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四第三十九 原文
一
卫孙文子聘于鲁，公登亦登。叔孙穆子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也。今子不后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过也。子其少安。”孙子无辞，亦无悛容。穆子退而告人曰：“孙子必亡。亡臣而不后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
或曰：天子失道，诸侯伐之，故有汤、武。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齐、晋。臣而伐君者必亡，则是汤、武不王，晋、齐不立也。孙子君于卫，而后不臣于鲁，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于有失之君，而命亡于有得之臣，不察。鲁不得诛卫大夫，而卫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孙子虽有是二也，臣以亡？其所以亡其失，所以得君也。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夺君者，以得相也。故非其分而取者，众之所夺也；辞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岷山之女，纣求比干之心，而天下离；汤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内服；赵咺走山，田氏外仆，而齐、晋从。则汤、武之所以王，齐晋之所以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后以君处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处，是倒义而逆德也。倒义，则事之所以败也；逆德，则怨之所以聚也。败亡之不察，何也？
二
鲁阳虎欲攻三桓，不克而奔齐，景公礼之。鲍文子谏曰：“不可。阳虎有宠于季氏而欲伐于季孙，贪其富也。今君富于季孙，而齐大于鲁，阳虎所以尽诈也。景公乃囚阳虎。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争国而杀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间，非兄弟之亲也。劫杀之功，制万乘而享大利，则群臣孰非阳虎也？事以微巧成，以疏拙败。群臣之未起难也，其备未具也。群臣皆有阳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微而巧也。阳虎贪于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诛于拙虎，是鲍文子之说反也。臣之忠诈，在君所行也。君明而严，则群臣忠；君懦而暗，则群臣诈。知微之谓明，无救赦之谓严。不知齐之巧臣而诛鲁之成乱，不亦妄乎？
或曰：仁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辞宋，而楚商臣弑父；郑去疾予弟，而鲁桓弑兄。五伯兼并，而以桓律人，则是皆无贞廉也。且君明而严，则群臣忠。阳虎为乱于鲁，不成而走，入齐而不诛，是承为乱也。君明则诛，知阳虎之可济乱也，此见微之情也。语曰：“诸侯以国为亲。”君严则阳虎之罪不可失，此无救赦之实也，则诛阳虎，所以使群臣忠也。未知齐之巧臣而废明乱之罚，责于未然而不诛昭昭之罪，此则妄矣。今诛鲁之罪乱以威群臣之有奸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孙之亲，鲍文之说，何以为反？
三
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听。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也，辛卯，弑昭公而立子亶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恶矣。”公子圉曰：“高伯其为戮乎，报恶已甚矣。”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于难者，报恶晚也。然则高伯之晚于死者，报恶甚也。明君不悬怒，悬怒，则臣罪轻举以行计，则人主危。故灵台之饮，卫侯怒而不诛，故褚师作难；食鼋之羹，郑君怒而不诛，故子公杀君。君子之举“知所恶”，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诛焉，以及于死。故“故所恶”，以见其无权也。人君非独不足于见难而已，或不足于断制，今昭公见恶，稽罪而不诛，使渠弥含憎惧死以侥幸，故不免于杀，是昭公之报恶不甚也。
