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陆张骆陆吾朱传第十二 原文

　　虞翻，字仲翔，是会稽郡余姚县人。会稽太守王朗曾经任命他担任功曹一职。后来孙策率军讨伐会稽郡，当时虞翻正遭遇父亲离世的变故，他身着丧服来到郡府门前。王朗打算亲自迎接他进入府中，虞翻随即脱下孝服，进门拜见王朗，并劝说他避开孙策的锋芒。王朗没有采纳虞翻的建议，执意出兵抗击孙策，最终兵败，被迫逃往海上。虞翻始终追随在王朗身边，一路护卫他前行，直到抵达东部的候官县。没想到候官县的县长紧闭城门，拒绝让他们入城，虞翻主动上前劝说县长，才得以获准进城。王朗看着虞翻，劝说道：“你家中还有年迈的母亲需要照料，你可以先回去了。”虞翻听从了王朗的建议，返回了家乡。不久后，孙策又任命虞翻为功曹，并且用对待朋友的礼节敬重他，还亲自前往虞翻的家中拜访。

　　孙策平日里喜欢骑马打猎，虞翻得知后，便劝谏他说：“您凭借着临时聚集的众人，驾驭着那些没有固定依附的士人，却能让他们甘愿拼死效力，即便汉高祖刘邦在世，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但是您时常随意轻装出行，跟随您的官员连整理行装的时间都没有，将士们也常常因为这件事感到困扰。作为一国君主，若是举止不庄重，就无法树立自己的威信。就像昔日白龙化作鱼的模样，才会被豫且射中眼睛；白蛇肆意放纵自身，最终招致刘邦的斩杀。希望您能多加留意这一点，不要再轻易轻装出猎。”孙策听完后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只是我时常会有很多思虑，端坐沉思的时候，心中总会感到烦闷，就像裨谌草拟文稿时那种绞尽脑汁的状态，所以才会外出打猎，缓解心中的烦闷。”

　　后来虞翻被调出京城，担任富春县的县长。就在他任职期间，孙策不幸去世。县里的各位官员得知消息后，都打算离开县城，前往奔丧。虞翻当即阻止道：“我们恐怕要提防邻县的山越部族趁机作乱，若是我们所有人都远离城郭，必然会引发意外变故。”说完，他便留在县衙之中，身着丧服为孙策守丧。其他各县的官员得知后，都纷纷效仿虞翻的做法，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最终各个县城都得以安定无事。之后，虞翻被州里推举为茂才，汉朝朝廷也征召他担任侍御史，就连曹操也以司空的身份派人征召他，但虞翻都拒绝前往任职。

　　虞翻曾经与少府孔融有书信往来，还把自己撰写的《易注》寄给孔融阅读。孔融读完后，回信给虞翻说：“我早就听说延陵君精通音律，如今阅览了你对《周易》的深入钻研，才明白东南地区的俊杰之才，并非只有会稽郡出产的竹箭那样出名。而且你的《易注》中，通过观察云气天象的变化，留意气温寒暖的对应关系，推究祸福降临的根源，每一处都与神妙的自然规律相契合，可以说是一部探究深奥道理、通晓事物本质的佳作。”会稽东部都尉张弘也曾经给孔融写信，称赞虞翻说：“虞仲翔过去常常被一些评论者贬低，但真正精美的宝玉，往往会表现出质朴的外表，越是经过打磨，就越能显现出它的光彩，那些贬低的言论，根本不会损害他的才德。”

　　孙权即位后，任命虞翻为骑都尉。虞翻性格耿直，多次冒犯孙权，并且极力坚持自己的劝谏之言，这让孙权心中十分不悦。再加上他的性情向来不愿与世俗之人同流合污，所以经常遭到别人的毁谤，最终被定罪流放至丹杨泾县。后来吕蒙谋划攻打关羽，为了实施计划，他谎称自己生病，返回建业，又以虞翻精通医术为由，请求孙权让虞翻跟随自己一同前往，其实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虞翻摆脱流放的困境。不久后，吕蒙率领军队向西进军，蜀国的南郡太守麋芳献出城池，投降了吕蒙。吕蒙没有立刻率军占据城池，反而在沙滩上摆设酒宴，奏乐庆贺。虞翻见状，连忙劝说吕蒙：“现在真心投降我们的，只有麋芳将军一个人，城里的其他人未必都会信服我们。你为什么不立刻率军进城，控制住整个城池呢？”吕蒙听后，立刻采纳了虞翻的建议。果然，当时城里确实有人暗中制定了埋伏吴军的计划，多亏了虞翻的提醒，这个阴谋才没有得以实施。关羽被击败后，孙权让虞翻占卜关羽的最终结局，虞翻占卜得到“兑”在上、“坎”在下的“节”卦，推演到第五爻时，变成了“临”卦。虞翻据此判断说：“不出两天，关羽必定会被斩首。”后来的事情，果然和虞翻预测的一模一样。孙权十分赞叹，说道：“你虽然比不上伏羲，但也可以和东方朔相媲美了。”

　　魏国将领于禁曾经被关羽生擒，之后一直被关押在城中。孙权攻破城池后，释放了于禁，还邀请他前来相见。有一次，孙权骑马外出，让于禁陪在身边，与自己并列前行。虞翻看到后，当场斥责于禁：“你只是一个投降的俘虏，怎么敢和我们的君主并驾齐驱呢？”说完，就想要举起马鞭抽打于禁，孙权连忙呵斥制止了他。后来，孙权在楼船上召集众大臣宴饮，于禁听到宴会上演奏的音乐后，忍不住泪流满面。虞翻看到后，又讥讽他说：“你这是想靠虚情假意，求得陛下的宽恕，保住自己的性命吗？”孙权听了虞翻的话，心中十分怅然，也有些不快。

