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过：一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二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三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则穷身之事也。五曰贪愎喜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六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七曰离内远游而忽于谏士，则危身之道也。八曰过而不听于忠臣，而独行其意，则灭高名为人笑之始也。九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则削国之患也。十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
奚谓小忠？昔者楚共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楚师败，而共王伤其目。酣战之时，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穀阳操觞酒而进之。子反曰：“嘻！，退，酒也。”阳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弗能绝于口，而醉。战既罢，共王欲战，令人召司马子反，司马子反辞以心疾。共王驾而自往，入其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醉如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恤吾众也。不穀无复战矣。”于是还师而去，斩司马子反以为大戮。故竖阳之进酒，不以仇子反也，其心忠爱之而适足以杀之。故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
奚谓顾小利？昔者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荀息曰：“君其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赂虞公，求假道焉，必假我道。”君曰：”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宝也；屈产之乘，寡人之骏马也。若受吾币不假之道，将奈何？”荀息曰：“彼不假我道，必不敢受我。若受我，而假我道，则是宝犹取之内府而藏之外府也，马犹取之内厩而著之外厩也。君勿尤。”君曰：“诺。”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赂虞公而求假道焉。虞公贪利其璧与马而欲许之。宫之奇谏曰：“不可许。夫虞之有虢也，如车之有辅。辅依车，车亦依辅，虞、虢之势正是也。若假之道，则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不可，愿勿许。”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克之，还反处三年，与兵伐虞，又克之。荀息牵马操璧而报献公，献公说曰：“璧则犹是也。虽然，马齿亦益长矣。”故虞公之兵殆而地削者，何也？爱小利而不虑其害。故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
奚谓行僻？昔者楚灵王为申之会，宋太子后至，执而囚之；狎徐君；拘齐庆封。中射士谏曰：“合诸侯不可无礼，此存亡之机也。昔者桀为有戎之会而有缗叛之，纣为黎丘之蒐而戎狄叛之，由无礼也。君其图之。”君不听，遂行其其意。居未期年，灵王南游，群臣从而劫之。灵王饿而死乾溪之上。故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
奚谓好音？昔者卫灵公将之晋，至濮水之上，税车而放马，设舍以宿。夜分，而闻鼓新声者而说之。他人问左右，尽报弗闻。乃召师涓而告之，曰：“有鼓新声者，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其状似鬼神，子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静坐抚琴而写之。师涓明日报曰：“臣得之矣，而未习也，请复一宿习之。”灵公曰：“诺。”因复留宿。明日而习之，遂去之晋。晋平公觞之于施夷之台。酒酣，灵公起”。公曰：“有新声，愿请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师涓，令坐师旷之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师旷曰：“此师延之所作，与纣为靡靡之也。及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至于濮水而自投。故闻此声者，必于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其国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子其使遂之。”师涓鼓动究之。平公问师旷曰：“此所谓何声也？“师旷曰：“此所谓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徵。”公曰：“清徵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古之听清徵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听。”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愿试听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道南方来，集于郎门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闻于天。平公大说，坐者皆喜。平公提觞而起为师旷寿，反坐而问曰：“音莫悲于清徵乎？“师旷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并鎋，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今吾君德薄，不足听之。听之，将恐有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听之。”师旷不得已而鼓之。一奏之，有玄云从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室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癃病。故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不已，则穷身之事也。
奚谓贪愎？昔者智伯瑶率赵、韩、魏而伐范、中行，灭之。反归，休兵数年。因令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段规谏曰：“不可不与也。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骜愎。彼来请地而弗与，则移兵于韩必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又将请地他国。他国且有不听，不听，则知伯必加之兵。如是，韩可以免于患而待其事之变。”康子曰：“诺。”因令使者致万家之县一于知铁。知伯说，又令人请地于魏。宣子欲勿与，赵葭谏曰：“彼请地于韩，韩与之。今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如弗予，其措兵于魏必矣。不如予之。”宣子曰：“诺。”因令人致万家之县一于知伯。知伯又令人之赵请蔡，皋狼之地，赵襄子弗与。知伯因阴约韩、魏将以伐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夫知伯之为人也，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不与焉，其措兵于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简主之才臣也，其治晋阳，而尹铎循之，其余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而已矣。”君是曰：“诺。”乃召延陵生，令将车骑先至晋阳，君因从之。君至，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城郭不治，仓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邑无守具。襄子惧，乃召张孟谈曰：“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皆不备具，吾将何以应敌。”张孟谈曰：“臣闻圣人之治，藏于民，不藏于府库，务修其教，不治城郭。君其出令，令民自遗三年之食，有馀粟者入之仓；遗三年之用，有馀钱者入之府；遗有奇人者使治城郭之缮。”君夕出令，明日，仓不容粟，府无积钱。库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守备已具。君召张孟谈而问之曰：“吾城郭已治，守备已具。钱粟已足，甲兵有馀。