或曰：报恶甚者，大诛报小罪。大诛报小罪也者，狱之至也。狱之患，故非在所以诛也，以仇之众也。是以晋厉公灭三郄而栾、中行作难，郑子都杀伯咺而食鼎起祸，吴王诛子胥而越句践成霸。则卫侯之逐，郑灵之弑，不以褚师之不死而公父之不诛也，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色，未可诛而有诛之心。怒其当罪，而诛不逆人心，虽悬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后，宿罪而诛，齐胡之所以灭也。君行之臣，犹有后患，况为臣而行之君乎？诛既不当，而以尽为心，是与天下有仇也。则虽为戮，不亦可乎！
四
卫灵之时，弥子瑕有宠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浅矣。”公曰：“奚梦？”“梦见灶者，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君兼照一国，一人不能壅也。故将见人主而梦日也。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或者一人炀君邪？则臣虽梦灶，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雍鉏，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
或曰：侏儒善假于梦以见主道矣，然灵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鉏，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爱而用所贤也。郑子都贤庆建而壅焉，燕子哙贤子之而壅焉。夫去所爱而用所贤，未免使一人炀己也。不肖者炀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贤者炀主己，则必危矣。
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菹，非正味也，而二贤尚之，所味不必美。晋灵侯说参无恤，燕哙贤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贤不必贤也。非贤而贤用之，与爱而用之同。贤诚贤而举之，与用所爱异状。故楚庄举叔孙而霸，商辛用费仲而灭，此皆用所贤而事相反也。燕哙虽举所贤，而同于用所爱，卫奚距然哉？则侏儒之未可见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见之后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曰“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己则必危”，而今以加知矣，则虽炀己，必不危矣。
一
一
卫孙文子聘¹于鲁，公登亦登。叔孙穆子趋进²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也。今子不后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过也。子其少安。”孙子无辞³，亦无悛容⁴。穆子退而告人曰：“孙子必亡。亡臣⁵而不后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
卫国的孙文子奉命出使鲁国进行国事往来，鲁襄公迈步走上台阶时，他也跟着一起抬脚，没有落后半步。鲁国的卿大夫叔孙穆子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对孙文子说道：“每当各国诸侯聚会的时候，我国君主的位次从来没有排在卫国君主的后面。如今您没有比我国君主落后一步，我国君主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错，请您放慢脚步，稍稍落后一点。”孙文子听了之后，没有任何回应，脸上也没有丝毫悔改的样子。叔孙穆子回到府中后，跟身边的人说道：“孙文子将来一定会走向灭亡。他忘记了自己作为臣子的身份，不肯走在君主身后，犯了错误之后又不知悔改，这正是走向灭亡的根本原因。”
