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韩第二 原文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秦特出锐师取地而韩随之，怨悬于天下，功归于强秦。且夫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也。今日臣窃闻贵臣之计，举兵将伐韩。夫赵氏聚士卒，养从徒，欲赘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则诸侯必灭宗庙，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计也。今释赵之患，而攘内臣之韩，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
夫韩，小国也，而以应天下四击，主辱臣苦，上下相与同忧久矣。修守备，戎强敌，有蓄积，筑城池以守固。今伐韩，未可一年而灭，拔一城而退，则权轻于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韩叛，则魏应之，赵据齐以为原，如此，则以韩、魏资赵假齐以固其从，而以与争强，赵之福而秦之祸也。夫进而击赵不能取，退而攻韩弗能拔，则陷锐之卒勤于野战，负任之旅罢于内攻，则合群苦弱以敌而共二万乘，非所以亡赵之心也。均如贵臣之计，则秦必为天下兵质矣。陛下虽以金石相弊，则兼天下之日未也。
今贱臣之愚计：使人使荆，重币用事之臣，明赵之所以欺秦者；与魏质以安其心，从韩而伐赵，赵虽与齐为一，不足患也。二国事毕，则韩可以移书定也。是我一举二国有亡形，则荆、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也。以秦与赵敌衡，加以齐，今又背韩，而未有以坚荆、魏之心。夫一战而不胜，则祸构矣。计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赵、秦强弱，在今年耳。且赵与诸侯阴谋久矣。夫一动而弱于诸侯，危事也；为计而使诸 侯有意我之心，至殆也。见二疏，非所以强于诸侯也。臣窃愿陛下之幸熟图之！攻伐而使从者闻焉，不可悔也。
诏以韩客之所上书，书言韩子之未可举，下臣斯。甚以为不然。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虚处则然，若居湿地，著而不去，以极走，则发矣。夫韩虽臣于秦，未尝不为秦病，今若有卒报之事，韩不可信也。秦与赵为难。荆苏使齐，未知何如。以臣观之，则齐、赵之交未必以荆苏绝也；若不绝，是悉秦而应二万乘也。夫韩不服秦之义而服于强也。今专于齐、赵，则韩必为腹心之病而发矣。韩与荆有谋，诸侯应之，则秦必复见崤塞之患。
非之来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也为重于韩也。辩说属辞，饰非诈谋，以钓利于秦，而以韩利窥陛下。夫秦、韩之交亲，则非重矣，此自便之计也。
臣视非之言，文其淫说靡辩，才甚。臣恐陛下淫非之辩而听其盗心，因不详察事情。今以臣愚议：秦发兵而未名所伐，则韩之用事者以事秦为计矣。臣斯请往见韩王，使来入见，大王见，因内其身而勿遣，稍召其社稷之臣，以与韩人为市，则韩可深割也。因令蒙武发东郡之卒，窥兵于境上而未名所之，则齐人惧而从苏之计，是我兵未出而劲韩以威擒，强齐以义从矣。闻于诸侯也，赵氏破胆，荆人狐疑，必有忠计。荆人不动，魏不足患也，则诸侯可蚕食而尽，赵氏可得与敌矣。愿陛下幸察愚臣之计，无忽。
秦遂遣斯使韩也。
李斯往诏韩王，未得见，因上书曰：“昔秦、韩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数世矣。前时五诸侯尝相与共伐韩，秦发兵以救之。韩居中国，地不能满千里，而所以得与诸侯班位于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时五诸侯共伐秦，韩反与诸侯先为雁行以向秦军于阙下矣。诸侯兵困力极，无奈何，诸侯兵罢。杜仓相秦，起兵发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先攻荆。荆令尹患之，曰：‘夫韩以秦为不义，而与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为雁行以攻关。韩则居中国，展转不可知。'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解其兵。夫韩尝一背秦而国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听奸臣之浮说，不权事实，故虽杀戮奸臣，不能使韩复强。
