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琬费祎姜维传第十四 原文
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弱冠与外弟泉陵刘敏俱知名。琬以州书佐随先主入蜀，除广都长。先主尝因游观奄至广都，见琬众事不理，时又沈醉，先主大怒，将加罪戮。军师将军诸葛亮请曰：“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脩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先主雅敬亮，乃不加罪，仓卒但免官而已。琬见推之后，夜梦有一牛头在门前，流血滂沱，意甚恶之，呼问占梦赵直。直曰：“夫见血者，事分明也。牛角及鼻，‘公’字之象，君位必当至公，大吉之徵也。”顷之，为什邡令。先主为汉中王，琬入为尚书郎。建兴元年，丞相亮开府，辟琬为东曹掾。举茂才，琬固让刘邕、阴化、庞延、廖淳，亮教答曰：“思惟背亲舍德，以殄百姓，众人既不隐於心，实又使远近不解其义，是以君宜显其功举，以明此选之清重也。”迁为参军。五年，亮住汉中，琬与长史张裔统留府事。八年，代裔为长史，加抚军将军。亮数外出，琬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给。亮每言：“公琰讬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密表后主曰：“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亮卒，以琬为尚书令，俄而加行都护，假节，领益州刺史，迁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阳亭侯。时新丧元帅，远近危悚。琬出类拔萃，处群僚之右，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守举止，有如平日，由是众望渐服，延熙元年，诏琬曰：“寇难未弭，曹叡骄凶，辽东三郡苦其暴虐，遂相纠结，与之离隔。叡大兴众役，还相攻伐。曩秦之亡，胜、广首难，今有此变，斯乃天时。君其治严，总帅诸军屯住汉中，须吴举动，东西掎角，以乘其衅。”又命琬开府，明年就加为大司马。
东曹掾杨戏素性简略，琬与言论，时不应答。或欲构戏於琬曰：“公与戏语而不见应，戏之慢上，不亦甚乎！”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之所诫也。戏欲赞吾是耶，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戏之快也。”又督农杨敏曾毁琬曰：“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请推治敏，琬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重据听不推，则乞问其愦愦之状。琬曰：“苟其不如，则事不当理，事不当理，则愦愦矣。复何问邪？”后敏坐事系狱，众人犹惧其必死，琬心无適莫，得免重罪。其好恶存道，皆此类也。
琬以为昔诸葛亮数闚秦川，道险运艰，竟不能克，不若乘水东下。乃多作舟船，欲由汉，沔袭魏兴、上庸。会旧疾连动，未时得行。而众论咸谓如不克捷，还路甚难，非长策也。於是遣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喻指。琬承命上疏曰：“芟秽弭难，臣职是掌。自臣奉辞汉中，已经六年，臣既闇弱，加婴疾疢，规方无成，夙夜忧惨。今魏跨带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若东西并力，首尾掎角，虽未能速得如志，且当分裂蚕食，先摧其支党。然吴期二三，连不克果，俯仰惟艰，实忘寝食。辄与费祎等议，以凉州胡塞之要，进退有资，贼之所惜；且羌、胡乃心思汉如渴，又昔偏军入羌，郭淮破走，算其长短，以为事首，宜以姜维为凉州刺史。若维征行，衔持河右，臣当帅军为维镇继。今涪水陆四通，惟急是应，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由是琬遂还住涪。疾转增剧，至九年卒，谥曰恭。
子斌嗣，为绥武将军、汉城护军。魏大将军锺会至汉城，与斌书曰：“巴蜀贤智文武之士多矣。至於足下、诸葛思远，譬诸草木，吾气类也。桑梓之敬，古今所敦。西到，欲奉瞻尊大君公侯墓，当洒扫坟茔，奉祠致敬。愿告其所在！“斌答书曰：“知惟臭味意眷之隆，雅讬通流，未拒来谓也。亡考昔遭疾疢，亡於涪县，卜云其吉，遂安厝之。知君西迈，乃欲屈驾脩敬坟墓。视予犹父，颜子之仁也，闻命感怆，以增情思。”会得斌书报，嘉叹意义，及至涪，如其书云。
后主既降邓艾，斌诣会於涪，待以交友之礼。随会至成都，为乱兵所杀。斌弟显，为太子仆，会亦爱其才学，与斌同时死。
刘敏，左护军、扬威将军，与镇北大将军王平俱镇汉中。魏遣大将军曹爽袭蜀时，议者或谓但可守城，不出拒敌，必自引退。敏以为男女布野，农谷栖亩，若听敌入，则大事去矣。遂帅所领与平据兴势，多张旗帜，弥亘百馀里。会大将军费祎从成都至，魏军即退，敏以功封云亭侯。
费祎字文伟，江夏鄳人也。少孤，依族父伯仁。伯仁姑，益州牧刘璋之母也。璋遣使迎仁，仁将祎游学入蜀。会先主定蜀，祎遂留益土，与汝南许叔龙、南郡董允齐名。时许靖丧子，允与祎欲共会其葬所。允白父和请车，和遣开后鹿车给之。允有难载之色，祎便从前先上。及至丧所，诸葛亮及诸贵人悉集，车乘甚鲜，允犹神色未泰，而祎晏然自若。持车人还，和问之，知其如此，乃谓允曰：“吾常疑汝於文伟优劣未别也，而今而后，吾意了矣。”
先主立太子，祎与允俱为舍人，迁庶子。后主践位，为黄门侍郎。丞相亮南征还，群寮於数十里逢迎，年位多在祎右，而亮特命祎同载，由是众人莫不易观。亮以初从南归，以祎为昭信校尉使吴。孙权性既滑稽，嘲啁无方，诸葛恪、羊衟等才博果辩，论难锋至，祎辞顺义笃，据理以答，终不能屈。权甚器之，谓祎曰：“君天下淑德，必当股肱蜀朝，恐不能数来也。”还，迁为侍中。亮北住汉中，请祎为参军。以奉使称旨，频烦至吴。建兴八年，转为中护军，后又为司马。值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相憎恶，每至并坐争论，延或举刃拟仪，仪泣涕横集。祎常入其坐间，谏喻分别，终亮之世，各尽延、仪之用者，祎匡救之力也。亮卒，祎为后军师。顷之，代蒋琬为尚书令。琬自汉中还涪，祎迁大将军，录尚书事。