吾奈无箭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荻蒿楛楚墙之，其楛高至于丈，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虽簵之劲弗能过也。君曰：“箭已足矣，奈无金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令舍之堂，皆以炼铜为柱质。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用之，有余金矣。号令已定，守备已具。三国之兵果至。至则乘晋阳之城，遂战。三月弗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阳之水以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大夫羸病。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羸病，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国之可下？”张孟谈曰：“臣闻之：'亡弗能存，危弗能安，则无为贵智矣。'君释此计者。臣请试潜行而出，见韩、魏之君。“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臣闻：'亡齿寒。'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二君为之次。”二君曰：“我知其然也。虽然，知伯之为人也中，粗而少亲。我谋而觉，则其祸必至矣。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而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因与张孟谈约三军之反，与之期日。夜遣孟谈入晋阳，以报二君之反。襄子迎孟谈而再拜之，且恐且喜。二君以约遣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遇智过于辕门之外。智过怪其色，因入见知伯曰：“二君貌将有变。“君曰：“何如？“曰：“其行矜而意高，非他时节也，君不如先之。“君曰：“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而三分其地，寡人所以亲之，必不侵欺。兵之著于晋阳三年，今旦暮将拔之而飨其利，何乃将有他心？必不然。子释勿忧，勿出于口。“明旦，二主又朝而出，复见智过于辕门。智过入见曰：“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君曰：“何以知之？“曰：“今日二主朝而出，见臣而其色动，而视属臣。此必有变，君不如杀之。“君曰：“子置勿复言。“智过曰：“不可，必杀之。若不能杀，遂亲之。“君曰；“亲之奈何？“智过曰：“魏宣子谋臣曰赵葭，韩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此皆能移其君之计。君与其二君约：破赵国，因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以无变矣。“知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智过见其言之不听也，出，因更其族为辅氏。至于期日之夜，赵氏杀其守堤之吏而决其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伯之军而擒知伯。知伯身死军破，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故曰：贪愎好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
奚谓耽于女乐？昔者戎王使由余聘于秦，穆公问之曰：“寡人尝闻道而未得目见之也，原闻古之明主得国失国常何以？“由余对曰：“臣尝得闻之矣，常以俭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寡人不辱而问道于子，子以俭对寡人何也？“由余对曰：“臣闻昔者尧有天下，饭于土簋，饮于土铏。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月所出入者，莫不实服。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木而财子，削锯修其迹，流漆墨其上，输之于宫以为食器。诸侯以为益侈，国之不服者十三。舜禅天下而传之于禹，禹作为祭器，墨染其外，而硃画书其内，缦帛为茵，将席颇缘，触酌有采，而樽俎有饰。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后氏没，殷人受之，作为大路，而建旒九，食器雕琢，觞酌刻镂，白壁垩墀，茵席雕文。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而欲服者弥少。臣故曰：俭其道也。“由余出，公乃召内史廖而告之，曰：“寡人：'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圣人也，寡人患之，吾将余何？“内史廖曰：“臣闻戎王之居，僻陋而道远，未闻中国之声。君其遣之女乐，以乱其政，而后为由余请期，以疏其谏。彼君臣有间而后可图也。“君曰：“诺。“乃使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遣戎王，因为由余请期。戎王许诺，见其女乐而说之，设酒张饮，日以听乐，终几不迁，牛马半死。由余归，因谏戎王，戎王弗听，由余遂去之秦。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问其兵势与其地形。既以得之，举兵而伐之，兼国十二，开地千里。故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
奚谓离内远游？昔者齐景公游于海而乐之。号令诸大夫曰：“言归者死。“颜涿聚曰：“君游海而乐之，奈臣有图国者何？君虽乐之，将安得。“齐景公曰：“寡人布令曰'言归者死'，今子犯寡人之令。“援戈将击之。颜涿聚曰：“昔桀杀关龙逢而纣杀王子比干，今君虽杀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为国，非为身也。“延颈而前曰：“君击之矣！“君乃释戈趣驾而归。至三日，而闻国人有谋不内齐景公者矣。齐景公所以遂有齐国者，颜涿聚之力地。故曰：离内远游，则危身之道也。
奚谓过而不听于忠臣？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于家。桓公从而问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此病，政安迁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问也。虽然，臣闻之，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君其试以心决之。”君曰：“鲍叔牙何如？”管仲曰：“不可。鲍叔牙为人，刚愎而上悍。刚则犯民以暴，愎则不得民心，悍则下不为用。其心不惧，非霸者之佐也。”公曰：“然则竖刁何如？”管仲曰：“不可。夫人之情莫不爱其身。公妒而好内，竖刁自獖以为治内。其身不爱，又安能爱君？”公曰：“然，则术公子开方何如？”管仲曰：“不可。齐、卫之间不过十日之行，开方为事君，欲适君之故，十五年不归见其父母，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亲也，又能亲君乎？”公曰：“然则易牙何？”管仲曰：“不可。夫易牙为君主味。君之所未尝食唯人肉耳，易牙蒸其子首而进之，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爱其子，今蒸其子以为膳于君，其子弗爱，又安能爱君乎？”公曰：“然则孰可？”管仲曰：“隰朋可。其为人也，坚中而廉外，少欲而多信。夫坚中，则足以为表；廉外，则可以大任；少欲，则能临其众；多信，则能亲邻国。此霸者之佐也，君其用之。”君曰：“诺。”居一年馀，管仲死，君遂不用隰朋而与竖刁。刁莅事三年，桓公南游堂阜，竖刁率易牙、卫公子开方及大臣为乱。桓公渴馁而死南门之寝、公守之室，身死三月不收，虫出于户。故桓公之兵横行天下，为五伯长，卒见弑于其臣，而灭高名，为天下笑者，何也？不用管仲之过也。故曰：过而不听于忠臣，独行其意，则灭其高名为人笑之始也。
奚谓内不量力？昔者秦之攻宜阳，韩氏急。公仲朋谓韩君曰：“与国不可恃也，岂如因张仪为和于秦哉！因赂以名都而南与伐楚，是患解于秦而害交于楚也。“公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将西和秦。楚王闻之，惧，召陈轸而告之曰：“韩朋将西和秦，今将奈何？”陈轸曰：“秦得韩之都一，驱其练甲，秦、韩为一以南乡楚，此秦王之所以庙祠而求也，其为楚害必矣。王其趣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以奉韩曰：‘不谷之国虽小，卒已悉起，愿大国之信意于秦也。因愿大国令使者入境视楚之起卒也。”’韩使人之楚，楚王因发车骑，陈之下路，谓韩使者曰：“报韩君，言弊邑之兵今将入境矣。“使者还报韩君，韩君大大悦，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实害我者，秦也；以名救我者，楚也。听楚之虚言而轻强秦之实祸，则危国之本也。”韩君弗听。公仲怒而归，十日不朝。宜阳益急，韩君令使者趣卒于楚，冠盖相望而卒无至者。宜阳果拔，为诸侯笑。故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者，则国削之患也。
