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祖伊恐，奔告于受，作《西伯戡黎》。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殷始咎¹周，周人乘²黎³。祖伊⁴恐，奔告于受，作《西伯戡⁵黎》。
周人对黎国形成掌控、凌驾其上的时候，殷商才开始对周国产生不满。祖伊感到万分惊恐，立刻赶去向商纣王禀报这件事，史官将整个过程记录下来，就有了《西伯戡黎》这篇文献。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¹我殷命。格人²元龟³，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⁴我后人，惟王淫戏⁵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⁶。不虞⁷天性，不迪⁸率典⁹。今我民罔弗¹⁰欲丧，曰：‘天曷¹¹不降威¹²？’大命¹³不挚¹⁴，今王其如台¹⁵？”
周文王平定黎国之后，祖伊心里极度惶恐，连忙赶来向商纣王通报情况。祖伊对纣王说：“大王，上天恐怕要断绝我们殷商的国运了！负责占卜的圣人用大龟进行占卜，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吉利的征兆。这不是先王不愿意保佑我们这些后代，而是大王沉迷于美酒和女色，主动断绝了与先王的联系。所以上天才抛弃了我们，甚至让我们连粗劣的食物都难以得到。大王既不揣测上天的意愿，也不遵守国家的法度。如今普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不希望我们国家灭亡的，他们还在议论：‘上天为什么还不降下惩罚呢？’上天的眷顾已经不再属于我们了，现在大王打算怎么办呢？”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商纣王不屑地说道：“哼！我的性命难道不是由上天注定好的吗？”
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¹在上²，乃能责命³于天？殷之即丧，指⁴乃功，不无戮⁵于尔邦⁶！”
祖伊当即反驳道：“唉！您犯下的过错太多了，又终日懒惰懈怠，身居高位却不务正业，这些事情上天都看得一清二楚，您还想向上天祈求福运吗？国家很快就要灭亡了，这一点从您的所作所为中就能清楚看出来，我们殷商怎么可能不被周国消灭呢？”
《西伯戡黎》记录了周文王攻灭黎国之后，商朝大臣祖伊向纣王发出紧急警告而纣王却傲慢回应的历史场景。全篇虽短，却深刻揭示了殷商末年统治阶层内部的政治危机，以及天命观念在现实冲击下的剧烈动摇。
祖伊得知黎国被戡，立刻感到大祸将至。他的恐惧并非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敏锐觉察到周人势力的迅速崛起已经对商朝形成根本性威胁。他紧急奔告纣王，直言上天将要终止商朝的天命，而这一征兆并非来自虚无的灾异，恰恰体现在民众对朝廷的普遍不满以及周邦的日益强盛之中。祖伊的逻辑清晰而有力：天命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通过民心与实力对比来显现。商朝若能修德勤政，或许尚可挽回；但若继续荒淫暴虐，则必将失去天命。
然而纣王的回应却出人意料。他搬出我生不有命在天的说辞，认为既然上天将天命授予商朝，便不会轻易剥夺，周人的威胁不足为虑。这种将天命视为私有财产的僵化理解，与祖伊所代表的动态天命观形成了尖锐对立。祖伊退而感叹，认为纣王已无可救药，因为他不仅不反思己过，反而连基本的忧患意识都已丧失。
此篇通过一场简短的君臣对话，呈现了两种天命观的交锋。祖伊一方认为天命依德而降，君主必须以实政和民心为根基；纣王一方则固守着神权政治的旧信条，以为祭祀和血统足以永保天命。事实证明，后者终将导致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