜果。请不要长久凭倚栏杆，鸾鸟飞翔时也害怕羽翼孤单啊。
¹迟君：等候你。
纯老寿翁高轩，飞临云卧园，勿使停琴伫盼，六眼穿也。
纯客看完笑道：“这个捉刀人却不恶，倒捉弄得老夫秋兴勃生了！”尚秋道：“本来时已过午，云卧园诸君等很久了，我们去休！”纯客连声道：“去休！去休！”小燕、子佩大家趁此都立起来，纯客却换了一套白夹衫、黑纱马褂，手执一柄自己写画的白绢团扇，倒显得红颜白发，风致萧然，同着众人出来上车，径向成伯怡云卧园而来。原来这个云卧园在后载门内，不是寻常园林，其地毗连一座王府，外面看看，一边是宫阙巍峨，一边是水木明瑟，庄严野逸，各擅其胜。伯怡本属王孙，又是名士，住了这个名园，更是水石为缘，缟纻无间。春秋佳日，悬榻留宾；偶然兴到，随地谈宴，一觞一咏，恒亘昏旦；一官苜蓿，度外置之。世人都比他做神仙中人，这便是成伯怡云卧园的一段历史。闲话休提。
纯老寿翁的华贵车马，请快些降临云卧园，莫让我们停琴等待望眼欲穿，三双眼睛都盼着您呢。
¹高轩：轩指车。犹言大驾。
且说纯客、小燕、尚秋、子佩四人，一同到云卧园门外，尚秋先跳下车，来扶纯客。纯客推开道：“让老夫自走，别劳驾了！”原来纯客还是初次到园，不免想赏玩一番。当时抬起头来，只见两边蹲着一对崆峒白石巨眼狮，当中六扇铜绿色云梦竹丝门，钉着一色镔铁兽环，门楼上虬栋虹梁，夭矫入汉。正中横着盘龙金字匾额，大书“云卧园”三字。“云”字上顶着“御赐”两个小金字。纯客道：“壮丽哉，王居也！黄冠草服，哪里配进去呢！”小燕笑道：“惟贤者而后乐此。”说话时，就有两个家人接了帖子，请个安道：“主人和众位大人久候了。”说着，就扬帖前导，直进门来。门内就是一个方方的广庭，庭中满地都是合抱粗的奇松怪柏，龙干撑云，翠涛泻玉，叶空中漏下的日光，都染成深绿色；松林尽处，一带粉垣，天然界限，恰把全园遮断。粉垣当中，一个大大的月洞门。尚秋领着纯客诸人，就从此门进去。纯客道：“这里借无宏景高楼，消受这一片涛声。”言犹未了，已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牌楼之下，楼额上写着“五云深处”四个辟窠大字。进了牌楼，一条五色碎石砌成的长堤，夹堤垂杨漾绿，芙蓉绽红；还夹杂无数蜀葵海棠，秋色缤纷。两边碧渠如镜，掩映生姿；破芡残荷，余香犹在，正是波澄风定的时候。忽听滩头拍拍的几声，一群鸳鸯鹭鸶鼓翼惊飞。纯客道：“谁在那里打鸭惊鸳？”尚秋指着池那边道：“你们瞧，扈桥双桨乱划，载着个美人儿来了！”大家一看，果然见一只瓜皮艇，舱内坐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面不粉而白，唇不朱而红，横波欲春，瓠犀微露，身穿香云衫，手摇白月扇，映着斜阳淡影，真似天半朱霞。扈桥却手忙脚乱，把桨划来划去，蹲在船头上，朗吟道：“携着个小云郎，五湖飘泊。”纯客瞅着眼道：“哪，那舱里坐着的不是薆云吗？”说时迟，那时快，扈桥已携了薆云跳上岸，与众人相见，笑道：“纯老且莫妒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紫云回！”说罢，把薆云一推道：“去吧！”薆云忙笑着上前给纯客、小燕大家都请了安。小燕道：“谁叫你来的？”薆云抿嘴笑道：“李老爷的千春，我们怎会忘了，还用叫吗？”纯客笑了笑，大家一同前行。走完了这长堤，翼然露出个六角亭，四面五色玻璃窗，面面吊起。纯客正要跨进，只听一人曼声细咏，纯客叫大家且住，只听念道：“生小瑶宫住。是何人、移来江上，画栏低护。水佩风裳映空碧，只怕夜凉难舞。但愁倚湘帘无绪。太液朝霞和梦远，更微波隔断鸳鸯语！抱幽恨，恨谁诉？ 湖山几点伤心处。看微微残照，萧萧秋雨。忍教重认前身影，负了一汀欧鹭！休提起、洛川湘浦。十里晓风香不断，正月明寒泻全盘露。问甚日？凌波去。”
纯客看完词笺笑道：“这代笔人倒有些本事，反倒勾起老夫的秋兴了！” 尚秋说：“本来时间已过正午，云卧园的诸位等了很久，我们这就动身吧！” 纯客连声说：“走！走！” 小燕、子佩等人于是都站起来，纯客却换了一身白夹衫配黑纱马褂，手里拿着一柄自己题字作画的白绢团扇，红颜白发相映，更显洒脱风度，跟着众人出门上车，直奔成伯怡的云卧园而去。原来这云卧园位于后载门内，并非普通园林，其地与一座王府相邻，从外面看，一边是巍峨的宫阙，一边是清幽的水光树影，庄严与野趣各有妙处。伯怡本是王室子孙，又是名士，居住在此名园，更是与水石结缘，与文人名士交往密切。春秋时节天气晴好时，他便设榻留客；偶然兴致来了，随处设宴谈天，饮酒赋诗，常常从早到晚；而对于自己的官职俸禄，却并不放在心上。世人都把他比作神仙中人，这便是成伯怡与云卧园的一段来历。闲话不多说。
¹捉刀人：代笔人
²明瑟：明净清幽。
³缟纻：生绢和细麻布做的衣服。这里是指穿着便服在园中休闲自在。
⁴悬榻留宾：典故。
⁵一官苜蓿：苜蓿是饲草。表示把那个官字看得很轻，像对待草芥一样。
