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储说左下第三十三 原文
△经一
以罪受诛，人不怨上，跀危坐子皋。以功受赏，臣不德君，翟璜操右契而乘轩。襄王不知，故昭卯五乘而履𡳯。上不过任，臣不诬能，即臣将为夫少室周。
△经二
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议管仲。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故有术之主，信赏以尽能，必罚以禁邪，虽有驳行，必得所利。简主之相阳虎，哀公问“一足“。
△经三
失臣主之理，则文王自履而矜。不易朝燕之处，则季孙终身庄而遇贼。
△经四
利所禁，禁所利，虽神不行。誉所罪，毁所赏，虽尧不治。夫为门而不使入委利而不使进，乱之所以产也。齐侯不听左右，魏主不听誉者，而明察群臣，则鉅不费金钱，孱不用璧。西门豹请复治邺，足以知之。犹盗婴儿之矜裘与跀危子荣衣。子绰左右画，去蚁驱蝇。安得无桓公之忧索官与宣主之患臞马也？
△经五
臣以卑俭为行，则爵不足以观赏；宠光无节，则臣下侵逼。说在苗贲皇非献伯，孔子议晏婴。故仲尼论管仲与孙叔敖。而出入之容变，阳虎之言见其臣。而简主之应人臣也失主术。朋党相和，臣下得欲，则人主孤；群臣功成名就举，下不相和，则人主明。阳虎将为赵武之贤、解狐之公，而简主以为枳棘，非所以教国也。
△经六
公室卑则忌直言，私行胜则少公功。说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子产忠谏，子国谯怒；梁车用法而成侯收玺；管仲以公而国人谤怨。
△说一
孔子相卫，弟子子皋为狱吏，刖人足，所跀者守门。人有恶孔子于卫君者，曰：“尼欲作乱。”卫君欲执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皋从出门，跀危引之而逃之门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皋问跀危曰：“吾不能亏主之法令而亲跀子之足，是子报仇之时，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于子？”跀危曰：“吾断足也，固吾罪当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狱治臣也，公倾侧法令，先后臣以言，欲臣之免也甚，而臣知之。及狱决罪定，公憱然不悦，形于颜色，臣见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悦而德公也。”
孔子曰：“善为吏者树德，不善为吏者树怨。概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国者，不可失平也。”
田子方从齐之魏，望翟黄乘轩骑驾出，方以为文侯也，移车异路避之，则徒翟黄也。方问曰：“子奚乘是车也？”曰：“君谋欲伐中山，臣荐翟角而谋果；且伐之，臣荐乐羊而中山拔；得中山，忧欲治之，臣荐李克而中山治；是以君赐此车。”方曰：“宠之称功尚薄。”
秦、韩攻魏，昭卯西说而秦、韩罢；齐、荆攻魏，卯东说而齐、荆罢。魏襄王养之以五乘。卯曰：“伯夷以将军葬于首阳山之下，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贤与其称仁，而以将军葬，是手足不掩也。'今臣罢四国之兵，而王乃与臣五乘，此其称功，犹嬴胜而履蹻。”
少室周者，古之贞廉洁悫者也，为赵襄主力士。与中牟徐子角力，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处，人之所欲也，何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也。恐他人言之而为罪也。”
一曰：少室周为襄主骖乘，至晋阳，有力士牛子耕，与角力而不胜。周言于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骖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力于臣者，愿进之。“
△说二
齐桓公将立管仲，令群臣曰：“寡人才将立管仲为仲父。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东郭牙中门而立。公曰：寡人立管仲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为中门而立？”牙曰：“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公曰：“能。”“以断，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若知能谋天下，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国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以相参。
晋文公出亡，箕郑挈壶餐而从，迷而失道，与公相失，饥而道泣，寝饿而不敢食。及文公反国，举兵攻原，克而拔之。文公曰：“夫轻忍饥馁之患而必全壶餐，是将不以原叛。”乃举以为原令。大夫浑轩闻而非之，曰：“以不动壶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不亦无术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叛也，恃吾不可叛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阳虎议曰：“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试之。”逐于鲁，疑于齐，走而之赵，赵简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遂执术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以善事简主，兴主之强，几至于霸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对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恶心，人多不说喜也。虽然，其所以得免于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独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审而是，固足矣。”
一曰：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也足？彼其无他异，而独通于声。尧曰：‘夔一而足矣。'使为乐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
△说三
文王伐崇，至凤黄虚，袜系解，因自结。太公望曰：“何为也？”王曰：“上，君与处皆其师；中，皆其友；下，尽其使也。今皆先君之臣，故无可使也。”
一曰：晋文公与楚战，至黄凤之陵，履系解，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所与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其所侮也。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
季孙好士，终身庄，居处衣服常如朝迁。而季孙适懈，有过失，而不能长为也。故客以为厌易已，相与怨之，遂杀季孙。故君子去泰去甚。
一曰：南宫敬子问颜涿聚曰：“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与坐者以十数，而遇贼，何也？”曰：“昔周成王近优侏儒以逞其意，而与君子断事，是能成其欲于天下。今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而与坐者以十数，而与优侏儒断事，是以遇贼。故曰：不在所与居，在所与谋也。”
孔子侍坐于鲁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哀公曰：“请用。”仲尼先饭黍而后啖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饭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对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谷之长也，祭先王为盛。果蓏有六，而桃为下，祭先王不得入庙。丘之闻也，君子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果蓏之下，是以上雪下也。丘以为妨义，故不敢以先于宗庙之盛也。”