　　孙权成为吴王后，有一次在宴饮享乐快要结束的时候，亲自起身，挨个给众大臣斟酒。当孙权走到虞翻面前时，虞翻却趴在地上，假装喝醉了，不肯端起酒杯接酒。等到孙权转身离开后，虞翻立刻坐了起来，神色恢复如常。孙权得知后，勃然大怒，随手拔出剑，就要刺杀虞翻。陪坐在一旁的大臣们都吓得惊慌失措，只有大农刘基起身抱住孙权，苦苦劝说：“大王，您在酒过三巡之后，斩杀一位有名望的贤才，虽说虞翻确实有罪，但天下人谁会知道其中的缘由呢？更何况，大王您因为能够容纳贤才、供养士人，所以天下的贤才才会纷纷望风归附。现在因为一件小事，就抛弃自己的贤名，实在不值得啊！”孙权怒气未消，说道：“曹操尚且敢杀死孔融，我又有什么好怜惜虞翻的？”刘基连忙说道：“曹操轻率地杀害贤士，天下人都认为他做得不对。大王您亲自践行仁义道德，希望能够与尧、舜比肩，怎么能把自己和曹操相提并论呢？”虞翻也因此得以保住性命。经过这件事之后，孙权特意下令给身边的人，从今以后，只要自己酒后说要杀人，所有人都不能执行。

　　有一次，虞翻乘船出行，恰好与麋芳的船相遇。麋芳船上的人都想让虞翻主动避让，站在船头的人大声喊道：“快避开将军的船！”虞翻听后，厉声斥责道：“你抛弃了忠诚与信义，还有什么资格侍奉君主？你背叛了主公，丢掉了两座城池，却还敢自称将军，这难道是应该的吗？”麋芳听了虞翻的斥责，羞愧得紧闭船窗，没有敢回应，并且连忙下令让自己的船迅速避让虞翻的船。后来，虞翻乘车出行，又经过麋芳军营的大门，军营里的军官故意关上了营门，让虞翻的车无法通过。虞翻再次大怒，呵斥道：“该关闭营门的时候不关闭，该打开营门的时候却关闭，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麋芳听到虞翻的话后，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虞翻的性格疏朗耿直，多次因为喝酒而犯下过错。有一次，孙权和张昭在一起谈论神仙之事，虞翻突然手指着张昭，说道：“那些所谓的神仙，其实都是死人，你们却反而说他们是神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仙人！”孙权对虞翻的怒气，其实已经积压了很久，经过这件事之后，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将虞翻流放到交州。虽然虞翻是因为获罪被流放，但他并没有消沉，反而始终坚持讲学，从不间断，跟随他学习的学生常常有几百人。除此之外，他还为《老子》《论语》《国语》这几部书撰写了注释，这些注释后来都流传于世。

　　当初，山阴人丁览、太末人徐陵，有的只是担任县里的小吏，有的还没有被世人所熟知。虞翻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就看出了他们的才干，主动与他们结交，相处十分友好。后来，丁览和徐陵果然都凭借自己的才干，声名远扬，得以显名于世。

　　虞翻在南方流放了十几年，直到七十岁的时候去世。他的灵柩被运回余姚县，安葬在祖先的墓地之中，他的妻子和儿女也得以返回自己的故乡。

　　虞翻一共有十一个儿子，其中第四个儿子虞汜最为出名。永安初年，虞汜从选曹郎的职位，升任为散骑中常侍，后来又担任监军使者，奉命率军征讨扶严，最终因病在军中去世。虞汜的弟弟虞忠，曾经担任宜都太守；虞耸，担任过越骑校尉，经过多次升迁，最终担任廷尉一职，后来又调任湘东、河间两地的太守；虞昺，担任过廷尉尚书、济阴太守等职位。

　　陆绩，字公纪，是吴郡吴县人。他的父亲陆康，在汉朝末年担任庐江太守一职。陆绩六岁的时候，曾经在九江拜见袁术。袁术拿出橘子招待他，陆绩拿了三个橘子，揣在自己的怀里。等到告辞的时候，他跪拜行礼，怀里的橘子不小心滚落在地。袁术笑着问道：“陆郎，你作为客人，怎么还把橘子揣在怀里带走呢？”陆绩跪在地上，恭敬地回答说：“我打算把这些橘子带回去，给我的母亲吃。”袁术听了之后，十分惊奇，认为这个孩子非同一般。孙策在吴郡的时候，张昭、张弘、秦松都是他的上宾。有一次，这几个人聚集在一起，讨论天下局势，认为天下尚未平定，应当依靠武力来平定四方。当时陆绩年纪还小，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他远远地大声说道：“从前管夷吾担任齐桓公的相国，召集天下诸侯，统一天下，并没有依靠兵马战车的力量。孔子也曾经说过：‘远方的人不愿意归附，就修行德政，招揽他们前来。’现在你们不讨论如何依靠道义和仁德来安定天下，反而一味崇尚武力，我虽然年纪幼小，见识浅薄，但也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应该的。”张昭等人听了陆绩的话，都深感惊奇，十分佩服这个孩子的见识。

　　陆绩身材高大雄壮，学识渊博，见闻广博，天文、历法、算数等方面的知识，他都深入钻研过。虞翻在当时的年长贤士中，享有很高的声望，庞统则是荆州有名的名士，他们两个人的年龄都比陆绩大很多，但都愿意与陆绩交往，并且相处得十分融洽。孙权执掌朝政之后，征召陆绩担任奏曹掾一职。陆绩因为说话耿直，不懂得圆滑处世，所以遭到了很多人的忌惮，最终被调出京城，担任郁林太守，还被加授为偏将军，授予两千名士兵。陆绩不仅腿脚有毛病，行动不便，而且他的志向也不在于带兵打仗，而是致力于研究儒家经典。所以，虽然他肩负着军事职责，但始终没有停止著述工作。他绘制了《浑天图》，还为《周易》和《太玄》撰写了注释，这些著作后来都流传后世。陆绩还提前预知到了自己的死期，他亲自为自己撰写了挽辞：“汉朝的志士，吴郡的陆绩，年幼的时候喜爱《诗经》《尚书》，年长之后，专心钻研《礼记》《周易》，奉命前往南方征讨，不幸染病缠身，寿命不长，即将与世长辞，真是令人悲痛啊！”他还说道：“从现在开始，六十年之后，天下将会实现车同轨、书同文的大一统局面，只可惜我没有机会见到那一天了。”陆绩去世的时候，年仅三十二岁。他的长子陆宏，曾经担任会稽南部都尉；次子陆睿，担任过长水校尉。