延熙七年，魏军次于兴势，假祎节，率众往御之。光禄大夫来敏至祎许别，求共围棋。于时羽檄交驰。人马擐甲，严驾已讫，祎与敏留意对戏，色无厌倦。敏曰：“向聊观试君耳！君信可人，必能办贼者也。”祎至，敌遂退，封成乡侯。琬固让州职，祎复领益州刺史。祎当国功名，略与琬比。十一年，出住汉中。自琬及祎，虽自身在外，庆赏刑威，皆遥先谘断，然后乃行，其推任如此。后十四年夏，还成都，成都望气者云都邑无宰相位，故冬复北屯汉寿。延熙十五年，命祎开府。十六年岁首大会，魏降人郭脩在坐。祎欢饮沈醉，为脩手刃所害，谥曰敬侯。子承嗣，为黄门侍郎。承弟恭，尚公主。祎长女配太子璿为妃。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少孤，与母居。好郑氏学。仕郡上计掾，州辟为从事。以父冏昔为郡功曹，值羌、戎叛乱，身卫郡将，没於战场，赐维官中郎，参本郡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军向祁山，时天水太守適出案行，维及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从行。太守闻蜀军垂至，而诸县响应，疑维等皆有异心，於是夜亡保上邽。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会马谡败於街亭，亮拔将西县千馀家及维等还，故维遂与母相失。亮辟维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时年二十七。亮与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书曰：“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又曰：“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甚敏於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於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后迁中监军征西将军。
十二年，亮卒，维还成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诸军，进封平襄侯。延熙元年，随大将军蒋琬住汉中。琬既迁大司马，以维为司马，数率偏军西入。六年，迁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十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是岁，汶山平康夷反，维率众讨定之。又出陇西、南安、金城界，与魏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战於洮西。胡王治无戴等举部落降，维将还安处之。十二年，假维节，复出西平，不克而还。维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围南安，魏雍州刺史陈泰解围至洛门，维粮尽退还。明年，加督中外军事。复出陇西，守狄道长李简举城降。进围襄武，与魏将徐质交锋，斩首破敌，魏军败退。维乘胜多所降下，拔河关、狄道、临洮三县民还，后十八年，复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俱出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经於洮西，经众死者数万人。经退保狄道城，维围之。魏征西将军陈泰进兵解围，维卻住锺题。
十九年春，就迁维为大将军。更整勒戎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期会上邽，济失誓不至，故维为魏大将邓艾所破於段谷，星散流离，死者甚众。众庶由是怨讟，而陇已西亦骚动不宁，维谢过引负，求自贬削。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二十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反於淮南，分关中兵东下。维欲乘虚向秦川，复率数万人出骆谷，径至沈岭。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乃少，闻维方到，众皆惶惧。魏大将军司马望拒之，邓艾亦自陇右，皆军于长城。维前住芒水，皆倚山为营。望、艾傍渭坚围，维数下挑战，望、艾不应。景耀元年，维闻诞破败，乃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初，先主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维建议，以为错守诸围，虽合周易“重门”之义，然適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使敌不得入平，且重关镇守以捍之。有事之日，令游军并进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於是令督汉中胡济卻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於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皆立围守。
五年，维率众出汉、侯和，为邓艾所破，还住沓中。维本羁旅讬国，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黄皓等弄权於内，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而皓阴欲废维树宇。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六年，维表后主：“闻锺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皓徵信鬼巫，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而群臣不知。及锺会将向骆谷，邓艾将入沓中，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闻魏将诸葛绪向建威，故住待之。月馀，维为邓艾所摧，还住阴平。锺会攻围汉、乐二城，遣别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出降，傅佥格斗而死。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翼、厥甫至汉寿，维、化亦舍阴平而退，適与翼、厥合，皆退保剑阁以拒会。会与维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郑乔，能喻斯好。”维不答书，列营守险。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
