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第三 原文
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
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
王若曰：“呜呼，群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厎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途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武王伐殷¹。往伐归兽²，识³其政事⁴，作《武成》。
周武王率军讨伐殷国，平定殷国之后凯旋而归，他下令将征战中捕获的兽类放回山林，随后记录下自己执政期间的各项事务，这部记录被命名为《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¹自周，于征伐商。
一月壬辰这一天，月亮大部分都被遮蔽，显得黯淡无光。等到第二天癸巳日清晨，周武王从周京启程，率领军队前往殷国，展开讨伐之战。
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¹。乃偃武修文²，归马于华山之阳³，放牛于桃林之野⁴，示天下弗服。
到了四月，月亮开始重新焕发光辉，周武王从商国征战归来，抵达了丰邑。他随即下令停止一切军事准备，推行文化教育，把作战用的战马放养到华山的南面，把耕田用的牛放回桃林的原野之上，以此向天下人表明，不再动用它们参与战争。
丁未，祀¹于周庙²，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³。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⁴武成。
四月丁未日，周武王在周王室的祖庙举行祭祀仪式，那些受封在甸服、侯服、卫服地区的诸侯们，都忙碌地奔走效力，整齐摆放好木豆、竹笾等祭祀用的器具。到了第三天庚戌日，周武王举行柴祭来祭祀上天，举行望祭来祭祀天下的山川河流，向世人大力宣告讨伐商国的赫赫战功。
既生魄，庶邦冢君暨¹百工²，受命³于周。
当月亮已经完全焕发光辉的时候，天下各个诸侯国的诸侯以及周朝的文武百官，都纷纷前往周京，接受周武王的命令。
王若曰：“呜呼，群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¹，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²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诞膺天命³，以抚⁴方夏⁵。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⁶未集⁷，予小子其承厥志。厎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⁸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⁹，害虐烝民¹⁰，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¹¹，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¹²厥士女¹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¹⁴，昭¹⁵我周王。天休¹⁶震动，用附¹⁷我大邑周¹⁸。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¹⁹兆民²⁰，无作神羞！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²¹于商郊²²，俟²³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²⁴。罔有敌于我师，前途倒戈²⁵，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²⁶箕子囚，封比干墓，式²⁷商容²⁸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²⁹之粟³⁰，大赉³¹于四海³²，而万姓³³悦服³⁴。”
周武王这样说道：“啊！各位诸侯君主。我的先祖们建立国家、开拓疆土，公刘能够继承并发展前人的功业。到了太王时期，开始着手谋划王室的大业。王季为王室的事务辛勤操劳，从未懈怠。我的父亲周文王能够建立不朽的功绩，顺应天命，安抚天下四方以及中原地区的百姓。强大的诸侯国畏惧他的威严，弱小的诸侯国感念他的恩德，诸侯们归附他九年之后，他不幸去世，未完成的大业便由我来继承。我曾经向皇天后土以及沿途经过的名山大川禀报商纣王的罪行：‘有道的后代周王姬发，将要对商国采取重大行动。如今商纣王残暴无度、不行正道，抛弃天下的万物，残酷虐待天下的百姓。他成为了天下逃亡罪犯的头目，也是这些罪犯聚集的巢穴。我得到了天下仁厚有识之士的辅佐，冒昧地恭敬承接上天的旨意，来制止商纣王的叛乱谋划。华夏各族以及偏远地区的蛮貊百姓，没有不遵从我的意愿的，我奉上天的美好旨意，向东进军征讨商国，安抚那里的男女百姓。那里的男女百姓，用竹筐装着黑色和黄色的丝绸，前来拜见我周王。他们被上天的美好恩德所触动，因此纷纷归附我们大周！希望各位神明能够帮助我，救助天下亿万的老百姓，不要让神明蒙羞！’到了戊午日，我们的军队渡过了孟津。癸亥日，我们在商国的郊外摆好作战阵型，等待上天的美好旨意。甲子日的清晨，商纣王率领他那多得像树林一样的军队，来到牧野与我们交战。他的士兵们根本没有抵抗我们，前排的士兵反而调转兵器，攻击自己后方的军队，商军因此大败，流出的鲜血多得几乎能把木杵漂浮起来。我们一举平定了殷商，天下从此恢复了安宁。我随即废除了商纣王的暴政，恢复了过去的贤明政策。解除了对箕子的囚禁，修缮了比干的坟墓，派人前往商容的故里表达敬意。散发了鹿台上堆积的财物，发放了鉅桥粮仓里的粮食，对天下百姓施行丰厚的赏赐，天下的万民都心悦诚服地归附大周。”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¹。重民五教²，惟食、丧、祭³。惇信明义⁴，崇德报功⁵。垂拱⁶而天下治。
周武王设立了五等爵位，同时将封地划分为三个等级。他根据贤良与否来任命各级官长，依据才能高低来安置各位官吏。他重视对百姓进行五常教化，关注百姓的粮食供应、丧葬礼仪和祭祀活动，推崇诚信之道，阐明道义准则；尊崇有德行的人，奖赏有功劳的人。从此，周武王不用耗费过多心力，垂衣拱手之间，就实现了天下的安定太平。
本章赏析
武王在战胜商纣之后，并未沉浸在军事胜利的狂欢之中，而是立即着手一系列旨在稳定天下、宣告新朝合法性的政治举措。他首先返回商都，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向天地和殷商先王报告伐纣的缘由，表明周人并非以暴易暴，而是恭行天命、讨伐无道。这一仪式具有重要的政治象征意义，它将被征服者的神祇纳入新的崇拜体系，从而消解了殷商遗民对旧王朝的宗教依恋。
更为重要的是，武王随即推行了偃武修文的政策。他命令归放战马于华山之南，放逐牛于桃林之野，向天下明确展示不再动用武力的决心。这一举动并非简单的姿态，而是基于对战争本质的清醒认识：武力只能夺取政权，却无法长治久安。真正巩固统治的，是以德行安抚百姓、以礼乐教化人心。因此，武王大规模分封诸侯、表彰贤者、释放囚犯、散发鹿台的财货和巨桥的粮食，使民众迅速从战乱中得到休养生息。
《武成》的叙述结构也颇具匠心。从战前祭祀、战阵誓师，到战后告成、施行仁政，形成了一条由战而和、由武而文的完整线索。后世孟子对其中血流漂杵的记载表示怀疑，认为至仁伐至不仁不应如此惨烈，这一质疑反而从侧面证明，古人期待的理想征伐应当尽量减少杀戮，以仁义取胜。
总体而言，《武成》篇所呈现的政治图景，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武力征服逻辑，指向了以德化民、以礼治国的更高境界。它将战争视为不得已的手段，而将和平秩序的建立视为终极目标，这一思想对后世儒家王道的论述产生了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