　　张温，字惠恕，是吴郡吴县人。他的父亲张允，向来轻视钱财，重视人才，在州郡之中享有很高的声望，曾经担任孙权的东曹掾一职，后来不幸去世。张温从小就注重修养自己的节操，容貌奇特雄伟，气度不凡。孙权听说了张温的名声之后，就询问朝中的大臣：“张温这个人，能够和当今的哪个人相比呢？”大司农刘基回答说：“他的才能可以和全琮不相上下。”太常顾雍则说道：“刘基并没有详细了解张温的为人。张温的才能，在当今世上，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孙权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相当于张允没有去世啊！”随后，孙权就征召张温前来相见。张温谈吐文雅，应答流畅自如，在场的人都十分倾慕他的才华，孙权也因为他的才华，改变了神色，对他更加敬重，特意提高了接待的礼节。拜见结束之后，张温出宫，张昭握着他的手，说道：“老夫把自己的心意托付给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不久之后，孙权任命张温为议郎、选曹尚书，后来又升任为太子太傅，对他十分信任和重视。

　　张温三十二岁的时候，以辅义中郎将的身份，奉命出使蜀国。孙权亲自嘱咐他说：“你本来不应该离开京城，远赴他乡，但我担心诸葛亮不了解我与曹操往来的真实原因，所以只好委屈你前往蜀国，向他说明情况。如果山越的祸患能够全部消除，我们就会大举出兵，讨伐曹丕。作为使者，你的使命就是接受君主的命令，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应对，不需要拘泥于固定的言辞。”张温回答说：“我在朝中，没有能够作为心腹大臣，为您出谋划策的才能；奉命出使远方，也没有独自应对各种情况的本领，我担心自己没有像张孟那样，宣扬国家声誉的能力，也没有像子产那样，清晰陈述事理的成效。但诸葛亮见识深远，善于谋划，他必定能够明白您的英明思虑和屈伸权宜之计，再加上朝廷对蜀国施加恩惠，我推测，诸葛亮一定不会对我们产生猜忌之心。”张温抵达蜀国之后，立刻前往宫廷，拜见蜀主，呈上奏章说：“古代的商高宗，在守丧期间，励精图治，使殷商的国祚得以再次兴盛；周成王在年幼的时候继承王位，在大臣的辅佐下，推行德政，使周朝实现了太平盛世，他们的功绩覆盖天下，声威远播山海。如今陛下凭借着聪明睿智的资质，与古代的圣贤君主不相上下，有贤良的大臣辅佐您处理朝政，满朝的人才就像群星闪耀一样，远近的人们仰望您的风采，无不欢欣鼓舞，前来依附。吴国一直致力于提升军事实力，安定江南地区，希望能够与陛下这样有道明君一起，安定天下，齐心协力，谋划大业，就像河水奔涌向前，永不停歇。只因为近来战事频繁，局势激烈，我们能够调动的军队数量有限，所以只好暂时忍受那些卑鄙小人强加给我们的耻辱。现在，特地派遣我张温前来，沟通双方的情况，表达吴国交好的心意。陛下推崇礼义之道，不应该因为这件事感到耻辱，而忽视我们的请求。我从遥远的吴国边境而来，一直抵达贵国的都城郊外，一路上多次受到贵国的礼节款待，陛下的恩惠诏书也不断传来，我蒙受这样的荣耀，心中既惶恐不安，又感到意外的惊奇。在此，我恭敬地献上我国君主致陛下的信函一封。”蜀国的君臣都十分看重张温的才干。张温返回吴国不久，朝廷就派遣他前往豫章郡的部队，参与出征作战，但张温对军功并没有什么追求。