简主谓左右：“车席泰美。夫冠虽贱，头必戴之；屡虽贵，足必履之。今车席如此，太美，吾将何𡳯以履之？夫美下而耗上，妨义之本也。”费仲说纣曰：“西伯昌贤，百姓悦之，诸候附焉，不可不诛；不诛，必为殷祸。”纣曰：“子言，义主，何可诛？”费仲曰：“冠虽穿弊，必戴于头；履虽五采，必践之于地。今西伯昌，人臣也，修义而人向之，卒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人不以其贤为其主，非可不诛也。且主而诛臣，焉有过？”纣曰：“夫仁义者，上所以劝下也。今昌好仁义，诛之不可。”三说不用，故亡。
齐宣王问匡倩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对曰：“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杀枭者，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又问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从下害于上者也，是从下伤君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弋。”又问：“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弦为大声，以大弦为小声，是大小易序，贵贱易位，儒者以为害义，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与其使民谄下也，宁使民谄上。”
△说四
钜者，齐之居士；孱者，魏之居士。齐、魏之君不明，不能亲照境内，而听左右之言，故二子费金璧而求入仕也。
西门豹为鄴令，清克洁欲，秋毫之端无私利也，而甚简左右。左右因相与比周而恶之。居期年，上计，君收其玺。豹自请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鄴，今臣得矣，原请玺复以治鄴。不当，请伏斧锧之罪。”文候不忍而复与之。豹因重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计，文候迎而拜之。豹对曰：“往年臣为君治鄴，而君夺臣玺；今臣为左右治鄴，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纳玺而去。文候不受，曰：“寡人曩不知子，今知矣。愿子勉为寡人治之。”遂不受。
齐有狗盗之子，与刖危子戏而相夸。盗子曰：“吾父之裘独有尾。”危子曰：“吾父独冬不失裤。”
子绰曰：“人莫能左画方而右画圆也。以肉去蚁蚁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
桓公谓管仲曰：“官少而索者众，寡人忧之。”管仲曰：“君无听左右之请，因能而受禄，禄功而与官，则莫敢索官。君何患焉？”
韩宣子曰：“吾马菽粟多矣，甚臞，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对曰：“使驺尽粟以食，虽无肥，不可得也。名为多与之，其实少，虽无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审其情实，坐而患之，马犹不肥也。”
桓公问置吏于管仲，管仲曰：“辩察于辞，清洁于货，习人情，夷吾不如弦商，请立以为大理。登降肃，以明礼待宾，臣不如隰朋，请立以为大行。垦草创邑，辟地生粟，臣不如宁戚，请以为大田。三军既成阵，使士视死如归，臣不如公子成父，请以为大司马。犯颜极谏，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谏臣。治齐，此五子足矣；将欲霸王，夷吾在此。”
△说五
孟献伯相晋，堂下生藿藜，门外长荆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晋无衣帛之妾，居不粟马，出不从车。叔向闻之，以告苗贲皇。贲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禄以付下也。”
一曰：盂献伯拜上卿，叔向往贺，门有御马不食禾。向曰：“子无二马二与，何也？”献伯曰：“吾观国人尚有饥色，是以不秣马；班白者多以徒行，故不二舆。”向曰：“吾始贺子之拜卿，今贺子之俭也。”向出，语苗贲皇曰：“助吾贺献伯之俭也。”苗子曰：“何贺焉？夫爵禄旗章，所以异功伐，别贤不肖也。故晋国之法，上大夫二舆二乘，中大夫二舆一乘，下大夫专乘，此明等级也。且夫卿必有军事，是故修车马，比卒乘，以备戎事。有难，则以备不虞；平夷，则以给朝事。今乱晋国之政，乏不虞之备，以成节，以洁私名，献伯之俭也可与？又何贺？”
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逼上。”
一曰：管仲父出，硃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鼎。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
孙叔敖相楚，栈车牝马，粝饼菜羹，枯鱼之膳，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饥色，则良大夫也。其俭逼下。
阳虎去齐走赵，简主问曰：“吾闻子善树人。”虎曰：“臣居鲁，树三人，皆为令尹；及虎抵罪于鲁，皆搜索于虎也。臣居齐，荐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为县令，一人为候吏；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见臣，县令者迎臣执缚，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树人。，“主俯而笑曰：“夫树柤梨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中牟无令，晋平公问赵武曰：“中牟，三国之股肱，邯郸之肩髀，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谁使而可？”武曰：“邢伯子可。”公曰：“非子之仇也？”曰：“私仇不入公门。”公又问曰：“中府之令，谁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赵武所荐四十六人于其君，及武死，各就宾位，其无私德若此也。
平公问叔向曰：“群臣孰贤？”曰：“赵武。”公曰：“子党于师人。”向曰：“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然所举士也数十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况武子之生也不利于家，死不托于孤，臣敢以为贤也。”
解狐荐其仇于简主以为相。其仇以为且幸释己也，乃因住拜谢。狐乃引弓迎而射之，曰：“夫荐汝，公也，以汝能当之也。夫仇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拥汝于吾君。”故私怨不入公门。
一曰：解狐举邢伯柳为上党守，柳往谢之，曰：“子释罪，敢不再拜？”曰：“举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也。”
郑县人卖豚，人问其价。曰：“道远日暮，安暇语汝。”
△说六
范文子喜直言，武子击之以杖：“夫直议者不为人所容，无所容则危身，非徒危身，又将危父。”
子产者，子国之子也。子产忠于郑君，子国谯怒之曰：“夫介异于人臣，而独忠于主。主贤明，能听汝；不明，将不汝听。听与不听，未可必知，而汝已离于群臣；离于群臣，则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也。”
梁车新为邺令，其姊往看之，暮而后，门闭；因逾郭而入。车遂刖其足。赵成侯以为不兹，夺之玺而免之令。
管仲束缚，自鲁之齐，道而饥渴，过绮乌封人而乞食。鸟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窃谓仲曰：“适幸，及齐不死而用齐，将何报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贤之用，能之使，劳之论。我何以报子？”封人怨之。