而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傍入，遂破诸葛瞻於绵竹。后主请降於艾，艾前据成都。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於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於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砍石。
会厚待维等，皆权还其印号节盖。会与维出则同轝，坐则同席，谓长史杜预曰：“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会既构邓艾，艾槛车徵，因将维等诣成都，自称益州牧以叛。欲授维兵五万人，使为前驱。魏将士愤怒，杀会及维，维妻子皆伏诛。
郤正著论论维曰：“姜伯约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宅舍弊薄，资财无馀，侧室无妾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衣服取供，舆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官给费用，随手消尽；察其所以然者，非以激贪厉浊，抑情自割也，直谓如是为足，不在多求。凡人之谈，常誉成毁败，扶高抑下，咸以姜维投厝无所，身死宗灭，以是贬削，不复料擿，异乎春秋褒贬之义矣。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
维昔所俱至蜀，梁绪官至大鸿胪，尹赏执金吾，梁虔大长秋，皆先蜀亡没。
评曰：蒋琬方整有威重，费祎宽济而博爱，咸承诸葛之成规，因循而不革，是以边境无虞，邦家和一，然犹未尽治小之宜，居静之理也。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老子有云：“治大国者犹烹小鲜。”况於区区蕞尔，而可屡扰乎哉？
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弱冠与外弟¹泉陵刘敏俱知名。琬以州书佐²随先主入蜀，除³广都长。先主尝因游观奄至⁴广都，见琬众事不理，时又沈醉⁵，先主大怒，将加罪戮。军师将军诸葛亮请曰：“蒋琬，社稷之器⁶，非百里之才⁷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脩饰⁸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先主雅敬⁹亮，乃不加罪，仓卒¹⁰但免官而已。琬见推¹¹之后，夜梦有一牛头在门前，流血滂沱¹²，意甚恶之，呼问占梦¹³赵直。直曰：“夫见血者，事分明也。牛角及鼻，‘公’字之象，君位必当至公，大吉之徵也。”顷之¹⁴，为什邡令。先主为汉中王，琬入为尚书郎。建兴元年，丞相亮开府，辟琬为东曹掾。举茂才¹⁵，琬固让¹⁶刘邕、阴化、庞延、廖淳，亮教答曰：“思惟¹⁷背亲舍德，以殄¹⁸百姓，众人既不隐於心，实又使远近不解其义，是以君宜显其功举，以明此选之清重¹⁹也。”迁为参军。五年，亮住汉中，琬与长史张裔统留府事。八年，代裔为长史，加抚军将军。亮数外出，琬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给。亮每言：“公琰讬志²⁰忠雅²¹，当与吾共赞²²王业者也。”密表²³后主曰：“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蒋琬，字公琰，是零陵郡湘乡县人。二十岁那年，他和表弟——泉陵人刘敏一同声名远扬。蒋琬最初以州中书佐的身份跟随刘备进入蜀地，随后被任命为广都县县长。有一次，刘备外出巡游，突然抵达广都县，却看到蒋琬对县里的各项政务都置之不理，当时还喝得酩酊大醉。刘备见状十分恼怒，当即就想治他死罪。军师将军诸葛亮连忙上前求情道：“蒋琬具备辅佐国家的才能，他的才干绝不仅仅局限于治理一个方圆百里的小县城。他施政的核心是安抚百姓，从不把做表面文章放在首位，希望主公能仔细考察他的真实能力。”刘备一向敬重诸葛亮，便没有处死蒋琬，只是仓促之间免去了他的官职。蒋琬被罢官后，某天夜里梦见自家门前有一头牛，牛身上的血流得满地都是，他心里十分厌恶这个梦境，就找来擅长解梦的赵直询问其中的寓意。赵直解释说：“梦中见到血，意味着事情终将真相大白；牛的角和鼻子都带有‘公’的意象，这预示着您将来必定能升任三公之位，这是大吉大利的征兆啊。”不久之后，蒋琬就被任命为什邡县县令。刘备自立为汉中王后，蒋琬入朝担任尚书郎一职。建兴元年，丞相诸葛亮开设府署，征召蒋琬担任东曹掾。后来蒋琬被推举为茂才，他坚决推辞，转而推荐刘邕、阴化、庞延、廖淳等人。诸葛亮在回复他的教令中说道：“想到您远离家乡，为百姓操劳奔波，众人心中难免不安，又无法让远近的人都理解您的心意，所以您应当接受这份举荐，彰显自己的功绩，以此表明这样的选拔是清正且贵重的。”之后蒋琬升任参军。建兴五年，诸葛亮驻守汉中，蒋琬与长史张裔一同负责处理丞相府的日常事务。建兴八年，蒋琬接替张裔担任长史，同时被加封为府军将军。诸葛亮多次率军出征，蒋琬总能按时足额地为大军供应粮草和士兵。诸葛亮常常对人说：“公琰的志向忠贞不渝，品行雅正端庄，他将来会和我一同辅佐君主成就帝王大业。”还暗中向后主刘禅上表说：“臣如果遭遇不测，身后的国家大事应当托付给蒋琬。”