　　孙权心中，一方面暗中嫉恨张温在蜀国时，称赞蜀国的政治清明，另一方面又嫌忌张温的声名太过显赫，百姓们都被他的德行和才能所吸引，担心他最终不能为自己所用，于是就打算想办法中伤张温。恰逢暨艳事件发生，孙权就借着这个机会，找出了张温的诸多错漏，治他的罪。暨艳，字子休，也是吴郡人，是张温推荐他进入朝廷任职的，朝廷先是任命他为选曹郎，后来又升迁至尚书。暨艳生性狷狂严厉，喜欢清谈议论，他看到当时郎署之中，人员混杂，混乱不堪，大多数官员都是名不副实，于是就打算整顿郎署，将贤能与愚陋的人区分开来，根据他们的才能，分别任用。他弹劾朝中的百官，考核选拔三署的官员，将很多职位高的官员，贬低官职，连降几级，能够在原来的官位上继续任职的，还不到十分之一；那些在官职上贪污受贿、品行卑劣、节操污秽的人，都被降为军中小吏，安置在军营之中，担任幕府的杂役。于是，朝中的愤怨之声越来越多，诋毁和谗言也四处流传，大臣们都争相控告暨艳和选曹郎徐彪，说他们徇私枉法，判断是非的时候，只凭自己的爱憎，不依据公理。最终，暨艳和徐彪都因此获罪，自杀身亡。张温向来与暨艳、徐彪的意见一致，而且他们之间有很多书信往来，经常互相问候，于是张温也被牵连定罪。孙权下令将张温关押在相关部门，并且颁布命令说：“从前，我下令征召张温，特意空出官位，虚心等待他前来任职，授予他高官厚禄，待遇超过了一般的老臣，哪里想到他竟然如此凶顽恶劣，心中怀有二心，背叛于我。昔日暨艳的父亲和兄长，曾经依附于凶恶叛逆之人，我并没有因此忌惮他们，还是提拔任用了暨艳，就是想观察一下他的品行和才能究竟如何。如今探查他的内心，他的真实面目终于显露出来，原来是一个奸邪之人。而张温竟然与他结为生死之交，暨艳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以张温为首，他们两个人互为表里，关系十分亲密，只要不是张温的同党，很快就会被他们吹毛求疵，捏造虚妄的罪名，加以指责和弹劾。另外，之前我委任张温督察三郡的事务，指挥那里的官吏和剩余的部队，当时担心那里会生出祸乱，所以想让他迅速返回京城。于是就授予他瞈戟，奖赏他威权，让他能够顺利行事。可他抵达豫章之后，却上表请求征讨那些一直作乱的贼寇，我相信了他的话，采纳了他的建议，特意拨付给他五千名绕帐兵、帐下兵、解烦兵，让他率军征讨。后来得知曹丕亲自率领军队，进军淮河、泗水一带，我预先下令给张温，让他遇到紧急情况，就随时出兵接应，可张温却召集将领们，把他们部署在深山中，接受命令之后，却迟迟不肯赶赴战场。幸亏曹丕后来主动退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还有殷礼，我本来是因为他善于占卜算卦，才征召他前来任职，可张温却先后多次请求，要带殷礼一起前往蜀国，并且在蜀国大肆吹捧宣扬殷礼，为他编造夸大其词的言论。殷礼从蜀国返回之后，本来应该回到他原来的本职岗位上，可张温却擅自任命他为主管尚书户曹郎的职务，这样的人事安排，完全是出于张温的个人意愿，没有经过朝廷的商议。另外，张温还对贾原说，要举荐他担任御史一职，又告诉蒋康，说一定会用他替代贾原的职位，他擅自夸耀国家的恩典，为自己拉拢人心，培植势力，探查他的险恶用心，真是无所不为，毫无顾忌。我不忍心将他处死，抛尸街头，现在下令，让他返回自己的本郡，担任一个低级的小官。唉，张温啊，能够免除你的死罪，已经是你的幸运了。”

　　将军骆统得知张温被定罪贬官之后，上表给孙权，为张温申辩：“恭敬地禀明陛下，上天赐予您贤明的仁德，神灵启发您圣明的内心，您从四方招揽俊杰之才，在宫廷之中选拔贤能之士，众多有才华、有学识的人，都已经受到了您普遍而切实的恩惠，而张温，更是蒙受了您最为隆重的恩宠。但张温却因为自己的过失，招致罪责，被贬官流放，辜负了陛下对他的荣宠和恩遇，想到他如今的处境，实在是令人可悲可痛。然而，我在与张温交往的过程中，曾经为了国家的利益，观察和打听他的为人和行事，深知他的真实情况，所以在这里，详细地向陛下陈述其中的实情。张温的本心，并没有其他非分的想法，他的行为，也没有任何叛逆的迹象，他只是因为年纪尚轻，承担重任的资历还比较浅薄，却突然蒙受了陛下显赫的恩宠，得以施展自己卓越超群的才干，发表评论是非、褒贬优劣的言论，提出自己的见解和建议。于是，那些趋炎附势、贪图富贵的人，就嫉妒他所受到的恩宠；那些追名逐利、争强好胜的人，就忌恨他的才干；那些默然无为、不思进取的人，就非议他的言论；那些品行恶劣、作恶多端的人，就忌讳他的提议。这一点，是我应当详细为他辨明，朝廷应当深入探究和考察的。昔日的贾谊，是一位极为忠诚的臣子，汉文帝是一位极为英明的君主，但仅仅因为周勃、灌婴两个人的一句话，贾谊就被汉文帝疏远，放逐到外地。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嫉妒之心太过深切，谗言太过诡诈阴险所导致的。而这件事，也让汉文帝的过错被天下人知晓，过失在后世得以彰显，所以孔子才会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难’。张温虽然没有纵横家的智谋，在武功方面，也没有武将的勇猛，但他气质弘大，文雅端庄，品德高尚优秀，文章辞采华丽，论辩敏捷犀利，才华卓越拔萃，光彩耀世，当时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他。所以说，张温的才华，令人叹惋，他所犯下的过错，实在是可以宽恕的。如果陛下能够忍耐自己的威烈，压抑自己的怒气，赦免这位有盛德的贤才，宽恕这位贤能之士，以此来促进国家的大业，这必将成为圣明朝代的弘大光辉，成为四方传颂的壮丽景象。国家对于暨艳，并没有将他归入败类的行列，而是将他等同于平民看待，所以他先是被朱治任用，接着又被众人举荐，才得以进入朝廷任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得以与张温相识，并且结交为朋友。君臣之间的道义，是所有道义之中最为重要的；朋友之间的交情，是所有交情之中最为轻微的。国家都不嫌弃暨艳，对他秉持着最为重要的君臣道义，所以张温才敢不避忌讳，与暨艳有着最为轻微的朋友交情。而且，是朝廷众人先宠信暨艳，张温才在后来与他结交的。那些一贯作恶的贼人，如果把他们放纵在深山险僻之地，他们就会成为势力强大的贼寇；如果把他们安置在平原之上，加以约束和任用，他们就会成为勇猛矫健的部队。所以，张温的志向，是想率军攻取那些素来作恶的贼寇，铲除强大贼寇带来的祸患，同时增加我国强健部队的力量。只是他在举措方面，有些不当，最终的效果，与他的理想并不一致。但统计他派出的兵马数量，与许晏相比，并不比许晏少；他所率领的军队，战斗力也并不比许晏的军队弱；至于出兵的效率，虽然比许晏稍慢一些，但也能够赶在秋冬时节，在朝廷规定的警报期限内，赶赴战场，不敢忘记陛下的恩德，而有所保留。张温出使蜀国的时候，与蜀国的君臣一同称赞殷礼，虽说作为臣子，不应该与境外的人有私人交情，但这件事也有可以原谅的地方。所谓的国外私交，指的是没有得到君主的命令，就私自与境外的人往来，并不是指因为处理朝政事务，而暗中传递消息。如果是奉命出使，在完成君主交给的使命，修好两国君主之间关系的同时，顺便谈叙个人的交情，这也是外交使臣的职责所在。所以，孔子出使邻国的时候，就有私人相见的礼节；季札聘问中原各国的时候，也有宴饮畅谈的事情。古人曾经说过，想要了解一个国家的君主，就观察这个国家的使臣，看到这个国家使臣的明智聪慧，就能够知晓这个国家的君主，是圣明贤德的。张温如果在蜀国称赞殷礼，能够让蜀国的君臣也一同赞誉殷礼，确实能够彰显我国的朝臣之中，有很多俊杰之才，表明我国派出的使臣，能够胜任使命，能够在别国彰显我国的美德，在异国弘扬我国君主的英名。所以，晋国的赵文子前往宋国结盟的时候，在屈建面前称赞随会；楚国的王孙圉出使晋国的时候，在赵鞅耳边称扬左史。这也是在别国的辅臣面前，赞叹本国的大臣，经传之中，都赞美这种做法是光大国威，而不指责这是与外国结交私交。王靖在朝中，不忧虑国家大事，对外，不关心军事事务，张温弹劾他的时候，没有徇私舞弊，推究他的过错，也没有弄虚作假，于是就与王靖结下了深仇大怨，这正是张温竭尽忠诚，为国家着想的明证。王靖所率领的部队，实力强大，他手下的重要官员，才干和任用情况，都超过了贾原、蒋康，张温尚且能够不徇私情，不依附王靖，来谋求自身的安全，又怎么敢出卖国家的恩信，去拉拢贾原、蒋康这样的人呢？另外，贾原在官职上，并不勤勉努力，处理事务的时候，有很多不称职的地方，张温多次对他面露不悦，还用严厉的言语斥责他。如果张温确实想出卖国家，挑起祸乱，就没有必要去拉拢贾原这样不称职的人。总结以上这些事情，核对实际情况，与别人控告张温的言论，并不相符，询问身边的众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张温有罪。我私下认为，君主虽然有圣贤的资质，超常的智谋，但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来管理天下的百姓，在深宫之中，俯察国家的边境事务，体会臣民的情感，探求各类朝政事务的处置方法，难免会有顾及不周到的地方，实在应该倾听和明察群臣的意见，来增广自己的明智，成就伟大的功业。现在，有人非议张温，说他行事殷勤，有私心，我与张温又有深厚的交情，我们之间的言辞，都比较委婉机巧，但其中的心意，都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谁又会说我们是为了私人利益呢？事情发生得十分仓促，对错之间，很难立刻辨别清楚。但凭借陛下的聪明睿智，详细考察双方谈论的是非对错，如果能够潜神凝思，集中精力，对大小事情都研究核实，那么事情的真相，又怎么会蒙昧不明，让人产生疑虑呢？张温并不亲近我，我也不偏爱他。古代的君子，都能够抑制自己的私人恩怨，来增进君主的明慧。他们在前代践行这种美德，我在后世，也以抛弃这种美德为耻辱。所以，今天我才敢抒发自己一贯的情怀，向陛下奉献自己浅陋的见解，实在是想为圣明的朝廷，尽心竭力，而不是对张温个人，有什么眷念之情。”孙权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骆统的劝谏，没有赦免张温。