纯客向尚秋道：“这《金缕曲》，题目好似盆荷，寄托倒还深远。”尚秋正要答言，忽听亭内又一人道：“你这词的寓意，我倒猜着了。这个鸳鸯，莫非是天上碧桃、日边红杏吗？金盘泻露，引用得也还恰当，可恨那露气太寒凉些。什么水殿瑶宫，直是金笼玉笯罢了！”那一人道：“可不是！况且我的感慨更与众不同，马季长虽薄劣，谁能不替绛帐中人一泄愤愤呢！”纯客听到这里，就突然闯进喊道：“好大胆，巷议者诛，亭议者族，你们不怕吗？”你道那吟咏的是谁？原来就是闻韵高，科头箕踞，两眼朝天，横在一张醉翁椅上，旁边靠着张花梨圆桌；站着的是米筱亭，正握着支提笔，满蘸墨水，写一幅什么横额哩。当时听纯客如此说，都站起来笑了。纯客忙挡住道：“吟诗的尽着吟，写字的只管写，我们还要过那边见主人哩！”说话未了，忽然微风中吹来一阵笑语声，一个说：“我投了个双骁，比你的贯耳高得多哩！”一个道：“让我再投个双贯耳你看。”小燕道：“咦，谁在那里投壶？”筱亭道：“除了剑云，谁高兴干那个！”扈桥就飞步抢上去道：“我倒没玩过这个，且去看来。”纯客自给薆云一路谈心，也跟下亭子来。一下亭，只见一条曲折长廊，东西蜿蜒，一眼望不见底儿。西首一带，全是翠色粘天的竹林，远远望进去，露出几处台榭，甚是窈窕。这当儿，那前导的管家，却踅向东首，渡过了一条小小红桥，进了一重垂花门，原来里面藏着三间小花厅，厅前小庭中，堆着高高低低的太湖山石，玲珑剔透，磊砢峥嵘，石气扑人，云根掩土。廊底下，果然见姜剑云卷起双袖，叉着手半靠在栏杆上，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活泼少年，手执一枝竹箭，离着个有耳的铜瓶五步地，直躬敛容地立着，正要投哩！恰好扈桥喘吁吁地跑来喊道：“好呀，你们做这样雅戏，也不叫我玩玩！”说着，就在那少年手里夺了竹箭，顺手一掷，早抛出五六丈之外。此时纯客及众人已进来，见了哄然大笑。纯客道：“蠢儿！这个把戏，哪里是粗心浮气弄得来的！”一面说话，一面看那少年，见他英秀扑人，锋芒四射，倒吃一惊。想要动问，尚秋、子佩已先问剑云道：“这位是谁？”
且说纯客、小燕、尚秋、子佩四人一同来到云卧园门外，尚秋先跳下车来搀扶纯客。纯客推开他说：“让老夫自己走，不劳你费神！” 原来纯客是首次到这园林，难免想好好赏玩一番。他抬头望去，只见大门两侧蹲着一对崆峒白石雕刻的巨眼石狮，中间是六扇铜绿色的云梦竹丝门，门上钉着一色镔铁兽环，门楼上梁柱如虬龙虹影般曲折飞翘，直插云天。正中间悬挂着盘龙金字匾额，上面题写 “云卧园” 三个大字，“云” 字上方还有 “御赐” 两个小金字。纯客感叹道：“如此壮丽，简直是王侯居所！我这山野之人，哪里配得进去呢！” 小燕笑着说：“只有贤者才能享受这般景致。” 说话间，已有两个家仆接过名帖，行礼说道：“主人和各位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说着便举着名帖在前引路，径直进门。门内是一方宽阔的庭院，满地都是合抱粗的奇松怪柏，树干如蛟龙撑云，枝叶似翠涛泻玉，阳光透过叶隙洒落，都染成了深绿色；松林尽头，一道粉色彩墙天然分隔，恰好将全园景致遮断。粉墙中间有个大大的月洞门，尚秋领着纯客等人从这里进入。纯客说：“可惜这里没有宏景高楼，不然更能消受这松涛声。” 话音未落，已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牌楼之下，楼额上写着 “五云深处” 四个苍劲大字。过了牌楼，是一条五色碎石砌成的长堤，堤岸两边垂柳荡漾绿意，芙蓉绽放红花，还夹杂着无数蜀葵海棠，秋色缤纷绚烂。两侧碧渠如镜，与景物相映成趣；残败的芡叶荷花，余香仍在，正是水波澄澈、风平浪静的时候。忽然听见滩头传来 “拍拍” 几声，一群鸳鸯鹭鸶振翅惊飞。纯客问：“是谁在那里惊散鸭鸳？” 尚秋指着池边说：“你们看，扈桥正手忙脚乱地划着双桨，载着个美人儿过来了！” 众人望去，果然见一只瓜皮小艇，舱内坐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面色天然白皙，唇色自然红润，眼波含情，牙齿微露，身穿香云衫，手摇白月扇，映着斜阳淡影，真如天边朱霞般明艳。扈桥却在船头手忙脚乱地划桨，朗声吟诵道：“携着个小云郎，五湖飘泊。” 纯客眯眼一看：“嘿，舱里坐着的不是薆云吗？” 说时迟那时快，扈桥已拉着薆云跳上岸来，与众人相见，笑着说：“纯老可别妒忌，这等妙人只应天上才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说罢将薆云往前一推，“快去吧！” 薆云笑着上前，给纯客、小燕等人一一请安。小燕问：“谁叫你来的？” 薆云抿嘴笑道：“李老爷的寿辰，我们怎会忘记，哪里需要人叫？” 纯客笑了笑，众人一同前行。走完长堤，一座六角亭赫然显现，四面装着五色玻璃窗，扇扇都悬起。纯客正要踏入，忽听有人曼声吟诵，便叫大家停下，只听那人念道：“自幼在瑶宫居住，不知是谁将我移来江边，画栏低低护着。水佩风裳映着碧空，只怕夜凉难再起舞。只愁倚着湘帘毫无心绪，太液池的朝霞与梦相远，更有微波隔断了鸳鸯细语！怀抱幽恨，这恨向谁倾诉？湖山有几处伤心之地，看那微微残照、萧萧秋雨。怎能再认从前身影，辜负了汀洲上的鸥鹭！休要提起洛川湘浦，十里晓风香气不断，正当月明寒露泻满金盘。问何日能踏波而去？”
¹黄冠：农夫的帽子。
