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子第十七 原文
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小师。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厎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仇。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
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颠隮，若之何其？”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咈其耇长旧有位人。
今殷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
降监殷民，用乂仇敛，召敌仇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
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隮。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遁。”
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¹父师²、小师³。
殷商已经抛弃了上天赋予的统治使命，微子写下诰文，和父师、少师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¹乱正²四方。我祖厎遂³陈⁴于上，我用沈酗⁵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⁶。卿士⁷师师⁸非度⁹。凡有辜罪¹⁰，乃罔恒获¹¹，小民方兴¹²，相为敌仇¹³。今殷其沦丧¹⁴，若涉¹⁵大水，其无津涯¹⁶。殷遂丧，越至于今！”
微子对他们说道：“父师、少师啊！我们殷商难道真的走到了无法继续治理国家的地步吗？我们的先祖成汤早就制定了固定的法度，可纣王却沉迷于美酒和女色，后来更是因为荒淫无道，败坏了成汤留下的优良品德。殷商的百姓没有不抢夺偷窃、违法作乱的，官员们也根本不遵守国家的法度。对于犯了罪的人，既不抓捕也不处罚，百姓们实在无法忍受，纷纷起来反抗。如今殷商恐怕就要灭亡了，就好比要渡过一条大河，却找不到渡口和河岸一样。殷商的法度已经彻底消亡，竟然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
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¹于荒？今尔无指告²，予颠隮³，若之何其？”
微子又说：“父师、少师，我是应该被废黜后逃离殷商，还是留在家里，安然躲到荒郊野外呢？现在你们要是不指点我，殷商就会彻底灭亡，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¹降灾荒²殷邦，方兴³沈酗于酒，乃罔畏畏⁴，咈⁵其耇长⁶旧有位人。
父师这样回应他：“王子啊！上天降下巨大的灾祸，就是要灭亡我们殷商，可君臣上下却依旧沉溺在酒色之中，一点也不畏惧上天的威严，还违背那些年长有德行的老臣的意见。”
今殷民乃攘窃¹神祗²之牺牷牲用以容³，将食无灾。
现在，就连百姓都敢偷窃祭祀天地神灵的供品，把这些供品藏起来，要么用来饲养牲畜，要么直接吃掉，却不会被治罪。
降监¹殷民，用乂²仇敛³，召⁴敌仇不怠⁵。罪合于一⁶，多瘠⁷罔诏⁸。
再看看下面的殷商百姓，官府的士兵靠着杀戮和残酷的刑罚强行搜刮民脂民膏，就算引起了百姓的怨恨，也不肯放宽压迫。所有的罪责都集中在国君一个人身上，生活痛苦不堪的百姓，连申诉冤屈的地方都没有。
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¹王子出，迪²我旧云刻子³。王子弗出，我乃颠隮。自靖⁴，人自献⁵于先王，我不顾行遁⁶。”
殷商现在或许就要遭遇灾祸了，我们应该立刻行动起来，清除灾祸的根源；殷商或许就要灭亡了，我绝不会去做敌人的奴隶。我劝王子你赶紧离开，我早就说过，要是箕子和王子你不出去，我们殷商一定会灭亡。你自己拿定主意吧！每个人都要各自为先王贡献自己的力量，我不再有什么顾虑了，打算马上动身逃走。”
本章赏析
本章记录了商末微子、箕子、比干三位王室亲贵在殷商行将覆灭之际的艰难抉择，字里行间弥漫着国将不国的绝望与忠臣无处用命的悲哀。
微子作为纣王的庶兄，深感朝廷昏乱、百姓不安，却无力回天。他既不愿坐视宗庙毁灭，又无法直言进谏而招致杀身之祸，于是在去与留、死与隐之间陷入极度矛盾。他接连向箕子发问，核心问题在于：国家已经无药可救，臣子究竟应当如何自处？若逃亡他方，则背离了亲族的责任；若拼死进谏，则不过是无谓的牺牲。这种两难处境，真实反映了末世忠臣在道义与现实之间的撕裂感。
箕子的回答展现了更为冷静而富有层次的政治智慧。他没有简单地鼓励赴死或劝说出走，而是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原则：如果进谏能够被采纳，就应当尽力匡扶君主；如果君主执迷不悟，与其白白送死而使善人丧尽，不如离开以保存殷商的血脉和礼乐。他还举出了历史先例，表明即使商朝灭亡，只要能够延续其先王之道，便不算彻底断绝祭祀。
比干虽然没有直接发言，但文中通过微子之口道出他的态度，即坚持死谏，以死明志。三位亲贵的不同选择，实际上构成了商末忠臣的三种典型取向：比干以死殉国，箕子佯狂为奴而保存道统，微子则选择离开以待后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