　　六年之后，张温不幸去世。他的两个弟弟张祗和张白，同样具备出众的才干和一定的名望，却和张温一样被削去官职、废黜不用。

　　骆统，字公绪，是会稽郡乌伤县人。他的父亲骆俊，曾经担任陈国丞相一职，后来遭到袁术的杀害。骆统的母亲在丈夫去世后改嫁给了华音欠，做了他的妾室，当时年仅八岁的骆统，便跟着亲戚一起返回了会稽郡。母亲前来送别他，骆统拜别母亲登上马车后，一直面朝前方，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母亲则跟在马车后面，不停流泪。驾车的人见状，提醒他说：“夫人还在后面跟着呢。”骆统回答道：“我不想再增添母亲的思念之情，所以才不回头看她。”他侍奉嫡母的态度十分恭敬谨慎。当时正遭遇饥荒，乡里的百姓以及从远方前来投奔的客人，大多生活困苦、衣食无着，骆统为了帮助这些人，主动减少了自己的饮食。他的姐姐心地善良、颇有德行，却没有儿子，而且因为守寡回到了娘家，看到骆统日渐消瘦的模样，心中十分伤感，多次询问他消瘦的原因。骆统说道：“士大夫们就连糟糠这样的粗劣食物都难以吃饱，我又怎么能安心独自享用美食呢？”他的姐姐听后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反而独自折磨自己成这副样子。”于是，姐姐便把自己的粮食分给了骆统，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的母亲，母亲也认为骆统十分贤德，随即派人分发粮食救济那些困苦的人，骆统也从此在当地名声远扬。

　　孙权以将军的身份兼任会稽太守时，骆统刚好二十岁，被任命为试任乌程相。乌程县的百姓有一万多户，都对骆统推行的仁政和良好的治理成效赞不绝口。孙权十分赏识骆统的才干，便征召他担任功曹一职，代理骑都尉的事务，还把自己堂兄孙辅的女儿嫁给了他为妻。骆统一心想要辅佐孙权，弥补朝政中的不足，考察政务的得失，只要有自己的所见所闻，即使是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绝不会拖延到第二天早上才处理。他常常劝说孙权，要尊重有贤德的人才、接纳有才干的士人，勤勉钻研朝政的利弊得失；在宴饮赏赐大臣的时候，可以让大臣们分别进见，亲自对他们嘘寒问暖，给予他们亲切的关怀，引导他们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观察他们的志向和志趣，让大臣们都能感受到君主的恩德，常怀报答之心。孙权采纳了骆统的建议，并将这些建议一一付诸实施。后来，骆统被派往外地任职，担任建忠中郎将，率领三千名武射吏。等到凌统去世后，他又接管了凌统原来统领的军队。