或曰：天子失道¹，诸侯伐²之，故有汤、武。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齐、晋。臣而伐君者必亡，则是汤、武不王，晋、齐不立也。孙子君于卫，而后不臣于鲁，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³于有失之君，而命亡于有得之臣，不察⁴。鲁不得诛⁵卫大夫，而卫君之明⁶不知不悛之臣。孙子虽有是二也，臣以亡？其所以亡其失，所以得君也。
有人对此发表看法：如果天子背离了治国的正道，诸侯就可以起兵讨伐他，商汤和周武王的出现就是这样的情况。要是诸侯偏离了治国的正轨，大夫就可以起兵讨伐他，所以才会有田氏取代齐国、韩赵魏三家瓜分晋国这样的事发生。如果说做臣子的起兵讨伐君主就一定会灭亡，那么商汤和周武王就不可能统一天下称王，韩、赵、魏三家和田氏也无法建立自己的国家。孙文子在卫国已经掌握了和君主相当的权力，后来在出使鲁国时，又不用臣子应有的礼节对待鲁君，他名义上是卫国的臣子，实际上已经和君主没什么区别了。君主有失德失势之处，臣子才会有机会获得权力。不去判定失德失势的君主会灭亡，反而断定获得权力的臣子会灭亡，这是一种不明智、不体察实情的看法。鲁国没有权力处罚卫国的大夫，卫国的君主也没有足够的洞察力去识别不知悔改的臣子，孙文子就算有忘记臣子身份、不知悔改这两种行为，又怎么会灭亡呢？他恰恰是因为忽略了自己的这些过失，才得以掌握君主的权力。
韩非驳斥叔孙穆子“臣而伐君者必亡”之说。若此成立，则汤伐桀、武伐纣、齐晋大夫伐君皆不当王、不当立。孙文子在卫为君，在鲁为臣，其不后鲁君是因卫君有失，故臣有所得。不应将灭亡归咎于有得之臣，而应归咎于有失之君。鲁不能诛卫大夫，卫君不明不知不悛之臣。韩非认为穆子不察根本。
或曰：臣主之施¹，分也。臣能夺君者，以得相也。故非其分而取者，众之所夺也；辞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²岷山之女³，纣求比干之心，而天下离；汤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内服；赵咺走山，田氏外仆，而齐、晋从。则汤、武之所以王，齐晋之所以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后以君处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处，是倒义而逆德也。倒义，则事之所以败也；逆德，则怨之所以聚也。败亡之不察，何也？
还有人说道：君主和臣子的地位确立，是由名分和制度明确规定的。臣子能够夺取君主的位置，核心原因是他比君主更受百姓的拥戴。所以，不属于自己本分却强行夺取的东西，百姓终究会把它夺回去；主动辞去本分之外的东西，反而会得到百姓的认可和给予。因此，夏桀强行夺取了珉山上的琬、琰两位美女，商纣王残忍地挖出了比干的心脏，最终导致天下百姓离心离德；商汤为了积蓄力量曾隐姓埋名，周武王也曾遭受过他人的责骂，最终却让天下人都心甘情愿臣服；赵盾曾被迫躲进山中避难，田氏也曾外出做过仆人，最终齐国和晋国的百姓都纷纷归附他们。由此可见，商汤、周武王之所以能称王天下，田氏和三晋中赵氏之所以能建立国家，原因不一定在他们原来的君主身上，而是因为商汤等人得到了百姓的拥护，才得以登上君主之位。如今孙文子还没有得到百姓的拥护，就摆出君主的姿态行事，这是违背道义和德行的。违背道义，是事情失败的根源；违背德行，是怨恨聚集的原因。连自己即将面临失败和灭亡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韩非进一步辨析君臣名分与权力转移。臣能夺君在于得民心相助。非其分而取者众所夺，辞其分而取者民所予。汤武、齐晋之立，并非因其君贤，而是他们先获得民心然后居君位。若未获得民心却行居君之事，是倒义逆德，必然败亡。孙文子既未得民心，又行不臣之礼，其亡可待。韩非强调实力与民心是名分的基础。
二
二