△经一
经一
以罪受诛，人不怨上，跀危¹坐子皋。以功受赏，臣不德君，翟璜操右契²而乘轩³。襄王⁴不知，故昭卯五乘而履𡳯。上不过任，臣不诬能，即臣将为夫少室周。
一个人如果因为犯罪而受到相应的惩罚，那么被处罚的人是不会怨恨君主的，正因为如此，被子皋处以劓刑的人反而出手保全了子皋；要是臣子因为立下功劳而得到赏赐，他们也就无需对君主心怀感激，所以翟璜乘坐尊贵的轩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魏襄王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对于立下大功的昭卯，只赏赐了三十里的食邑，因此昭卯觉得这种赏赐就好比一个赚了很多钱的人却穿着草鞋一样不相称。如果君主能够正确用人、不出现用人失误，臣子也不隐瞒自己的才能或是身边有才能的人，那么所有臣子都会变成像少室周那样正直诚实的人。
此段阐明赏罚应基于客观法度而非私人恩义。跀危被断足却不怨子皋，因其罪有应得且执法者怀仁；翟璜受赏不谢君主，因功劳已明契于前。昭卯功大赏薄，暴露魏襄王赏不当名。韩非主张君主任必当能、赏必称功，则臣下自会如少室周般主动让贤，无需私恩维系。
△经二
经二
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¹议管仲。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故有术之主，信赏²以尽能，必罚³以禁邪，虽有驳行，必得所利。简主之相阳虎⁴，哀公问“一足⁵“。
君主应当依靠自己的权势，而不是依赖臣子的诚实，所以东郭牙才建议齐桓公不要把所有大权都交给管仲；君主也应当运用权术，而非单纯依靠臣子的诚实，因此浑轩才反对晋文公断定箕郑以后不会背叛自己。由此可见，懂得法术的君主，对于有功劳的人一定会给予赏赐，以此让每个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对于犯了罪的人一定会加以惩罚，以此禁止奸邪之事的发生；即便是臣子有一些不当的行为，君主也一定能找到可以利用的地方。赵简子任用阳虎担任相室，就充分发挥了阳虎的才能；鲁哀公知道夔只有一项专长，却认为这一项专长就足够加以利用了。
此段强调君主当依赖势与术而非私人信任。东郭牙批评管仲、浑轩非议晋文公，皆因二人以私信破坏法度。有术之君坚持赏罚分明，即便臣下有瑕疵亦能得其利。赵简子任用曾为恶的阳虎，鲁哀公问一足之可否，均指向依法用人、不避前嫌的治理原则。
△经三
经三
失臣主之理¹，则文王自履²而矜³。不易朝燕之处⁴，则季孙⁵终身庄⁶而遇贼。
周文王不顾君臣之间的等级差别，亲自系好自己的鞋带，还特意借此夸耀自己。季孙则无论在上朝时还是平日在家中，都保持着同样庄重的模样，可最终还是被人杀害了。
此段警示君臣名分不可混淆。文王亲自穿鞋而自矜，已失君主应有之威仪；季孙在朝堂与私居不区分仪容，始终严肃反招杀身之祸。韩非认为，君主若混淆公共身份与私人举止，便会削弱权威；臣下若不能因时因地形色，也易触犯禁忌。保持适当的角色距离是维护政治秩序的基础。
△经四
经四
利所禁，禁所利，虽神不行。誉所罪，毁所赏，虽尧不治。夫为门而不使入委利¹而不使进，乱之所以产也。齐侯不听左右，魏主不听誉者，而明察群臣，则鉅不费金钱，孱不用璧。西门豹请复治邺²，足以知之。犹盗婴儿之矜裘与跀危子荣衣。子绰左右画，去蚁驱蝇。安得无桓公之忧索官与宣主之患臞马³也？
本该禁止的事情，却反而让人从中获利；本该提倡的事情，却反而加以禁止，即便是神明，也无法把事情办好。本该惩罚的人，却反而对其加以称赞；本该奖赏的人，却反而对其进行诋毁，即便是贤明的尧，也无法治理好国家。建造了大门却不让人进去，放出了利益却不让人去获取，这就是祸乱产生的根源。如果齐侯不轻易听信身边侍从的话，魏王不盲目相信那些阿谀奉承的人，而是能够洞察臣子的一切言行，那么钜就不会花费钱财去贿赂，孱也不会耗费宝玉去讨好君主了。从西门豹主动请求治理邺地这件事，就足以明白这个道理。这就好比盗贼的孩子，会因为他父亲的皮衣上有尾巴而向人夸耀；被砍断脚的人的孩子，会因为他父亲冬天不用穿裤子而感到荣耀。就像子绰所说的，人不可能左手画方形、右手画圆形，也不可能用肉去驱赶蚂蚁、用鱼去驱逐苍蝇。如果不依靠法律来治理国家，又怎么会不发生像齐桓公因为臣子纷纷求官而担忧、韩宣子因为马匹消瘦而忧虑这样的事情呢？
此段强调法令必须内在一致，禁止与鼓励不可矛盾。若禁止之事反而有利，鼓励之事反而有害，则神明亦难治理。齐侯与魏君不听身边人谗言，明察臣下，故能杜绝贿赂。西门豹治邺、跀危受刑不怨等事例，说明公正执法可收人心。结尾以桓公愁求官、宣王患瘦马，讽喻君主若无法治将疲于应对。
△经五
经五
臣以卑俭¹为行，则爵不足以观赏²；宠光³无节⁴，则臣下侵逼⁵。说在苗贲皇非献伯，孔子议晏婴⁶。故仲尼论管仲与孙叔敖。而出入之容变，阳虎之言见其臣。而简主之应人臣也失主术⁷。朋党⁸相和⁹，臣下得欲，则人主孤；群臣功成名就举，下不相和，则人主明。阳虎将为赵武之贤、解狐之公，而简主以为枳棘¹⁰，非所以教国也。
如果臣子的行为过于谦恭、节俭，那么爵位这种赏赐就不足以激励他们；如果对臣子的尊宠和表彰没有节制，那么臣子就会逐渐侵害、威胁到君主的权力。相关的解释可以在“说五”中找到，里面记载了苗贲皇非难献伯、孔子议论晏婴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孔子才会对管仲和孙叔敖的行为发表议论。阳虎说过，他在鲁国、齐国所推荐的臣子，在他任职的时候和他出逃的时候，态度完全不一样。赵简子在答复阳虎时，说要多栽种橘柚、少栽种枳棘，这种说法其实违背了君主应当掌握的权术。如果臣子们结成朋党、互相呼应，那么他们的私欲就能够得以实现，而君主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如果群臣都能为公推荐有才能的人，下面的人不互相拉拢勾结，君主就能明察秋毫、做出正确判断。阳虎想要做到像赵武那样贤良、像解狐那样公正，可赵简子却认为他的做法就像是栽种了带刺的枳棘，这实在不是教化百姓的正确方法。
此段论述赏赐与约束的平衡。臣下过分节俭则爵位失去激励作用，宠遇无度则臣下反客为主。苗贲皇非议献伯、孔子评论晏婴，皆为此理。君主若放任臣下结党，自身必孤立；若群臣各举其功而不相和，君主反而清明。赵简主误解阳虎效仿贤者的用心，将枳棘视为无用，实为失策。
△经六
经六
公室¹卑²则忌直言，私行胜则少公功。说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子产忠谏³，子国谯怒⁴；梁车⁵用法而成侯收玺⁶；管仲以公而国人谤怨。
当王室的实力逐渐衰弱时，就会忌讳臣子直言进谏；当谋取私利的行为盛行时，为国家建立功劳的人就会越来越少。相关的解释可以在“说六”中找到，里面记载了范文子喜欢直言进谏，他的父亲武子就用手杖打他；子产忠心侍奉君主、直言进谏，他的父亲子国就对他发怒斥责；梁东依法办事，不回避皇亲国戚，赵成侯就剥夺了他的官印；管仲以公心对待他人，却遭到了边防官吏的怨恨。
此段指出公权衰落则君主厌恶直言，私利盛行则臣下不务公功。文子直言而遭武子杖责，子产忠谏反被叔向怒斥，梁车依法行刑却被成侯夺印，管仲为公而招国人怨恨。这些事例表明，在公室卑微、私行泛滥的环境中，守法奉公者往往受挫，君主若不能扭转此势，国家必衰。
△说一
说一
孔子相卫¹，弟子子皋为狱吏²，刖³人足，所跀者守门。人有恶孔子于卫君者，曰：“尼欲作乱。”卫君欲执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皋从出门，跀危引⁴之而逃之门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皋问跀危曰：“吾不能亏主之法令而亲跀子之足，是子报仇之时，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于子？”跀危曰：“吾断足也，固吾罪当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狱治⁵臣也，公倾侧法令，先后臣以言，欲臣之免⁶也甚，而臣知之。及狱决罪定，公憱然⁷不悦，形于颜色，臣见又知之。非私臣⁸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悦而德公也。”