²辟窠：也作擘窠，辟、擘通。古代碑版和题额，一般分格书写，使点划均匀，称作擘窠书。这里即此义。也泛指大字为擘窠书。
³瓠犀：洁白整齐的牙齿，用瓠瓜的子儿作比喻。
⁴云郎：有云女，是仙女，也指美女。杜撰云郎，与之相对，指俊美少年。
⁵瞅着眼：近视看东西费力的样子，方言中即用“瞅”。
⁶紫云：紫云曲。
⁷千春：寿辰、生日。
⁸太液：太液池。清代太液池即今北海和中南海。
⁹洛川湘浦：指洛水女神（宓妃）与湘水女神（湘君、湘夫人）。
¹⁰凌波：形容女性走路的轻盈步态。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
剑云笑道：“我真忘了，这位是福州林敦古兄。榜名是个‘勋’字，文忠族孙，新科的解元，文章学问很可以的。因久慕纯老大名，渴愿一见，所以今天跟着兄弟同来的。”说罢，就招呼敦古，见了纯客和众人。纯客赞叹了一回，方要移步，忽回头，却见那厅里边一间一张百灵台上，钱唐卿坐在上首，右手拿着根长旱烟筒，左手托一本书在那里看，说道：“你这书把板本学的掌故，搜罗得翔实极了。弟意此书，既仿宋诗纪事诗之例，就可叫作《藏书纪事诗》，你说好吗？”纯客方知上首还有人哩。看时，却是个黑瘦老者，危然端坐，彷佛老僧入定一样。原来是潘八瀛尚书的得意门生、现在做他西席的叶缘常。小燕要去招呼，纯客忙说不必惊动他们，大家就走出那厅。又过了几处廊树，方到了一座宏大的四面厅前，周围环绕游廊，前后簇拥花木，里里外外堆满了光怪陆离的菊花山，都盛着五彩细磁古盆，湘帘高卷，锦罽重敷，古鼎龙涎，镜屏风纽，真个光摇金碧，气荡云霞。当时那管家把纯客等领进厅来，只有成伯怡破巾旧服，含笑相迎，见小燕、尚秋、子佩等道：“原来你们都在一块儿，倒叫人好等！”纯客尚未开口，只听东壁藤榻上一人高声道：“我们等等倒也罢了，只被怡云、素云两个小燕子，聒噪得耳根不清。这会儿没法子，赶到后面下棋去了。”纯客寻声看去，原来是黎石农，手里正拿着本古碑，递给一个圆脸微须、气概粗率的老者。纯客认得是山东名士汪莲孙，就上去相见，一面就对石农道：“不瞒老师说，门生旧疾又发，几乎不能来，所以迟到了，幸老师恕罪！”石农笑道：“快别老师门生的挖苦人了，只要不考问着我‘敦伦’就够了。”大家听了，哄堂笑起来。那当儿，后面三云琼枝照耀的都出来请安。外面各客也慢慢都聚到厅上。
纯客对尚秋说：“这首《金缕曲》，题目看似写盆荷，寄托却颇为深远。” 尚秋正要回应，忽听亭内有人说：“你这词的寓意我猜着了，这鸳鸯莫非指天上碧桃、日边红杏？金盘泻露用典恰当，可惜露气太过寒凉。什么水殿瑶宫，简直就是金笼玉笼！” 另一人说：“可不是！何况我感慨更不同，马季长虽鄙陋，谁能不为绛帐中人泄愤呢！” 纯客听闻突然闯入喊道：“好大胆！巷议者诛，亭议者族，你们不怕吗？” 原来吟咏的是闻韵高，他光着头伸腿坐于醉翁椅，眼望苍天，旁边米筱亭正握笔蘸墨写横额。听纯客所言，二人起身而笑。纯客忙说：“接着吟诗写字，我们还要见主人。” 话未毕，传来笑语声，一人称投中双骁，另一人要投双贯耳。小燕问谁在投壶，筱亭说是剑云。扈桥跑去观看，纯客与薆云谈心跟下亭。只见曲折长廊东西蜿蜒，西首竹林连天，隐约可见台榭。管家引众人东行，过红桥进垂花门，见三间花厅，庭中太湖石玲珑峥嵘。廊下姜剑云看一少年持竹箭，距有耳铜瓶五步欲投。扈桥夺箭掷出五六丈，众人见状大笑。纯客斥其粗心，见少年英秀锋芒，颇为惊异，尚秋、子佩已问剑云少年是谁。
¹马季长：东汉经学家马融，字季长。他授课时很神气。
²绛帐中人：就是围在绛纱帐中的女乐（歌舞伎）。
³科头箕踞：科头是不戴帽子，箕踞是叉开两腿，坐相傲慢。
⁴醉翁椅：可前后摇动的轻便躺椅。
⁵提笔：写大字的大毛笔。
⁶双骁：用箭从背后用力投进壶中叫骁箭；连中二箭叫双骁。
⁷贯耳：耳是壶口两边的小口，投中了的叫贯耳。
⁸投壶：古代的一种礼仪性游戏。
⁹垂花门：一种豪华精彩的门制，在北京老四合院和园林中常见。门前檐悬臂挑出，有两个垂柱，常做成莲蒂或镂空木架等。梁柱雕饰，彩绘，以绿色为主。
伯怡见客到齐，就叫后面摆起两桌席来。伯怡按着客单定坐。东首一席，请李纯客首座，袁尚秋、荀子佩、姜剑云、米筱亭、林敦古¹依次坐着，薆云、怡云、素云却都坐在纯客两旁，共是九位。西首一席，黎石农首座，庄小燕、钱唐卿、汪莲孙、易缘常、段扈桥、闻韵高依次坐着，伯怡坐了主位，共是八位。此时在座的共是十七人，都是台阁名贤，文章巨伯，主贤宾乐，酒旨肴甘，觥筹杂陈，履趾交错，也算极一时之盛了。三云引箫倚笛，各奏雅调，薆云唱豪宴，怡云唱赏荷，素云唱小宴，真是酒祓闲愁，花消英气。纯客怕他们劳乏，各侑了一觥，叫不必唱了。伯怡道：“今日为纯老祝寿，必须畅饮。兄弟倒有一法消酒，不知诸位以为若何？”大家忙问何法。伯怡道：“今日寿筵前了无献纳，不免令寿翁齿冷。弟意请诸公各将家藏珍物，编成柏梁体诗一句，以当蟠桃之献，失韵或虚报者罚，佳者各贺一觥。惟首两句笼罩全篇，末句总结大意，不必言之有物。这三句，只好奉烦三云的了。其余抽签为次，不可搀越。”大家都道新鲜有趣。
