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稷第五 原文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皋陶曰：“俞！师汝昌言。”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
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颺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
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帝庸作歌。
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¹。”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²，下民昏垫³。予乘四载⁴，随山刊木⁵，暨⁶益奏庶⁷鲜食⁸。予决⁹九川¹⁰，距¹¹四海，浚¹²畎浍¹³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¹⁴鲜食。懋迁¹⁵有无，化居¹⁶。烝民¹⁷乃粒¹⁸，万邦作乂¹⁹。”皋陶曰：“俞！师²⁰汝昌言。”
舜帝开口说道：“过来，禹！你也说说你的看法吧。”禹连忙行礼拜谢，回应道：“唉！君王，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只希望每天踏踏实实地把事情做好。”皋陶接着追问：“唉！具体是怎么做的呢？”禹回答道：“当时洪水漫天遍野，浩浩荡荡地淹没了山顶，漫过了丘陵，老百姓都深陷在洪水里，处境艰难。我乘坐着四种不同的交通工具，沿着山路砍伐树木，以此作为前行的路标，同时和伯益一起，把刚捕杀的鸟兽肉分发给受灾的百姓。我疏通了天下九州的河流，让它们都汇入大海，又挖深拓宽了田间的沟渠，让沟渠里的水都流入大河。我还和后稷一起播种粮食，把收获的谷物和捕获的鸟兽肉分给老百姓，让他们能够互相交换物资，弥补各自的不足。就这样，老百姓的生活渐渐安定下来，各个诸侯国也开始走上正轨，得到了妥善治理。”皋陶听完后称赞道：“好啊！你说的这些太好太实在了。”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¹，惟动丕应²徯志³，以昭受⁴上帝，天其申命⁵用休⁶。”
禹接着说道：“唉！舜帝。您一定要真诚地对待身边任职的大臣们。”舜帝点头回应：“你说得对！”禹又继续劝诫：“请您安下心来，多思虑天下的安定与危难。任用正直的人来辅佐您，只要您有所行动，天下的人都会积极响应。依靠有德行的人去领会和执行上天的命令，上天就会多次赐予您吉祥与美好。”
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
舜帝感慨道：“唉！治国要依靠大臣啊，还要依靠身边的近臣们！要依靠近臣们啊，还要依靠大臣们！”禹连忙附和：“说得对！”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¹。予欲左右有民，汝翼²。予欲宣力³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⁴，日、月、星辰、山、龙、华虫⁵、作会⁶；宗彝⁷、藻⁸、火、粉米⁹、黼¹⁰、黻¹¹，絺绣¹²，以五采彰施¹³于五色，作服¹⁴，汝明。予欲闻六律¹⁵五声¹⁶八音¹⁷，在治忽，以出纳五言¹⁸，汝听。予违，汝弼，汝无面从¹⁹，退有后言。钦²⁰四邻！庶顽谗说²¹，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²²，时而颺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舜帝说道：“大臣们就像是我的手臂和耳目。我想帮助百姓摆脱困境，就需要你辅佐我；我想努力治理好天下四方，也需要你协助我。我想把古代服饰上的图案展现出来，把日、月、星辰、山川、蛟龙、野鸡这六种图案绘制在上衣上；把老虎、水草、火焰、白米、黑白相间的斧头形状、黑青相间的‘己’字形花纹绣在下裳上，用五种颜料做成色彩分明的衣服，这件事你要妥善做好。我要聆听六种乐律、五种声音、八类乐器的演奏，从音乐的哀乐中考察天下的治乱情况，采纳各方的合理意见，这件事你要仔细听清楚。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就要及时辅佐我改正，不要当面顺从我的错误，背后又私下议论。一定要敬重身边辅佐你的近臣！至于那些愚蠢无知、还喜欢造谣诽谤、阿谀奉承的人，如果他们不明白做臣子的道理，就要用射侯之礼来明确教导他们，用鞭打来警示他们，把他们的罪过记录在刑书上，督促他们一同进步！任用官吏的时候，要根据他们提出的言论来判断，好的言论就加以称颂和宣扬，正确的意见就呈上来供我采用，要是言论不当、毫无用处，就要对他们进行惩罚。”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¹，至于海隅苍生²，万邦黎献³，共惟帝臣，惟帝时举⁴。敷纳以言⁵，明庶以功⁶，车服以庸⁷。谁敢不让⁸，敢不敬应⁹？帝不时敷¹⁰，同¹¹，日奏¹²，罔功¹³。无若丹朱¹⁴傲，惟慢游¹⁵是好，傲虐¹⁶是作。罔昼夜頟頟¹⁷，罔水行舟¹⁸。朋淫于家¹⁹，用殄厥世²⁰。予创若时²¹，娶于涂山²²，辛壬癸甲²³。启²⁴呱呱而泣，予弗子²⁵，惟荒度土功²⁶。弼成五服²⁷，至于五千²⁸。州十有二师²⁹，外薄³⁰四海，咸建五长³¹，各迪有功³²，苗顽³³弗即工³⁴，帝其念哉！”帝曰：“迪朕德³⁵，时乃功³⁶，惟叙³⁷。”
