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第三 原文
臣非非难言也，所以难言者：言顺比滑泽，洋洋纚纚然，则见以 为华而不实。敦祗恭厚，鲠固慎完，则见以为掘而不伦。多言繁称， 连类比物，则见以为虚而无用。捴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 而不辩。激急亲近，探知人情，则见以为谮而不让。闳大广博，妙远不测，则见以为夸而无用。家计小谈，以具数言，则见以为陋。言而近世，辞不悖逆，则见以为贪生而谀上。言而远俗，诡躁人间，则见以为诞。捷敏辩给，繁于文采，则见以为史。殊释文学，以质信言，则见以为鄙。时称诗书，道法往古，则见以为诵。此臣非之所以难言而重患也。
故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 ，则小者以为毁訾诽谤，大者患祸灾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谋而吴戮之，仲尼善说而匡围之，管夷吾实贤而鲁囚之。故此三大夫岂不贤哉？而三君不明也。上古有汤至圣也，伊尹至智也；夫至智说至圣， 然且七十说而不受，身执鼎俎为庖宰，昵近习亲，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说至圣，未必至而见受，伊尹说汤是也；以智说愚必不听，文王说纣是也。故文王说纣而纣囚之，翼侯炙，鬼侯腊，比干剖心，梅伯醢，夷吾束缚，而曹羁奔陈，伯里子道乞，傅说转鬻，孙子膑脚于魏，吴起收泣于岸门、痛西河之为秦、卒枝解于楚，公叔痤言国器、反为悖，公孙鞅奔秦，关龙逄斩，苌宏分胣，尹子阱于棘，司马子期死而浮于江，田明辜射，宓子贱、西门豹不斗而死人手，董安于死而陈于市，宰予不免于田常，范睢折胁于魏。此十数人者，皆世之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乱闇惑之主而死，然则虽贤圣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则愚者难说也，故君子难言也。且至言忤于耳而倒于心，非贤圣莫能听，愿大王熟察之也。
臣非非难言也，所以难言者：言顺比滑泽¹，洋洋纚纚然²，则见以 为华而不实³。敦祗恭厚⁴，鲠固慎完⁵，则见以为掘而不伦⁶。多言繁称， 连类比物⁷，则见以为虚而无用。捴微说约⁸，径省而不饰⁹，则见以为刿 而不辩。激急亲近¹⁰，探知人情，则见以为谮而不让¹¹。闳大广博¹²，妙远不测¹³，则见以为夸而无用¹⁴。家计小谈¹⁵，以具数¹⁶言，则见以为陋¹⁷。言而近世¹⁸，辞不悖逆¹⁹，则见以为贪生而谀上²⁰。言而远俗²¹，诡躁人间²²，则见以为诞²³。捷敏辩给²⁴，繁于文采²⁵，则见以为史²⁶。殊释文学²⁷，以质信²⁸言，则见以为鄙²⁹。时称诗书³⁰，道法往古³¹，则见以为诵³²。此臣非之所以难言而重患³³也。
我并不觉得进言这件事本身有多难，真正让进言变得艰难的，是这样一些情况：如果说话时语气平缓流畅，篇幅悠长舒展，就会被人视作华而不实、没有实际内容；如果态度恭敬真诚，言辞正直全面，就会被人认为笨拙呆板、缺乏条理；如果说话时广泛引用事例，通过类比来阐明观点，就会被人判定为空泛无用、没有价值；如果表达的道理精微、语言简练，直白简略而不加以修饰，就会被人指责为出口伤人、不善于言辞辩解；如果言辞激烈明快、毫无顾忌，触及到别人不愿提及的隐私，就会被人视作恶意中伤、不懂谦让之道；如果谈论的内容宏大广博、深奥难测，就会被人当成浮夸虚妄、百无一用；如果只谈论日常琐事，絮絮叨叨地陈述细碎之事，就会被人认为见识浅薄、格局狭小；如果言辞贴合世俗观念，一味遵循常规常理，就会被人视作贪生怕死、刻意奉承君主；如果言辞与世俗观念相悖，想法奇特、与众不同，就会被人认定为荒唐离谱、不合常理；如果口才伶俐敏捷，语言富有文采，就会被人认为不够朴实、过于浮华；如果抛开典籍文献，以真诚质朴的方式陈述观点，就会被人视作粗俗无礼、缺乏涵养；如果动辄引用《诗经》《尚书》中的内容，称道并效法古代的做法，就会被人当成死记硬背、不懂变通。这些，就是我之所以难以进言，并且深深感到忧虑的原因。