鲁阳虎欲攻三桓¹，不克²而奔齐，景公礼之。鲍文子谏曰：“不可。阳虎有宠于季氏而欲伐于季孙³，贪其富也。今君富于季孙，而齐大于鲁，阳虎所以尽诈也。景公乃囚⁴阳虎。
鲁国的阳虎想要攻打季孙、叔孙、孟孙这三家权臣，结果起兵失败，只好逃到了齐国，齐景公对他十分敬重，打算重用他。鲍文子得知后，连忙劝谏齐景公说：“不能这样做。阳虎曾经受到季孙的宠信，却还要攻打季孙，原因就是他贪图季孙的财富。如今您比季孙还要富有，齐国也比鲁国强大，这正是阳虎会全力欺骗您、图谋不轨的原因啊。”齐景公听了鲍文子的话，就把阳虎拘禁了起来。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争国而杀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间，非兄弟之亲也。劫杀之功，制万乘而享大利，则群臣孰非阳虎也？事以微巧成，以疏拙败。群臣之未起难¹也，其备未具也。群臣皆有阳虎之心，而君上²不知，是微而巧也。阳虎贪于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诛³于拙虎⁴，是鲍文子之说反也。臣之忠诈，在君所行也。君明而严，则群臣忠；君懦而暗，则群臣诈。知微⁵之谓明，无救赦之谓严。不知齐之巧臣而诛鲁之成乱，不亦妄⁶乎？
有人对此有不同的观点：拥有千金财富的家庭，儿子们往往会因为争夺财产而不和睦，这是因为人们追求利益的欲望太过迫切。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之首，却为了争夺国君之位，杀掉了自己的哥哥公子纠，只因当国君能获得巨大的利益。君主和臣子之间，没有兄弟之间的亲情可言。如果劫持、杀害君主的结果，是能够统治大国、享有巨大利益，那么朝中的大臣们，哪一个不会像阳虎一样心怀不轨呢？事情往往因为做得隐蔽巧妙而获得成功，因为做得疏忽笨拙而遭遇失败。朝中的大臣们还没有发动叛乱，只是因为时机和条件还没有成熟。所有大臣都怀着和阳虎一样的贪心，只是君主没有察觉而已，这说明大臣们的图谋做得十分隐蔽巧妙。而阳虎的贪心，天下人都知道，可见他的图谋做得十分疏忽笨拙。鲍文子不劝说齐景公去惩处齐国那些隐蔽巧妙的奸臣，反而让他去惩处笨拙的阳虎，这是把话说反了。臣子是忠诚顺从还是欺诈作乱，取决于君主的所作所为。君主如果明察秋毫、执法严厉，大臣们就会忠诚顺从；君主如果懦弱无能、昏庸糊涂，大臣们就会欺诈作乱。能够察觉隐藏的阴谋，就叫做明察；不赦免犯下罪行的人，就叫做严厉。不知道去惩处齐国那些隐蔽的奸臣，反而去惩处已经在鲁国作乱的笨拙臣子，这难道不是十分荒谬的吗？
韩非质疑鲍文子之说。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急利甚；桓公杀兄争国，利大故然。群臣皆有阳虎之心，只是未具起难条件。阳虎贪天下而欲攻上，反而疏拙败露。景公应诛拙虎以儆效尤，鲍文子却劝不诛，其说反矣。君主明严则群臣忠，懦暗则群臣诈。不知齐国巧臣而诛鲁国拙虎，实为妄举。韩非主张严诛以禁奸。
或曰：仁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辞宋，而楚商臣弑父；郑去疾予弟，而鲁桓弑兄。五伯兼并¹，而以桓律人，则是皆无贞廉也。且君明而严，则群臣忠。阳虎为乱于鲁，不成而走，入齐而不诛，是承为乱也。君明则诛，知阳虎之可济乱²也，此见微之情³也。语曰：“诸侯以国为亲。”君严则阳虎之罪不可失，此无救赦之实也，则诛阳虎，所以使群臣忠也。未知齐之巧臣而废明乱之罚，责于未然而不诛昭昭之罪⁴，此则妄矣。今诛鲁之罪乱以威群臣之有奸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孙之亲，鲍文之说，何以为反？
还有人反驳道：仁德之人和贪婪之人的内心想法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公子目夷愿意主动让出君位，而楚国的商臣却逼迫自己的父亲自杀；郑国的公子去疾主动把君位让给弟弟，而鲁国的桓公却杀掉哥哥，自己登上君位。五霸都是热衷于兼并他国的人，如果用齐桓公的标准来衡量天下人，那么天下就没有忠贞廉洁的人了。再说，君主明察秋毫、执法严厉，大臣们才会忠诚顺从。阳虎在鲁国发动叛乱，失败后逃到齐国，如果不杀掉他，就相当于让他在齐国继续图谋作乱。君主明察秋毫，就会依法用刑，因为知道阳虎这种人一定会助长叛乱的势头，这是看到了他隐藏的阴谋。俗话说：“诸侯之间要把彼此当作亲戚一样相待。”君主执法严厉，就不能放过阳虎的罪行，这正是不赦免罪行这一主张的具体体现。杀掉阳虎，是为了警示朝中大臣，让他们保持忠诚顺从。如果不知道惩处齐国隐蔽的奸臣，就免去对公开作乱者的惩罚，一味追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却不惩处已经明摆着的罪过，这才是真正的荒谬。如今能够惩处在鲁国作乱的罪犯阳虎，用来警告那些心怀不轨的臣子，同时还能博得鲁国季孙、孟孙、叔孙三家的好感，鲍文子的话，怎么会说反了呢？