孔子担任卫国的国相时，他的弟子子皋担任狱吏。子皋按照法律砍掉了一个犯人的脚，这个被砍脚的人后来就负责看守城门。有一个在卫君面前诋毁孔子的人说：“孔子暗中图谋作乱。”卫君打算捉拿孔子，孔子得知后就逃走了，他的弟子们也跟着一起逃走。子皋跟着逃到城门时，那个被他砍脚的守门人引导他躲进了城门旁边的屋子里，官吏们最终没有抓到他。到了半夜，子皋问那个守门人：“我不能违背君主的法令，只能亲自砍掉你的脚，现在正是你报仇的好机会，你为什么愿意帮助我逃走呢？我凭什么能得到你的帮助？”守门人回答说：“我被砍掉脚，本来就是我罪有应得，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当你按照刑法给我定罪的时候，你反复推敲法令条文，多次为我辩解，很想让我免于处罚，这些我都清楚地看在眼里。等到案件和刑罚最终确定下来，你心里非常不高兴，而且把这种情绪表现在了脸上，这一点我也看得明明白白。你并不是出于私心照顾我才这么做，而是你与生俱来的仁爱之心让你自然而然地这样做。这就是我真心信服你，并且想要报答你的原因。”
这个故事通过跀危报恩于刖其足的子皋，论证公正执法的官吏也能赢得受刑者敬服。子皋依法断足，但在审理过程中尽力为罪犯争取免罚机会，判决后流露悲悯之色。跀危明白自己罪有应得，感激子皋的仁心而非私惠。韩非借此说明，善为吏者树德，其德源自对法令的恪守与对人情的体恤，而非枉法徇私。
孔子曰：“善为吏者树德¹，不善为吏者树怨。概²者，平量³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国者，不可失平也。”
孔子说：“善于做官的人会为自己树立恩德，不善于做官的人只会给自己结下仇怨。概这种器物是用来校准斗斛的，官吏这种职位是用来公正执行法律的。治理国家的人，不能失去公正的原则。”
田子方从齐之魏，望翟黄乘轩骑驾¹出，方以为文侯也，移车异路²避之，则徒³翟黄也。方问曰：“子奚乘是车也？”曰：“君谋欲伐中山，臣荐⁴翟角⁵而谋果⁶；且伐之，臣荐乐羊⁷而中山拔⁸；得中山，忧欲治之，臣荐李克而中山治；是以君赐此车。”方曰：“宠之称功尚薄。”
田子方从齐国来到魏国，远远地看见翟璜乘坐着尊贵的轩车出行，田子方以为车上的人是魏文侯，就赶紧把自己的车子赶到路边回避。等到翟璜的车子走近，田子方才发现车上的人只有翟璜。田子方问道：“你怎么能乘坐这样尊贵的车子呢？”翟璜回答说：“魏君计划攻打中山国，我推荐了翟角，让他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快要攻打中山国的时候，我又推荐了乐羊，结果中山国被成功攻下来了；攻下中山国之后，魏君担心没有人能治理好那里，我就推荐了李克，中山国也因此得到了很好的治理。正因为这些功劳，魏君才把这辆轩车赏赐给我。”田子方说：“翟璜，你得到的宠爱和你的功劳比起来，还是太微薄了。”
田子方误将翟黄的车驾当作魏文侯而避让，得知是翟黄后询问其得车缘由。翟黄列举自己举荐翟角、乐羊、李克三人，分别助成伐谋、攻克中山、治理中山三项大功。田子方评价这样的恩宠与功劳相比仍然偏薄。此例说明臣下之功当以实际贡献衡量，赏赐必须匹配功绩，否则不足以激励。
秦、韩攻魏，昭卯西说而秦、韩罢；齐、荆攻魏，卯东说而齐、荆罢。魏襄王养之以五乘。卯曰：“伯夷以将军葬于首阳山¹之下，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贤与其称仁，而以将军葬，是手足不掩²也。'今臣罢四国之兵，而王乃与臣五乘，此其称功，犹嬴胜而履蹻。”
秦国和韩国联合攻打魏国，昭卯向西前往秦国和韩国游说，最终让这两个国家撤兵了；齐国和楚国联合攻打魏国，昭卯又向东前往齐国和楚国游说，也让这两个国家撤兵了。可魏襄王却只给昭卯三十里食邑的待遇来供养他。昭卯说：“伯夷去世后，按照将军的礼仪被埋葬在首阳山下，天下的人都说：‘凭借伯夷的贤德和仁爱的名声，却只按照将军的礼仪埋葬他，这就好像连手脚都没有掩埋好一样。’现在我凭借游说劝退了四个国家的军队，可魏王却只给我三十里食邑，这和我的功劳比起来，就好比一个赚了很多钱的人却穿着草鞋走路一样不相称。”
昭卯凭借外交才能两次化解魏国东西两面的战争威胁，功劳巨大，魏襄王却仅赐五乘之俸。昭卯以伯夷为例，伯夷仁贤却只以将军之礼下葬，天下人尚且认为手足不掩、礼薄于德。自己罢退四国军队，所得赏赐如同瘦弱之人穿草鞋，与功劳极不相称。此段批评君主吝于赏功，会严重挫伤臣下效力之心。
少室周者，古之贞廉洁悫¹者也，为赵襄主力士。与中牟徐子角力²，不若³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处⁴，人之所欲也，何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也。恐他人言之而为罪也。”
少室周是古代一位正直诚实的人，他担任赵襄子的侍卫。他和中牟的徐子比试力气，发现自己的力气不如徐子大，就进屋对赵襄子说，希望让徐子取代自己担任侍卫。赵襄子问道：“这个职位是别人都渴望得到的，你为什么要推荐徐子来取代自己呢？”少室周回答说：“我是凭借力气来侍奉君主的，现在徐子的力气比我大，我如果不让他取代我，恐怕别人谈论起这件事的时候，会责怪我隐瞒贤才。”
少室周身为赵襄主力士，角力不敌徐子，主动请求让贤自代。襄主不解，因为力士之位是众人所欲。少室周回答自己以力事君，若藏匿更强之人，恐他人告发反而获罪。此例展现臣下忠诚信实、不掩他人之能的品德。韩非借此说明，在健全的法令之下，臣子会自觉推举贤能，而非垄断职位以营私。
一曰：少室周为襄主骖乘¹，至晋阳，有力士牛子耕，与角力而不胜。周言于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骖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力于臣者，愿进之。“
还有一种说法是：小室周担任赵襄子的骑兵侍卫，到了晋阳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牛子耕的大力士，两个人比试力气大小，小室周没有比过牛子耕。小室周就对赵襄子说：“您之所以让我担任骑兵侍卫，是因为我力气大。现在有一个力气比我更大的人，我愿意把他推荐给您。”
此段为少室周让贤的另一版本，情节略有不同：少室周与牛子耕角力不胜，主动向赵襄主推荐对方取代自己。其核心逻辑与前文一致，即臣下以本职能力事君，不掩他人之长。韩非借此反复申明，在健全的法治秩序下，臣子会自觉举荐贤能，因为隐匿人才反而可能招致罪责。这种机制无需依赖个人道德自觉，而是由法令威慑所驱动。
△说二
说二
齐桓公将立管仲，令群臣曰：“寡人才将立管仲为仲父。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东郭牙中门而立。公曰：寡人立管仲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为中门而立？”牙曰：“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公曰：“能。”“以断，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若知能谋天下，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国柄¹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以相参²。
齐桓公准备确立管仲的尊贵地位，就命令群臣说：“我打算立管仲为仲父。赞成的人进了门就站在左边，不赞成的人进了门就站在右边。”东郭牙却在门中间站着，没有移动。齐桓公问道：“我要立管仲为仲父，已经下令说‘赞成的站左边，不赞成的站右边’，你现在为什么站在门中间呢？”东郭牙反问道：“凭借管仲的智慧，他能够谋取天下吗？”齐桓公说：“能。”东郭牙又问：“凭借他的果断，他是敢于做一番大事业的人吗？”齐桓公说：“敢。”东郭牙接着说：“如果他的智慧足以谋取天下，果断又足以做成大事，您却因此把国家的全部权力都交给了他。以管仲的才能，再凭借您的权势来治理齐国，您难道就没有危险吗？”齐桓公说：“你说得对。”于是齐桓公就命令隰朋治理朝廷内部的事务，让管仲治理朝廷外部的事务，以此让他们相互制约、相互监督。
东郭牙不站左右而立于中门，实质是反对将国柄独授管仲。他承认管仲智谋与决断力超群，但正因如此，若再专掌大权，可能借君主之势威胁君位。齐桓公采纳其谏，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形成权力制衡。韩非借此强调君主不可单纯信任某一大臣，而应通过分权设职、相互牵制的术来防范臣下擅权，这是恃术不恃信的具体运用。