剑云笑着说：“我真忘了，这位是福州的林敦古兄。他的榜名是‘勋’字，是文忠公的族孙，也是新科解元，文章学问很出色。因为长久仰慕纯老的大名，渴望见一面，所以今天跟着我一同前来。” 说完，便招呼敦古，让他拜见纯客和众人。纯客赞叹了一番，正要动身，忽然回头，看见厅里一间房的百灵台上，钱唐卿坐在上首，右手拿着一根长旱烟筒，左手托着一本书在看，说道：“你这本书把版本学的掌故搜罗得极为翔实。我觉得此书既然仿照《宋诗纪事》的体例，就可以叫做《藏书纪事诗》，你看好不好？” 纯客这才知道上首还有人。一看，是个黑瘦的老者，端坐着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原来是潘八瀛尚书的得意门生、现在做他西席的叶缘常。小燕想去打招呼，纯客连忙说不必惊动他们，大家便走出那间厅。又经过几处廊树，才来到一座宏大的四面厅前，周围环绕着游廊，前后簇拥着花木，里里外外堆满了光怪陆离的菊花山，都栽种在五彩细磁古盆里，湘帘高卷，锦毯重叠铺设，古鼎中焚着龙涎香，镜屏上装饰着玉纽，真是金光碧色交相辉映，气势如同云霞激荡。当时管家把纯客等人领进厅里，只见成伯怡头戴破巾、身穿旧服，含笑相迎，见到小燕、尚秋、子佩等人说：“原来你们都在一起，真叫人好等！” 纯客还没开口，就听见东壁藤榻上有人高声说：“我们等等倒也罢了，只是被怡云、素云两个小燕子吵得耳根不清净。这会儿没办法，跑到后面下棋去了。” 纯客循声望去，原来是黎石农，手里正拿着一本古碑，递给一个圆脸微须、气概粗率的老者。纯客认得那是山东名士汪莲孙，就上前相见，同时对石农说：“不瞒老师说，门生旧病复发，几乎不能来，所以迟到了，希望老师恕罪！” 石农笑道：“快别用老师门生这套来挖苦人了，只要不考问我‘敦伦’的事就够了。”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这时，后面三云如琼枝般光彩照人地都出来请安。外面的各位客人也慢慢聚集到厅上。
¹林敦古：林勋，号敦古。影射林旭，字暾谷。任军机章京，参与戊戌变法被杀，为戊戌六君子之一。
²文忠：林则徐，谥文忠。
³解元：乡试中式第一名称解元。
⁴入定：和尚坐禅，心想定于一处。
⁵西席：宾客、家庭教师都可称作西席。这里指幕宾。
⁶龙涎：龙涎香。名贵香料。抹香鲸病胃分泌物，富贵人家用作熏香。
⁷聒噪：吵闹。
⁸耳根：耳朵。佛教称耳根，五根之一；五根即眼、耳、鼻、舌、身。
伯怡就叫取了酒筹，编好号码，请诸人各各抽定。恰好石农抽了第一。正要说，纯客道：“不是要叫三云先说吗？我派薆云先说首句，怡云说第二句，素云说末句吧。”薆云道：“我不会做诗，诸位爷休笑！我说是‘云卧园中开琼筵”。”怡云想想道：“群仙来寿声极仙。”伯怡道：“神完气足，真笼罩得住，该贺。如今要石农说了。”大家饮了贺酒。石农道：“我爱我的《西岳华山碑》，我说‘华山碑石垂千年’。”唐卿道：“《华山碑》世间只传三本，君得其一，那得不算伟宝！第二就挨到我了，我所藏宋元刻中，只有十三行本《周官》好些，‘《周官》精椠北宋镌’用得吗？”缘常道：“纸如玉版，字若银钩，眉端有荛翁小章，这书的是百宋一廛精品。”小燕笑道：“别议论人家，你自己该说了。”缘常道：“寒士青毡，哪有长物！只有平生夙好隋唐经幢石拓，倒收得四五百通了。我就说，‘经幢千亿求之虔’。”小燕道：“我的百石斋要搬出来了。”就吟道：“耕烟百幅飞云烟。”莲孙接吟道：“《然脂》残稿留金荃。”剑云笑道：“你还提起那王士禄的《然脂集》稿本哩！吾先生琉璃厂见过，知道此书，当时只刻过叙录，《四库》著录在存目内。现在这书朱墨斓然，的是原本。原来给你抢了去！”莲孙道：“你别说闲话，交了白卷，小心罚酒！”剑云道：“不妨事，吾有十幅《马湘兰救驾》。”就举杯说道：“马湘画兰风骨妍。”扈桥抢说道：“汉碑秦石罗我前。”筱亭道：“人家收拓本，叫做‘黑老虎’，你专收石头，只好叫‘石老虎’了。”扈桥道：“做石老虎还好，就不要做石龟，千年万载，驮着石老虎，压得不得翻身哩！”
伯怡见客人到齐，便吩咐后厨摆上两桌宴席。他按客单安排座次：东首一桌请李纯客坐首座，袁尚秋、荀子佩、姜剑云、米筱亭、林敦古依次落座，薆云、怡云、素云则坐在纯客两旁，共九人；西首一桌以黎石农为首座，庄小燕、钱唐卿、汪莲孙、易缘常、段扈桥、闻韵高依次而坐，伯怡坐主位，共八人。此时席上十七人皆为朝中名贤、文坛巨匠，主宾尽欢，酒菜甘美，觥筹交错间尽显一时盛景。三云姑娘吹箫抚笛演奏雅乐，薆云唱《豪宴》、怡云唱《赏荷》、素云唱《小宴》，真乃以酒驱散闲愁、借花消解英气。纯客怜她们辛苦，各敬一杯酒让其停唱。伯怡道：“今日为纯老祝寿，定要畅饮。我有个下酒之法，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忙问何法，伯怡说：“寿筵之上若无敬献，难免让寿翁失望。请各位以家藏珍物为题，各作一句柏梁体诗为寿礼，失韵或虚报者受罚，佳作则共贺一杯。首两句总领全篇，末句总结大意，这三句就请三云姑娘完成，其余人按抽签顺序依次创作，不可越序。” 众人皆觉这法子新颖有趣。
¹《豪宴》：也作《大宴》。明人王济剧本《连环记》中一折，王允宴请董卓。戏文中有《双双酒》等七八支曲子。
²《赏荷》：明人高明所作《琵琶记》，写蔡伯喈与赵五娘事，《赏荷》折有《一枝花》等十多支曲子。