韩非另立一论反驳前说。仁贪不同心，不可以桓公律人。君明而严则群臣忠，阳虎为乱于鲁不成而逃齐，齐若不诛是承其为乱。景公明则应诛，知阳虎可济乱是见微；严则阳虎之罪不可赦。今不诛昭昭之罪而责未然，才是妄。诛鲁罪乱可威群臣奸心，得季孟叔孙之亲。鲍文之说何反之有？此段实为韩非自设两难。
三
三
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听。及¹昭公即位，惧其杀己也，辛卯，弑昭公而立子亶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恶矣。”公子圉曰：“高伯其为戮乎，报恶已甚矣。”
郑庄公打算任命高渠弥为卿大夫，但是太子昭公非常讨厌高渠弥，多次劝说郑庄公不要这样做，可郑庄公始终没有听从。等到昭公即位成为国君后，高渠弥担心昭公会杀掉自己，就在辛卯这一天，派人杀死了昭公，然后拥立公子亶为国君。有君子评论这件事说：“昭公知道自己讨厌的人是谁。”公子圉说道：“高渠弥应该被杀死吧！他为了报复别人对自己的厌恶，做得也太过分了。”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于难者，报恶晚也。然则高伯之晚于死者，报恶甚也。明君不悬怒¹，悬怒，则臣罪轻举⁵以行计，则人主²危。故灵台之饮，卫侯怒而不诛，故褚师³作难⁴；食鼋之羹，郑君怒而不诛，故子公杀君。君子之举“知所恶”，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诛焉，以及于死。故“故所恶”，以见其无权也。人君非独不足于见难而已，或不足于断制，今昭公见恶，稽罪而不诛，使渠弥含憎惧死以侥幸，故不免于杀，是昭公之报恶不甚也。
有人说道：公子圉的话，难道不是说反了吗？昭公之所以会遭到杀害，是因为他惩处自己讨厌的人太晚了；既然如此，高渠弥比昭公死得晚，恰恰是因为他对昭公进行了过分的报复。英明的君主不会把自己的愤怒藏在心里，如果把愤怒压抑起来，不及时对有罪的臣子进行处罚，有罪的臣子就会轻率行事、暗中谋划，这样一来，君主就会陷入危险之中。因此，卫出公在灵台和褚师饮酒时，对褚师产生了怒气，却没有及时处罚他，最终导致褚师发动叛乱；郑灵公在吃大鳖的浓汁时，对子公产生了怒气，却没有及时惩处他，最终子公杀死了郑灵公。君子指出昭公知道自己厌恶的人，并不是说得太过分，他的意思是：昭公既然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讨厌高渠弥，却不立刻杀掉他，最终才导致自己被杀害。所以说昭公知道自己厌恶的人，其实是在说明他不懂得权衡利弊、把握时机。君主不仅常常不能充分预见即将到来的灾祸，有时还不能及时作出决断、对有罪之人进行制裁。如今昭公表露了自己对高渠弥的厌恶，却又搁置他的罪过，迟迟不加以惩处，结果让高渠弥心怀怨恨，因为害怕被杀而试图侥幸逃脱，所以昭公最终没能免于一死，这都是因为昭公惩处自己厌恶之人的态度太过软弱。
韩非驳公子圉之言。昭公遭难是因报恶太晚。明君不悬怒，即不将愤怒悬置而不诛。悬怒则臣下轻举妄动，人主危。灵台之饮卫侯怒而不诛致褚师作难，食鼋之羹郑君怒而不诛致子公杀君。君子称昭公“知所恶”并非赞美，而是说他明知其恶却不行诛，以至身死，正见其无权断。昭公见恶、稽罪不诛，使渠弥含憎惧死而侥幸，故不免被杀。
或曰：报恶甚者，大诛报小罪。大诛报小罪也者，狱之至也。狱之患，故非在所以诛也，以仇之众也。是以晋厉公灭三郄而栾、中行作难，郑子都杀伯咺而食鼎起祸，吴王诛子胥而越句践成霸。则卫侯之逐，郑灵之弑，不以褚师之不死而公父之不诛也，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色，未可诛而有诛之心。怒其当罪，而诛不逆人心，虽悬奚害？夫未立有罪¹，即位之后，宿罪而诛²，齐胡之所以灭也。君行之臣，犹有后患³，况为臣而行之君乎？诛既不当，而以尽为心，是与天下有仇也。则虽为戮，不亦可乎！