晋文公出亡，箕郑¹挈壶餐而从，迷而失道，与公相失²，饥而道泣，寝饿而不敢食。及文公反国，举兵攻原，克而拔之。文公曰：“夫轻忍³饥馁⁴之患而必全壶餐，是将不以原叛。”乃举以为原令。大夫浑轩闻而非之，曰：“以不动壶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不亦无术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叛也，恃吾不可叛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晋文公出逃在外的时候，箕郑提着食物跟在他身边。后来箕郑迷了路，和晋文公走散了，他饿得在路上哭泣，越来越饥饿，却始终不敢吃掉手里的食物。等到晋文公返回晋国，起兵攻打原国，攻下原国并占领它之后，晋文公说：“能够忍受饥饿的痛苦，却坚决保全食物不私自吃掉，这样的人是不会凭借原国背叛我的。”于是就提拔箕郑担任原国的行政长官。大夫浑轩听到这件事后，反对说：“仅仅因为他没有私自吃掉食物这一点，就相信他不会凭借原国背叛，这难道不是缺乏权术的表现吗？”所以，英明的君主，不依靠别人不会背叛自己，而是依靠自己拥有让人无法背叛的实力；不依靠别人不会欺骗自己，而是依靠自己拥有让人无法欺骗的智慧。
箕郑在流亡途中忍饥保全壶餐，晋文公据此判断他对原城也不会背叛，遂任其为原令。浑轩批评这种用人逻辑缺乏术治依据，因为一顿饭的忠诚不能证明政治上的可靠。韩非借浑轩之口提出著名论断：明主不依赖臣下不会背叛的主观意愿，而依赖自身权力稳固到使臣下无法背叛。这体现了法家重势重术、轻信轻德的根本立场。
阳虎议曰：“主贤明，则悉心¹以事之；不肖²，则饰奸而试之。”逐于鲁，疑于齐，走而之赵，赵简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遂执术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以善事简主，兴主之强，几至于霸也。
阳虎曾经发表议论说：“如果君主贤明，就尽心竭力地侍奉他；如果君主不贤明，就掩饰自己的邪念去试探他。”阳虎在鲁国被驱逐，在齐国受到怀疑，后来逃到了赵国，赵简子却欢迎他，并任用他担任相室。侍从对赵简子说：“阳虎擅长窃取别人的国家政权，您为什么还要任用他做相室呢？”赵简子说：“阳虎一心想要夺取政权，而我一心想要巩固政权。”于是赵简子运用权术来驾驭阳虎，阳虎不敢做坏事，尽心尽力地侍奉赵简子，帮助赵简子使赵国变得强盛起来，几乎成为了霸主。
阳虎以善于窃国著称，其言论赤裸裸地表明臣下依君主贤否决定忠诚或作乱。赵简子明知其奸，却敢于任用，理由是阳虎致力于夺取权力，而自己致力于坚守权位，以术驾驭。结果阳虎不敢为非，反而助赵成就霸业。此段说明君主若有足够的术与势，可将危险人物转化为可用之才，关键在于掌握主动权而非回避奸臣。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对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恶心¹，人多不说喜也。虽然，其所以得免于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独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审而是，固足矣。”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说：“我听说古代有个叫‘夔’的人只有一只脚，这是真的吗？”孔子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夔并不是只有一只脚。因为夔这种生物性情残暴凶狠，人们大多不喜欢它。尽管如此，它之所以能避免被人伤害，是因为它守信用。人们都说：‘单单是守信用这一点，就足够了。’所以夔不是只有一只脚，而是有守信用这一点就足够了。”鲁哀公说：“如果确实是这样，那自然是足够了。”
鲁哀公误解夔一足的传说，以为只有一只脚。孔子解释夔为人名，性格乖戾，但为人诚信，所以众人说这样的人有一个就足够了。此喻旨在说明人才贵精不贵多。韩非引用此典故，意在强调君主选任官吏应注重实质能力与品德，而非数量或虚名。一个真正胜任的贤才，胜过众多庸常之辈。
一曰：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也足？彼其无他异，而独通于声。尧曰：‘夔一而足矣。'使为乐正¹。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
还有一种说法是：鲁哀公向孔子询问说：“我听说夔只有一只脚，这可信吗？”孔子说：“如果是人，怎么会只有一只脚呢？他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唯独精通音律而已。尧说：‘这样的人有一个就足够了。’于是就任命他担任主管音乐的官员。所以君子说：‘夔有一个就足够了。’并不是说他只有一只脚。”
此段为夔一足传说的另一版本，更明确地指出夔精通音乐，尧认为有夔一人就足够掌管乐教，故称夔一足。后人误读为一脚。两种解释都指向同一结论：传闻常被曲解，君主须辨明事实，不可轻信流言。韩非借此提醒治国者，对信息的甄别与对人才的实际考察，远比依赖传说或舆论重要。
△说三
说三
文王伐崇，至凤黄虚¹，袜系解，因自结。太公望曰：“何为也？”王曰：“上，君与处皆其师；中，皆其友；下，尽其使也。今皆先君之臣²，故无可使也。”
周文王攻打崇国的时候，行军到凤黄墟，他的袜带松开了，就亲自弯腰系好。姜太公问道：“您何必亲自系袜带呢？”周文王说：“对待上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时，都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老师；对待中等的人，都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朋友；对待下等的人，都把他们当作自己使唤的人。现在我身边的人都是已故父王的旧臣，所以没有可以使唤的人。”
一曰：晋文公与楚战，至黄凤之陵¹，履系解，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所与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其所侮也。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
还有一种说法是：晋文公和楚国人交战的时候，行军到黄风陵，他的鞋带松开了，就亲自系上。侍从问道：“您难道不能指派别人来系吗？”晋文公说：“我听说，对待上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时，都会心存敬畏；对待中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时，都会倍加爱惜；对待下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时，才会随意使唤。我虽然不够贤明，但先父的旧臣都在身边，因此我实在难以使唤他们。”
季孙好士，终身庄，居处衣服常如朝迁。而季孙适懈¹，有过失，而不能长为也。故客以为厌易已，相与怨之，遂杀季孙。故君子去泰去甚。
季孙喜欢结交有学问的人，一生都保持着庄重的态度，日常的穿着打扮常常和在朝廷上的时候一样。有一次，季孙偶尔疏忽大意，出现了差错，没能一直保持庄重的姿态。于是他的门客就认为季孙是讨厌和轻视自己，纷纷心生怨恨，最终杀害了季孙。因此，君子做事不要过于极端，也不要追求完美无缺。
一曰：南宫敬子问颜涿聚曰：“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与坐者以十数，而遇贼，何也？”曰：“昔周成王近优侏儒以逞其意，而与君子断事¹，是能成其欲于天下。今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而与坐者以十数，而与优侏儒断事，是以遇贼。故曰：不在所与居，在所与谋也。”
还有一种说法是：南宫敬叔问颜涿聚说：“季孙蓄养孔子的门徒，穿着朝服和他们坐在一起的人，要用十作为单位来计数，可他最终还是被人刺杀了，这是为什么呢？”颜涿聚回答说：“过去周成王亲近优伶和侏儒来放松自己的心情，但遇到大事的时候，都会和君子一起商议决定，因此他能够实现夺取天下的愿望。现在季孙虽然蓄养孔子的门徒，穿着朝服和他们坐在一起的人要用十作为单位来计数，但遇到大事的时候，却和优伶、侏儒一起商议决定，所以才被人刺杀了。因此说，关键不在于平时和什么人相处，而在于遇到大事的时候和什么人商议。”
此段分析季孙被杀的根本原因：他虽供养众多儒者，却在决策时亲近优伶侏儒。周成王与此相反，亲近俳优以满足娱乐需求，但与君子商议国事。关键在于与谁谋划大事，而非与谁共处。韩非借此批评季孙形式主义地养士，却在实际权力运作中信用小人，导致祸患。君主应重视决策圈的人选，而非表面礼贤下士的姿态。