亮卒，以琬为尚书令，俄而¹加行都护，假节²，领³益州刺史，迁大将军，录尚书事⁴，封安阳亭侯。时新丧⁵元帅⁶，远近危悚⁷。琬出类拔萃⁸，处群僚之右，既无戚容⁹，又无喜色，神守¹⁰举止，有如平日，由是众望渐服，延熙元年，诏琬曰：“寇难未弭¹¹，曹叡骄凶，辽东三郡苦其暴虐¹²，遂相纠结¹³，与之离隔¹⁴。叡大兴众役，还相攻伐。曩¹⁵秦之亡，胜、广首难，今有此变，斯乃天时。君其治严¹⁶，总帅¹⁷诸军屯住汉中，须¹⁸吴举动，东西掎角¹⁹，以乘其衅。”又命琬开府，明年就加为大司马。
诸葛亮去世后，朝廷任命蒋琬为尚书令，不久之后又加授他行都护的官职，让他手持符节，兼任益州刺史，随后又升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封爵为安阳亭侯。当时军队的主帅刚刚离世，朝廷内外、远近各地的人都满心忧虑。蒋琬在百官之中脱颖而出，身居高位，却既没有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也没有表现出喜悦的姿态，神色举止和往常完全一样，众人因此渐渐对他心生敬佩。延熙元年，后主刘禅下诏给蒋琬说：“贼寇还没有被消灭，曹叡骄横残暴，辽东三郡的百姓深受他暴政的苦难，所以联合起来反叛魏朝。曹叡大举出兵，与辽东叛军相互攻伐。从前秦朝灭亡，就是从陈胜、吴广率先起义开始的，如今出现这样的变故，正是天意所趋。你应当整肃军纪，率领各路军队驻守汉中，一旦东吴出兵，两国就可以形成东西夹击的态势，伺机向魏国发起进攻。”随后又下令让蒋琬开设府署，第二年又加授他大司马的官职。
东曹掾杨戏素性¹简略²，琬与言论，时不应答。或欲构³戏於琬曰：“公与戏语而不见应，戏之慢上⁴，不亦甚乎！”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之所诫⁵也。戏欲赞吾是耶，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戏之快⁶也。”又督农⁷杨敏曾毁琬曰：“作事愦愦⁸，诚非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请推治⁹敏，琬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重据听不推，则乞问¹⁰其愦愦之状¹¹。琬曰：“苟其不如，则事不当理，事不当理，则愦愦矣。复何问邪？”后敏坐事¹²系狱¹³，众人犹惧其必死，琬心无適莫，得免重罪。其好恶存道，皆此类也。
东曹掾杨戏性格素来简慢，蒋琬和他交谈时，他常常不予回应。有人想在蒋琬面前诋毁杨戏，说道：“您和杨戏说话，他却不应答，这是对上级的怠慢，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蒋琬回答说：“每个人的内心想法都不同，就像每个人的容貌都不一样。当面顺从、背后指责，这是古人早已告诫我们要避免的行为。杨戏如果赞同我的看法，那就违背了他自己的本心；如果反对我的看法，又会彰显出我的过错，所以他才沉默不答，这正是杨戏诚实的体现啊。”另外有一位督农杨敏，曾经多次诽谤蒋琬说：“蒋琬做事糊涂，实在比不上前任。”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蒋琬，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请求去追究杨敏的罪责，蒋琬却说：“我确实比不上前任，没必要追究他的责任。”官员再次向蒋琬陈述此事，蒋琬依然没有同意追究。后来官员又请求蒋琬询问杨敏说他糊涂的具体情况，蒋琬则说：“如果我真的比不上前任，那么处理事务就必然存在不当之处；处理事务不当，就是糊涂，还有什么必要去追问呢？”后来杨敏因为其他事情被关押入狱，众人都担心他一定会被处死，但蒋琬心中并没有对他怀有旧怨，因此杨敏最终得以避免被判处重罪。蒋琬的喜好与憎恶都符合道义，大致就是这样的情况。
琬以为昔诸葛亮数闚¹秦川，道险运艰，竟不能克，不若乘水东下。乃多作舟船，欲由汉，沔袭魏兴、上庸。会旧疾²连动³，未时得行。而众论⁴咸谓如不克捷⁵，还路⁶甚难，非长策⁷也。於是遣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喻指⁸。琬承命⁹上疏¹⁰曰：“芟秽¹¹弭难¹²，臣职是掌。自臣奉辞汉中，已经六年，臣既闇弱¹³，加婴疾疢¹⁴，规方¹⁵无成，夙夜¹⁶忧惨¹⁷。今魏跨带¹⁸九州¹⁹，根蒂滋蔓²⁰，平除²¹未易。若东西并力，首尾掎角，虽未能速得如志，且当分裂蚕食，先摧其支党²²。然吴期二三²³，连不克果，俯仰惟艰，实忘寝食。辄与费祎等议，以凉州胡塞²⁴之要，进退有资，贼之所惜；且羌、胡乃心思汉如渴，又昔偏军入羌，郭淮破走²⁵，算其长短，以为事首²⁶，宜以姜维为凉州刺史。若维征行，衔持²⁷河右，臣当帅军为维镇继。今涪水陆四通，惟急是应，若东北有虞²⁸，赴之不难。”由是琬遂还住涪。疾转增剧，至九年卒，谥曰恭。
蒋琬认为，过去诸葛亮多次率军出兵秦川，那里道路艰险难行，最终也没能攻克目标，不如改从水路顺流东下。于是他下令建造了大量战船，打算从汉水、沔水一带出兵，攻打魏国的魏兴、上庸地区。不巧的是，他的旧病接连发作，这个计划没能及时实施。而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都认为如果这次出征不能迅速取得胜利，撤军返回的路途将会十分艰难，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朝廷派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人把大家的意见转达给蒋琬。蒋琬接受了众人的建议，并向后主上书说：“平定国家的危难，是我作为臣子的职责。如今我奉命驻守汉中已经六年了，我本身既糊涂懦弱，又身患疾病，制定的计划和策略都没能实现，日夜为此忧心忡忡。如今曹魏政权横跨九州之地，根基稳固，想要顺利铲除他们并非易事。如果吴蜀两国能够同心协力，形成首尾呼应的夹击之势，虽然不能很快实现消灭曹魏的志向，但尚且可以对魏国进行分割蚕食，摧毁他们的党羽势力。然而吴国约定的出兵时间多次更改，好几次都没能如期配合，这实在让我左右为难，寝食难安。于是我和费祎等人商议，认为凉州地区的胡人聚居地是军事要塞，进退都有依托，是敌人十分看重的地方。况且羌人、胡人向来仰慕汉朝的教化，再加上之前我们的军队进入羌族部落时，郭淮战败逃走，分析其中的得失利弊，我认为夺取凉州是当前最为重要的事情，应当任命姜维为凉州刺史。如果姜维率军出征，能够控制河右地区，我就率领军队为他提供支援。如今涪县水路四通八达，能够应对各种紧急情况，如果东北方向出现变故，从这里赶去支援也并不困难。”因此蒋琬便率军返回涪县驻守。后来他的病情逐渐加重，在延熙九年去世，谥号为恭侯。