³《小宴》：《连环记》中王允宴请吕布折，有《画眉序》等几支曲文。
⁴柏梁体：七言古诗的一种。汉武帝曾在柏梁台与群臣赋七言诗，每人一句，每句押韵。后人模仿，称这种诗为柏梁体。
韵高道：“筱亭收藏极富，必有佳句。”筱亭道：“吾虽略有些东西，却说不出哪一样是心爱的。”剑云笑道：“你现在手中拿个宝物，怎不献来？”大家忙问甚物，筱亭只得递给纯客。纯客一看，原来是个玛瑙烟壶儿，却是奇怪，当中隐隐露出一泓清溪，水藻横斜，水底伏着个绿毛茸茸的小龟，神情活现。纯客一面看，一面笑道：“吾倒替筱亭做了一句‘绿毛龟伏玛瑙泉’。倒是自己一无长物⁷怎好？”子佩道：“纯老的日记，四十年未断，就是一件大古董。”纯客道：“既如此，老夫要狂言了！”念道：“日记百年万口传。”韵高道：“我也要效颦纯老，把自己著作充数，说一句‘续南北史艺文篇’。”子佩道：“我只有部《陈茂碑》，是旧拓本，只好说‘陈茂古碑我宝旃’。”伯怡道：“我家异宝，要推董小宛的小象，就说‘影梅庵主来翩翩’吧。如今只有林敦古兄还未请教了。”敦古沉思，尚未出口，剑云笑道：“我替你一句罢！虽非一件古物，却是一段奇闻。”众人道：“快请教！”
伯怡让人取来酒筹编好号码，请众人抽签。恰好黎石农抽到第一。正要开口，李纯客说：“不是该让三云先起句吗？我安排薆云说首句，怡云说第二句，素云收尾吧。” 薆云说：“我不会作诗，各位老爷别笑话！我就说‘云卧园中开琼筵’。” 怡云想了想接道：“群仙来寿声极仙。” 伯怡赞道：“这两句神完气足，确实统领全篇，该贺一杯。现在轮到石农了。” 众人饮过贺酒，石农说：“我最珍爱《西岳华山碑》，就说‘华山碑石垂千年’。” 唐卿接口：“《华山碑》世上仅存三本，您得其一，堪称稀世之宝！该我了，我藏的宋元刻本中，只有十三行本《周官》尚可，‘《周官》精椠北宋镌’能用吗？” 叶缘常道：“那书纸如玉版、字似银钩，眉端还有荛翁小印，确是百宋一廛的精品。” 庄小燕笑道：“别评点别人了，该你说了。” 叶缘常道：“寒士清贫，哪有贵重藏品！只是平生偏爱隋唐经幢拓片，收了四五百通，就说‘经幢千亿求之虔’吧。” 小燕道：“那我要搬出百石斋的珍藏了。” 吟道：“耕烟百幅飞云烟。” 汪莲孙接道：“《然脂》残稿留金荃。” 姜剑云笑道：“你还提王士禄的《然脂集》稿本！我先生在琉璃厂见过，这书当时只刻了叙录，《四库全书》收在存目里。如今这朱墨斑斓的必定是原稿，原来被你得了去！” 莲孙道：“少闲话，你若交白卷，小心罚酒！” 剑云道：“我有十幅《马湘兰救驾》，” 举杯吟道：“马湘画兰风骨妍。” 段扈桥抢着说：“汉碑秦石罗我前。” 米筱亭笑道：“人家收拓本叫‘黑老虎’，你专收原石，该叫‘石老虎’。” 扈桥道：“做石老虎还好，别成了石龟，千年万载驮着石老虎不得翻身！”
¹《西岳华山碑》：篆额题《西岳华山庙碑》。
²其一：指金冬心藏本，后归李文田（小说中黎石农）。
³《周官》：《周官》既可指《尚书》中篇名，又可指《周礼》。
⁴玉版：玉版纸。一种光洁坚致的宣纸。
⁵银钩：指书法刚劲。
⁶青毡：典故。
⁷长物：多余的东西。
⁸千亿：成千上万。
⁹耕烟：王石谷号耕烟山人。
¹⁰金荃：荃，捕鱼工具。指遗产。
¹¹王士禄：清初人。
¹²存目：《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诗文评类存目中录有《然脂集例》一卷。
¹³马湘兰：明末南京秦淮名妓。能诗善画，尤喜画兰花。
剑云道：“黑头宰相命宫填。”大家愕然不解。敦古道：“剑云别胡说！”剑云道：“这有什么要紧。”就对众人道：“我们来这里之先，去访余笏南，笏南自命相术是不凡的。他一见敦古大为惊异，说敦古的相是奇格，贵便贵到极处，十九岁必登相位，操大权；凶便凶到极处，二十岁横祸飞灾，弄到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想本朝的宰相，就是军机大臣，做到军机的，谁不是头童齿豁？哪有少年当国的理！这不是奇谈吗？”大家正在吐舌称异，忽走进一个家人，手拿红帖，向伯怡回道：“出洋回来的金汮金大人在外拜会，请不请呢？”伯怡道：“听说雯青未到京就得了总署，此时才到，必然忙碌。倒老远的奔来，怎好不请！”纯客道：“雯青是熟人，何妨入座。”唐卿就叫在小燕之下、自己之上，添个座头。不一会，只见雯青衣冠整齐，缓步进来，先给伯怡行了礼，与众人也一一相见，脸上很露惊异色，就问伯怡道：“今天何事？群贤毕集呢！”伯怡道：“纯老生日，大家公祝。雯兄不嫌残杯冷炙，就请入座。”石农、小燕都站起让坐。雯青忙走至东席应酬了纯客几句，又与石农、小燕谦逊一回，方坐在唐卿之上。”小燕道：“今早小儿到京，提说在河西务相遇，兄弟就晓得今天必到了。敢问雯兄，多时税驾的？”雯青道：“今儿卯刻就进城了。”因又谢小燕电报招呼的厚意。唐卿问打算几时复命，雯青道：“明早宫门请安，下来就到衙门。”说着，就向小燕道：“兄弟初次进总署，一切还求指教！”小燕道：“明日自当奉陪。我们搭着雯兄这样好伙计，公事好办得多哩！”于是大家从新畅饮起来。伯怡也告诉了雯青柏梁体的酒令，雯青道：“兄弟海外初归，荒古已久，只好就新刻交界图说一句‘长图万里鸥脱坚’吧。”众人齐声道好，各贺一杯。纯客道：“大家都已说遍，老夫也醉了。素云说一句收令吧！”素云涨红脸，想了半天，就低念道：“兵祝我公寿乔佺。”伯怡喝声采道：“真亏他收煞个住。大众该贺个双杯！”众人自然喝了。那时纯客朱颜酡然，大有醉态，自扶着菶云，到外间竹榻上躺着闲话。大家又与雯青谈了些海外的事情，彼酬此酢，不觉日红西斜，酒阑兴尽，诸客中有醉眠的，也有逃席的，纷纷散去。雯青见天晚，也辞谢了伯怡径自归家。纯客这日直弄得大醉而归，倒真个病了数日，后来病好，做了一篇《花部三珠赞》，顽艳绝伦，旗亭传为佳话。这是后话，不提。