孔子侍坐¹于鲁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²。哀公曰：“请用。”仲尼先饭黍而后啖桃³，左右皆掩口而笑⁴。哀公曰：“黍者，非饭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对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谷之长也，祭先王为盛。果蓏⁵有六，而桃为下，祭先王不得入庙。丘之闻也，君子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果蓏之下，是以上雪下也。丘以为妨义，故不敢以先于宗庙之盛也。”
鲁哀公身边，孔子正恭敬地陪侍着，哀公特意赏赐给他桃子和黍子，随后说道：“你快吃吧。”孔子没有先吃桃子，而是先拿起黍子吃了起来，之后才去吃桃子，在场的侍从们都忍不住捂着嘴偷偷发笑。哀公见状解释道：“黍子不是用来当主食吃的，是用来擦桃子、清洁桃子表面的。”孔子听完后回应说：“我早就知道其中的用途。黍子是五谷之中的首位，在祭祀先王的时候，它属于上等的祭品。瓜果类的食物有六种，桃子在其中排在最末等，祭祀先王时根本不能被放进宗庙之中。我曾听说，君主会用低贱的东西去擦拭高贵的东西，却从没听说过用高贵的东西去擦拭低贱的东西。如今您用五谷之首的黍子，去擦拭瓜果中最下等的桃子，这其实是用高贵的物品去擦拭低贱的物品啊。我认为这种做法违背了礼义之道，所以不敢把桃子放在宗庙祭品的前面去吃。”
孔子先吃黍饭后吃桃，被嘲笑不懂礼序。哀公解释黍是用来擦桃去毛的。孔子回应：黍是五谷之首，用于祭祀；桃是果品之末，不入宗庙。以贵物擦拭贱物，是上下颠倒，有违礼义。韩非借此事强调名分等级不可紊乱。即使日常小事，也须遵循尊卑次序，否则会动摇礼法根基。这与其法家重秩序的主张相通。
简主谓左右：“车席泰美。夫冠虽贱，头必戴之；屡虽贵，足必履之。今车席如此，太美，吾将何𡳯以履之？夫美下而耗上，妨义之本也。”费仲说纣曰：“西伯昌贤，百姓悦之，诸候附焉，不可不诛；不诛，必为殷祸。”纣曰：“子言，义主，何可诛？”费仲曰：“冠虽穿弊¹，必戴于头；履虽五采，必践之于地。今西伯昌，人臣也，修义而人向之，卒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人不以其贤为其主，非可不诛也。且主而诛臣，焉有过？”纣曰：“夫仁义者，上所以劝下也。今昌好仁义，诛之不可。”三说不用，故亡。
赵简子对身边的侍从说：“车上铺的席子太过华丽了。帽子虽然价值低微，却一定要戴在头上；鞋子虽然贵重，却只能踩在脚下。现在车上的席子装饰得这么奢华，我该用什么样的鞋子去踩在上面才合适呢？过分美化地位低下的东西，却忽视了地位高贵的东西，这是违背义的根本原则的。”费仲曾劝说商纣王：“西伯姬昌非常有才干，百姓都爱戴他，诸侯也都依附于他，这种人不能不杀；如果不杀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商朝的祸患。”纣王反驳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讲究仁义的君主，我怎么能杀他呢？”费仲接着说道：“帽子即便破旧，也必须戴在头上；鞋子即便华丽，也只能踩在地上。如今西伯姬昌只是一个臣子，却专心修行仁义之道，让人心都归附于他，最终会成为天下的祸患，他将来恐怕一定会兴盛起来吧？作为臣子，却不运用自己的才能为君主效力，这种人不能不杀。况且是君主诛杀臣子，又有什么过错呢？”商纣王坚持说：“仁义是君主用来勉励臣子的品德，现在西伯昌喜爱仁义，我不能杀他。”费仲反复劝说，纣王始终不听从，商朝最终也因此灭亡了。齐宣王问匡倩：“儒家的人会下棋吗？”匡倩回答说：“不会下棋。”宣王追问：“为什么不会呢？”匡倩解释道：“下棋的人最看重‘枭’这颗棋子，获胜的一方一定要杀掉对方的‘枭’。杀‘枭’，就相当于杀掉地位尊贵的人。儒家的人认为这种做法有害于礼义，所以不会下棋。”宣王又问：“儒家的人会射鸟吗？”匡倩回答：“不会射。射鸟是从低处向高处射去，这就好比臣子伤害君主一样。儒家的人认为这种行为违背礼义，所以不会去射鸟。”
赵简主嫌车席过美，认为饰物不应超越主体。费仲劝纣王杀西伯昌，理由同此理：臣下即使贤德，地位也低于君主，不可任其声望威胁君权。纣王以仁义不可诛为由拒绝，终致亡国。韩非借此批判仁义说教的虚伪性，强调君主必须优先维护自身权力安全，对任何可能侵逼君位的大臣，无论贤否，都须果断处置，不可被道德束缚。
齐宣王问匡倩¹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对曰：“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杀枭者，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²，故不博也。”又问曰：“儒者弋³乎？”曰：“不也。弋者，从下害于上者也，是从下伤君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弋。”又问：“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弦为大声，以大弦为小声，是大小易序，贵贱易位，儒者以为害义，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与其使民谄下⁴也，宁使民谄上。”
齐宣王又接着问匡倩：“儒家的人会弹瑟吗？”匡倩回答说：“不会弹。瑟这种乐器，弹小弦的时候会发出大声响，弹大弦的时候反而发出小声，这是颠倒了大小的次序，混淆了贵贱的位置。儒家的人认为这种做法有害于礼义，所以不会弹瑟。”宣王听后赞叹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孔子曾经说过：“与其让人们去讨好地位低下的人，不如让他们去奉承地位尊贵的人。”
匡倩解释儒者不博、不弋、不鼓瑟的原因，皆因这些活动颠倒贵贱次序：博戏杀枭是杀所贵，弋射是从下伤上，鼓瑟则是小弦大音、大弦小音，混淆大小贵贱。儒者坚守等级秩序，拒绝参与任何可能象征上下易位的游戏。结尾孔子言宁可让民谄上，不可让民谄下，韩非借此认同儒家维护尊卑的立场，但将其纳入法家强化君权的框架，强调秩序高于一切。
△说四
说四
钜者，齐之居士¹；孱者，魏之居士。齐、魏之君不明²，不能亲照境内，而听左右之言，故二子费金璧而求入仕也。
钜是齐国的隐士，孱是魏国的隐士。齐国和魏国的君主都不够明察秋毫，不能亲自了解国内的真实情况，反而一味听信亲信的话，所以这两位隐士只能花费金钱和玉璧，以此谋求官职。
西门豹¹为鄴令，清克洁欲，秋毫之端无私利也，而甚简左右。左右因相与比周而恶之。居期年，上计，君收其玺。豹自请²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鄴，今臣得矣，原请玺复以治鄴。不当，请伏斧锧之罪。”文候不忍而复与之。豹因重敛百姓，急事左右³。期年，上计，文候迎而拜之⁴。豹对曰：“往年臣为君治鄴，而君夺臣玺；今臣为左右治鄴，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纳玺而去。文候不受，曰：“寡人曩不知子，今知矣。愿子勉为寡人治之。”遂不受。
西门豹担任邺地的行政长官时，为人清廉正直，一丝一毫都不谋求私利，却对君主身边的近侍十分轻慢。这些近侍因此相互勾结，在君主面前诋毁中伤西门豹。过了一年，西门豹前往都城上缴赋税、汇报政绩，魏文侯却收回了他的官印，罢免了他的官职。西门豹请求说：“我过去不懂治理邺地的方法，现在已经明白了，希望您能把官印还给我，让我再去治理邺地。如果这次还是治理不好，我愿意接受重刑处死。”魏文侯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就又把官印交给了他。这一次，西门豹改变了做法，他加重了对百姓的搜刮，用搜刮来的钱财极力讨好君主的近侍。又过了一年，西门豹再次前往上缴赋税、汇报政绩，魏文侯亲自上前迎接他，还对他行礼拜谢。西门豹却说道：“往年我为您治理邺地，您却要收回我的官印；现在我为您的近侍治理邺地，您反而对我行礼拜谢。这样的话，我实在无法再治理邺地了。”说完，他就把官印交还给文侯，准备离去。魏文侯不肯接受官印，说道：“我过去不了解你，现在终于了解了。希望你能尽力为我治理邺地。”最终，魏文侯没有收下西门豹交回的官印。
西门豹初任邺令，廉洁公正但不事奉君主左右，被近臣构陷而免职。复职后他转而横征暴敛、贿赂近臣，反而获得嘉奖。西门豹最终拒绝治邺，以此揭露赏罚颠倒的荒谬。韩非借此批判君主受左右蒙蔽，以是否讨好近臣而非以治理实绩作为评价标准。文侯最终醒悟，但故事本身警示：君权若被包围，则忠臣无以自见。
齐有狗盗之子，与刖危子戏而相夸。盗子曰：“吾父之裘独有尾。”危子曰：“吾父独冬不失裤。”
齐国有一个披着狗皮行窃的盗贼的儿子，和一个被处以砍断脚刑罚的人的儿子在一起开玩笑，还相互夸耀自己的父亲。盗贼的儿子说：“只有我父亲的皮衣上有尾巴。”断脚人的儿子则说道：“只有我父亲冬天不用穿裤子。”