奚谓国小无礼？昔者晋公子重耳出亡，过于曹，曹君袒裼而观之。釐负羁与叔瞻侍于前。
叔瞻谓曹君曰：“臣观晋公子，非常人也。君遇之无礼，彼若有时反国而起兵，即恐为曹伤，君不如杀之。”曹君弗听。釐负羁归而不乐，其妻问之曰：“公从外来而有不乐之色，何也？”负羁曰：“吾闻之，有福不及，祸来连我。今日吾君召晋公子，其遇之无礼。我与在前，吾是以不乐。”其妻曰：“吾观晋公子，万乘之主也；其左右从者，万乘之相也。今穷而出亡过于曹，曹遇之无礼。此若反国，必诛无礼，则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贰焉。”负羁曰：“诺。”盛黄金于壶，充之以餐，加璧其上，夜令人遗公子。公子见使者，再拜，受其餐而辞其璧。
公子自曹入楚，自楚入秦。入秦三年，秦穆公召群臣而谋曰：“昔者晋献公与寡人交，诸侯莫弗闻。献公不幸离群臣，出入十年矣。嗣子不善，吾恐此将仿令其宗庙不祓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则非与人交之道。吾欲辅重耳而入之晋，何如？”群臣皆曰：“善。”公因起卒，革车五百乘，畴骑二千，步卒五万，辅重耳入之于晋，立为晋君。重耳即位三年，举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悬叔瞻而出之，我且杀而以为大戮。”又令人告釐负羁曰：“军旅薄城，吾知子不违也。其表子之闾，寡人将以为令，令军勿敢犯。”曹人闻之，率其亲戚而保釐负羁之闾者七百馀家。此礼之所用也。故曹，小国也，而迫于晋、楚之间，其君之危犹累卵也，而以无礼莅之，此所以绝世也。故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
十过：一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¹也。二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²也。三曰行僻自用³，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则穷身⁴之事也。五曰贪愎喜利⁵，则灭国杀身之本也。六曰耽于女乐⁶，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七曰离内远游⁷而忽于谏士⁸，则危身之道也。八曰过而不听于忠臣，而独行其意，则灭高名⁹为人笑之始也。九曰内不量力¹⁰，外恃诸侯¹¹，则削国之患也。十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¹²也。
人有十种过错。第一种是献上所谓的小忠，这种行为其实会危害到真正的大忠。第二种是过分贪图微小的利益，这会对长远的重大利益造成损害。第三种是行为乖僻、自以为是，对其他诸侯国态度无礼，这是导致自身丧命最严重的一种情况。第四种是不专心治理国家，反而沉迷于音乐享乐，这会让自己一步步走向败亡。第五种是贪心不足、固执己见且只看重私利，这是导致国家灭亡、自身被杀的根源。第六种是沉迷于女子歌舞，对国家政务漠不关心，这是国家走向灭亡的祸患。第七种是离开朝廷前往远方游玩，还不肯听从谏官的劝告，这是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做法。第八种是自己有过错，却不愿听从忠臣的劝谏，反而一意孤行，这是丧失良好名声、被世人耻笑的开端。第九种是对内不衡量自身实力，对外盲目依靠其他诸侯，这是削弱自己国家的祸患。第十种是国家弱小却行事无礼，不听从谏臣的建议，这是导致国家断绝后代、走向覆灭的局势。
¹贼：危害、损害。
²残：残害、破坏。
³行僻自用：行为乖僻，刚愎自用。
⁴穷身：使自身陷入困厄。
⁵贪愎喜利：贪婪固执，喜好财利。
⁶耽于女乐：沉溺于女子歌舞。
⁷离内远游：离开都城，远出巡游。
⁸忽于谏士：轻视进谏的大臣。
⁹灭高名：丧失崇高的名声。
¹⁰内不量力：对内不估量自身实力。
¹¹外恃诸侯：对外依赖其他诸侯。
¹²绝世之势：断绝宗庙祭祀的局势。
此段为全章总纲，列出君主治国十种过失。一行小忠而害大忠，二顾小利而损大利，三行为僻陋、刚愎自用且不礼待诸侯而至亡身，四不务政事而沉溺音乐以致穷身，五贪婪刚愎、好利不止而灭国杀身，六耽于女乐、荒废国政而亡国，七远离朝廷、忽视谏士而危身，八有过不改、不听忠臣、独断专行而灭高名，九内不自量力、外依赖诸侯而削国，十国小无礼、不用谏臣而绝世。十过概括了君主失道的主要表现，为后文逐一以史事例证奠定基础。
奚谓¹小忠？昔者楚共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²，楚师败，而共王伤其目。酣战³之时，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穀阳操觞酒⁴而进之。子反曰：“嘻！，退，酒也。”阳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弗能绝于口，而醉。战既罢，共王欲战，令人召司马子反，司马子反辞以心疾。共王驾而自往，入其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不谷⁵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醉如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恤⁶吾众也。不穀无复战矣。”于是还师⁷而去，斩司马子反以为大戮⁸。故竖阳之进酒，不以仇子反也，其心忠爱之而适足以⁹杀之。故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
那么什么是小忠呢？从前楚共王和晋厉公在鄢陵展开大战，结果楚军战败，共王还被打伤了眼睛。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共王觉得口渴，就问身边的侍从，楚军司马子反在哪里，想找他要水喝。侍从谷阳拿来一杯酒递给了他，子反连忙摆手说：“嘿！拿开，这是酒。”谷阳却谎称：“这不是酒。”子反便接过来喝了。子反本身就喜爱喝酒，尝到酒味香甜，就再也停不下来，最后喝醉了。战斗结束后，共王还想再次出战，于是派人去召见司马子反，子反却以心口疼痛为由推辞不去。共王只好亲自乘车前往子反的营帐，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于是转身返回，生气地说：“今天的战斗，我亲自受了伤，所依靠的就是司马你，可你却醉成这个样子。这是忘记了楚国的神灵，也不关心我国的百姓啊，我没办法再继续战斗了。”于是共王下令撤军离开鄢陵，随后下令处死了司马子反。其实侍从谷阳献酒，并不是因为仇恨子反，他内心是真心爱护子反的，可恰恰是这份所谓的“忠心”，害死了子反。所以说，献上小忠，只会危害到大忠。
¹奚谓：何谓，什么是。
²鄢陵：古地名，今河南鄢陵西北，为古代战场。
³酣战：激战、苦战。
⁴觞酒：用酒器盛的酒。
⁵不谷：古代君主对自己的谦称。
⁶恤：体恤、顾念。
⁷还师：撤兵。
⁸大戮：重大的惩罚，此处指斩首。
⁹适足以：恰好能够。
此段以楚共王与晋厉公鄢陵之战为例，阐释行小忠则大忠之贼。司马子反嗜酒，其侍从竖穀阳出于忠爱之心进酒，致使子反醉不能战，楚共王被迫撤军并斩子反。竖穀阳之举虽为小忠，却导致军事失败与大将身亡，实为大忠之害。韩非以此说明君主须辨别小忠与大忠之别，不可因臣下表面上的忠心而忽视其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奚谓顾小利？昔者晋献公欲假道¹于虞以伐虢。荀息曰：“君其以垂棘之璧²与屈产之乘³，赂⁴虞公，求假道焉，必假我道。”君曰：”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宝也；屈产之乘，寡人之骏马也。若受吾币⁵不假之道，将奈何？”荀息曰：“彼不假我道，必不敢受我。若受我，而假我道，则是宝犹取之内府⁶而藏之外府⁷也，马犹取之内厩⁸而著之外厩⁹也。君勿尤¹⁰。”君曰：“诺。”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赂虞公而求假道焉。虞公贪利其璧与马而欲许之。宫之奇¹¹谏曰：“不可许。夫虞之有虢也，如车之有辅¹²。辅依车，车亦依辅，虞、虢之势正是也。若假之道，则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不可，愿勿许。”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克之，还反处三年，与兵伐虞，又克之。荀息牵马操璧而报献公，献公说曰：“璧则犹是也。虽然，马齿亦益长矣。”故虞公之兵殆¹³而地削者，何也？爱小利而不虑其害。故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
什么是贪图小利呢？从前晋献公想向虞国借一条路，去讨伐虢国。大臣荀息建议说：“您最好用垂棘出产的宝玉和屈产出产的良马，去贿赂虞国国君，然后再向他请求借路，他一定会答应把路借给我们。”晋献公有些犹豫，说：“垂棘的宝玉是我祖先留下的珍宝，屈产的良马是我最喜爱的骏马。如果他接受了我的礼物，却不肯借路给我们，那该怎么办？”荀息回答道：“他如果不肯借路给我们，就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礼物。要是他接受了礼物并借了路，那么这块宝玉就好比是从内府取出来，暂时藏到外府一样，骏马也像是从内厩牵出来，暂时拴到外厩一样，终究还是您的东西，您不用担心。”晋献公听后点了点头说：“好，就按你说的做。”于是派荀息带着垂棘宝玉和屈产良马，去贿赂虞国国君，请求借路。虞国国君贪图宝玉和良马的小利，打算答应借路。大臣宫之奇连忙劝谏说：“不能答应啊！虞国和虢国的关系，就好比车子两边的护木，护木依靠车子才能发挥作用，车子也依靠护木才能稳固，虞国和虢国的地理形势就是这样相互依存的。如果把路借给晋国，那么虢国早上灭亡，虞国晚上就会跟着灭亡。千万不能借路，希望您不要答应。”虞国国君没有听从宫之奇的劝谏，还是把路借给了晋国。荀息率军讨伐虢国，大获全胜，回来三年后，又发兵攻打虞国，同样打败了虞国。荀息牵着当初送给虞国的良马，拿着那块宝玉，回来向晋献公复命。晋献公高兴地说：“宝玉还和以前一样完好，虽说如此，这匹马却比以前大了几岁。”虞国国君之所以会陷入军队危急、国土被削的境地，原因就是他贪图小利，却没有考虑到其中隐藏的巨大危害。所以说，贪图小利，只会损害长远的大利。