韵高说：“筱亭收藏丰富，肯定能想出绝妙诗句。” 筱亭回应：“我虽有些藏品，但实在说不出哪件最心爱。” 剑云笑着打趣：“你手里正拿着个宝贝，怎么不拿来应景？” 众人好奇追问，筱亭只好把东西递给纯客。纯客一看，是个玛瑙烟壶，奇特之处在于壶中仿佛有一泓清溪，水藻纵横交错，水底还趴着一只绿毛小乌龟，神态栩栩如生。纯客一边观赏一边笑道：“我倒替筱亭想好了，‘绿毛龟伏玛瑙泉’。可我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藏品，这可怎么办？” 子佩提议：“纯老四十年不间断的日记，本身就是无价之宝。” 纯客说：“既然如此，我就献丑了！” 随即念道：“日记百年万口传。” 韵高说：“我也效仿纯老，用自己的著作凑个数，‘续南北史艺文篇’。” 子佩道：“我只有一部《陈茂碑》旧拓本，那就说‘陈茂古碑我宝旃’。” 伯怡说：“要说我家的珍宝，当属董小宛的画像，我就说‘影梅庵主来翩翩’。现在只剩林敦古兄还没说呢。” 敦古正思索时，剑云笑着说：“我替你说一句！虽不是古董，但也是桩奇事。” 众人纷纷催促：“快说来听听！”
¹效颦：模仿；转义献丑。语出《庄子·天运》所说，西施因心痛捧心皱眉，邻家丑女子认为那种病容很美，也捧心效颦，更显其丑。颦，皱眉。后人说那女子叫东施，于是有“东施效颦”的典故。
²续南北史艺文篇：文廷式（书中闻韵高）著有《补晋书艺文志》。
³《陈茂碑》：陈茂，隋代人。官至太府卿，爵魏城伯。碑，即墓志铭，刻石立碑；此为拓本。
⁴宝旃：珍视的旧物。
⁵董小宛：明代南京名妓。名白，字小宛。
⁶影梅庵主：即指冒襄，明末四大公子之一。入清后著书自娱，除《影梅庵忆语》外，尚有《朴巢》、《水绘》二集。冒襄是在苏州遇到董小宛的。
且说雯青到京，就住了纱帽胡同一所很宽大的宅门子，原是菶如替他预先租定的。雯青连日召见，到衙门甚为忙碌。接着次芳护着家眷到来，又部署一番。诸事粗定，从此雯青每日总到总署，勤慎从公，署中有事，总与小燕商办，见他外情通达，才识明敏，更觉投契。两人此往彼来，非常热络。有一回小燕派办陵土，出京了半个多月，所有衙中例行公事，向来都是小燕一手办的，小燕出差，雯青见各堂官都不问津，就叫司官取上来，逐件照办。直到小燕回来，就问司官道：“我出去了这些时，公事想来压积得不少了？”司官道：“都办得了，一件没积起来。”小燕脸上一惊道：“谁办的？”司官道：“金大人逐日批阅的。”小燕不语，顿了顿，笑向雯青道：“吾兄真天才也！”雯青倒谦逊了几句，也不在意。又过了数日，这天雯青衙门回来，正要歇中觉，忽觉一阵头晕恶心。彩云道：“老爷每天此时已睡中觉了，今天怕是晚了，还是躺会儿看。”雯青依言躺下。谁知这一躺，把路上的风霜、到京的劳顿，一齐发出来了，壮热不退，淹缠床褥，足足病了一个多月才算回头。只好请了两个月的病假，在家养病。
剑云说：“黑头宰相命宫填。” 众人惊讶疑惑，不明白其中含义。敦古连忙说：“剑云别胡乱说话！” 剑云回应道：“这有什么要紧的。” 随后对众人解释道：“我们来这里之前，去拜访了余笏南，他自认为相术高超不凡。他一见到敦古就十分惊异，说敦古的面相是奇特之格，若论显贵能贵到极点，十九岁必定登上相位、执掌大权；若论凶险也会凶到极点，二十岁时会遭逢横祸飞灾，落得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想想本朝的宰相，也就是军机大臣，做到军机大臣的人，谁不是头发脱落、牙齿残缺的老者？哪有少年执政的道理！这难道不是奇谈吗？” 大家正惊异地吐舌称奇时，忽然走进一个家人，手里拿着红色名帖，向伯怡回禀道：“出洋归来的金汮金大人在外面拜会，请问是否请他进来？” 伯怡说：“听说雯青还没到京城就已任职总署，此时刚到，必定事务繁忙。他大老远特意赶来，怎能不请！” 纯客说：“雯青是熟人，不妨请他入座。” 唐卿便让人在小燕之下、自己之上添加一个座位。不一会儿，只见雯青衣着整齐，缓步走进来，先向伯怡行礼，又与众人一一相见，脸上满是惊异之色，随即问伯怡：“今天是什么场合？众多贤才都聚集在此！” 伯怡回答：“是为纯老祝寿，大家一同前来庆贺。雯兄若不嫌弃，就请入座。” 石农、小燕都起身让座。雯青连忙走到东席与纯客应酬了几句，又和石农、小燕相互谦让一番，这才坐在唐卿之上。小燕说：“今早小儿到京，提及在河西务与您相遇，我就知道您今天必定会来。请问雯兄何时抵达京城的？” 雯青说：“今天卯时就进城了。” 接着又感谢小燕发电报关照的厚意。唐卿询问他打算何时复命，雯青说：“明早去宫门请安，之后就到衙门。” 