今赵欲聚兵士，卒以秦为事，使人来借道，言欲伐秦，其势必先韩而后秦。且臣闻之：‘唇亡则齿寒。'夫秦、韩不得无同忧，其形可见。魏欲发兵以攻韩，秦使人将使者于韩。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恐左右袭曩奸臣之计，使韩复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见，请归报，秦韩之交必绝矣。斯之来使，以奉秦王之欢心，愿效便计，岂陛下所以逆贱臣者邪？臣斯愿得一见，前进道愚计，退就葅戮，愿陛下有意焉。今杀臣于韩，则大王不足以强，若不听臣之计，则祸必构矣。秦发兵不留行，而韩之社稷忧矣。臣斯暴身于韩之市，则虽欲察贱臣愚忠之计，不可得已。边鄙残，国固守，鼓铎之声于耳，而乃用臣斯之计，晚矣。且夫韩之兵于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强秦。夫弃城而败军，则反掖之寇必袭城矣。城尽则聚散，则无军矣。城固守，则秦必兴兵而围王一都，道不通，则难必谋，其势不救，左右计之者不用，愿陛下熟图之。若臣斯之所言有不应事实者，愿大王幸使得毕辞于前，乃就吏诛不晚也。秦王饮食不甘，游观不乐，意专在图赵，使臣斯来言，愿得身见，因急于陛下有计也。今使臣不通，则韩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释赵之患而移兵于韩，愿陛下幸复察图之，而赐臣报决。”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¹，入则为席荐²。秦特出锐师取地而韩随之，怨悬于天下，功归于强秦。且夫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也。今日臣窃闻贵臣之计，举兵将伐韩。夫赵氏聚士卒，养从徒³，欲赘⁴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则诸侯必灭宗庙，欲西面⁵行其意，非一日之计也。今释赵之患，而攘内臣⁶之韩，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
韩国已经侍奉秦国三十多年了，对外，它就像一道屏障，一直保护着秦国；对内，它又像一张坐席，供秦国随意驱使。每当秦国派出精锐部队去攻打其他国家，韩国总是紧紧跟在后面，这样一来，韩国就和天下所有诸侯国都结下了怨恨，而所有的好处却都落到了秦国手里。而且韩国向秦国进贡时尽职尽责，和秦国自己的郡县相比，没有任何差别。可现在我听说，秦国权贵大臣们正在谋划，准备调动军队攻打韩国。与此同时，赵国正在聚集士兵，收留那些主张合纵抗秦的人，打算联合各个诸侯国的军队，还四处宣扬，如果不削弱秦国，其他诸侯国都会被灭亡，他们计划向西进攻秦国来实现这个目标，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想法了。如今秦国放着赵国这个祸患不管，反而要除掉像自己内臣一样的韩国，那么天下各国就会明白，赵国合纵攻秦的计谋是正确的。
韩非开篇直陈韩国事秦已久，尽臣子之责，却面临被伐危机。他指出秦国真正的威胁在于赵国聚兵合纵，若弃赵而伐韩，将向天下暴露秦国的战略短视，反而助长赵国的声势。论述紧扣利害关系，以事实为据，逻辑清晰。