子斌嗣，为绥武将军、汉城护军。魏大将军锺会至汉城，与斌书曰：“巴蜀贤智文武之士多矣。至於足下、诸葛思远，譬诸草木，吾气类¹也。桑梓之敬²，古今所敦³。西到，欲奉瞻⁴尊大君公侯墓，当洒扫⁵坟茔⁶，奉祠致敬⁷。愿告其所在！“斌答书曰：“知惟臭味意眷之隆⁸，雅讬⁹通流，未拒来谓也。亡考¹⁰昔遭疾疢，亡於涪县，卜云其吉，遂安厝¹¹之。知君西迈，乃欲屈驾¹²脩敬¹³坟墓。视予犹父，颜子之仁也，闻命感怆¹⁴，以增情思¹⁵。”会得斌书报，嘉叹¹⁶意义¹⁷，及至涪，如其书云。
蒋琬的儿子蒋斌继承了他的爵位，担任绥武将军、汉城护军。魏国大将军钟会率军抵达汉城后，给蒋斌写了一封信说：“巴蜀地区，有很多贤明聪慧、文武双全的士人，至于您和诸葛思远，就像草木中的良材，和我是志同道合之人。敬重先贤，是古代圣贤所看重的品德。如今我从西方而来，想要瞻仰您父亲的墓地，打算亲自清扫蒋琬公的坟墓并举行祭祀仪式以表达敬意，希望您能告诉我墓地的具体位置。”蒋斌回信答复说：“你我性情相投，可谓知己。您的书信送达后，我实在无法拒绝您的好意。先父当年因病在涪县去世，占卜的人都说那里是风水宝地，于是就把他安葬在了那里。如今得知您从西而来，想要屈尊前往墓地探望并祭扫，颜回把孔子当作父亲一样敬重，这是他高尚人格的体现。我领会您的心意，内心十分感伤，更增添了对先父的思念之情。”钟会收到蒋斌的回信后，十分赞赏他的高尚道义，等到他抵达涪县后，完全按照信中所说的那样去祭拜了蒋琬的坟墓。
后主既降邓艾，斌诣会於涪，待以交友之礼。随会至成都，为乱兵¹所杀。斌弟显，为太子仆，会亦爱其才学²，与斌同时死。
后主刘禅向邓艾投降后，蒋斌前往涪县向钟会投降，钟会以朋友的礼节接待了他。蒋斌跟随钟会一同前往成都，后来在战乱中被乱兵杀害。蒋斌的弟弟蒋显，担任太子仆一职，钟会也十分看重他的才学，但他和蒋斌同时遇害。
刘敏，左护军、扬威将军，与镇北大将军王平俱镇汉中。魏遣大将军曹爽袭¹蜀时，议者²或谓但可³守城，不出拒敌⁴，必自引退⁵。敏以为男女布野，农谷栖亩，若听敌入，则大事去矣。遂帅所领与平据⁶兴势⁷，多张旗帜，弥亘⁸百馀里。会大将军费祎从成都至，魏军即退，敏以功封云亭侯。
刘敏，担任左护军、扬威将军，和镇北大将军王平一同驻守汉中。魏国派遣大将军曹爽率军攻打蜀国时，朝中商议此事的人当中，有人认为只能坚守城池，不应该出兵迎战，敌军不久之后必然会自行撤退。刘敏却认为，当时男女百姓都在田野里劳作，粮食也都还在田地里，如果允许敌军进入汉中腹地，那么国家大势就会无可挽回。于是他率领自己的部下，和王平一起据守兴势山，在山上插满旗帜，旗帜连绵长达一百多里。恰逢大将军费祎从成都率军赶来支援，魏军随即撤退。刘敏凭借这次战功被封为云亭侯。
费祎字文伟，江夏鄳人也。少孤，依族父¹伯仁。伯仁姑²，益州牧刘璋之母也。璋遣使迎仁，仁将祎游学³入蜀。会先主定蜀⁴，祎遂留益土，与汝南许叔龙、南郡董允齐名。时许靖丧子，允与祎欲共会其葬所。允白⁵父和请车，和遣开后鹿车给之。允有难载之色⁶，祎便从前先上。及至丧所，诸葛亮及诸贵人悉集，车乘甚鲜⁷，允犹神色未泰，而祎晏然自若⁸。持车人还，和问之，知其如此，乃谓允曰：“吾常疑汝於文伟优劣未别也，而今而后，吾意了矣。”
费祎，字文伟，是江夏郡黾县人。他年少时父亲就去世了，依靠堂伯父费伯仁生活。费伯仁的姑姑是益州牧刘璋的母亲，刘璋派遣使者迎接费伯仁前往益州，费伯仁便带着费祎一同前往蜀地游学。恰逢刘备平定蜀地，费祎就留在了益州，和汝南人许叔龙、南郡人董允齐名。当时许靖的儿子去世，董允和费祎打算一起前去参加葬礼。董允向父亲董和请求派一辆马车，董和就给他们派了一辆由鹿拉的简陋小车。董允脸上露出不情愿乘坐的神情，费祎却率先登上了小车。等到了葬礼现场，诸葛亮等朝中显贵都已经到场，他们的车马服饰都十分华丽。下车之后，董允的神色依然没有平复，而费祎却神态自若，毫无窘迫之感。驾车的人返回后，董和向他询问两人在葬礼上的表现，了解到详情后，就对董允说：“我过去常常认为你和文伟的才能不相上下，从今往后，我心中的看法就明确了。”
先主立¹太子²，祎³与允⁴俱为舍人⁵，迁庶子。后主践位⁶，为黄门侍郎⁷。丞相亮南征还，群寮⁸於数十里逢迎⁹，年位多在祎右，而亮特命祎同载，由是众人莫不易观¹⁰。亮以初从南归，以祎为昭信校尉使吴。孙权性既滑稽¹¹，嘲啁无方¹²，诸葛恪、羊衟等才博¹³果辩¹⁴，论难锋至，祎辞顺¹⁵义笃¹⁶，据理以答，终不能屈。权甚器之，谓祎曰：“君天下淑德¹⁷，必当股肱¹⁸蜀朝，恐不能数来也。”还，迁为侍中。亮北住汉中，请¹⁹祎为参军。以奉使²⁰称旨²¹，频烦²²至吴。建兴八年，转为²³中护军，后又为司马。值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相憎恶，每至并坐²⁴争论²⁵，延或举刃拟仪，仪泣涕横集。祎常入其坐间，谏喻分别，终亮之世，各尽延、仪之用者，祎匡救²⁶之力也。亮卒，祎为后军师。顷之，代蒋琬为尚书令。琬自汉中还涪，祎迁大将军，录尚书事。
刘备册立太子时，董允和费祎都担任太子舍人，后来又升任太子庶子。后主刘禅即位后，费祎担任黄门侍郎。丞相诸葛亮南征返回朝廷时，朝中文武百官都到城外数十里的地方迎接。这些官员的资历和官位大多都在费祎之上，但诸葛亮却只让费祎和自己同乘一辆车，众人因此都对费祎刮目相看。诸葛亮因为刚从南方征战回来，就派遣费祎以昭信校尉的身份出使东吴。孙权性情幽默诙谐，说话时喜欢随意调侃，毫无拘束，诸葛恪、羊衟等人都是学识渊博、能言善辩之人。面对他们的诘难，费祎言辞坚定，语气沉稳，据理力争，始终没有被对方说服。孙权十分器重他，对他说：“您是天下少有的有才能、有德行的人，将来必定会成为蜀国的栋梁之臣，恐怕以后再也不能出使东吴了。”费祎返回蜀国后，升任侍中。诸葛亮率军北上驻守汉中时，请求任命费祎为参军。费祎奉命办理的各项事务，都符合后主和诸葛亮的心意，后来又多次奉命出使东吴。建兴八年，费祎转任中护军，之后又担任司马。当时军师魏延和长史杨仪相互憎恶，每次坐在一起都会发生争执，魏延有时甚至会举起刀对着杨仪比划威胁，杨仪则痛哭流涕。费祎常常坐在两人中间进行调解，向他们阐明是非曲直，所以在诸葛亮在世期间，魏延和杨仪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这都是费祎从中补救的功劳。诸葛亮去世后，费祎担任后军师。不久之后，费祎接替蒋琬担任尚书令；蒋琬从汉中返回涪县驻守后，费祎升任大将军，录尚书事。