¹假道：借路。
²垂棘之璧：垂棘所产的美玉，垂棘为古地名，以产美玉闻名。
³屈产之乘：屈地所产的良马，屈为古地名，在今山西吉县北。
⁴赂：贿赂。
⁵币：礼物、财物。
⁶内府：国君的内库。
⁷外府：国君的外库。
⁸内厩：国君的内马棚。
⁹外厩：国君的外马棚。
¹⁰尤：担忧、埋怨。
¹¹宫之奇：虞国大夫。
¹²辅：车两旁的挡板，用以支撑车辐。
¹³殆：危险。
此段以晋献公假道伐虢之事阐释顾小利则大利之残。晋献公采纳荀息之策，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贿赂虞公，求假道伐虢。虞公贪图璧马之利，不听宫之奇辅车相依的谏言，许晋假道。结果晋灭虢后回师灭虞，虞公失国。韩非指出虞公之败在于爱小利而不虑其害，贪图眼前之利终致根本利益丧失，以此警示君主不可因小失大。
奚谓行僻？昔者楚灵王为申之会¹，宋太子后至，执而囚之；狎²徐君；拘齐庆封。中射士³谏曰：“合诸侯不可无礼，此存亡之机⁴也。昔者桀为有戎之会⁵而有缗⁶叛之，纣为黎丘之蒐⁷而戎狄⁸叛之，由无礼也。君其图之。”君不听，遂行其其意。居未期年⁹，灵王南游¹⁰，群臣从而劫¹¹之。灵王饿而死乾溪¹²之上。故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
什么是行为怪僻呢？从前楚灵王主持在申地举行的诸侯会盟，宋国的太子迟到了，楚灵王就把他抓起来拘禁了起来。除此之外，楚灵王还轻视慢待徐国国君，扣留了齐国的庆封。他的侍卫官劝谏说：“会合诸侯的时候，不能行事无礼，这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关键。从前夏桀曾经主持有戎的诸侯集会，结果有绍背叛了他；商纣在黎丘检阅诸侯，结果戎、狄两国背叛了他，这些都是因为行事无礼引起的。大王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楚灵王没有听从侍卫官的劝告，仍然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不到一年，楚灵王向南巡游，大臣们趁机发动叛乱，劫持了他。最终，楚灵王在乾溪一带挨饿而死。所以说，行为乖僻、自以为是，对其他诸侯国无礼，是导致自身丧命最严重的过错。
¹申之会：在申地举行的诸侯会盟，申为古地名，今河南南阳北。
²狎：轻慢、戏弄。
³中射士：宫中的侍卫官。
⁴存亡之机：国家存亡的关键。
⁵有戎之会：在有戎举行的诸侯会盟，有戎为古部族名。
⁶缗：应为“岷”，古部族名，此处指岷山之民。
⁷黎丘之蒐：在黎丘举行的狩猎，蒐指古代天子、诸侯举行的狩猎活动，黎丘为古地名。
⁸戎狄：古代对西北少数民族的统称。
⁹居未期年：过了不到一年。
¹⁰南游：向南巡游。
¹¹劫：劫持。
¹²乾溪：古地名，今安徽亳州东南。
此段以楚灵王行僻自用、无礼诸侯而亡身为例。楚灵王会盟诸侯时，拘宋太子、狎徐君、囚齐庆封，中射士谏以合诸侯不可无礼，并以桀纣无礼而致叛之事劝诫，灵王不听。未及一年，灵王南游时群臣劫之，饿死乾溪。韩非以此说明君主行为乖僻、刚愎自用、不守礼法，必致身死国危，行僻自用乃亡身之至。
奚谓好音？昔者卫灵公将之晋，至濮水¹之上，税车²而放马³，设舍⁴以宿。夜分⁵，而闻鼓新声⁶者而说之。他人问左右，尽报弗闻。乃召师涓⁷而告之，曰：“有鼓新声者，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其状似鬼神，子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静坐抚琴而写之。师涓明日报曰：“臣得之矣，而未习⁸也，请复一宿习之。”灵公曰：“诺。”因复留宿。明日而习之，遂去之晋。晋平公觞之于施夷之台⁹。酒酣¹⁰，灵公起”。公曰：“有新声，愿请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师涓，令坐师旷之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止之，曰：“此亡国之声¹¹，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师旷曰：“此师延之所作，与纣为靡靡之¹²也。及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至于濮水而自投¹³。故闻此声者，必于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其国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子其使遂之。”师涓鼓动究之。平公问师旷曰：“此所谓何声也？“师旷曰：“此所谓清商¹⁴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徵¹⁵。”公曰：“清徵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古之听清徵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听。”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愿试听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鹤二八¹⁶，道南方来，集于郎门之垝¹⁷；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¹⁸，声闻于天。平公大说，坐者皆喜。平公提觞而起为师旷寿，反坐而问曰：“音莫悲于清徵乎？“师旷曰：“不如清角¹⁹。“平公曰：“清角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之上，驾象车²⁰而六蛟龙，毕方并鎋²¹，蚩尤²²居前，风伯²³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²⁴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今吾君德薄，不足听之。听之，将恐有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听之。”师旷不得已而鼓之。一奏之，有玄云从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²⁵，隳廊瓦²⁶。坐者散走²⁷，平公恐惧伏于廊室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癃病²⁸。故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不已，则穷身之事也。
什么是沉溺音乐呢？从前卫灵公准备前往晋国，途经濮水岸边时，下令卸车放马，布置好住处，准备在那里过夜。半夜时分，卫灵公突然听到有人弹奏一首新的乐曲，十分喜欢。他叫来身边的侍从询问，侍从们都回答说没有听到。于是卫灵公召来乐师师涓，告诉他说：“刚才有人弹奏一首新的乐曲，我叫侍从们去问，他们都说没有听到。这曲调听起来像是鬼神弹奏的，你帮我仔细听着，把它记录下来。”师涓点头答应说：“好的。”于是就静坐下来，一边听一边弹奏记录。第二天，师涓向卫灵公回报说：“我已经把曲调记录下来了，只是还不够熟练，请让我再用一个晚上熟悉它。”卫灵公说：“好。”于是他们又在濮水岸边留宿了一晚。第二天，师涓已经熟练掌握了曲调，他们就离开濮水，继续前往晋国。晋平公在施夷台上设宴招待卫灵公，酒喝到正畅快的时候，卫灵公站起身来说：“我有一首新的乐曲，希望能演奏给大家听听。”晋平公说：“好啊。”于是召来师涓，让他坐在乐师师旷的旁边，拿出琴开始弹奏。乐曲还没有弹完，师旷就按住琴弦，制止他说：“这是亡国之音，不能弹完。”晋平公疑惑地问：“这首曲调是从哪里来的？”师旷回答说：“这是乐师师延创作的，是当年商纣时期的靡靡之音。等到周武王讨伐商纣的时候，师延向东逃跑，最后在淄水投河自尽了。所以能听到这首曲调的地方，一定是在濮水岸边。先听到这首曲调的人，他的国家一定会被削弱，千万不能弹完它。”晋平公说：“我只是喜欢音乐而已，你还是让他弹完吧。”师涓于是继续弹奏，直到把乐曲弹完。晋平公问师旷：“这首曲调叫什么名字？”师旷回答说：“这就叫清商调。”晋平公又问：“清商调难道不是最动听的音乐吗？”师旷说：“它还比不上清微调。”晋平公说：“那清微调能弹来听听吗？”师旷说：“不能。古代能听清微调的，都是有德行、讲道义的君主。现在您的德行还不够深厚，还没有资格听这首曲子。”晋平公说：“我年纪大了，唯一的爱好就是音乐，希望你能试着弹一遍让我听听。”师旷没有办法，只好拿出琴弹奏起来。弹第一遍的时候，有十六只黑鹤从南方飞来，停在了廊门的顶上；弹第二遍的时候，这些黑鹤整齐地排列成一行；弹第三遍的时候，黑鹤们伸长脖子鸣叫，展开翅膀跳起了舞，它们的鸣叫声符合美妙的音律，响彻天空。晋平公非常高兴，在座的大臣们也都欣喜不已。晋平公拿起酒杯，站起身来向师旷表示祝贺，回到座位后又问：“难道还有比清微调更美妙的音乐吗？”师旷说：“还有清角调，比清微调更美妙。”晋平公说：“那清角调能弹来听听吗？”师旷说：“不能。从前黄帝在泰山会合天下鬼神，他驾着象车，赶着六条蛟龙，木神站在车辖的两旁，蚩尤在前面开路，风神在前面扫除尘埃，雨神冲洗道路，虎狼在前面护卫，鬼神在后面跟随，飞蛇趴在地上，凤凰在天空飞翔，就是在这次大会上，黄帝创作了清角调。现在您的德行浅薄，不能听这首曲子，一旦听了，恐怕会有灾祸发生。”晋平公说：“我已经老了，就喜欢音乐，希望你能弹完让我听听。”师旷没有办法，只好弹奏清角调。乐曲刚开始弹奏，就有黑云从西北方升起；弹奏到中途，大风呼啸而来，大雨紧随其后，撕裂了帐幕，毁坏了食器，掀掉了廊屋上的瓦片，在座的人吓得四散逃跑。晋平公又惊又怕，趴在廊屋的角落里不敢动弹。之后，晋国遭遇了大旱，连续三年土地干裂，颗粒无收，晋平公也因此得了瘫痪病。所以说，不专心治理国家，反而沉迷于音乐不能自拔，是让自己走向败亡的做法。