夫韩，小国也，而以应天下四击¹，主辱臣苦，上下相与同忧久矣。修守备，戎²强敌，有蓄积³，筑城池以守固。今伐韩，未可一年而灭，拔⁴一城而退，则权轻⁵于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韩叛，则魏应之，赵据齐以为原⁶，如此，则以韩、魏资⁷赵假⁸齐以固其从，而以与争强，赵之福而秦之祸也。夫进而击赵不能取，退而攻韩弗能拔，则陷锐之卒勤于野战，负任之旅⁹罢¹⁰于内攻，则合群苦弱以敌而共二万乘¹¹，非所以亡赵之心也。均如贵臣之计，则秦必为天下兵质¹²矣。陛下虽以金石相弊¹³，则兼天下之日未也。
韩国是个弱小的国家，可秦国却要让它去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韩国的君主受到屈辱，大臣们饱受苦难，全国上下君臣一起同甘共苦、忧患与共已经很久了。他们修筑防御工事，时刻警惕着强大的敌人，努力储备物资，修建城墙、挖掘护城河，就是为了坚守国土。现在如果秦国攻打韩国，不可能在一年内就把它灭亡。要是只攻占一座城池就退兵，那么秦国的实力就会被各国轻视，天下诸侯就会联合起来打败秦军。一旦韩国背叛秦国，魏国一定会立刻响应，赵国也会依靠齐国作为后盾，来和秦国对抗。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等于是用韩国和魏国的力量去资助赵国，赵国再借助齐国的势力巩固合纵联盟，然后凭着这样的态势和秦国争夺霸权，这对赵国来说是福气，对秦国来说却是巨大的祸害。如果秦国出兵进攻赵国却没能攻占它，退回来攻打韩国又无法攻克，那么冲锋陷阵的士兵会因为连年野战而疲惫不堪，负责运输物资的队伍也会因为军内消耗而精疲力尽，这就是集合起疲惫困苦的军队，去对抗赵国和齐国这两个大国，这并不是秦国想要进攻并消灭韩国的本意。要是完全按照权贵大臣们的计策去做，秦国一定会成为天下各国共同攻击的目标。就算陛下能像金石一样长寿，兼并天下的愿望也永远不会实现。
此段进一步分析伐韩的军事风险。韩非强调韩国虽小，但长期备战，城防坚固，不可能轻易攻克。一旦秦军攻城不下，国际威望将严重受损，韩国可能倒向赵国阵营，形成更强大的反秦联盟。他警示战争胜负难料，贸然行动将使秦国陷入被动。
今贱臣¹之愚计：使人使荆，重币²用事之臣³，明赵之所以欺秦者；与魏质⁴以安其心，从韩而伐赵，赵虽与齐为一，不足患也。二国事毕，则韩可以移书定⁵也。是我一举二国有亡形⁶，则荆、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⁷也。”不可不审用也。以秦与赵敌衡⁸，加以齐，今又背韩，而未有以坚荆、魏之心。夫一战而不胜，则祸构⁹矣。计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赵、秦强弱，在今年耳。且赵与诸侯阴谋久矣。夫一动而弱于诸侯，危事也；为计而使诸 侯有意我之心，至殆¹⁰也。见二疏¹¹，非所以强于诸侯也。臣窃愿陛下之幸熟图¹²之！攻伐而使从者闻焉，不可悔也。
如今我有一个计策：派人出使楚国，用大量的钱财贿赂楚国手握大权的大臣，向他们宣扬赵国欺骗秦国的真相；给魏国送去人质，让他们安心归顺秦国；然后和韩国一起出兵攻打赵国。这样一来，就算赵国和齐国联合起来，我们也不用太过担心。等到攻打赵国和齐国的事情结束后，只要韩国发布一道文书，就能平定局势。这样，秦国就能一举让赵国和齐国陷入灭亡的境地，楚国和魏国也一定会主动归顺秦国。所以《老子》中说“武器是凶残的东西”，使用时一定要格外谨慎。现在秦国和赵国相互抗衡，还要把齐国当作敌人，如今又要排斥韩国，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坚定楚国和魏国与秦国结盟的决心，这一仗如果打不赢，就会酿成巨大的灾祸。计谋是用来决定事情成败的，一定要深入考察。赵国和秦国到底谁强谁弱，不用等到今年年底就能见分晓。更何况赵国和其他诸侯暗中谋划攻打秦国已经很久了。一次行动就向诸侯暴露自己的弱点，是非常危险的；制定的计谋让诸侯产生算计秦国的心思，更是最危险的事情。出现这两种漏洞，绝对不是比诸侯强大的办法。我希望陛下能周密考虑这种情况！如果因为攻打韩国而让合纵抗秦的人钻了空子，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韩非提出具体策略：通过外交手段拉拢楚魏，联合韩国共同伐赵。他认为若能一举制服赵齐，韩国的归顺便水到渠成。最后强调用兵需审慎，一旦失利将后患无穷，劝诫秦王深思熟虑，切勿因一时冲动而破坏大局。