延熙七年，魏军次¹于兴势，假祎节，率众往御之。光禄大夫来敏²至祎许别，求³共围棋。于时羽檄⁴交驰。人马擐甲⁵，严驾已讫⁶，祎与敏留意对戏，色无厌倦。敏曰：“向聊观试⁷君耳！君信可人⁸，必能办贼者也。”祎至，敌遂退，封⁹成乡侯。琬固让州职，祎复领益州刺史。祎当国功名，略与琬比。十一年，出住汉中。自琬及祎，虽自身在外，庆赏刑威，皆遥先谘断¹⁰，然后乃行，其推任¹¹如此。后十四年夏，还成都，成都望气者云都邑无宰相位，故冬复北屯汉寿。延熙十五年，命祎开府。十六年岁首¹²大会，魏降人郭脩在坐¹³。祎欢饮沈醉¹⁴，为脩手刃所害，谥曰敬侯。子承嗣，为黄门侍郎。承弟恭，尚公主。祎长女配¹⁵太子璿¹⁶为妃。
延熙七年，魏国军队进军到兴势山，后主刘禅下令让费祎手持符节，率领军队前去抵御敌军。光禄大夫来敏前往费祎的军营为他送行，请求和他下一盘围棋。当时军情紧急，探报接连不断地传来，军队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出征，但费祎却依然专注地和来敏下棋，脸上没有丝毫厌倦的神色。来敏见状说道：“我只是想试探一下您罢了，您确实让人放心，一定能够打败敌军。”费祎抵达前线后，魏军就撤退了，他因此被封为成乡侯。蒋琬坚决请求辞去自己在州里的官职，于是费祎又兼任益州刺史。费祎主持国家政务期间，他的名望和功绩，大致和蒋琬相当。延熙十一年，费祎出兵驻守汉中。从蒋琬到费祎，虽然他们本人都驻守在外地，但京城中有关赏赐、惩罚、刑罚等重大事务，都会先向他们咨询，然后才做出决断，后主对他们的倚重和信任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后来在延熙十四年夏天，费祎返回成都，成都城中擅长观测天象云气的人说，都城里没有宰相的气运，所以这一年冬天，他又率军北上驻守汉寿。延熙十五年，后主下令让费祎开设府署，建立办公机构。延熙十六年正月初一的朝会，魏国的投降之人郭脩也在座。费祎在宴会上尽情欢饮，酩酊大醉，被郭脩用刀刺杀身亡，谥号为靖侯。他的儿子费承继承了爵位，担任黄门侍郎。费承的弟弟费恭娶了公主为妻，费祎的长女则嫁给了太子刘璿为妃。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少孤¹，与母居。好郑氏学²。仕郡上计掾，州辟为从事。以父冏³昔为郡功曹，值⁴羌、戎叛乱，身卫郡将，没⁵於战场，赐维官中郎，参⁶本郡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军向祁山，时天水太守適出案行⁷，维及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⁸梁虔等从行⁹。太守闻蜀军垂至¹⁰，而诸县响应，疑维等皆有异心，於是夜亡保上邽。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¹¹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会马谡败於街亭，亮拔将西县千馀家及维等还，故维遂与母相失。亮辟维为仓曹掾，加¹²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时年二十七。亮与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书曰：“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¹³，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又曰：“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甚敏¹⁴於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於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后迁中监军征西将军。
姜维，字伯约，是天水郡冀县人。他年少时父亲就去世了，和母亲相依为命。姜维喜好郑玄的经学，后来进入仕途，担任郡里的计吏，州里又征召他担任从事。姜维的父亲姜冏过去曾经担任过郡里的功曹，恰逢羌人、戎人发动叛乱，姜冏挺身而出保护郡守，最终在战场上战死。因此，郡里特别赐予姜维中郎的官职，让他参与本郡的军事事务。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率军出兵祁山，当时天水太守正在外出巡视，姜维和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一同随行。太守得知蜀军即将抵达，而且各个县城都纷纷响应蜀军，便怀疑姜维等人怀有异心，于是连夜逃走，前往上邽坚守城池。姜维等人发现太守逃走后，急忙追赶，却没能追上。等他们赶到上邽城门时，城门已经关闭，不让他们进城。姜维等人又一起返回冀县，冀县也拒绝接纳他们。走投无路之下，姜维等人就一同前去投靠诸葛亮。恰逢马谡在街亭战败，诸葛亮率领西县的一千多户百姓以及姜维等人率军返回蜀地，姜维也因此和母亲失散。诸葛亮征召姜维担任仓曹掾，同时加授奉义将军的官职，封爵为当阳亭侯，当时姜维二十七岁。诸葛亮曾经给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写信说：“姜伯约对时事尽心尽力，忠诚勤勉，思考问题周全缜密，考察他的品德和才能，连永南、季常等人都比不上他，这个人是凉州地区的杰出人才。”又说：“应当先交给姜伯约五六千名精锐的虎步军。姜伯约在军事方面非常聪慧，不仅有胆量和义气，还十分精通用兵之道，这个人胸怀胆识，才智过人，把军事大权交付给他，应当派他入朝觐见皇上。”后来姜维升任中监军、征西将军。