还有人说道：报复太过火，就是用严厉的杀戮来惩罚轻微的罪过，这是最残酷的刑罚。刑罚的危害，本来不在于已经受到处罚的人，而在于刑罚不当会引起更多人的怨恨。因此，晋厉公杀掉了郤氏三位卿大夫，栾书、中行偃两位卿大夫就起兵发动叛乱；郑国的子都杀掉了伯限，食鼎就引发了灾祸；吴王夫差杀掉了伍子胥，越王勾践就趁机灭掉吴国，称霸天下。那么卫出公被驱逐、郑灵公被杀害，并不是因为卫出公没有杀掉褚师、郑灵公没有惩罚子公，而是因为他们不该发怒的时候却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不该杀戮的时候却产生了杀戮的想法。如果君主的愤怒符合臣子的罪过，如果臣子杀死君主不违背民心，那么即使君主把愤怒藏在心里，没有立刻发作，又有什么危害呢？君主还没有即位的时候，臣子犯了罪，等到君主即位之后，却又重提臣子过去的罪过并加以处罚，这就是齐国君主胡公靖灭亡的原因。君主这样对待臣子，都会留下后患，更何况是作为臣子这样对待君主呢？处罚已经不够恰当，还要一心想要斩尽杀绝，这就是与天下人为敌啊。那么公子圉说高渠弥应该被杀死，不也是有道理的吗？
韩非进一步论述报恶甚者是大诛报小罪，这是刑狱之极。但狱患不在诛本身，而在结仇太多。晋厉公灭三郄而栾中行作难，郑子都杀伯咺而食鼎起祸，吴王诛子胥而越成霸。卫侯之逐、郑灵之弑，并非因未及时诛杀，而是因不当怒而怒、不当诛而有诛心。若怒当其罪、诛不逆人心，虽悬怒何害？未立有罪、即位后宿罪而诛，齐胡公因此灭。君行诛不当尚且有后患，况臣行诛于君？诛不当而以尽诛为心，是与天下为仇，被戮也不足惜。
四
四
卫灵之时，弥子瑕有宠于卫国。侏儒有见公¹者曰：“臣之梦浅矣。”公曰：“奚梦²？”“梦见灶者，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³天下，一物不能当⁴也。人君兼照一国，一人不能壅⁵也。故将见人主而梦日也。夫灶，一人炀⁶焉，则后人无从见矣。或者一人炀君邪？则臣虽梦灶，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⁷雍鉏⁸，退⁹弥子瑕，而用司空狗¹⁰。
卫灵公在位的时候，弥子暇受到了他的宠信，在卫国独揽大权。有一个前来拜见卫灵公的侏儒说道：“我的梦应验了。”卫灵公好奇地问道：“你梦见了什么？”侏儒回答说：“我梦见了灶台，这就预示着我将要见到您。”卫灵公听了之后十分生气，说道：“我听说，将要拜见君主的人，都会梦见太阳。你想要拜见我，为什么会梦见灶台呢？”侏儒回答道：“太阳的光芒普照天下，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能够遮挡住它；君主的恩泽遍及全国的百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蒙蔽他。所以，将要拜见君主的人会梦见太阳。但如果是灶台，一个人对着灶台门烤火，站在他后面的人就无法看到火光了。或许现在就有一个人蒙蔽了君主您吧？既然这样，即使我梦见灶台，不也是合理的吗？”卫灵公听了之后，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于是就罢免了雍{钅且}，辞退了弥子暇，任用司空史狗担任要职。
卫灵公时弥子瑕有宠。侏儒见公，言梦灶而非梦日。解释：日兼照天下，人主兼照一国；灶则一人炀其后无从见。有人炀君，故梦灶。灵公悟，去雍鉏、退弥子瑕，用司空狗。侏儒以隐语揭示君主被壅蔽之害，促使灵公去爱用贤。韩非在后文分析此举是否真正解决壅蔽问题。
或曰：侏儒善假于梦以见主道矣，然灵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鉏，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爱而用所贤也。郑子都贤庆建而壅焉，燕子哙贤子之而壅焉。夫去所爱而用所贤，未免使一人炀己也。不肖者炀主，不足以害明¹；今不加知而使贤者²炀主己，则必危³矣。
有人说道：侏儒善于借助梦境来阐明君主治理国家的道理，但是卫灵公并没有真正理解侏儒的话。他罢免雍{钅且}、辞退弥子暇，任用司空史狗，只是去掉了自己宠爱的人，换成了自己认为贤能的人。郑国的子都认为庆建贤明，结果受到了蒙蔽；燕王哙认为子之贤明，结果也受到了蒙蔽。去掉自己宠爱的人，任用自己认为贤能的人，并不能免除被某一个人蒙蔽的祸患。不贤能的人蒙蔽君主，还不足以危害君主的明察；如果君主没有经过仔细了解，就盲目任用所谓的贤人，让贤人蒙蔽了自己，那就一定会陷入危险之中。