诏¹以韩客²之所上书，书言韩子之未可举，下臣斯。甚以为不然。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³也，虚处⁴则然，若居湿地，著⁵而不去，以极走，则发矣。夫韩虽臣于秦，未尝不为秦病，今若有卒报之事⁶，韩不可信也。秦与赵为难⁷。荆苏⁸使齐，未知何如。以臣观之，则齐、赵之交未必以荆苏绝也；若不绝，是悉秦⁹而应二万乘也。夫韩不服秦之义¹⁰而服于强也。今专于齐、赵，则韩必为腹心之病而发矣。韩与荆有谋，诸侯应之，则秦必复见崤塞之患¹¹。
秦王下诏书，命令把韩非的上书，以及上书中所说的韩国不能攻打这件事，传达给大臣李斯。大臣李斯对韩非的说法非常不认同，他认为秦国身边有韩国存在，就像人得了心腹之病一样，平时就会感到难受，如果长期住在潮湿的地方，这种病长期不治疗，一旦快速奔跑，病情就会发作。韩国虽然已经臣服于秦国，但未必不是秦国的心病，现在如果遇到紧急情况需要上报，韩国是不值得信任的。秦国和赵国正处于敌对状态，荆苏出使齐国，现在还不知道结果如何。在我看来，齐国和赵国的关系不一定会因为荆苏的出使而断绝；如果他们没有断绝关系，秦国就要调动全部兵力去对付这两个国家。韩国并不是因为道义而归顺秦国，而是因为畏惧秦国的强权，现在秦国集中力量对付齐国和赵国，韩国一定会像心腹之病一样发作起来。如果韩国和楚国一起谋划攻打秦国，其他诸侯纷纷响应，那么秦国必定会再次遭遇像崤塞之战那样的惨败。
李斯以腹心之疾比喻韩国对秦的潜在威胁，认为韩国表面臣服实则隐患未除。他指出秦国正与赵国对峙，若齐赵联盟稳固，秦国将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李斯强调韩国不可信，一旦与楚勾结，秦国将重蹈崤山战败的覆辙。
非之来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韩¹也为重于韩也。辩说属辞²，饰非诈谋³，以钓利⁴于秦，而以韩利窥⁵陛下。夫秦、韩之交亲，则非重矣，此自便之计⁶也。
韩非来到秦国，未必不是想凭借自己能让韩国得以保存的计策，来求得韩国的重用。他用华丽的言辞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用狡诈的计谋，想在秦国谋取利益，实际上是为了韩国的利益，在暗中观察陛下的态度。只要秦国和韩国的关系变得亲密，韩非在韩国的地位就会变得重要，这都是他为自己谋划的好处。
李斯对韩非的动机提出质疑，认为他借保存韩国之名谋取个人在韩国的地位。他指出韩非巧言令色，表面为秦谋划实则暗藏私心。李斯提醒秦王不要被韩非的辩才迷惑，应当认清其说辞背后的真实意图。
臣视非之言，文其淫说靡辩¹，才甚。臣恐陛下淫非之辩而听其盗心²，因不详察事情。今以臣愚议：秦发兵而未名所伐，则韩之用事者³以事秦为计矣。臣斯请往见韩王，使来入见，大王见，因内其身⁴而勿遣，稍召⁵其社稷之臣⁶，以与韩人为市⁷，则韩可深割⁸也。因令蒙武⁹发东郡¹⁰之卒，窥兵¹¹于境上而未名所之，则齐人惧而从苏之计，是我兵未出而劲韩¹²以威擒¹³，强齐以义从¹⁴矣。闻于诸侯也，赵氏破胆¹⁵，荆人狐疑¹⁶，必有忠计¹⁷。荆人不动，魏不足患也，则诸侯可蚕食¹⁸而尽，赵氏可得与敌矣。愿陛下幸察愚臣之计，无忽。
我看韩非的言论，用华丽的辞藻迷惑人心，确实很有才华。但我担心陛下会被韩非的辩才迷惑，从而听从他的野心，而不仔细考察事情的真相。现在按照我的愚见：秦国出兵却不说明要讨伐的对象，那么韩国的执政者就会主动采取侍奉秦国的计策。请允许我去拜见韩王，让他前来秦国朝见陛下，大王接见韩王的时候，趁机把他扣留下来，不要遣送回去，然后召见韩国的大臣，用韩王作为筹码和韩国人谈判，这样就能割取大量的韩国土地。接着命令蒙武征发东郡的士兵，在国境上部署军队，却不说明要前往哪里，齐国人就会感到害怕，从而听从荆苏的主张。这样一来，秦国的军队不用走出国境，强大的韩国就会迫于威势而屈服，强盛的齐国也会因为道义而归顺。其他诸侯听说这件事后，赵国人会胆战心惊，楚国人会犹豫不决，最终一定会产生忠于秦国的想法。楚国人不采取行动，魏国就不值得担忧，各国的土地就可以慢慢侵占，到那时就可以和赵国较量了。希望陛下仔细考虑我的计策，不要忽视。