十二年，亮卒，维还成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诸军，进封¹平襄侯。延熙元年，随大将军蒋琬住汉中。琬既迁大司马，以维为司马，数率偏军²西入。六年，迁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十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³尚书事。是岁⁴，汶山平康夷反，维率众讨定⁵之。又出陇西、南安、金城界，与魏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战於洮西⁶。胡王⁷治无戴等举部落降，维将还⁸安处⁹之。十二年，假维节，复出西平，不克¹⁰而还。维自以练¹¹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¹²诸羌、胡以为羽翼¹³，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¹⁴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病逝之后，姜维返回了成都，被任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领各路军队，随后又被晋封为平襄侯。延熙元年，姜维跟随大将军蒋琬驻守在汉中。蒋琬升任大司马后，任命姜维担任司马一职，姜维曾多次率领部分兵力向西进军。延熙六年，姜维晋升为镇西大将军，还兼任凉州刺史。延熙十年，他又升任卫将军，和大将军费祎一同担任录尚书事。就在这一年，汶山郡平康县的少数民族发动叛乱，姜维率领军队前往征讨并平定了这次叛乱。之后，他又出兵前往陇西、南安、金城三郡的边界地带，和魏朝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人在洮西展开激战。胡人头领治无戴等人率领自己的部落前来投降，姜维带领他们回到原本的居住地安顿下来，并对他们进行安抚。延熙十二年，后主刘禅命令姜维持符节再次出兵攻打西平，最终没能攻克城池，只好率军返回。姜维自认为熟悉西部地区的民风民俗，又对自己的才学和武艺十分自负，想要招揽羌人、胡人作为蜀汉的辅助力量，认为这样一来就能占据陇地以西的大片区域。不过，每当姜维打算大规模出兵征战时，费祎总会出面劝阻，不采纳他的提议，每次调拨给姜维的士兵数量都不超过一万人。
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围南安，魏雍州刺史陈泰解围至洛门¹，维粮尽退还。明年，加督中外军事。复出陇西，守狄道²长李简举城降。进围襄武，与魏将徐质交锋³，斩首破敌，魏军败退。维乘胜⁴多所降下，拔河关、狄道、临洮三县民还，后十八年，复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俱出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经於洮西，经众死者数万人。经退保狄道城，维围之。魏征西将军陈泰进兵解围，维卻住⁵锺题。
延熙十六年春天，费祎去世。同年夏天，姜维率领数万人马从石营出兵，途经董亭，对南安城发起围攻。魏朝的雍州刺史陈泰率军赶到洛门，成功解除了南安的包围。姜维因为粮草耗尽，只好率军撤退。第二年，朝廷又加封姜维督中外军事的职务。之后，姜维再次出兵陇西，当时代理狄道县县长的李简献城投降。姜维顺势出兵围攻襄武县，与魏国将军徐质展开战斗，成功斩杀徐质、击溃敌军，魏军战败后仓皇退回。姜维借着胜利的势头出兵俘获敌军士兵，攻占了河关、狄道、临洮三个县城，把这三个地方的百姓迁移之后，才率军返回。后来到了延熙十八年，姜维又和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人一同出兵狄道，在洮西大败魏朝的雍州刺史王经，王经手下的士兵死伤达数万人。王经只好退守狄道城，姜维随即率军将狄道城包围。魏朝的征西将军陈泰出兵前来解围，姜维率军退到了钟题。
十九年春，就迁¹维为大将军。更²整勒³戎马⁴，与镇西大将军胡济⁵期会⁶上邽，济失誓⁷不至，故维为魏大将邓艾所破於段谷，星散⁸流离⁹，死者甚众。众庶¹⁰由是怨讟¹¹，而陇已西亦骚动不宁，维谢过引负¹²，求自贬削。为后将军，行¹³大将军事。
延熙十九年春天，朝廷在当地直接晋升姜维为大将军。姜维重新整顿兵马，和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合。然而，胡济没能按时赴约，导致姜维在段谷被魏国大将邓艾击败。蜀军士兵四处逃散，伤亡惨重。大臣和将士们因此对姜维产生了怨恨之情，陇地以西的地区也陷入了动荡不安的局面。姜维主动承担战败的责任，向朝廷请求降职处分，之后被任命为后将军，但仍然行使大将军的职权。
二十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反於淮南，分关中兵东下。维欲乘虚¹向秦川，复率数万人出骆谷²，径至沈岭。时长城积谷³甚多而守兵乃少，闻维方到，众皆惶惧⁴。魏大将军司马望拒⁵之，邓艾亦自陇右，皆军于长城。维前住芒水，皆倚山为营。望、艾傍渭⁶坚围⁷，维数下挑战，望、艾不应。景耀元年，维闻诞破败⁸，乃还成都。复拜⁹大将军。
延熙二十年，魏朝的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发动叛乱，还抽调了关中的兵力向东进军。姜维打算趁着关中兵力空虚出兵秦川，于是再次率领数万人马从骆谷出兵，大军径直推进到了沈岭。当时，魏国在长城囤积了大量粮食，但守卫的士兵却很少。得知姜维率领大军即将抵达的消息后，长城的守军都惊恐万分。魏朝大将军司马望率军前来迎击，邓艾也从陇右出兵赶来，两人都率军驻守在长城。姜维率领军队前往芒水，全都凭借山势扎下营寨。司马望和邓艾则沿着渭水坚守阵地，姜维多次率领士兵下山挑战，司马望和邓艾始终坚守不出，没有回应。景耀元年，姜维得知诸葛诞叛乱失败的消息后，便率军返回成都，再次被任命为大将军。
初，先主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之役，王平捍⁵拒¹曹爽，皆承此制。维建议，以为错守²诸围，虽合周易“重门”之义，然適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使敌不得入平，且重关³镇守⁴以捍之。有事之日，令游军⁶并进以伺⁷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⁸，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⁹之术也。於是令督汉中胡济卻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於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皆立围守。