¹濮水：古水名，流经今河南东北部。
²税车：卸下车马，税通“脱”，卸下。
³放马：放牧马匹。
⁴设舍：搭建住宿的房舍。
⁵夜分：半夜。
⁶鼓新声：弹奏新的乐曲。
⁷师涓：卫国乐师。
⁸未习：没有熟练掌握。
⁹施夷之台：晋国的台名。
¹⁰酒酣：饮酒正酣畅的时候。
¹¹亡国之声：导致国家灭亡的乐曲。
¹²靡靡之：指靡靡之音，轻柔颓废、使人沉迷的乐曲。
¹³自投：自杀。
¹⁴清商：古代乐调名，声调悲凉。
¹⁵清徵：古代乐调名，声调比清商更悲凉。
¹⁶玄鹤二八：十六只黑鹤，玄指黑色，二八指十六只。
¹⁷郎门之垝：郎门的屋脊，郎门为宫门名，垝指屋脊。
¹⁸宫商之声：古代五音中的两种，此处泛指美妙的音乐。
¹⁹清角：古代乐调名，声调最为悲凉。
²⁰象车：以象牙装饰的车子。
²¹并鎋：一同驾车，鎋指车辕前端驾马的横木。
²²蚩尤：上古部落首领，曾与黄帝交战。
²³风伯：古代神话中的风神。
²⁴腾蛇：古代神话中的神兽，能腾云驾雾。
²⁵俎豆：古代祭祀用的礼器，俎用以盛放祭品，豆用以盛放肉酱。
²⁶隳廊瓦：毁坏廊屋的瓦片，隳指毁坏。
²⁷散走：四散逃跑。
²⁸癃病：身体衰弱多病。
此段以卫灵公、晋平公好音之事阐释不务听治而好五音则穷身。卫灵公于濮水得亡国之音，晋平公强令师旷奏清徵、清角，虽见玄鹤来舞、风云变色之异象，终致晋国大旱三年、平公身患癃病。韩非借师旷之口强调，听清徵清角需有德义之君，德薄者听之必遭败亡。以此说明君主沉溺音乐、不务政事，必将穷身招祸。
奚谓贪愎？昔者智伯瑶率赵、韩、魏而伐范、中行，灭之。反归，休兵¹数年。因令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段规谏曰：“不可不与也。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骜愎。彼来请地而弗与，则移兵于韩必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²，又将请地他国。他国且有不听，不听，则知伯必加之兵。如是，韩可以免于患而待其事之变。”康子曰：“诺。”因令使者致万家之县一于知铁。知伯说，又令人请地于魏。宣子欲勿与，赵葭谏曰：“彼请地于韩，韩与之。今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如弗予，其措兵³于魏必矣。不如予之。”宣子曰：“诺。”因令人致万家之县一于知伯。知伯又令人之赵请蔡，皋狼之地，赵襄子弗与。知伯因阴约⁴韩、魏将以伐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夫知伯之为人也，阳亲而阴疏⁵。三使韩、魏而寡人不与焉，其措兵于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⁶，简主⁷之才臣也，其治晋阳¹¹，而尹铎⁸循之⁹，其余教¹⁰犹存，君其定居晋阳而已矣。”君是曰：“诺。”乃召延陵生，令将车骑先至晋阳，君因从之。君至，而行其城郭¹²及五官之藏¹³。城郭不治，仓无积粟¹⁴，府无储钱¹⁵，库无甲兵¹⁶，邑无守具¹⁷。襄子惧，乃召张孟谈曰：“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皆不备具，吾将何以应敌。”张孟谈曰：“臣闻圣人之治¹⁸，藏于民，不藏于府库，务修其教，不治城郭。君其出令，令民自遗三年之食，有馀粟者入之仓；遗三年之用，有馀钱者入之府；遗有奇人¹⁹者使治城郭之缮²⁰。”君夕出令，明日，仓不容粟，府无积钱。库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守备已具。君召张孟谈而问之曰：“吾城郭已治，守备已具。钱粟已足，甲兵有馀。吾奈无箭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²¹皆以荻蒿楛楚²²墙之，其楛高至于丈，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虽簵²³之劲²⁴弗能过也。君曰：“箭已足矣，奈无金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令舍之堂，皆以炼铜为柱质。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用之，有余金矣。号令已定，守备已具。三国之兵果至。至则乘晋阳之城，遂战。三月弗能拔²⁵。因舒军而围之，决晋阳之水以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²⁶将尽，士大夫羸病²⁷。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²⁸，财力尽，士大夫羸病，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国之可下？”张孟谈曰：“臣闻之：'亡弗能存，危弗能安，则无为贵智矣。'君释此计者。臣请试潜行而出²⁹，见韩、魏之君。“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臣闻：'亡齿寒。'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二君为之次。”二君曰：“我知其然也。虽然，知伯之为人也中，粗而少亲。我谋而觉，则其祸必至矣。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而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因与张孟谈约三军之反，与之期日³⁰。夜遣孟谈入晋阳，以报二君之反。襄子迎孟谈而再拜之，且恐且喜。二君以约遣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遇智过于辕门³¹之外。智过怪其色，因入见知伯曰：“二君貌将有变。“君曰：“何如？“曰：“其行矜而意高，非他时节也，君不如先之。“君曰：“吾与二主约谨³²矣，破赵而三分其地，寡人所以亲之，必不侵欺³³。兵之著于晋阳三年，今旦暮将拔之而飨其利，何乃将有他心？必不然。子释勿忧，勿出于口。“明旦，二主又朝而出，复见智过于辕门。智过入见曰：“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君曰：“何以知之？“曰：“今日二主朝而出，见臣而其色动，而视属臣。此必有变，君不如杀之。“君曰：“子置勿复言。“智过曰：“不可，必杀之。若不能杀，遂亲之。“君曰；“亲之奈何？“智过曰：“魏宣子谋臣曰赵葭，韩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此皆能移其君之计。君与其二君约：破赵国，因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以无变矣。“知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智过见其言之不听也，出，因更其族为辅氏。至于期日之夜，赵氏杀其守堤之吏而决其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伯之军而擒知伯。知伯身死军破，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故曰：贪愎好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
什么是贪心固执呢？从前智伯瑶率领赵、韩、魏三国的军队，去讨伐范氏和中行氏，最终灭掉了他们。平定范氏和中行氏之后，智伯瑶让军队休整了几年，然后就派人向韩国要求割让土地。韩康子不想给，大臣段规劝谏说：“不能不给。智伯这个人，贪图利益而且傲慢固执，他来要求割地，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一定会派军队攻打韩国。您最好还是把土地给他，他得到土地后，就会养成习惯，再向其他国家索要土地。其他国家中一定会有不答应的，一旦有国家不答应，智伯就一定会对那个国家用兵。这样一来，韩国就可以避免灾祸，等待局势发生变化。”韩康子听后说：“好，就按你说的做。”于是派使者把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县送给了智伯瑶。智伯瑶非常高兴，又派人向魏国索要土地。魏宣子不想给，大臣赵葭劝谏说：“他向韩国索要土地，韩国已经给了他。现在他向我们魏国索要土地，如果我们不给，就是我们魏国在内自恃强大，在外激怒了智伯。如果不给，他一定会派军队攻打魏国，不如还是把土地给他吧。”魏宣子说：“好。”于是也派人把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县送给了智伯瑶。智伯瑶又派人到赵国，要求割让蔡地和皋狼两地，赵襄子没有答应。智伯瑶于是暗中联络韩、魏两国，准备一起讨伐赵国。赵襄子召来大臣张孟谈，告诉他说：“智伯这个人，表面上和人友好，暗地里却疏远他人。他多次联络韩、魏两国，而我又不肯给他土地，他一定会派军队攻打我们。现在我该到哪里安身，才能抵挡他的进攻呢？”