李斯提出具体对策：秦国可虚张声势，震慑韩国使其就范，同时派兵威胁齐国，迫使齐国与秦合作。他认为如此便可兵不血刃地控制韩齐，进而削弱赵国。李斯强调此计稳妥可行，劝秦王采纳。
秦遂遣斯使韩也。
于是秦国就派李斯出使韩国。
此句为叙事性过渡，表明秦王最终采纳李斯的建议，派遣他出使韩国。文字简洁，承上启下，说明秦廷内部争论的结果。
李斯往诏韩王，未得见，因上书曰：“昔秦、韩戮力一意¹，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数世矣。前时五诸侯尝相与共伐韩，秦发兵以救之。韩居中国，地不能满千里，而所以得与诸侯班位于天下²，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时五诸侯共伐秦，韩反与诸侯先为雁行³以向秦军于阙下⁴矣。诸侯兵困力极，无奈何，诸侯兵罢。杜仓⁵相秦，起兵发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先攻荆。荆令尹⁶患之，曰：‘夫韩以秦为不义，而与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为雁行以攻关。韩则居中国，展转不可知。'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解其兵。夫韩尝一背秦而国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听奸臣之浮说⁷，不权事实，故虽杀戮奸臣，不能使韩复强。
李斯前往韩国传达秦王的旨意，却没能进入宫中见到韩王，于是就上书给韩王说：“过去秦国和韩国同心协力，所以两国之间从不相互侵扰，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来侵犯我们，这样的局面已经持续几十年了。前些时候，五个诸侯国曾经联合起来一起讨伐韩国，是秦国出兵前来解救了韩国。韩国位于天下的中心地带，领土还不到千里，之所以能和其他诸侯并列于天下，君臣都能保全自身，就是因为代代相传都教导国人要侍奉秦国。先前五个诸侯国联合起来讨伐秦国，韩国却反而和诸侯结盟，并且充当先锋，在函谷关下和秦军对峙。诸侯的士兵疲惫不堪、力量耗尽，没有办法，只能退兵。杜仓担任秦国丞相的时候，派遣将领出兵，去报复诸侯，并且首先攻打楚国。楚国的令尹把这件事当作祸患，说：‘韩国认为秦国不讲道义，却和秦国结成兄弟，一起残害天下诸侯。不久之后又背叛秦国，充当先锋去攻打秦国的函谷关。韩国既然位于天下中心，却反复无常，实在难以预料。’诸侯们只好一起割让韩国上党地区的十个城池，来向秦国谢罪，才解除了秦军的威胁。韩国曾经有过一次背叛秦国的行为，就导致国家陷入困境、领土被削减，兵力衰弱到现在，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韩王听从了奸臣的虚妄之言，不权衡事情的实际情况，所以即使杀掉那些奸臣，也不能让韩国重新强大起来。
李斯出使韩国未能立即面见韩王，遂上书回顾秦韩关系史，强调秦国曾多次援救韩国。他指出韩国曾因背弃秦国而遭受重创，如今若再听信奸臣之言，必将重蹈覆辙。李斯试图以历史教训说服韩王。
今赵欲聚兵士，卒以秦为事，使人来借道¹，言欲伐秦，其势必先韩而后秦。且臣闻之：‘唇亡则齿寒²。'夫秦、韩不得无同忧，其形可见。魏欲发兵以攻韩，秦使人将使者于韩。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恐左右袭曩³奸臣之计，使韩复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见，请归报，秦韩之交必绝矣。斯之来使，以奉秦王之欢心，愿效便计，岂陛下所以逆⁴贱臣者邪？臣斯愿得一见，前进道愚计，退就葅戮⁵，愿陛下有意焉。今杀臣于韩，则大王不足以强，若不听臣之计，则祸必构矣。秦发兵不留行⁶，而韩之社稷忧矣。臣斯暴身于韩之市，则虽欲察贱臣愚忠之计，不可得已。边鄙残⁷，国固守，鼓铎之声⁸于耳，而乃用臣斯之计，晚矣。且夫韩之兵于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强秦。夫弃城而败军，则反掖之寇⁹必袭城矣。城尽则聚散¹⁰，则无军矣。城固守，则秦必兴兵而围王一都¹¹，道不通¹²，则难必谋，其势不救，左右计之者不用¹³，愿陛下熟图之。若臣斯之所言有不应事实者，愿大王幸使得毕辞¹⁴于前，乃就吏诛不晚也。秦王饮食不甘¹⁵，游观不乐¹⁶，意专在图赵，使臣斯来言，愿得身见，因急于陛下有计也。今使臣不通，则韩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释赵之患而移兵于韩，愿陛下幸复察图之，而赐臣报决¹⁷。”