禹说道：“好啊！舜帝。普天之下，直到四海之内的百姓，各个诸侯国的贤才，都是您的臣子，您要善于选拔和任用他们。根据他们的言论广泛接纳他们，依据他们的工作表现明确考察他们，用车马和衣服作为酬劳赏赐他们。这样一来，谁还敢不谦让贤能，谁还敢不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呢？如果您不能好好区分贤愚，把好的和坏的混为一谈，就算每天都任用人才，也会白费力气、没有成效。再没有比丹朱更傲慢的人了，他只喜欢懒惰享乐，整天只顾着嬉戏玩乐，不管白天黑夜从来不停歇。当时洪水已经退去，他却还整天乘船游玩，又在家里成群结队地放纵淫乱，所以他没能继承尧帝的帝位，我对他的这些行为感到十分痛心。我娶了涂山氏的女儿为妻，结婚才四天，就动身去治理洪水了。后来，我的儿子启出生了，他呱呱啼哭的时候，我都没能抽出时间疼爱他，一心只想着治理水土的大事。我重新划分了五种服役的区域，最远一直延伸到五千里之外的地方。每个州征集三万名民工，从九州一直到四海的边境，每五个诸侯国设立一个首领，由这些首领带领百姓开展治水工作。只有三苗部落顽固不化，不肯服从命令、承担治水任务，舜帝您一定要为这件事多加忧虑啊！”舜帝说道：“只要我们宣扬德教，按时安排劳役，三苗部落应该会顺从的。”
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¹，惟明²。
皋陶当时正敬重那些顺从命令的人，对于违抗命令的人，他正用象征刑罚与杀戮的图象来警示他们，相信三苗部落的事情一定能妥善解决。
夔¹曰：“戛击²鸣球³、搏拊⁴、琴、瑟、以咏⁵。”祖考⁶来格⁷，虞宾⁸在位，群后德让。下管⁹鼗鼓¹⁰，合止¹¹柷敔¹²，笙镛¹³以间。鸟兽跄跄¹⁴；箫韶¹⁵九成¹⁶，凤凰来仪¹⁷。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¹⁸允谐¹⁹，帝庸作歌²⁰。
夔说道：“快敲起玉磬，打起搏拊，弹起琴瑟，一起放声歌唱吧。”随着音乐响起，先祖和先父的灵魂纷纷降临，舜帝的宾客们都各就各位，各个诸侯国的国君也登上庙堂，互相行礼谦让。庙堂之下，有人吹起管乐，有人打起小鼓，乐曲开始时敲起柷，乐曲结束时敲起敔，笙和大钟交替演奏，扮演飞禽走兽的舞队跟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箫韶》这首乐曲反复演奏，就连凤凰也被这动听的音乐吸引，飞来一同起舞。夔说道：“唉！我轻轻敲击、重重击打玉磬，扮演百兽的舞队都跟着跳起来吧，各位官员也跟着乐曲一起起舞吧！”舜帝于是创作了一首歌。
曰：“敕天之命¹，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²起哉！百工熙哉³！”皋陶拜手稽首⁴颺言⁵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⁶哉，股肱惰哉⁷，万事堕哉⁸！”帝拜曰：“俞，往钦哉！”
舜帝说道：“尽心尽力地顺应天命，这样做就差不多了。”接着他唱道：“大臣们心情愉悦，君王奋发有为，所有事情都能兴旺发达！”皋陶跪拜叩头，接着说道：“一定要时刻牢记啊！统领好正在兴办的各项事业，谨慎遵守你的法度，一定要认真啊！经常考察你的政绩，一定要认真啊！”说完，他也接着唱道：“君王英明睿智，大臣贤能出众，所有事务都能平安顺遂！”然后又继续唱道：“君王如果过于琐碎，大臣们就会懈怠，所有事情都会荒废衰败！”舜帝拜谢道：“说得对！我们一起认真去做事吧！”
本章赏析
《尚书·益稷》所记为舜与禹、益、稷等重臣的对话，核心围绕君臣共治、勤政爱民与礼乐教化而发。通篇以禹陈述治水功绩及民生疾苦为主线，其间穿插益的儆戒之言、稷的农事关切，以及舜对乐教与君臣相须之义的阐发。
此章最突出的思想价值在于强调君臣同体、相互儆戒。禹不矜其功，反以洪水滔天、民溺饥困为忧，表现出强烈的责任意识；益则直言君臣当凛于天戒，慎修于未萌。舜更以股肱耳目为喻，揭示君主与臣下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缺一不可。这种共治观念，远非后世独断专制所能比拟，体现了上古政治中的朴素民主与协商精神。
在礼乐方面，舜提出乐以导和、以和养德的主张。通过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等象征性描述，展现了乐教从祭祀仪式扩展到社会教化的过程，其目标是使人际和谐、天人合一。诗中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这一系列表述，更成为后世文艺理论的源头。
此文以对话推进，语气恳切而庄重，多用譬喻与排比，如五长五辰、五礼五玉等，既便于记诵，也增强了说服力。整体来看，《益稷》不仅保存了上古治水、制礼、作乐的真实信息，更深刻塑造了儒家君明臣良、德主刑辅的政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