　　当时，东吴的赋税和徭役十分繁重，再加上瘟疫四处流行，百姓的数量不断减少，骆统于是向孙权上奏说：“为臣听说，君主治理国家，把占据广阔的国土视为强盛富足，把发扬威势和福禄视为尊贵，把彰显德行和道义视为荣耀，把延续福泽视为最大的福气。但国家的财物必须依靠百姓生产才能获得，国家的强盛要依赖百姓的力量才能实现，君主的威权要依靠民众的支持才能稳固，君主的福祚要依靠百姓的供养才能延续，君主的德行要依靠民众的拥护才能兴盛，君主的仁义要依靠民众的践行才能推行。这六个方面都能做到，然后才能顺应天命、传承福泽，保护宗族、有利国家。《尚书》中说道：‘百姓没有君主，就无法相互安宁度日；君主没有百姓，就不能开拓疆土、建立国家。’由此推算，百姓依靠君主的治理才能安定生活，君主依靠百姓的力量才能建立国家，这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如今，强大的敌人还没有被铲除，天下还没有安定下来，三军将士常年征战不休，江边的防守也从未放松，赋税的征调和徭役的摊派，一直以来都十分繁重，再加上瘟疫带来的死亡灾祸，各个郡县变得空虚，田地大量荒芜。我听到所辖城邑的官员报告说，百姓的户口在逐渐减少，而且剩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残之人，青壮年劳动力十分稀少。得知这样的情况后，为臣内心心急如焚。我思考探究其中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普通百姓不明事理，他们本来就有眷恋故土、不愿轻易迁徙的想法，再加上先后外出当兵的人，活着的人生活困苦，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死去的人则抛尸荒野，无法回归故乡，所以他们更加眷恋自己的家乡，畏惧外出远行，把远行当兵看作和死亡一样可怕。每当有徭役征发的时候，那些负担沉重的贫苦百姓总是最先被派送。家里有少量财产的人，就会拿出全部家产贿赂官吏，只求能免除徭役，哪怕最终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那些轻率剽悍的人，则会逃到艰难险要的地方，和盗匪勾结在一起。百姓生活虚弱困苦，饱受饥饿和忧虑的折磨，内心忧虑烦扰就无法安心从事农业生产，不能安心生产就会导致贫穷，贫穷就无法安稳生活，所以当百姓被饥饿逼迫到极点时，邪恶的念头就会滋生，叛逆作乱的人也会日益增多。我还听说，在民间，如果家里的生活难以维持自给自足，生下儿子后，大多不会抚养，就连那些屯田的贫苦士兵，也有很多人抛弃自己的孩子。上天孕育了这些生命，但父母却亲手伤害他们，我既担心这种做法会冒犯天地、扰乱阴阳秩序，况且陛下奠定的国家基业是需要长久维持的伟大功业，强大的邻国和敌人不可能立刻被消灭，边疆的防守也不可能在几个月内撤除，而士兵和百姓的数量却在不断损耗，年轻一代的人得不到养育，这绝不是能够坚持长久、最终成就大业的局面。国家拥有百姓，就如同在水上行船一般。水面平静，船只就能安稳行驶；水面动荡，船只就会摇晃不安。百姓虽然愚昧，但不能欺骗他们；百姓虽然势力弱小，但不能强行压迫他们。所以，圣明的君主都会重视百姓，因为国家的祸福都来源于百姓。因此，作为君主，应该了解百姓的情况，观察时事民情，从而制定出合适的政策。如今，那些身处基层、接近百姓的官员，却把办事周到、苛刻盘剥当作自己的才能，向百姓索取的财物远远超过了国家的实际需要，很少有人再依靠仁恩惠泽来治理地方，这不符合陛下像上天覆盖大地一样的仁义之心，也违背了陛下勤勉体恤百姓的仁德。官吏的政务处理、百姓的习俗风气，日益衰败废弛，这种情况如果持续下去，势必无法长久维持。治病要在病情还没有恶化的时候进行，消除祸患要在祸患还没有变得严重的时候着手。希望陛下能在日理万机的繁忙之中，抽出一点空闲时间，凝神思考，弥补朝政中的不足，深谋远虑，养育剩下的百姓，增加人口和财物的储备，让国家的事业能够和日月星辰同辉，和天地共存。如果为臣骆统的这个愿望能够实现，那么我就算死也不朽了。”孙权被骆统的这番话深深触动，对他的意见给予了特别的重视。

　　骆统因为跟随陆逊在宜都打败了蜀军，所以被升任为偏将军。黄武初年，曹仁攻打濡须，还另外派遣将领常雕等人进攻中洲，骆统和严圭齐心协力抵御敌军，最终打败了常雕等人。骆统因此被封为新阳亭侯，后来又担任濡须督一职。他多次向孙权陈述对时政有益的见解，前后上奏的奏章有数十次之多，所说的情况和提出的建议都十分符合实际，因为文字太多，所以没有全部记录下来。其中，他尤其认为，招募士兵的举措在民间助长了邪恶风气、败坏了民俗，容易让百姓产生叛离的想法，应当立即停止这种做法。孙权和他反复争论辩解，最终还是按照骆统的意见推行实施。黄武七年，骆统在三十六岁时去世。

