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士第十四 原文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
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敕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惟天明畏。
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惟时天罔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
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
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敕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
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
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用尚宁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
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惟三月，周公初¹于新邑²洛³，用⁴告⁵商王士⁶。
周成王七年三月，周公第一次前往新建的都城洛邑，他传达了成王的命令，用以告诫那些原属殷商的旧臣。
王若曰：“尔殷遗多士¹弗吊²，旻天³大降丧⁴于殷，我有周佑命⁵，将天明威⁶，致⁷王罚，敕⁸殷命终于帝。肆⁹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¹⁰殷命。惟天不畀¹¹允罔固乱¹²，弼¹³我，我其¹⁴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¹⁵，惟天明畏¹⁶。
成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商的遗民不要再哀悼往昔了，上天已经对殷商降下了沉重的毁灭。我们周国顺应上天的佑助，秉持上天的显赫威势，执行君王应有的惩罚，宣告殷商的国运已被上天终结。现在，你们诸位官员啊！并非我们小小的周国胆敢取代殷商的命运，而是上天不肯把天命交给那些相信邪说、怙恶不悛的人，并且转而辅助我们，我们又怎么敢擅自谋求王位呢？正是因为上天不把天命交给那些信诬怙恶的人，所以我们下民的所作所为，应当敬畏上天的意志。
我闻曰：上帝引逸¹，有夏不适²逸；则惟帝降格³，向⁴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⁵有辞⁶。惟时天罔念闻⁷，厥惟废元命⁸，降致罚⁹；乃命尔先祖成汤革¹⁰夏，俊民¹¹甸¹²四方。
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上天会制止过度游乐的行为。’夏桀不懂得节制游乐，上天便降下教训，试图劝导他。可他不能听从上天的教导，反而大肆放纵享乐，并且怠惰傲慢。因此上天也不再念及他、不再过问他，转而考虑废除夏朝的大命，降下严厉的惩罚；于是上天命令你们的先祖成汤取代了夏桀，又派遣杰出的人才去治理四方。
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¹恤祀²。亦惟天丕建³，保乂⁴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
从成汤到帝乙，每一位殷商先王都竭力推行德政，慎重地举行祭祀。也因为上天有意扶植能够安定治理殷国的贤能之人，所以殷商的先王们从不敢违背上天的意旨，也没有人不配合上天所施予的恩泽。
在今后嗣王，诞¹罔显²于天，矧³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⁴？诞淫厥泆，罔顾⁵于天显⁶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⁷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⁸，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到了后继的纣王，他全然不明白上天的意旨，更何况说他还能听从、惦念先王们勤勉治国的训导呢？他大肆放纵淫乐，不顾上天的明示和民众的困苦，因此上天不再保佑他，降下了这样巨大的丧乱。上天不会把大命交给那些不努力施行德政的人，凡是四方之中无论小国还是大国的灭亡，没有哪一个不是因为怠慢了上天而遭受惩罚的。”
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¹承²帝事，有命曰：‘割殷³’告敕⁴于帝。惟我事不贰适⁵，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⁶，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⁷，肆⁸不正⁹。”
成王这样说：“你们殷商的众多臣子，如今只有我们周王善于奉行上天的使命，上天曾有命令说：‘夺取殷商，并向天帝报告。’我们征讨殷商，并没有把别人当作敌人，而是只把你们的王家当作敌人。我哪里料想到你们众官员会如此不守法度，我并没有先动手整治你们，动乱其实是从你们的封邑内部开始的。我也考虑到上天的意志仅仅在于夺取殷国，于是在殷商的大乱平定之后，便不再追究你们的罪过了。”
王曰：“猷¹！告尔多士，予惟时²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³不康宁⁴，时惟⁵天命。无违⁶，朕不敢有后，无我怨。
成王说：“啊！告诉你们诸位官员，我因此要将你们迁居到西方，这并非是我本人履行教化不够安静，而是上天的命令。不可违背天命，我不敢拖延执行天命的进程，你们不要对我心怀怨恨。
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¹简在²王庭³，有服⁴在百僚⁵。’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于天邑商⁶，予惟率肆矜⁷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你们应当知道，殷商的先人留传下了书册和典籍，其中记载着殷商取代夏朝天命的事迹。现在你们又说：‘当年夏朝的官员被选拔留在殷商的王庭里，在百官之中都有各自的职事。’我只接受并任用那些有德行的人。如今我从大邑商把你们招来，我这样做是出于对你们的宽大和怜爱。这并非我的过错，而是上天的命令。”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¹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²天罚，移³尔遐逖⁴，比事⁵臣我宗多逊。”
成王说：“殷商的众位臣子，先前我从奄地前来，曾经对你们管、蔡、商、奄这四国的臣民广泛地颁布过命令。随后我明确地施行了上天的惩罚，把你们从遥远的地方迁到了这里，近来你们为周族服务并臣属于我们，表现得十分恭顺。”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⁹命有申。今朕作大邑¹于兹洛²，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³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用尚⁴宁干止，尔克敬⁵，天惟畀矜⁶尔；尔不克敬，尔不啻⁷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⁸！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
成王说：“告诉你们殷商的众位臣子，现在我不会杀害你们，我想把这道命令重申一遍。如今我在这洛地建成了一座大城市，这是考虑到四方诸侯没有前来朝贡的地方，也是因为你们为朝廷奔走服务、臣属于我表现得恭顺的缘故。你们还可以保有自己的土地，你们也将会获得安宁。如果你们能够恭敬谨慎，上天就会对你们赐予怜爱；如果你们不能恭敬谨慎，那么你们不仅保不住自己的土地，我还会把上天的惩罚加到你们身上。现在你们应当好好居住在你们的城邑里，继续从事你们原先的事业。你们在洛邑将会得到安乐，也会迎来丰收的年景。从你们迁居到洛邑开始，你们的子孙后代也将随之兴旺发达。”
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成王说：“顺从我吧！顺从我吧！这样才能够谈到你们长久地安居下来。”
本章赏析
《多士》是周公代表成王对殷商遗民所作的诰命，核心在于阐释周代殷的天命依据与安抚策略。文章以“天命靡常”为逻辑起点，反复强调夏商兴替皆因君主德行与否：夏桀纵欲失德，故上天命成汤革夏；纣王昏乱无道，故上天命周室伐纣。这种历史循环论证旨在消解殷遗民对故国的眷恋，迫使对方接受周人统治的合法性。
周公的言辞兼具威慑与怀柔。一方面直言“非我小国敢弋殷命”，将征伐解释为上天意志的执行，警告殷民若不敬慎将重蹈夏商覆辙；另一方面承诺保留土地、允许安居、保障子孙繁衍，甚至以“宽大怜爱”自居，展现新政权的包容姿态。文中特别引用殷人熟悉的“夏迪简在王庭”先例，暗示他们亦可如当年夏朝遗民般在新朝任职。
全篇语言刚柔并济，从追述历史教训，到解释迁洛缘由，再到申明赏罚条件，最终以“时予攸居”收束，形成完整劝服链。这种将政治目的包裹于天命论述中的修辞策略，不仅为周初统治提供了神学依据，也奠定了后世王朝更替时“以德配天”的宣教范式。文中对“敬”“德”的反复强调，更折射出周人理性精神对殷商神权思想的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