如今赵国准备聚集军队，进攻韩国，赵国还派人来韩国借路，声称是想要攻打秦国。但看它的势头，必定是先攻打韩国，然后再攻打秦国。况且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秦国和韩国不能没有共同的忧患，这种情况是显而易见的。魏国想要发兵攻打韩国，秦国就派人把魏国派到秦国联络的使者送到了韩国。如今秦王派我来到韩国，却得不到大王的召见，我担心大王会重蹈过去听信奸臣计策的覆辙，让韩国再次面临丧失领土的祸患。如果我得不到召见，请求回去向秦王汇报，那么秦国和韩国的关系必将断绝。我这次出使，是奉着秦王想让两国友好相处的心意，希望能向大王进献有利于韩国的计策，难道这就是大王用来迎接我的合适方式吗？我希望能见到大王一面，上前向您陈述我的愚见，然后再回去接受刑罚，恳请大王多关注我的话！现在就算把我杀死在韩国，大王也不能让韩国变得强大；但如果不听从我的计策，就一定会酿成灾祸。秦国的军队不断前进，韩国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假如我在韩国的街市上被处死，那么大王就算后来想考虑我向您效忠的计策，也已经不可能了。等到韩国的边境被攻破，国都被围困，只能拼死坚守，杀声传遍全城的时候，才想到采用我的计策，就已经太晚了。再说韩国的兵力有多少，天下人都清楚，现在韩国又背叛了强大的秦国。如果城池失守、军队战败，国内的盗贼就会趁机袭击城邑；城邑全部丧失后，百姓就会四处逃散；百姓一逃散，军队就没有了兵员。要是坚守国都，秦国必定会出兵把大王围困在这座孤城里，道路一旦被阻断，谋划就难以确定，这种形势就无法挽回了，身边大臣们的计策也会毫无用处，希望大王好好考虑一下。假如我说的话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希望大王能让我把话说完，再对我处以死刑也不迟。秦王现在吃饭没有胃口，游玩也不开心，心思全都放在谋取赵国上，派我前来通知大王，希望能得到您的亲自召见，为的是急于和大王商量计策。如今使臣无法面见大王，韩国的诚信就无法得到证实。秦国必定会放弃攻打赵国的祸患，转而调动军队攻打韩国，希望大王再认真考虑一下这种情况，并把您的决定告诉我。”
李斯向韩王陈明利害：赵国伐秦必先取韩，唇亡齿寒；若韩王拒绝接见，秦韩关系破裂，秦国必将移兵攻韩。他警告韩王不可错失良机，否则社稷难保。整篇说辞软硬兼施，既有威胁又有劝诱，是出色的外交辞令。
本章赏析
《存韩》是韩非子上书秦王政的一篇重要策论，其核心在于反对灭韩，主张存韩以破纵。文章开篇即点明韩国侍奉秦国多年，虽为秦之屏障，却屡遭征伐，若韩亡则秦与列国直接对峙，反使合纵之势更为紧密。韩非此论，表面为韩国请命，实则立足于秦国统一战略的全局考量。
文章最具张力之处在于韩非的身份与立场。身为韩国公子，又在秦国为臣，其论说不得不兼顾两国利害。他将存韩与破纵捆绑论述，认为秦国若先取韩，则兵力分散，反令赵、魏、齐等国得以喘息联合；若先存韩以为藩篱，集中力量攻赵，则韩不敢背秦，纵约自解。这一战略逻辑并非单纯的故国情怀，而是基于对列国形势的分析，试图说服秦王接受先赵后韩的攻取次序。
韩非在文中还借机批判了主张灭韩的大臣，暗指其谋国不忠、贪功冒进。他以“贵奋死”与“赏罚信”等一贯主张，强调秦国当以威势驾驭韩国，而非以兵力吞并。全文言辞恳切，逻辑严密，既有战略推演，又夹杂自辩之意。然而从历史结局来看，秦王政并未采纳此策，韩非亦因李斯等人的谗言而死于秦狱。
此文既是战国纵横之风的典型产物，也折射出韩非在国与君、忠与谋之间的复杂处境。其论说虽有术士之巧，但其深层的战略思辨与无奈，使此篇在《韩非子》书中别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