　　陆瑁，字子璋，是丞相陆逊的弟弟。他从小就喜爱学习，坚守道义底线。陈国人陈融、陈留人濮阳逸、沛郡人蒋纂、广陵人袁迪等人，都是家境清贫却心怀大志的人，他们都前来投奔陆瑁，和他结交为友。陆瑁常常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财物分给他们，和他们一同分享、一同节俭度日。就连同郡的徐原，迁徙到会稽郡后，和陆瑁素不相识，临死前却留下遗书，把自己年幼的孩子托付给陆瑁照顾。陆瑁不仅为徐原修建了坟墓，还亲自抚养教导徐原的儿子，直到他长大成人。此外，陆瑁的叔父陆绩早年去世，留下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都只有几岁，便返回了乡里。陆瑁主动迎接他们，承担起抚养的责任，一直到他们长大成人后，才让他们各自独立生活。州郡多次征召举荐陆瑁为官，他都一一拒绝，没有就任。

　　当时，尚书暨艳特别喜欢评价人物的优劣，在选拔评议三署官员的时候，格外喜欢宣扬别人的缺点和不体面的事情，以此来显示自己对官员选拔的严格要求。陆瑁得知后，给暨艳写了一封信，说道：“圣人嘉奖善良的人、同情愚昧的人，忘记别人的过失、记述别人的功绩，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成就美好的教化。再加上如今帝王的基业刚刚奠定，正要一统天下，这正是汉高祖不回避人才的瑕疵、广泛录用人才的时代。如果能够让善良和邪恶区分得十分清楚，推崇汝颍名士许邵、许靖兄弟每月月初品评人物的做法，或许真的能够整顿风俗、倡导教化，但恐怕很难真正推行下去。你应当远效法孔子泛爱天下之人的胸怀，中学习郭泰救济他人的德行，近考虑对帝王大业建立有益的事情。”暨艳没有听从陆瑁的建议，最终招致了失败和灭亡。

　　嘉禾元年，朝廷派遣公车征召陆瑁，任命他为议郎、选曹尚书。孙权对公孙渊反复无常、欺诈自己的行为十分不满，想要亲自率领大军前往征讨。陆瑁上疏劝谏说：“为臣听说，圣明的君主控制远方的外族，只是采取笼络的方式，保持良好的关系而已，并不追求长期占有那些地方。所以，古人划分国土的时候，把这样的地方称为‘荒服’，意思是这些地方偏远荒凉、难以掌控，无法长期坚守。如今，公孙渊不过是东夷地区的一个小丑，远在海角天边，虽然长着人的面孔，实际上和禽兽没有区别。国家之所以不吝惜财物，不远千里地封赏他，并不是为了嘉奖他的道德道义，只不过是想招诱安抚他，利用他来获取那里的马匹罢了。公孙渊为人骄矜狡猾，依仗自己地处偏远，违背君王的命令，这是荒蛮之地的人常有的行为，哪里值得过分惊奇和愤怒呢？过去，汉朝的各位皇帝也曾努力安抚少数民族，派遣使者散发财物，中原的物品遍布西域各地。虽说那些少数民族有时也会恭敬顺从，但他们杀害汉朝使者、侵吞财物的事情，数不胜数。如今，陛下不忍心忍受这份强烈的怨愤，想要渡过大海，亲自踏上那块偏远的土地，朝中大臣私下商议，都认为这件事令人心中不安。为什么呢？因为北方的敌寇和我国边境接壤，如果他们找到可乘之机，就会趁机出兵攻打我们。我国之所以跨海求取马匹，违心地对待公孙渊，是为了缓解眼前的紧急情况，消除心腹大患。如果现在反而放弃根本、追求末节，舍弃近处、攻打远处，因为一时的怨愤而改变计划，激怒之下出动大军，这正是狡猾的敌人乐于看到的事情，绝不是我们大吴的良策。此外，兵家的策略是，通过奔波使敌人疲惫不堪，在自己安逸舒适的状态下等待敌军的到来，得失之间，头脑清醒的人往往能获得更多机会。况且，从沓渚到公孙渊所在的地方，路途十分遥远，如今大军到达敌方岸边后，必须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派遣强大的主力部队发起进攻，一部分派遣将士守卫船只，还有一部分负责运输粮草。出征的大军即使人数众多，也很难全部投入战斗。再加上士兵们徒步背运粮草，长途跋涉深入敌人腹地，而敌方拥有很多马匹，我们无法判断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拦截我军。如果公孙渊使用计谋欺诈我们，而且他和北边的魏国并没有断绝关系，那么我们行军的时候，他们就会像唇齿一样相互救助。如果他确实没有依靠，独自和我们对抗，他也会因为畏惧而撤军远离，恐怕我们很难一下子将他歼灭。假如陛下的征讨大军被困在北方的土地上，而山间的盗贼又趁机兴起作乱，恐怕这并不是考虑长远、绝对安全的计策啊。”孙权没有采纳陆瑁的劝谏。

　　陆瑁又再次上书说：“战争这种事情，是前人用来铲除暴乱、威震四方的手段，但这样的战争，都是在奸雄已经被诛讨、天下已经安定、君王安然坐在朝堂之上，在谈论中就能掌控天下大事的时候才进行的。至于在中原混乱、九州相互交战的时期，大概都需要巩固国家的根本、加厚国家的根基，爱护民力、珍惜财物，努力让国家休养生息，等待邻国和敌人走向衰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反而舍弃近处、追求远处，治理偏远之地，让自己的军队疲惫不堪的情况。过去，尉佗反叛汉朝，僭越称帝，当时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将士的数量、粮食的储备，可以说是十分充足了。但汉文帝仍然认为征讨偏远之地不容易，虽然也调动了军队，却只是明确地告诫尉佗而已。如今，凶顽的敌人还没有被歼灭，边境仍然不断传来警报，即使是像蚩尤、鬼方那样的叛乱，也应该根据事情的缓急区别对待，不应该把公孙渊当作首要的征讨目标。希望陛下能够抑制自己的威怒，运用良策，暂且稳住大军，潜心思虑长远的规划，为日后的图谋做准备，这样对天下百姓来说，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孙权再次仔细阅读了陆瑁的上书，赞赏他的言辞有理、态度端正恳切，最终没有出兵征讨公孙渊。