子绰曰：“人莫能左画方而右画圆也。以肉去蚁蚁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
子绰说：“没有人能够同时用左手画方形，用右手画圆形。用肉去驱赶蚂蚁，蚂蚁只会越来越多；用鱼去驱赶苍蝇，苍蝇也会越聚越多。”
桓公谓管仲曰：“官少而索者众，寡人忧之。”管仲曰：“君无听左右之请，因能而受禄，禄功而与官，则莫敢索官。君何患焉？”
齐桓公对管仲说：“官职数量很少，但谋求官职的人却很多，我对此非常担忧。”管仲回答说：“您不要听从亲信的请托，根据一个人的才能来授予他俸禄，按照他的功劳来给予他官职，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敢随意谋求官职了，您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韩宣子曰：“吾马菽粟¹多矣，甚臞²，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对曰：“使驺³尽粟以食⁴，虽无肥，不可得也。名为多与之，其实少，虽无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审其情实，坐而患之，马犹不肥也。”
韩宣子说：“我的马，喂的豆谷饲料非常多，但马却长得很瘦，这是为什么呢？我为此十分担忧。”周市回答说：“如果让养马的人用足够的饲料去喂马，就算不想让马长胖，也是不可能的；嘴上说给马喂了很多饲料，实际上给的却很少，就算不想让马变瘦，也是不可能的。君王您不去考察实际情况，只是坐在那里担忧，马是永远不会长胖的。”
桓公问置吏¹于管仲，管仲曰：“辩察于辞，清洁于货，习人情，夷吾²不如弦商³，请立以为大理⁴。登降肃，以明礼待宾，臣不如隰朋，请立以为大行⁵。垦草创邑，辟地生粟，臣不如宁戚，请以为大田。三军⁶既成阵⁷，使士视死如归⁸，臣不如公子成父，请以为大司马。犯颜极谏，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谏臣⁹。治齐，此五子足矣；将欲霸王，夷吾在此。”
齐桓公向管仲询问设置官吏的事情，管仲回答说：“辨别清楚诉讼双方的言辞，保持廉洁而不贪图财物，熟悉人情世故，这方面我比不上弦商，请您任命他为主管刑狱的官员。在朝堂上的升降进退之间，能够做到恭敬谦让，用规范明确的礼仪接待宾客，这方面我比不上隰朋，请您任命他为主管礼宾的官员。开垦荒地，充实城市，开辟耕地，种植粮食，这方面我比不上宁戚，请您任命他为主管农业的官员。三支军队已经摆好阵势，能让士兵们视死如归，奋勇杀敌，这方面我比不上公子成父，请您任命他为主管军政的官员。敢于冒犯君王的威严，极力向您进谏忠言，这方面我比不上东郭牙，请您任命他为主管谏议的官员。想要治理好齐国，有这五个人就足够了；如果想要成就霸王之业，那么有我管夷吾在这里就可以了。”
管仲向桓公推荐五位专才，各司其职，同时自认在霸王之业上无人能及。韩非借此说明明主用人应各取其长，不必求全责备。管仲不自矜全能，而是主动让贤于更擅长具体事务者，自己则把握全局。这种分工协作、因能授职的机制，正是法家理想的行政模式。
△说五
说五
孟献伯相晋¹，堂下生藿藜，门外长荆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晋无衣帛之妾，居不粟马²，出不从车。叔向闻之，以告苗贲皇。贲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禄以付下也。”
孟献伯担任晋国的国相时，他的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大门外也长起了荆棘，吃饭时没有两样不同的菜肴，坐着的时候不铺垫两层席子，内室里没有穿丝织品衣服的妾室，居家时不用谷子喂马，外出时也没有副车跟随。叔向听说这件事后，把孟献伯的情况告诉了苗贲皇。苗贲皇非议道：“这是放弃君主赐予的爵禄和赏赐，以此来讨好地位低下的人。”
一曰：盂献伯拜上卿¹，叔向往贺，门有御马²不食禾。向曰：“子无二马二与，何也？”献伯曰：“吾观国人尚有饥色，是以不秣马³；班白者⁴多以徒行⁵，故不二舆⁶。”向曰：“吾始贺子之拜卿，今贺子之俭也。”向出，语⁷苗贲皇曰：“助吾贺献伯之俭也。”苗子曰：“何贺焉？夫爵禄旗章⁸，所以异功伐⁹，别贤不肖也。故晋国之法，上大夫二舆二乘，中大夫二舆一乘，下大夫专乘，此明等级也。且夫卿必有军事，是故修车马，比卒乘，以备戎事¹⁰。有难，则以备不虞¹¹；平夷¹²，则以给朝事。今乱晋国之政，乏不虞之备，以成节，以洁私名，献伯之俭也可与？又何贺？”
另一种说法是：孟献伯被封为上卿后，叔向前去祝贺，看到孟家门外有车马，但那些马却不吃谷子。叔向问道：“您没有两套装马的车辆，这是为什么呢？”孟献伯回答说：“我看到国内的百姓脸上还有饥饿的神色，所以不用谷子喂马；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大多步行，所以不配备两辆车。”叔向说：“我起初是来祝贺您被封为上卿的，现在我要祝贺您的节俭了。”叔向走出孟家后，告诉苗贲皇说：“你跟我一起去祝贺孟献伯的节俭吧。”苗贲皇却说：“这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爵禄和旗帜是用来标明功劳大小、区分贤能与不贤能的。所以晋国的礼法规定，上大夫拥有两辆车和两套装马，中大夫拥有两辆车和一套装马，下大夫拥有一套装马。这是用来明确等级差别的。再说，卿位的官员一定要掌管军事，因此需要修整车马，训练步兵和战车，以便做好打仗的准备。国家遇到危难时，就可以用这些来防备意外；天下太平时，就可以用这些来处理朝廷事务。现在他扰乱晋国的政事，不做防备意外的准备，却用这种方式来成就自己的节操，彰显自己的名声，孟献伯这样的俭省，是不应该被允许的，又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
此段详细批评孟献伯之俭：晋国法令明确规定了不同等级的舆马配置，目的是区别功伐、准备军事。献伯自降标准，既乱了等级制度，又削弱了战备。他追求个人节俭的虚名，却损害了国家秩序与安全。韩非借此强调，大臣必须按法度享有相应待遇，过度节俭同样是违制，与奢侈一样有害。
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¹逼上。”
管仲担任齐国的国相时，对齐桓公说：“我已经得到了您的宠爱，但我依然很贫困。”齐桓公说：“那我就给你三归俸禄的家业。”管仲又说：“我现在富有了，但我的地位依然很低下。”齐桓公就把管仲的地位提升到了高氏、国氏两姓贵族之上。管仲接着说：“我现在地位尊贵了，但我和您的关系还是很疏远。”于是齐桓公就尊管仲为仲父。孔子听到这件事后非议道：“管仲对君主的要挟太过分了。”
一曰：管仲父出，硃盖青衣¹，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鼎。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
另一种说法是：管仲出门时，乘坐的车子有朱红色的车盖和青色的车衣；回来时，有鼓乐引路。他的庭院里陈列着大鼎，家里还拥有全国十分之三的商税收入。孔子说：“管仲是一位贤良的大夫，但他对君主的要挟太过分了。”
孙叔敖相楚，栈车¹牝马²，粝饼³菜羹⁴，枯鱼之膳⁵，冬羔裘⁶，夏葛衣⁷，面有饥色，则良大夫也。其俭逼下。
孙叔敖担任楚国的国相时，乘坐的是用母马拉的普通运输车，吃的是粗米饭、菜羹和干鱼，冬天穿羊皮衣，夏天穿葛布衣，脸上常常带着饥饿的神色。他确实是一位贤良的大夫，但他过于俭省，这种做法反而威胁到了下层官员的利益。
阳虎去齐走赵，简主问曰：“吾闻子善树人¹。”虎曰：“臣居鲁，树三人，皆为令尹；及虎抵罪²于鲁，皆搜索³于虎也。臣居齐，荐三人，一人得近王⁴，一人为县令，一人为候吏⁵；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见臣，县令者迎臣执缚，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树人。，“主俯而笑曰：“夫树柤梨橘柚⁶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⁷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阳虎从齐国逃到赵国后，赵简子问他：“我听说你很善于栽培人才。”阳虎回答说：“我在鲁国的时候，栽培过三个人，他们后来都做了令尹；可等到我在鲁国获罪，他们却都来搜捕我。我在齐国的时候，推荐了三个人，一个人能接近国君，一个人做了县令，一个人做了边防官；可等到我获罪，那个能接近国君的人不肯见我，做县令的人前来捉拿捆绑我，做边防官的人一直追我到边境，直到没有追上才罢休。我其实并不善于栽培人才。”赵简子低下头笑着说：“种植橘柚，结出的果子吃起来是甜的，闻起来是香的；种植枳棘，长成熟后反而会刺人。所以君子栽培人才的时候，一定要十分慎重。”