此段集中呈现了韩非子对进言困境的独特洞察。他并非否定进言本身的价值，而是揭示进言方式与君主接受之间的尖锐矛盾。无论是言辞流畅华美，还是质朴厚重；无论是旁征博引，还是简约直率；无论是激切直言，还是闳阔高论，每一种表达风格都会被君主以某种理由否定。这种排比式的铺陈，将进言者置于无路可走的绝境。韩非子以近乎清单的方式罗列种种误解的可能，显示出他对政治沟通中认知偏差的深刻理解。关键在于，他并不认为这些误解源于进言者表达方式的缺陷，而是将其归因于君主先入为主的成见与拒听心态。这种分析已经超越了具体进言技巧的层面，触及了权力结构中信息传递的根本困境。
故度量¹虽正，未必听也；义理²虽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 ，则小者以为毁訾诽谤³，大者患祸灾害⁴死亡及其身。故子胥⁵善谋而吴戮之⁶，仲尼⁷善说而匡围之⁸，管夷吾⁹实贤而鲁囚之¹⁰。故此三大夫岂不贤哉？而三君¹¹不明也。上古有汤¹²至圣也，伊尹¹³至智也；夫至智说至圣， 然且七十说而不受，身执鼎俎¹⁴为庖宰¹⁵，昵近习亲¹⁶，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说至圣，未必至而见受¹⁷，伊尹说汤是也；以智说愚必不听，文王¹⁸说纣¹⁹是也。故文王说纣而纣囚之，翼侯炙²⁰，鬼侯腊²¹，比干剖心²²，梅伯醢²³，夷吾束缚²⁴，而曹羁奔陈，伯里子道乞，傅说转鬻，孙子膑脚于魏，吴起收泣²⁵于岸门²⁶、痛西河²⁷之为秦、卒枝解²⁸于楚，公叔痤²⁹言国器³⁰、反为悖³¹，公孙鞅³²奔秦，关龙逄³³斩，苌宏分胣³⁴，尹子阱于棘³⁵，司马子期³⁶死而浮于江，田明辜射³⁷，宓子贱、西门豹不斗而死人手³⁸，董安于³⁹死而陈于市，宰予⁴⁰不免于田常⁴¹，范睢⁴²折胁⁴³于魏。此十数人者，皆世之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乱闇惑之主而死，然则虽贤圣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则愚者难说也，故君子难言也。且至言⁴⁴忤于耳而倒于心⁴⁵，非贤圣莫能听，愿大王熟察⁴⁶之也。
因此，即便法则是正确的，也未必能被君主听取；即便道理是完备的，也未必能被君主采纳。大王如果觉得我说的这些话不可信，轻则会把这些话当成是恶意诋毁、造谣中伤，重则会让进言的人遭遇灾祸，甚至丢掉性命。正因为如此，伍子胥擅长谋划却被吴王杀害，孔子善于游说却被匡地的人围困，管仲确实贤能却被鲁国囚禁。这三位大夫难道不贤明吗？其实是他们三位侍奉的君主不够明智罢了。上古时期有商汤，他极其圣明；有伊尹，他极其聪慧。极其聪慧的人去游说极其圣明的君主，即便这样，伊尹也多次进言都没有被采纳，还得亲自拿着炊具做厨师，与商汤逐渐亲近熟悉之后，商汤才发现他的贤能并重用了他。所以说：用最聪慧的人去游说最圣明的君主，也未必一上门就能被接受，伊尹游说商汤的情况就是如此；用聪慧的人去游说愚蠢的君主，就必定不会被接受，周文王游说商纣王的情况就是这样。周文王游说商纣王，结果被纣王囚禁；翼侯被纣王烤死；鬼侯被纣王做成了肉干；比干被纣王剖开胸膛、挖出心脏；梅伯被纣王剁成了肉酱；管仲被捆绑囚禁；曹羁被迫逃到陈国；伯里子沦落到沿路乞讨；傅说被当作奴隶转卖；孙膑在魏国遭受了膑刑；吴起在岸门流泪，痛心西河之地即将被秦国占领，最终在楚国被处以肢解之刑；公叔痤推荐国中才能出众的人，反而被认为是糊涂不明；公孙鞅被迫逃出魏国，投奔到秦国；关龙逄被商纣王斩杀；苌弘被剖腹而死；尹子被关进牢狱；司马子期死后，尸体漂浮在江面上；田明被处以分尸之刑；宓子贱、西门豹没有与人争斗，却被人杀害；董安于死后，尸体被陈列在集市上；宰予没能躲过田常发动的政变，惨遭杀害；范睢在魏国被人打断了肋骨。