张孟谈回答说：“董阏于是您父亲赵简子手下的贤能大臣，他曾经治理过晋阳，后来尹锋继承他的遗志，继续治理晋阳，董阏于当年的教化依然在当地留存。您到晋阳去安身就可以了。”赵襄子说：“好。”于是召来延陵生，让他带着车马先前往晋阳，自己随后就动身。赵襄子到达晋阳后，巡视了内城、外郭以及各级官员的物资储备情况，发现城郭没有修缮，粮仓里没有积蓄的粮食，钱府里没有储备的钱财，兵库里没有武器，城邑里也没有防守的器具。赵襄子心里十分害怕，于是召来张孟谈说：“我巡视了城郭和各级官员的物资储备，都很不完备，我凭借这些，怎么抵挡敌人的进攻呢？”张孟谈说：“我听说，圣人治理国家，物资储备都藏在民间，而不是在国家的府库里，他们努力搞好教化，而不只是单纯修缮城郭。您不妨下一道命令，让百姓自己留足三年的口粮，多余的粮食都收进粮仓；留足三年的用度，多余的钱财都收进官府；剩下没有事做的人，就让他们去修缮城郭。”赵襄子当天晚上就下了命令，第二天一早，粮仓里的粮食就多得装不下，官府里的钱财堆得放不下，兵库里的武器也多得放不下。过了五天，城郭就修缮完毕，防守的器具也准备齐全了。赵襄子又召来张孟谈，问他说：“我们的城郭已经修缮好，防守器具也准备好了，钱粮充足，武器也有富余，但我们没有足够的箭，该怎么办呢？”张孟谈说：“我听说董阏于治理晋阳的时候，卿大夫的住处，墙壁都是用获、蒿、楛、楚等植物筑成的，其中楛木杆有的高达一丈，您不妨把这些楛木杆削出来，用来制作箭。”于是赵襄子下令削出楛木杆，试着制作箭，发现它的坚硬程度，就连像菌辂那样坚硬的竹子也比不上。赵襄子又说：“我们的箭已经足够了，但没有铜来制作箭头，该怎么办呢？”张孟谈说：“我听说董阏于治理晋阳的时候，卿大夫和地方官员住处的厅堂，都是用炼钢做的柱下础石，您不妨把这些炼钢取出来使用。”于是赵襄子下令取出这些炼钢，结果铜的数量还有富余。号令已经确定，防守也已完备，智伯瑶和韩、魏两国的军队果然来了。他们到达晋阳后，就登上城墙发起进攻，双方随即展开激战。连续三个月，他们都没能攻克晋阳。于是三家的军队散开包围了晋阳，挖开晋阳的河水，用来灌城，围困晋阳长达三年。晋阳城里的百姓只能在高处搭起棚子居住，用吊锅做饭，财物和粮食快要用完了，官员们也都体弱多病。赵襄子对张孟谈说：“现在粮食匮乏，财力耗尽，官员们也都体弱多病，我担心守不住城池了。我准备开城投降，可是向哪个国家投降才好呢？”张孟谈说：“我听说，不能把灭亡的局势扭转成生存，不能把危险的处境转变为安全，那就没有必要尊重有才智的人了。您放弃投降的打算吧，请让我试着偷偷出城，去拜见韩、魏两国的国君。”张孟谈偷偷出城后，拜见了韩、魏两国的国君，说：“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现在智伯率领你们两位国君讨伐赵国，赵国一旦灭亡，接下来灭亡的就是韩、魏两国了。”韩、魏两国的国君说：“我们也知道会是这样。尽管如此，智伯这个人，内心粗暴而且缺乏仁爱，如果我们谋划的事情被他察觉，灾祸一定会降临到我们头上，该怎么办呢？”张孟谈说：“计谋从你们嘴里说出来，只进入我的耳朵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于是韩、魏两国的国君就和张孟谈约定，三家军队一起反对智伯瑶，并定下了行动的时间。当天夜里，张孟谈偷偷返回晋阳，把韩、魏两国国君准备反戈的消息报告给了赵襄子。赵襄子亲自迎接张孟谈，向他拜了两拜，心里既担心又高兴。韩、魏两国的国君在和张孟谈约定好，并且把他送回去之后，就去朝见智伯瑶，出来的时候，在军营门外遇到了智过。智过看到他们两人神色反常，心里感到奇怪，就进见智伯瑶说：“韩、魏两国国君的神色不对劲，恐怕会有变故。”智伯瑶说：“你怎么会这么说？”智过说：“他们的行为变得傲慢，意气也十分高扬，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您不如先下手除掉他们。”智伯瑶说：“我和他们商量得十分周密，打下赵国之后，我们三家平分赵国的土地，我对他们这么友好，他们肯定不会背叛我、欺骗我。我们的军队驻扎在晋阳已经三年了，现在很快就能攻下晋阳，获得利益，他们怎么会有别的打算呢？肯定不会这样的，你放心，不用担忧，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第二天早上，韩、魏两国的国君又去朝见智伯瑶，出来的时候，又在军营门外遇到了智过。智过再次进见智伯瑶说：“您把我的话告诉韩、魏两国的国君了吗？”智伯瑶说：“你怎么知道的？”智过说：“今天他们朝见您之后出门，看到我神色就变了，还一直用眼睛盯着我，这说明他们一定有变故，您不如杀掉他们。”智伯瑶说：“你不要再多说了。”智过说：“不行，一定要杀掉他们，如果不能杀，就想办法亲近他们，拉拢他们。”智伯瑶说：“怎么亲近他们呢？”智过说：“魏宣子的谋臣叫赵葭，韩康子的谋臣叫段规，这两个人都能改变他们国君的想法。您可以和韩、魏两国的国君约定，打下赵国之后，封给赵葭和段规每人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县邑，这样一来，韩、魏两国国君的心思就不会改变了。”智伯瑶说：“打下赵国之后，我们三家平分土地，还要再封给这两个人各一个万户人家的县邑，那我能得到的土地就太少了，不行。”智过见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就离开了智伯瑶，并且把自己的家族改姓为“辅”。到了约定行动的那天晚上，赵国人杀掉了智伯瑶的守堤官，挖开堤坝，把晋阳的河水灌进了智伯瑶的军营。智伯瑶的军队因为忙着救水，陷入了混乱，韩、魏两国的军队从两边发起进攻，赵襄子率领士兵从正面冲杀，大败智伯瑶的军队，还活捉了智伯瑶。智伯瑶被杀，军队溃败，他的国家被分成了三部分，被天下人耻笑。所以说，贪心固执、贪图私利，是导致国家灭亡、自身被杀的祸根。
¹休兵：休整军队。
²狃：习惯、纵容。
³措兵：用兵、出兵。
⁴阴约：暗中约定。
⁵阳亲而阴疏：表面亲近，暗中疏远。
⁶董阏于：赵氏家族的贤才，曾治理晋阳。
⁷简主：赵简子，赵襄子的父亲，赵氏家族首领。
⁸尹铎：董阏于之后治理晋阳的官员。
⁹循之：遵循董阏于的治理方法。
¹⁰余教：遗留的教化。
¹¹晋阳：古地名，今山西太原，为赵氏家族的根据地。
¹²城郭：城墙和外城。
¹³五官之藏：五官掌管的府库，五官指古代的五种官职。
¹⁴积粟：储存的粮食。
¹⁵储钱：储存的钱财。
¹⁶甲兵：铠甲和兵器。
¹⁷守具：防守的器具。
¹⁸圣人之治：圣贤君主的治理方法。
¹⁹奇人：有特殊技能的人。
²⁰城郭之缮：城墙的修缮。
²¹垣：墙壁。
²²荻蒿楛楚：荻、蒿、楛、楚都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可用来做箭杆。
²³簵：一种坚韧的竹子，可用来做箭杆。
²⁴劲：坚韧。
²⁵拔：攻克。
²⁶财食：钱财和粮食。
²⁷羸病：瘦弱患病。
²⁸匮：匮乏、耗尽。
²⁹潜行而出：暗中偷偷出城。
³⁰期日：约定日期。
³¹辕门：古代军队扎营时，以车辕交叉为门，称辕门。
³²约谨：约定得很慎重。
³³侵欺：侵犯欺骗。
本段以智伯贪愎好利终致灭国杀身之事为例。智伯向韩、魏索地，二国从之，又向赵索地，赵不与。智伯率韩、魏伐赵，围晋阳三年。赵襄子遣张孟谈游说韩、魏，三家反攻智伯，智伯军败身死、国分为三。韩非通过智伯之事揭示贪愎好利者得寸进尺、终失盟友，虽一时强盛，终因贪婪刚愎而自取灭亡，是为灭国杀身之本。
奚谓耽于女乐¹？昔者戎王使由余聘于秦，穆公问之曰：“寡人尝闻道而未得目见之也，原闻古之明主得国失国常何以？“由余对曰：“臣尝得闻之矣，常以俭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寡人不辱而问道于子，子以俭对寡人何也？“由余对曰：“臣闻昔者尧有天下，饭于土簋²，饮于土铏³。其地南至交趾⁴，北至“幽都⁵，东西至日月所出入者，莫不实服。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木而财子，削锯修其迹，流漆墨其上，输之于宫以为食器。诸侯以为益侈，国之不服者十三。舜禅天下而传之于禹，禹作为祭器，墨染其外，而硃画书其内，缦帛为茵，将席颇缘，触酌有采，而樽俎有饰。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后氏没，殷人受之，作为大路，而建旒九⁶，食器雕琢，觞酌刻镂，白壁垩墀⁷，茵席雕文⁸。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而欲服者弥少。臣故曰：俭其道也。“由余出，公乃召内史廖⁹而告之，曰：“寡人：'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圣人也，寡人患之，吾将余何？“内史廖曰：“臣闻戎王之居，僻陋而道远，未闻中国之声。君其遣之女乐，以乱其政，而后为由余请期，以疏其谏。彼君臣有间而后可图也。“君曰：“诺。“乃使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遣戎王，因为由余请期。戎王许诺，见其女乐而说之，设酒张饮，日以听乐，终几不迁，牛马半死。由余归，因谏戎王，戎王弗听，由余遂去之秦。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问其兵势与其地形。既以得之，举兵而伐之，兼国十二，开地千里。故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