阳虎所举荐之人在他失势后纷纷反目，甚至抓捕他。赵简子指出：种植果树得甘果，种植荆棘得刺人。韩非借此说明君主选择臣下如同植树，必须谨慎。所任非人，不仅不能得利，反受其害。但更深层含义是：阳虎自身品德败坏，故所树皆小人；君主若以术御下，则应选择可依赖的贤才。
中牟¹无令，晋平公问赵武曰：“中牟，三国之股肱²，邯郸³之肩髀⁴，寡人欲得其良令⁵也，谁使而可？”武曰：“邢伯子可。”公曰：“非子之仇也？”曰：“私仇不入公门。”公又问曰：“中府之令⁶，谁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赵武所荐四十六人于其君，及武死，各就宾位，其无私德若此也。
中牟这个地方没有县令，晋平公问赵武：“中牟是我国的战略要地，也是邯郸的重要屏障。我想选一个好的县令，派谁去合适呢？”赵武回答说：“邢伯子可以胜任。”平公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赵武说：“私人的仇怨不能影响公事。”平公又问：“内库的主管，派谁去合适呢？”赵武说：“我的儿子就可以。”所以说，对外举荐人才不回避自己的仇人，对内举荐人才不回避自己的儿子。赵武一生举荐了四十六个人，到他去世的时候，这些人前来吊唁，都坐在客位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不考虑个人恩德、一心为公的人。
赵武举荐仇人邢伯子为中牟令，又举荐自己的儿子为中府令，完全以才能为标准，不受私怨私亲干扰。韩非高度赞赏这种公义至上、私情不入公门的行为。这与经文中解狐荐仇的逻辑一致。法家虽主张以法治国，但也认可臣下出于公心的举贤，前提是举荐完全依据能力而非个人关系。
平公问叔向曰：“群臣孰贤？”曰：“赵武。”公曰：“子党于师人。”向曰：“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然所举士也数十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况武子之生也不利于家，死不托于孤，臣敢以为贤也。”
晋平公问叔向：“群臣之中谁最贤能？”叔向回答说：“赵武最贤能。”平公说：“你这是和自己的老上级结成私党啊。”叔向解释说：“赵武站立的时候，好像连身上的衣服都承受不住；说话的时候，好像很笨拙，说不出流畅的话。但他举荐的几十个人，每一个都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国家也十分依靠他们。赵武活着的时候，不为自己的家族谋取私利；去世的时候，也不把自己的孤儿托付给国家。因此，我敢认为他是贤能的人。”
解狐荐其仇于简主以为相。其仇以为且幸释己也，乃因住拜谢¹。狐乃引弓²迎而射之，曰：“夫荐汝，公也，以汝能当之也。夫仇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拥汝于吾君。”故私怨不入公门。
解狐举荐自己的仇人担任赵简子的国相。他的仇人以为两人之间的仇怨已经化解，就前去拜谢解狐，解狐却拉开弓箭，对着他的头射去，说道：“我举荐你是为了公事，因为你有能力胜任这个职位；我和你有仇怨，这是我个人的私事。我不能因为和你有私人仇怨，就让君主不能了解和任用你。”所以说，私人的仇怨不能影响公事。
一曰：解狐举¹邢伯柳为上党守，柳往谢之，曰：“子释罪，敢不再拜？”曰：“举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也。”
另一种说法是：解狐推荐邢伯柳担任上党太守，邢伯柳前去拜谢，说：“承蒙你开脱我的罪过，我怎么敢不来拜谢你呢？”解狐说：“我推荐你是为了公事，怨恨你是我个人的私事。你走吧，我对你的怨恨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郑县人卖豚¹，人问其价。曰：“道远日暮²，安暇³语汝。”
郑县有一个人在卖小猪，有人问他小猪的价钱，他却不耐烦地说：“路这么远，天又这么晚了，我哪有空闲告诉你价钱。”
△说六
说六
范文子喜直言，武子击之以杖：“夫直议者不为人所容，无所容则危身，非徒¹危身，又将危父。”
范文子喜欢直言不讳地进谏，他的父亲武子用手杖打他，告诫他说：“喜欢直言的人不会被别人宽容，不被别人宽容就会危及自身；这不只是会危及你自己，还会连累到你的父亲。”
子产者，子国之子也。子产忠于郑君，子国谯怒之曰：“夫介异于人臣，而独忠于主。主贤明¹，能听汝；不明，将不汝听。听与不听，未可必知，而汝已离于群臣；离于群臣，则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也。”
子产是子国的儿子，子产忠心于郑国的国君，子国却愤怒地责备他说：“你孤傲地和其他臣子疏远，只一味地忠于君主。如果君主贤明，或许会听从你的意见；如果君主不贤明，就不会听从你。君主是否会听从你，还不能确定，你却已经和群臣脱离了关系。脱离群臣，一定会危及你自己；这不只是危及你自己，还会连累到你的父亲。”
子国责备子产过于忠于君主，因为这样做会脱离群臣，招致孤立和危险。君主是否贤明不可预知，而一旦被同僚排挤，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父亲。韩非借此说明在私行盛行的政治环境中，公而忘私反而成为异类。这并非否定忠君，而是揭示制度缺陷下忠臣的悲剧处境。
梁车¹新为邺令，其姊往看之，暮而后，门闭；因逾郭而入。车遂刖其足。赵成侯以为不兹²，夺之玺而免之令。
梁车刚刚担任邺县县令，他的姐姐前来探望他，因为天色已晚才赶到，城门已经关闭了，他的姐姐就翻越外城的城墙进了城。梁车得知后，就按照法令砍断了他姐姐的脚。赵成侯认为梁车太过残忍，没有仁慈之心，就收回了他的官印，罢免了他的官职。
管仲束缚，自鲁之齐，道而饥渴，过绮乌封人而乞食¹。鸟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窃谓²仲曰：“适幸³，及齐不死而用齐，将何报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贤之用，能之使，劳之论。我何以报子？”封人怨之。
管仲被捆绑着，从鲁国押送到齐国，一路上又饿又渴。当他经过绮乌的边防关卡时，就向边防官讨要食物。那位边防官跪着给管仲送食物，态度十分恭敬。随后，边防官私下里对管仲说：“如果您能侥幸到达齐国后不被处死，并且在齐国执掌政权，将来会怎样报答我呢？”管仲回答说：“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会任用贤能的人，提拔有才干的人，根据功劳来给予奖赏，我能用什么来报答你呢？”边防官因此心生怨恨，记恨上了管仲。
管仲在被押解途中受封人馈食，封人希望日后回报。管仲回答自己将按贤能劳绩用人，无法私报。封人因此怨恨。韩非借此表明，真正的法家治臣不以私恩报私惠。管仲坚持公义原则，宁可被人怨恨也不以权谋私。这体现了法家任官以能、不徇私情的坚定立场。
本章赏析
此文集中展现了法家对君臣关系与治国术的冷峻思考。本章以多个历史事例为载体，反复论证君主如何通过法治与术治驾驭臣下，其核心在于打破血缘、恩惠与私交对公共权力的侵蚀。
韩非借孔子评论赵襄子赏高赫之事，点明君主应超越世俗贤德标准。赵襄子认为危机中高赫不失君臣之礼，故首赏之，但孔子斥其不知赏罚本义。韩非反其道而行，强调赏罚只能依据法度，而非个人忠节表现。这一逻辑直指法家精髓：治国非褒奖私德，而是建立普遍的行为规范。同样，解狐举荐仇人为官、祁奚举荐儿子而不避嫌，韩非赞赏的不是举贤的公允，而是背后依法任事的机制——只要才能符合职位要求，恩怨亲疏皆不足论。
本章还严厉批判了臣下以私惠收买人心的行为。阳虎以善养门客闻名，孔子却断言其必生乱，因为私惠会瓦解君主对权力的垄断。韩非因此提出明主蓄积不借予臣下的原则，即经济资源与赏罚权力必须集中于君主之手，防止大臣培植私人势力。这一观点与管子所言国有四维相呼应，但更强调权力不可分割的强制性。
在具体治理层面，韩非主张轻重刑并施。对微小过错的严惩能阻止大恶发生，如董阏于治晋阳时处死违反法令的胥靡，看似残酷，实则以小刑止大乱。同时，君主应避免因个人好恶而轻率赏罚，必须使法令成为唯一标准。本章末尾关于公室与私门对立的论述，进一步揭示了法家理想中政治秩序的根本矛盾：要么君主依法集权，要么臣下以私利分权，绝无中间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