　　起初，陆瑁的同郡人闻人敏在京都受到孙权的优待，所受的礼遇超过了宗脩，当时只有陆瑁不认为这种情况能长久，后来的事情，果然和陆瑁所说的一样。

　　赤乌二年，陆瑁去世。他的儿子陆喜也广泛涉猎文章典籍，喜欢品评人物的优劣，孙皓在位时期，陆喜担任选曹尚书一职。

　　吾粲，字孔休，是吴郡乌程县人。孙河担任乌程县县长的时候，吾粲只是县里的一个小吏，孙河发现他是一个有奇才的人。后来，孙河担任将军，有权自行选拔地方官吏，便上表请求任命吾粲为曲阿县县丞，之后又升任他为长史，吾粲在任期间，治理成效显著，名声很好。吾粲虽然出身低微，但和同郡的陆逊、卜静等人的名声不相上下。孙权担任车骑将军的时候，征召吾粲为主簿，后来派他外出担任山阴县县令，之后又召回朝中担任参军校尉。

　　黄武元年，吾粲和吕范、贺齐等人一同率领水军，在洞口抵御魏国将领曹休。当时恰逢狂风大作，船只的缆绳全都被大风扯断，有的船只漂到了岸边，被魏军缴获，有的船只倾覆沉没。那些还留存下来的大船，落水后幸存的士兵纷纷攀附着船舷大声呼救，船上的官兵都担心人太多会导致船只翻倒，于是都用戈矛刺击水中的士兵，不让他们上船。只有吾粲和黄渊下令让船上的人把落水的士兵拉上船，身边的人劝说他们，说船只已经超载，一定会倾覆，吾粲说道：“如果船只出事，我们就一起去死好了！人家已经陷入绝境，我们怎么能抛弃他们呢？”最终，吾粲和黄渊救活了一百多个人。

　　大军回师之后，吾粲被升任为会稽太守，他征召隐士谢谭担任功曹，谢谭借口生病不肯上任，吾粲劝导他说：“应龙因为能够屈伸自如，才被世人视为神明；凤凰因为善于鸣叫，才显得格外珍贵。你为什么一定要隐藏在天边，像蛟龙一样潜伏在深渊之中，埋没自己的才能呢？”吾粲招募了很多兵马，被任命为昭义中郎将，和吕岱一起征讨平定了山越地区的叛乱，之后回到朝中担任屯骑校尉、少府，最终升任太子太傅。后来，遇上两宫事变发生，吾粲坚持正义、直言不讳，明确分辨嫡庶的名分，想要让鲁王孙霸离开京城，前往夏口驻守，派杨竺外出任职，不让他留在京都，还多次把事变的消息传递给陆逊。陆逊当时驻守在武昌，接到消息后，接连多次上表劝谏孙权。因此，吾粲遭到了孙霸、杨竺等人的诋毁和构陷，被关进监狱后处死。

　　朱据，字子范，是吴郡吴县人。他容貌出众，气力过人，还善于论辩诘难。黄武初年，他被征召任命为五官郎中，后来补任侍御史一职。当时，选曹尚书暨艳厌恶那些在职期间贪赃枉法的官员，想要把这些人全部筛选剔除。朱据认为，天下还没有安定，应该允许官员以功劳弥补过错，弃用有污点的人，表彰品行清白的人，以此激励那些品行不端的人，这样就足以制止和劝诫他们的恶行，如果一时间把所有有污点的官员都贬黜罢免，恐怕会留下后患。暨艳没有听从朱据的建议，最终招致失败和灭亡。

　　孙权常常感叹将帅之才难得，以至于时常愤怒叹息，心中追念吕蒙和张温，后来又认为朱据文武双全，能够继承吕蒙和张温的事业，从此便任命朱据为建义校尉，率领军队守卫湖孰。黄龙元年，孙权迁都建业，征召朱据前往京城，还把公主嫁给了他，任命他为左将军，封为云阳侯。朱据性情谦卑，待人谦和，礼遇有贤德的人，看轻财物，乐于施舍，虽然俸禄和赏赐十分丰厚，但常常因为施舍而不够用。嘉禾年间，朝廷开始铸造大钱，一枚大钱可以兑换五百枚小钱。后来，朱据所率领的部队应当发放三万缗的兵饷，工匠王遂趁机弄虚作假，贪污了这笔军饷。典校吕壹怀疑是朱据贪污了这笔钱，便拷问负责发放兵饷的官员，那个官员最终死于杖刑之下。朱据为这个官员无辜被杀而感到悲痛，便用最好的棺木收敛安葬了他。吕壹又上表弹劾朱据，说朱据的部下为他隐瞒贪污的事情，所以朱据才会厚葬这个官员。孙权多次责问朱据，朱据无法为自己澄清冤屈，只好躺在草垫上，等待朝廷治罪。几个月后，典军吏刘助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上报孙权说，是王遂贪污了军饷。孙权十分感慨，也终于醒悟过来，说道：“朱据尚且会被冤枉，更何况是普通的官员和百姓呢！”于是，孙权彻底追查吕壹的罪责，还赏赐了刘助一百万钱。

　　赤乌九年，朱据升任骠骑将军。后来，遭遇两宫争斗事件，朱据坚决拥护太子，劝谏的言辞恳切周到，神色态度正义凛然，发誓要誓死捍卫太子的地位，因此被降职为新都郡丞。还没有到达新都郡的治所，中书令孙弘就诋毁朱据，并且趁着孙权重病在床的机会，伪造诏书，派人追赐朱据自尽，当时朱据五十七岁。孙亮在位时期，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又重新开始率领军队，后来被全公主构陷，双双被处死。永安年间，朝廷追念朱据生前的功绩，让朱熊的儿子朱宣继承了云阳侯的爵位，还把公主嫁给了他。孙皓在位时期，朱宣官至骠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