说着，便向小燕请教：“兄弟我初次进入总署任职，一切事务还请多多指教！” 小燕说：“明日自当奉陪。我们有雯兄这样的好伙伴，公事就好办多了！” 于是众人重新畅饮起来。伯怡也向雯青介绍了柏梁体的酒令，雯青说：“兄弟我刚从海外归来，久疏文墨，只好就新刻的交界图作一句‘长图万里鸥脱坚’吧。” 众人齐声称好，各自举杯庆贺。纯客说：“大家都已说完，老夫也喝醉了。素云说一句来收尾吧！” 素云涨红了脸，思索半天，才低声念道：“兵祝我公寿乔佺。” 伯怡喝彩道：“真亏他能完美收尾。大家该贺双杯！” 众人自然饮下。此时纯客脸色绯红，已有明显醉态，自己扶着菶云，到外间竹榻上躺着闲聊。大家又与雯青谈论了一些海外见闻，相互应酬间，不知不觉太阳西斜，酒兴殆尽，宾客中有的醉倒睡去，有的离席而去，纷纷散去。雯青见天色已晚，也辞别伯怡自行回家。纯客这天大醉而归，真的病了好几天，后来病愈，作了一篇《花部三珠赞》，文辞艳丽绝伦，在歌楼酒馆传为美谈。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¹头童齿豁：脑袋秃了，牙齿掉了。形容年纪老。
²税驾：停车，到站。
³卯刻：清早。
⁴瓯脱坚：边疆巩固。瓯脱，汉代匈奴语，指边界。出《史记·匈奴传》。
⁵乔佺：王子乔、偓佺。古代两位仙人，活的寿岁很高。
却说那日雯青还是第一天下床，可以在房内走走，正与张夫人、彩云闲话家常，金升进来说：“钱大人要拜会。”张夫人道：“你没告诉他老爷病还没好吗？”金升道：“怎么不说。他说有要紧话必要面谈，老爷不能出来，就在上房坐便了。”雯青道：“唐卿是至好，就请里边来吧！”于是张夫人、彩云都避开了。金升就领着唐卿大摇大摆地进来。雯青靠在张杨妃榻上，请唐卿就坐靠窗的大椅上。唐卿道：“雯兄虽大病了一场，脸色倒还依旧，不过清减了些。”雯青叹道：“人到中年，真经不起风浪的了！”唐卿道：“你的风浪，现在正大得很哩！要经得起，才是英雄的气度哩！”雯青愕然道：“我出了什么事吗？”唐卿道：“可不是吗？你且不要着急！我今天是龚尚书那里得的消息，事情却从你那幅交界图惹出来的。西北地理，我却不大明白。据说回疆边外，有地名帕米尔，山势回环，发脉葱岭，虽土多硗薄，无著名部落，然高原绵亘，有居高临下之势，西接俄疆，南邻英属阿富汗，东、中两路则服中国。近来俄人逐渐侵入，英人起了忌心，不多几时，送了个秘密节略及地图一纸给总署，其意要中国收回帕境，隔阂俄人。总署就商之俄使，请划清界址。俄使说，向来以郎库里湖为界的。然查验旧图及英图，却大不然，已占去地七八百里了。总署力驳其误。俄使当堂把吾兄刻的交界图呈出，说这是你们公使自己划的，必然不会错的。当时大家细看，竟瞠目不能答一语。现在各堂部为难得很。潘、龚两尚书却都竭力想替你弥缝，谁知昨日又有个御史把这事揭参了，说得很凶险哩！上头震怒，幸亏龚尚书善言解说，才把折子留中了。据兄弟看来，吾兄快些发一信给许祝云，一信给薛淑云，在两国政府运动，做个釜底抽薪之法，才有用哩！所以兄弟管不得我兄病体，急急赶来，给你商量的。”这一席话，不觉把雯青说得呆了半晌，方挣出一句道：“这从何说起呢？”唐卿就附耳低低道：“你道俄公使的交界图是哪里来的？”雯青道：“我哪里知道。”唐卿笑道：“就是你送给小燕的那一本儿。那个御史，听说也是小燕的把兄弟哩！”雯青吃一惊道：“小燕给我有什么冤仇呢？”唐卿道：“宦海茫茫，谁摸得清底里呢！雯兄，你讲了半天话也乏了，我要走了，那个信倒是要紧的，别耽迟就是了。”说罢，起身就走。唐卿去后，张夫人及彩云都在后房出来，看见雯青面色气得铁青。张夫了劝了一番，无非叫他病后保重的意思。那时已到了向来雯青睡中觉的时候，雯青心里烦恼，就叫张夫人、彩云都出房去，说：“让我躺躺养神。”大家自然一哄散了。雯青独自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悔一回，错刻了地图；恨一回，误认了匪人，反来复去，哪里睡得着！只听壁上挂钟针走的悉悉瑟瑟，下下打到心坎里；又听得窗外雀儿打架，喧噪得耳根出火。一个头儿不知怎地，总着不牢枕，没奈何只好端坐床当中，学着老僧打坐模样。好容易心气好象落平些，忽然又听见外房彷佛两个老鼠，只管唧唧吱吱地怪叫。顿时心火涌起，欻地跳下床来，踏着拖鞋，直闯出房门来。谁知不出来倒也罢了，这一出来，只听雯青狂叫道：“好呀，好！这个世界，我还能住下吗？”说罢，身子往后一仰，倒栽葱地直躺下地去，眼翻手撒，不省人事。正是：
且说雯青到京城后，住在纱帽胡同里一所宽敞的宅院，这是菶如提前为他租好的。雯青连日受皇上召见，到衙门办事也十分忙碌。接着次芳护送家眷抵达，他又一番安排部署。诸事大致安定后，雯青每天都到总署，勤恳谨慎地处理公务，署中有事总是与小燕商议办理，见小燕通晓外情、才思敏捷，越发觉得投缘。两人你来我往，关系极为密切。有一次小燕被派去办理陵土事务，出京半个多月，衙中向来由小燕一手经办的例行公事，在他出差期间，雯青见各堂官都不过问，就叫司官把公事取来，逐件照章办理。直到小燕回来，问司官道：“我出去这些天，公事想必积压不少吧？” 司官说：“都办完了，一件也没积压。” 小燕脸上露出惊讶神色，问：“谁办的？” 司官答：“是金大人每日批阅处理的。” 小燕沉默片刻，笑着对雯青说：“兄台真是天才啊！” 雯青谦逊了几句，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又过了几天，这天雯青从衙门回来，正要睡午觉，忽然感到一阵头晕恶心。彩云说：“老爷每天这时都已睡午觉了，今天怕是晚了，还是躺一会儿看看。” 雯青按她说的躺下。谁知这一躺，路上的风霜劳累、到京后的奔波疲惫一同发作，高热不退，缠绵病榻，足足病了一个多月才见好转，只好请了两个月病假在家休养。