韩非指出侏儒善假梦以见主道，但灵公并不真正理解其言。去所爱用所贤，仍不免使一人炀己。不肖者炀主不足害明，但若不加辨别而使贤者炀主，则必危。郑子都、燕哙皆用贤而反被壅。灵公去雍鉏、退弥子瑕，只是换了炀灶之人，未从根本上解决君主信息壅蔽的问题。韩非强调关键在于君主自身明察，而非简单替换近臣。
或曰：屈到嗜芰¹，文王嗜菖蒲菹，非正味也，而二贤尚之，所味不必美。晋灵侯说²参无恤，燕哙贤子之，非正士³也，而二君⁴尊之，所贤不必贤也。非贤而贤用之，与爱而用之同。贤诚贤而举之，与用所爱异状⁵。故楚庄举叔孙而霸，商辛用费仲而灭，此皆用所贤而事相反也。燕哙虽举所贤⁶，而同于用所爱，卫奚距然哉？则侏儒之未可见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见之后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曰“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己则必危”，而今以加知矣，则虽炀己，必不危矣。
还有人说道：屈到喜欢吃菱角，周文王喜欢吃菖蒲做的腌菜，这两种东西并没有什么鲜美的味道，但这两位贤人却非常喜爱，由此可见，人们喜欢的味道不一定就是美味。晋灵公喜欢参无恤，燕王哙认为子之贤明，参无恤和子之都不是正直善良的人，但这两位君主却十分尊宠他们，可见君主认为贤能的人，不一定就是真正的贤人。把不是贤人的人当作贤人来任用，和因为宠爱而任用一个人，其实是一样的。但如果君主认为贤能的人，确实是真正的贤人并提拔他，那就和任用自己宠爱的人完全不同了。所以，楚庄王提拔了孙叔敖，最终称霸天下；商纣王任用了费仲，最终走向灭亡，这都是君主任用自己认为贤能的人，却得到完全相反结果的例子。燕王哙虽然任用了自己认为贤能的人，但实际上和任用自己宠爱的人没有区别，卫灵公的情况哪里和他一样呢？这是侏儒没有认识到的地方。君主被蒙蔽却不知道自己受到了蒙蔽，听了侏儒的话之后，知道自己被人蒙蔽了，于是辞退了蒙蔽自己的臣子，这说明他对这件事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有人说“没有经过仔细了解，就让贤人蒙蔽自己，一定会陷入危险”，现在卫灵公已经有了更清醒的认识，那么即使还有人蒙蔽他，也一定不会有危险了。
韩非再辩。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非正味而二贤尚之；晋灵侯说参无恤、燕哙贤子之，非正士而二君尊之。所用不必贤。非贤而用与爱而用同；贤诚贤而举则异。楚庄举叔孙而霸，商纣用费仲而灭，同是举所贤而结果相反。燕哙举所贤却同于用所爱，卫灵公何以能免？侏儒之说未见根本。灵公见壅而后知壅，退壅臣是加知，既已加知则虽有人炀己必不危。韩非在此辩证：关键在于君主最终能否获得真知。
本章赏析
《韩非子·难四》延续了《难三》的驳难体例，围绕君臣名分、赏罚时机、君主壅蔽等议题展开犀利批判。全篇四节，每节先叙史事，继以“或曰”层层辩驳，逻辑周密。
第一节驳叔孙穆子“臣而伐君者必亡”之论。韩非指出，汤武伐桀纣、齐晋大夫立国皆以臣伐君，若必亡则无汤武之王的道理。关键在于臣是否先得民心而后居君位。孙文子在鲁不后君，是其君有失在先，但孙文子未得民心却行不臣之礼，方为亡本。韩非将名分建立在实力与民心基础上，否定了僵化的礼制判断。
第二节围绕鲁阳虎奔齐事，韩非自设两难反复辩难。先言群臣皆有阳虎之心，景公应诛拙虎以立威；又转言仁贪不同心，诛阳虎可威群臣，鲍文子之说非反。表面矛盾，实则共同指向法家核心主张：君主当明且严，以刑赏禁奸，使群臣不敢效尤。不诛昭昭之罪而责未然，才是妄举。
第三节论郑昭公之死。韩非强调明君不悬怒，见恶即诛，稽罪不诛反招杀身。又深入辨析报恶的尺度：大诛报小罪虽为狱之至，但诛不当则结仇，晋厉公、吴王皆因此致祸。关键在于怒当其罪、诛不逆人心，如此虽悬怒无伤。若以尽诛为心，则与天下为仇。韩非对刑罚分寸的把握极为精微。
第四节借侏儒梦灶谏卫灵公事，剖析君主壅蔽问题。韩非指出，去所爱用所贤仍不免一人炀己，根本在于君主能否明察。燕哙举贤而亡，楚庄举贤而霸，同是举贤结果相反。灵公见壅而后知壅，既已加知，则虽有人炀己不危。韩非将君主自身明察能力置于比更换近臣更优先的位置。
综观全篇，韩非反复申明：君主不可依赖外在礼制或简单的人事更替，而应恃势、明察、当断则断，使赏罚及时且不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