这十几个人，都是秉持仁义、贤能出众、忠诚善良且有才干的人，却不幸遇上了荒唐昏庸的君主，最终惨遭横死。如此看来，即便是贤能圣明的人，也无法逃避死亡和刑辱，这是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昏庸的君主难以劝谏，所以有德行的君子才难以进言。况且，合乎情理的话往往听起来逆耳不顺，除非是贤圣之人，否则没人能听得进去。希望大王能仔细斟酌思考我说的这些话。
此段以史实为证，进一步强化了进言之难的普遍性与悲剧性。韩非子从子胥、孔子、管仲三位贤者的遭遇说起，指出贤者之所以不能见用于君，根源在于君主之不明。随后以排山倒海之势列举十余位仁贤忠良之士死于非命的史例，这些例证跨越上古至战国，涵盖不同类型的人物与不同的死难方式，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历史图景。韩非子在此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为何贤圣之人无法逃脱死亡与戮辱？他的答案简洁而有力：愚者难说。这句话既是对前文所有例证的总结，也揭示了政治生活中一个残酷的真相——即便言辞再精当、道理再周全，若遇昏聩之主，进言者终究难逃厄运。
本章赏析
全篇以冷静克制的笔触，剖析臣子向君主进言时面临的种种险境，展现了一位法家思想家对政治沟通本质的清醒认识。
文章开篇即言难，直指进言之难非在于言者之智不足，而在于听者之明不达。韩非子列举了历史上众多忠而获咎的实例，从比干剖心到伍子胥抉眼，这些血淋淋的史实构成了一幅进言者的悲壮群像。他敏锐地指出，言辞的巧拙与说者的祸福之间并无必然联系，关键取决于君主能否虚怀听受。这种将进言成败归结于君主开明程度的判断，已触及专制政治下言路畅通的根本症结。
在论述进言之难时，韩非子展现出精微的心理分析能力。他注意到，进言者即便所言切中事理，也可能因触犯君主忌讳而招致灾祸；若曲意逢迎，又有失职责本分。这种两难处境并非源于进言方式的选择，而是根植于君主集权体制的结构性矛盾。韩非子以冷峻的笔调揭示，当国家权力高度集中于一人之手时，任何批评性意见都可能被解读为对权力的挑战。
此文在艺术表现上颇具特色。韩非子运用排比句式罗列历史典故，形成强烈的修辞效果；以简练的语言概括复杂的政治现象，展现出高度的概括力。全篇虽以议论为主，却不乏形象化的表述，如形容进言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处境，生动传神。值得注意的是，韩非子在分析困境时始终保持着理性的姿态，这种冷静克制的文风与其所要表达的沉重内容形成微妙反差，反而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
从思想价值看，《难言》不仅是对进言困境的客观描述，更暗含着对理想政治沟通模式的期待。韩非子通过揭示进言之难，实际上提出了君主如何对待不同意见的问题，这与其法治主张中强调的君主应当依法听言、去私心、明赏罚等理念一脉相承。文中虽未直接提出解决方案，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建立制度化言路机制的思考。
本篇触及了权力运行中的普遍命题：如何保障政治沟通的畅通，如何对待逆耳之言，如何在集权体制下保留批评空间。韩非子以其特有的犀利与深刻，将这些问题鲜明地呈现在读者面前，给人以无尽的思考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