¹堂官：中央各衙门的长官，如尚书、侍郎、寺卿、都御史等等。
²司官：司的主副职郎中、员外郎。
这天是雯青病后第一天下床，能在房里走动，正与张夫人、彩云闲聊家常，金升进来说：“钱大人要拜访。” 张夫人问：“你没告诉他老爷病还没好吗？” 金升答：“怎么没说。可他说有要紧事必须面谈，老爷不能出去，就在上房坐谈也行。” 雯青说：“唐卿是至交好友，请他进来吧！” 于是张夫人和彩云都避开了。金升领着唐卿大摇大摆走进来，雯青靠在杨妃榻上，请唐卿坐在靠窗的大椅上。唐卿说：“雯兄虽大病一场，脸色倒还如常，只是清瘦了些。” 雯青叹道：“人到中年，真是经不起风浪啊！” 唐卿说：“你眼下的风浪可大着呢！能扛过去，才是英雄气度。” 雯青惊愕地问：“我出什么事了？” 唐卿说：“可不是吗？你先别着急！我今天从龚尚书那里得到消息，事情是由你那幅交界图惹出来的。西北地理我不太懂，据说回疆边外有个地方叫帕米尔，山势环绕，发源于葱岭，虽然土地贫瘠，没有著名部落，但高原连绵，有居高临下之势，西边连接俄国边境，南边邻近英属阿富汗，东、中两路则归属中国。近来俄人逐渐侵入，英人起了戒心，不久前送了秘密节略和一张地图给总署，意思是要中国收回帕米尔边境，以此阻隔俄人。总署就和俄使商议，请他划清边界。俄使说向来以郎库里湖为界，但查验旧图和英图，却完全不是这样，俄国已占去七八百里土地。总署极力驳斥其错误，俄使当场拿出兄台刻的交界图，说这是你们公使自己划的，必然不会错。当时大家细看，竟瞠目结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现在各堂部官员都十分为难，潘、龚两位尚书都在竭力为你弥补，谁知昨天又有个御史弹劾此事，措辞十分凶险，皇上震怒，幸亏龚尚书好言解释，才把折子留中不发。依兄弟看来，你赶紧给许祝云、薛淑云各写一封信，在两国政府间活动，做个釜底抽薪的办法才有用。所以兄弟顾不上你病体，急忙赶来和你商量。”这番话把雯青听得呆坐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从何说起呢？” 唐卿附耳低声道：“你知道俄公使的交界图是哪里来的吗？” 雯青说：“我哪里知道。” 唐卿笑道：“就是你送给小燕的那一本。那个御史，听说也是小燕的把兄弟。” 雯青大吃一惊：“小燕和我有什么冤仇？” 唐卿说：“宦海茫茫，谁能摸得清底细呢！雯兄，你说了半天话也累了，我该走了，写信的事要紧，别耽误了。” 说罢起身离开。唐卿走后，张夫人和彩云从后房出来，见雯青脸色气得铁青，张夫人一番劝说，无非是叫他病后保重。此时已到雯青往常睡午觉的时候，他心里烦恼，就让张夫人和彩云都出房去，说：“让我躺躺养神。” 众人散去后，雯青独自躺在床上，思前想后，一会儿后悔错刻了地图，一会儿痛恨误认了小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听见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 “悉悉瑟瑟” 声，每一下都敲在心坎上；又听见窗外雀儿打架，喧闹得耳根冒火。脑袋怎么也靠不稳枕头，无奈只好端坐床中，学着老僧打坐的模样。好容易心气稍平，忽然又听见外房好像有两只老鼠，只管 “唧唧吱吱” 地怪叫。他顿时心火涌起，“欻” 地跳下床，趿着拖鞋冲出房门。谁知不出来还好，这一出来，只听雯青狂叫道：“好呀，好！这个世界，我还能住下去吗？” 说罢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栽倒在地，眼翻手撒，不省人事。正是：
¹回疆：清代指新疆。
²帕米尔：新疆、塔吉克、阿富汗之间的一片高原地带，中国历来称作葱岭的一部分。十九世纪大部分为俄国侵占，一小部分为英国（阿富汗为英殖民地）侵占。
³葱岭：帕米尔高原、昆仑山、喀喇昆仑山脉等西部诸山的总称。
⁴郎库郎里湖：在新疆喀什西南。
⁵留中：扣住不发。
⁶匪人：行为不正当的人、坏人。
在北海的酒宴上，酒杯总为宾客高举；而茂陵中人病弱的身躯，望见秋景便心生惊悸。
¹北海酒尊：北海，东汉末孔融，字文举，曾任北海太守。他很好客，曾说：“座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这里比喻成伯怡的好客。
²茂陵病骨：指司马相如卧病。司马相如晚岁居茂陵，常称病不出（确有消渴病，即糖尿病）。这里比喻金汮得病，金汮也是文章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