什么是沉溺于女子歌舞呢？从前戎王派遣由余出使秦国，进行国事访问，秦穆公向他询问道：“我曾经听说过治国的方法，却没能亲眼见到，希望能听听古代君主得到国家和失去国家，通常是因为什么原因？”由余回答说：“我曾经听说过，君主往往因为生活节俭而得到国家，因为生活奢侈而失去国家。”穆公说道：“我不觉得羞耻才向你请教治国之道，你却用节俭来回答我，这是为什么？”由余回应道：“我听说从前尧统治天下的时候，用陶制的器皿吃饭、喝水。他的领土南边到达交趾，北边延伸到幽都，东边和西边分别到日月升起和落下的地方，没有哪个部落不臣服于他。后来尧把天下禅让给虞舜，虞舜接手后，所使用的食具，都是砍伐山上的树木制作而成的，经过削锯加工、修整痕迹后，在上面涂上漆和墨，送到宫中作为日常食具。诸侯们认为这种做法太奢侈了，于是有十三个方国不再臣服于他。虞舜又把天下禅让给夏禹，夏禹制作的祭器，外面染成黑色，里面绘上红色，用缦帛做车垫，草席边缘装饰有斜纹，杯勺上刻有花纹，酒器也有精美的装饰。这样一来，奢侈程度就更进一步了，不臣服的方国也增加到了三十三个。夏王朝灭亡后，殷商接管了天下，他们制作的天子专用大车，旗子上装饰着九条飘带，食具经过精雕细琢，杯勺也有镂空雕刻，宫殿的墙壁和台阶都是白色的，垫席上织有复杂的花纹。奢侈程度再次升级，不臣服的方国达到了五十三个。君主们一味追求器物的华丽精美，愿意服从他们的诸侯却越来越少。所以我说，节俭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由余离开后，穆公立刻召见内史廖，对他说：“我听说邻国有圣人存在，就是对本国最大的威胁。现在由余就是这样的人，我非常担心，该怎么办才好？”内史廖回答道：“我听说戎王居住的地方，偏僻简陋而且路途遥远，他从来没有听过中原的音乐和歌舞。您不妨赠给他一些擅长歌舞的女子，以此扰乱他的国政，然后再替由余请求延长在秦国的停留时间，疏远他对戎王的劝谏。等到他们君臣之间产生隔阂，我们就可以趁机谋取戎国了。”穆公说：“好主意。”于是派遣内史廖带着十六名女乐赠送给戎王，同时趁机替由余请求延长回国的时间。戎王答应了，见到女乐后十分高兴，每天在帐篷里摆下酒席纵情饮酒，沉迷于女乐之中，一整年都没有迁徙营地，牛马因为缺乏水草而饿死了一半。由余回到戎国后，立刻劝谏戎王，可戎王根本不听，由余无奈之下，只好离开戎国投奔秦国。秦穆公亲自迎接他，并任命他为上卿，向他询问戎国的兵力情况和地理形势。了解清楚这些情况后，秦国出兵攻打戎国，吞并了十二个国家，开辟了千里疆土。由此可见，沉溺于女子歌舞、不关心国家政事，是导致国家灭亡的祸患。
¹耽于女乐：沉迷于女子歌舞。
²土簋：陶制的食器。
³土铏：陶制的酒器。
⁴交趾：古代地名，泛指南方偏远地区。
⁵幽都：古代地名，泛指北方偏远地区。
⁶旒九：旗帜上有九串玉饰。
⁷白壁垩墀：用白璧装饰墙壁，用垩土涂饰台阶。
⁸茵席雕文：坐席上雕刻花纹。
⁹内史廖：秦国的内史，名廖。
此段以秦穆公以女乐乱戎王之事阐释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戎王有贤臣由余，穆公患之，内史廖献计遣女乐二八以乱戎王政事，并为由余请期以疏其谏。戎王果沉溺女乐、荒废政务，由余谏而不听遂归秦。穆公得由余之助，举兵伐戎，兼国十二、开地千里。韩非以此说明君主沉溺女乐、不修国政，必致贤臣离弃、国政败坏，终招亡国之祸。
奚谓离内远游？昔者齐景公游于海而乐之。号令诸大夫曰：“言归者死。“颜涿聚¹曰：“君游海而乐之，奈臣有图国者何？君虽乐之，将安得。“齐景公曰：“寡人布令曰'言归者死'，今子犯寡人之令。“援戈将击之。颜涿聚曰：“昔桀杀关龙逢²而纣杀王子比干³，今君虽杀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为国，非为身也。“延颈而前曰：“君击之矣！“君乃释戈趣驾⁴而归。至三日，而闻国人有谋不内齐景公者矣。齐景公所以遂有齐国者，颜涿聚之力地。故曰：离内远游，则危身之道也。
什么是离开朝廷到远方游玩呢？从前齐景公到渤海游玩，玩得十分尽兴。他向各位大夫下令：“谁敢提议回去，就处死谁。”颜涿聚说道：“您在海上游玩得很开心，但如果臣子中有图谋篡夺王位的人，该怎么办呢？您现在虽然快乐，可日后还能这样安心享乐吗？”齐景公生气地说：“我已经下令，谈论回去的人都要处死，现在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说着就拿起戈，准备击杀颜涿聚。颜涿聚毫不畏惧地说：“从前夏桀杀死了关龙逢，商纣杀死了王子比干，现在您就算杀了我，我也能和关龙逢、比干一起，成为三位因忠进谏而死的忠臣。我所说的话，都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我自己。”说完，他伸长脖子上前，说道：“您杀了我吧！”齐景公见状，只好放下戈，催促手下驾车赶回国都。回去三天后，他就听说都城里有人图谋阻止他回城。齐景公之所以能继续统治齐国，全靠颜涿聚的劝谏和出力。所以说，离开朝廷到远方游玩，是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做法。
¹颜涿聚：齐国大臣，以忠直闻名。
²关龙逢：夏朝大臣，因劝谏桀而被杀害。
³王子比干：商朝贵族，因劝谏纣而被杀害。
⁴趣驾：催促驾车返回。
此段以齐景公游海之事阐释离内远游则危身。景公游海乐而忘返，下令言归者死。颜涿聚冒死进谏，以桀杀关龙逢、纣杀比干为鉴，直言臣言为国非为身。景公感悟释戈趣归，三日后果闻国人有谋不纳景公者。韩非以此说明君主远离朝廷、忽视谏士，必为奸臣所乘，身陷危殆，故离内远游乃危身之道。
奚谓过而不听于忠臣？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¹，一匡天下²，为五伯长，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于家。桓公从而问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此病，政安迁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问也。虽然，臣闻之，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君其试以心决之。”君曰：“鲍叔牙何如？”管仲曰：“不可。鲍叔牙为人，刚愎而上悍。刚则犯民以暴，愎则不得民心，悍则下不为用。其心不惧，非霸者之佐也。”公曰：“然则竖刁³何如？”管仲曰：“不可。夫人之情莫不爱其身。公妒而好内，竖刁自獖⁴以为治内⁵。其身不爱，又安能爱君？”公曰：“然，则术公子开方何如？”管仲曰：“不可。齐、卫之间不过十日之行，开方为事君，欲适君之故，十五年不归见其父母，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亲也，又能亲君乎？”公曰：“然则易牙⁶何？”管仲曰：“不可。夫易牙为君主味。君之所未尝食唯人肉耳，易牙蒸其子首而进之，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爱其子，今蒸其子以为膳于君，其子弗爱，又安能爱君乎？”公曰：“然则孰可？”管仲曰：“隰朋⁷可。其为人也，坚中而廉外，少欲而多信。夫坚中，则足以为表；廉外，则可以大任；少欲，则能临其众；多信，则能亲邻国。此霸者之佐也，君其用之。”君曰：“诺。”居一年馀，管仲死，君遂不用隰朋而与竖刁。刁莅事⁸三年，桓公南游堂阜，竖刁率易牙、卫公子开方及大臣为乱。桓公渴馁⁹而死南门之寝、公守之室，身死三月不收，虫出于户。故桓公之兵横行天下，为五伯长，卒见弑于其臣，而灭高名，为天下笑者，何也？不用管仲之过也。故曰：过而不听于忠臣，独行其意，则灭其高名为人笑之始也。
什么是有了过错却不肯听从忠臣的劝谏呢？从前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平定天下，成为五霸之首，这都是管仲辅佐他的结果。管仲年老后，不能再处理朝政，只能在家中休养。齐桓公亲自去看望他，问道：“您在家中养病，如果不幸一病不起，国家政事该托付给谁呢？”管仲说：“我已经老了，经不起这样的询问了。尽管如此，我听说，最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最了解儿子的莫过于父亲。您不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决定托付人选。”齐桓公问道：“鲍叔牙怎么样？”管仲回答说：“不行。鲍叔牙这个人，性格刚强任性，而且崇尚凶悍。刚强就会粗暴地侵扰百姓，任性就得不到民心，凶悍就会让臣民不愿听从他的指挥。他内心无所畏惧，不是辅佐霸主的合适人选。”齐桓公又问：“那竖刁怎么样？”管仲说：“也不行。人之常情，没有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您生性嫉妒又喜好女色，竖刁为了能在宫中侍奉您、迎合您，竟然阉割了自己。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又怎么会真心爱惜您呢？”齐桓公接着问：“那卫公子开方呢？”管仲回答：“还是不行。齐国和卫国之间的路程，不过十天左右，开方为了侍奉您、迎合您，十五年都没有回去看望过自己的父母，这不符合人之常情。他连自己的父母都不亲近，又怎么会亲近您呢？”齐桓公又问：“那易牙怎么样？”管仲说：“也不行。易牙负责您的饮食，您没有吃过的东西，就只有人肉了，易牙竟然蒸了自己儿子的头颅献给您，这是您知道的事情。人之常情，没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现在他为了讨好您，竟然蒸了自己的儿子做食物，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怜惜，又怎么会怜惜您呢？”齐桓公问道：“那谁才合适呢？”管仲说：“隰朋合适。他这个人，心地坚贞，行为廉正，没有太多私欲，而且非常守信。心地坚贞，就足以成为臣民的表率；行为廉正，就可以承担重任；私欲少，就能驾驭下属；守信义，就能亲近邻国。他是辅佐霸主的最佳人选，您最好任用他。”齐桓公说：“好。”一年多以后，管仲去世，齐桓公却没有任用隰朋，而是任用了竖刁。竖刁掌管朝政三年后，齐桓公到南堂阜游玩，竖刁带领易牙、卫公子开方以及一些大臣趁机发动叛乱。齐桓公被围困在南门的寝宫守卫房里，最终因饥渴而死，死后三个月都没有人收葬，尸体上的蛆虫都爬到了门外。齐桓公曾经率领军队横行天下，身为五霸之首，最终却被臣子杀害，丧失了好名声，被天下人嘲笑。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没有听从管仲的忠告。所以说，有了过错却不听从忠臣的劝谏，一意孤行，就是丧失好名声、被人嘲笑的开端。
¹九合诸侯：多次会合诸侯。
²一匡天下：使天下归于正道。
³竖刁：齐桓公的近臣，自行阉割以侍奉桓公。
⁴自獖：自行阉割。
⁵治内：管理宫内事务。
⁶易牙：齐桓公的近臣，擅长烹饪。
⁷隰朋：齐国大臣，管仲推荐的继位者。
⁸莅事：执政、处理事务。
⁹渴馁：口渴饥饿。
此段以齐桓公不听管仲忠言致身后之祸阐释过而不听于忠臣则灭高名。管仲临终举荐隰朋，指鲍叔牙刚愎、竖刁自宫不爱其身、开方十五年不归不亲其亲、易牙蒸子不爱其子，皆不可用。桓公初诺而管仲死后不用隰朋，任竖刁等人，终致身死三月不收、虫出于户，高名尽灭。韩非以此说明君主有过不改、不听忠臣之言、独行其意，必致身死国乱、为天下笑。
奚谓内不量力¹？昔者秦之攻宜阳²，韩氏急。公仲朋谓韩君曰：“与国不可恃也，岂如因张仪为和于秦哉！因赂以名都而南与伐楚，是患解于秦而害交于楚也。“公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将西和秦。楚王闻之，惧，召陈轸而告之曰：“韩朋将西和秦，今将奈何？”陈轸曰：“秦得韩之都一，驱其练甲³，秦、韩为一以南乡楚，此秦王之所以庙祠而求也，其为楚害必矣。王其趣发信臣⁴，多其车，重其币⁵，以奉韩曰：‘不谷⁶之国虽小，卒已悉起，愿大国之信意于秦也。因愿大国令使者入境视楚之起卒也。”’韩使人之楚，楚王因发车骑，陈之下路，谓韩使者曰：“报韩君，言弊邑⁷之兵今将入境矣。“使者还报韩君，韩君大大悦，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实害我者，秦也；以名救我者，楚也。听楚之虚言而轻强秦之实祸，则危国之本也。”韩君弗听。公仲怒而归，十日不朝。宜阳益急，韩君令使者趣卒于楚，冠盖相望⁸而卒无至者。宜阳果拔，为诸侯笑。故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者，则国削之患也。
什么是对内不估量自己的实力呢？从前秦国攻打韩国的宜阳，韩国陷入了危急境地。公仲朋对韩君说：“盟国是靠不住的，不如通过张仪去和秦国讲和。我们可以用一座著名的大城贿赂秦国，然后和秦国一起向南攻打楚国，这样就能解除秦国对韩国的祸患，把灾祸转嫁给楚国。”韩君说：“好。”于是下令让公仲朋出使秦国，准备西行与秦国讲和。楚王听说这件事后，十分害怕，立刻召见陈轸，告诉他：“韩国的公仲朋将要西行去和秦国讲和，现在该怎么办？”陈轸说：“秦国得到韩国的一座名城，再驱使韩国的精锐军队，和韩国一起向南攻打楚国，这是秦王在宗庙祭祀时都祈求的事情，一定会成为楚国的大祸害。大王最好立刻派遣可靠的使臣，带上很多车辆和丰厚的礼物，去献给韩国，对韩君说：‘楚国虽然弱小，但全国的士兵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了，希望贵国能向秦国表明绝不屈服的态度。为此，希望贵国派遣使者前来，查看楚国动员起来的士兵。’”韩国果然派遣使者来到楚国，楚王立刻征调车马，排列在大路上，对韩国使者说：“请你回去报告韩君，就说我国的军队现在就要进入韩国境内了。”使者回去后，把情况报告给韩君，韩君非常高兴，立刻下令中止了公仲朋出使秦国讲和的行程。公仲朋劝阻说：“不行啊。实际上危害我们国家的，是秦国；名义上援救我们的，是楚国。听从楚国空洞的承诺，而忽视强大秦国的实际危害，这是危害国家的根源啊。”韩君不听劝告，公仲朋生气地回到家中，十天都没有上朝。宜阳的形势越来越危急，韩君多次派遣使者到楚国催促援兵，一批又一批的使者出发，却没有一支楚军赶来救援。最终，宜阳被秦国攻克，韩国也成了诸侯们嘲笑的对象。所以说，对内不估量自己的实力，对外盲目依靠其他诸侯，是削弱国家实力的祸患。
¹内不量力：内部不衡量自身实力。
²宜阳：韩国地名，当时为韩国重要城池。
³练甲：精锐的士兵。
⁴信臣：忠诚可靠的大臣。
⁵币：礼物、财礼。
⁶不谷：古代君主对自己的谦称。
⁷弊邑：对自己国家的谦称。
⁸冠盖相望：使者往来不绝。
此段以韩国听楚虚言而轻秦实祸之事阐释内不量力、外恃诸侯则削国。秦攻宜阳，韩相公仲朋建议赂秦名都而南与伐楚，以解秦患而交楚害。韩君初从之，后听楚使虚言，以为楚将出兵救韩而止公仲之行，结果楚兵不至，宜阳果拔。韩非以此说明君主内不量力、轻信诸侯虚言而忽视强秦实祸，必致国土削损、为诸侯笑。
奚谓国小无礼？昔者晋公子重耳出亡，过于曹，曹君袒裼而观之。釐负羁与叔瞻侍于前。
什么是国家弱小却待人无礼呢？从前晋公子重耳出逃在外，路过曹国时，曹君趁他脱去上衣休息的时候，偷看他身上的骈肋。当时厘负绢和叔瞻正在旁边侍奉曹君。
此段叙晋公子重耳出亡过曹之事，为阐释国小无礼作铺垫。曹君于重耳过境时袒裼而观，待之无礼。叔瞻预见重耳若反国必为曹患，劝曹君杀之，曹君不听。釐负羁归家不乐，其妻劝其自贰于重耳，负羁遂夜遗重耳餐食与璧。此段通过曹君无礼与釐负羁有识的对比，揭示小国无礼埋下祸根，为后文曹国绝世张本。
叔瞻谓曹君曰：“臣观晋公子，非常人也。君遇之无礼，彼若有时反国而起兵，即恐为曹伤，君不如杀之。”曹君弗听。釐负羁归而不乐，其妻问之曰：“公从外来而有不乐之色，何也？”负羁曰：“吾闻之，有福不及，祸来连我。今日吾君召晋公子，其遇之无礼。我与在前，吾是以不乐。”其妻曰：“吾观晋公子，万乘之主¹也；其左右从者，万乘之相²也。今穷而出亡过于曹，曹遇之无礼。此若反国，必诛无礼，则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贰³焉。”负羁曰：“诺。”盛黄金于壶，充之以餐，加璧其上，夜令人遗公子。公子见使者，再拜，受其餐而辞其璧。
叔瞻对曹君说：“我看晋公子不是普通人。您对待他如此无礼，如果他将来有机会回到晋国成为君主，然后发兵攻打曹国，恐怕会成为曹国的大祸害。您不如现在就杀了他。”曹君没有听从叔瞻的劝告。厘负绢回到家后，脸上带着不高兴的神色，他的妻子问他：“你从外面回来，脸色这么不好，是为什么呢？”厘负绢说：“我听说，福气轮不到自己，灾祸却会牵连到自己。今天国君召见晋公子，对待他非常无礼，我当时就在旁边，所以心里很不安。”他的妻子说：“我看晋公子的气度，就像大国的君主，他身边的随从，也像大国的相国。现在他困窘逃亡，路过曹国，曹君却对他无礼。如果他将来返回晋国成为君主，一定会讨伐对他无礼的人，而曹国将会是第一个被讨伐的对象。你为什么不先想办法，把自己和曹君区别开来呢？”厘负绢说：“好主意。”于是他在壶里装上黄金，再用饭把壶装满，然后用玉璧盖住壶口，在晚上派人把壶送给晋公子。晋公子见到使者后，拜了两拜，收下了饭食，却谢绝了玉璧。
¹万乘之主：大国的君主。
²万乘之相：大国的宰相。
³自贰：暗中表示与曹君不同立场。
此段紧承前文，叙重耳辗转入楚入秦，秦穆公发兵辅其返晋即位。重耳即位三年后伐曹，令曹君交出叔瞻欲杀之，又令表釐负羁之闾以示保护。曹人闻之，率亲戚保釐负羁之闾者七百余家。韩非以此说明曹君当初无礼待人，终招亡国之祸，而釐负羁以礼待重耳，其闾得以保全。礼之于小国安危，关系至重。
公子自曹入楚，自楚入秦。入秦三年，秦穆公召群臣而谋曰：“昔者晋献公与寡人交，诸侯莫弗闻。献公不幸离群臣，出入十年矣。嗣子不善，吾恐此将仿令其宗庙不祓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则非与人交之道。吾欲辅重耳而入之晋，何如？”群臣皆曰：“善。”公因起卒，革车¹五百乘，畴骑²二千，步卒五万，辅重耳入之于晋，立为晋君。重耳即位三年，举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悬叔瞻而出之，我且杀而以为大戮³。”又令人告釐负羁曰：“军旅薄城，吾知子不违也。其表子之闾⁴，寡人将以为令，令军勿敢犯。”曹人闻之，率其亲戚而保釐负羁之闾⁵者七百馀家。此礼之所用也。故曹，小国也，而迫于晋、楚之间，其君之危犹累卵也，而以无礼莅之，此所以绝世⁶也。故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
晋公子重耳从曹国前往楚国，又从楚国来到秦国。在秦国停留了三年后，秦穆公召集群臣商量说：“从前晋献公和我结交，天下诸侯没有不知道的。献公不幸去世，到现在已经有十年左右了。继位的晋君不成器，我担心他会让晋国的宗庙无人洒扫、社稷无人祭祀。长此以往，就不符合我和献公交往的原则了。我想帮助重耳回到晋国，让他成为晋君，大家觉得怎么样？”群臣都回答说：“好。”于是秦穆公派遣军队，出动五百辆兵车，两千匹同规格的战马，五万步兵，帮助重耳回到晋国，立他为晋君。重耳登基三年后，就发兵攻打曹国。他派人告诉曹君说：“把叔瞻从城墙上吊下来，我要杀了他，把他的尸体示众。”又派人告诉厘负绢说：“大军很快就要逼近城池了，我知道你不会反抗我。请你在你居住的巷门上做个标记，我会根据这个标记下达命令，让军队不要侵犯你的住处。”曹国人听说后，带领自己的亲戚依附到厘负绢居住的地方，一共有七百多家。这就是礼的作用啊。曹国是一个小国，夹在晋国和楚国之间，君主的处境就像堆叠起来的鸡蛋一样危险，却还用无礼的态度对待晋公子，这就是曹国断绝后代的原因。所以说，国家弱小却待人无礼，又不听从谏臣的劝告，就是走向灭亡、断绝后代的态势。
¹革车：古代的兵车。
²畴骑：骑兵。
³大戮：公开处死。
⁴表子之闾：在你家所在的里巷树立标记。
⁵保釐负羁之闾：聚集在釐负羁的里巷以求保护。
⁶绝世：亡国、断绝宗庙祭祀。
此段总结曹国因无礼而绝世之事。曹国迫于晋楚之间，其君之危如累卵，而以无礼对待重耳，不用叔瞻之谏，终致重耳即位后伐曹，曹国绝世。韩非以此点明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必致宗庙不存、社稷不继，是为绝世之势。全段呼应首段十过之第十过，以曹国史事证之，强调小国更须守礼纳谏，方能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