当初，刘备留下魏延镇守汉中，采用的策略都是派重兵坚守各个营寨来抵御外敌，只要敌军发起进攻，就不让他们突破防御阵地。后来到了兴势山战役，王平抗击曹爽的时候，沿用的也是这种防御方法。姜维提出建议，认为这种交错布防的方式虽然符合《周易》中“重门”御敌的理念，但只能被动防御敌人，无法获得更大的战果。不如等得知敌军前来进攻的消息后，让各个营寨的士兵收缩兵力，储备好粮食退回汉、乐两座城池坚守，让敌人无法进入平原地区，同时派军队镇守关键关隘来抵御敌军。等到战事爆发时，再派遣游击部队一同进军，趁敌军不备发起进攻。敌军攻打关隘无法攻克，四处又没有粮食可以掠夺，需要从千里之外运输粮草，自然会陷入疲弊的状态。等敌军率军撤退的时候，各个城池再一同出兵，和游击部队合力追击，这才是歼灭敌军的战术。后主采纳了姜维的建议，于是下令让督守汉中的胡济退守汉寿，监军王含守卫乐城，护军蒋斌守卫汉城，又在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等地方都修建了防御工事。
五年，维率众出汉、侯和，为邓艾所破，还住沓中。维本羁旅讬国，累年¹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²黄皓等弄权³於内，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⁴，而皓阴欲⁵废维树宇。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六年，维表后主：“闻锺会治兵⁶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皓徵信鬼巫，谓⁷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而群臣不知。及锺会将向骆谷，邓艾将入沓中，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闻魏将诸葛绪向建威，故住待之。月馀，维为邓艾所摧，还住阴平。锺会攻围⁸汉、乐二城，遣别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出降，傅佥格斗而死。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翼、厥甫至汉寿，维、化亦舍阴平而退，適与翼、厥合，皆退保剑阁以拒会。会与维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⁹，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郑乔，能喻斯好。”维不答书，列营守险。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
景耀五年，姜维率领军队从汉城、侯和城出兵，结果被邓艾击败，只好率军退回沓中驻守。姜维原本是孤身一人来到蜀汉，长期在外征战，却始终没有立下显著的功劳。而当时宦官黄皓等人在朝廷内部玩弄权术，右将军阎宇等人又和黄皓相互勾结，黄皓还暗中打算废掉姜维，扶持阎宇接替他的职位。姜维也察觉到了黄皓的阴谋，担心自身安危，便再也没有返回成都。景耀六年，姜维向后主上奏折说：“得知钟会在关中整顿军队，打算进攻我国，应当立即派遣张翼和廖化等人，率领各路军队分别驻守阳安关口和阴平桥头，提前做好防备。”但黄皓迷信鬼神之说，声称敌人最终无法攻破蜀汉，于是上奏后主停止部署防御，朝中的大臣们对此事一无所知。等到钟会即将从骆谷出兵，邓艾准备前往沓中时，后主才急忙派遣右车骑将军廖化前往沓中接应姜维，任命左车骑将军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前往阳安关口担任各路军队的外援。廖化等人的军队抵达阴平后，得知魏朝将领诸葛绪已经出兵建威，便暂时驻守在当地等待敌军。过了一个多月，姜维被邓艾击败，退守阴平。钟会率军围攻汉、乐两座城池，同时派遣将领进攻阳安关口。阳安关口的守将蒋舒打开城门投降，另一位守将傅佥奋力抵抗，最终战败身亡。钟会攻打乐城没能攻克，得知阳安关口已经失守后，便率领大军长驱直入。张翼、董厥等人的军队刚抵达汉寿，姜维、廖化也放弃阴平率军撤退，刚好和张翼、董厥等人会合，之后一同退守剑阁，抵御钟会的大军。钟会给姜维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公侯您兼具文韬武略，拥有超凡的谋略，功劳在巴蜀之地广泛流传，天下无人不知，远近各地都十分推崇您。每当回想起过去，我们都曾蒙受魏朝的恩德，我们之间的情谊，堪比吴季札和郑子产的交情。”姜维没有回复钟会的书信，而是整顿军队，凭借剑阁的地势坚守。钟会久攻不下，加上粮草运输路途遥远，便打算率军撤退。
而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傍入¹，遂破诸葛瞻於绵竹。后主请降於艾，艾前据成都。维等初闻瞻破，或闻²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於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寻³被后主敕令⁴，乃投戈放甲，诣会於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砍石。
与此同时，邓艾从阴平出发，沿着景谷道的小路进军，在绵竹击败了诸葛瞻率领的蜀军。后主刘禅向邓艾请求投降，邓艾率领军队推进，占据了成都。姜维等人刚得知诸葛瞻战败的消息时，军中有人说后主打算坚守成都，有人说后主想要逃往东吴，还有人说后主计划向南进入建宁。于是姜维率领军队从广汉、郪道进军，打算探查局势的虚实。不久之后，姜维收到了后主下达的投降诏令，只好下令放下武器、解除铠甲，前往涪县拜见钟会。手下的将士们都悲愤交加，甚至气得拔刀砍向石头。
会厚待¹维等，皆权还²其印号节盖³。会与维出则同轝，坐则同席，谓长史杜预曰：“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会既构⁴邓艾，艾槛车⁵徵，因将维等诣成都，自称益州牧以叛。欲授维兵五万人，使为前驱。魏将士愤怒，杀会及维，维妻子皆伏诛⁶。
钟会对姜维等人十分优待，暂时把他们的印信、符节和官帽都归还给了他们。钟会和姜维出门时同乘一辆马车，赴宴时同坐一张宴席，还对长史杜预说：“把姜伯约和中原的名士相比，即便是诸葛诞、夏侯玄这样的人物，也比不上他。”后来，钟会诬陷邓艾谋反，邓艾被用囚车押送往京城。钟会则带着姜维等人抵达成都，自立为益州牧，发动叛乱，背叛了魏朝。钟会打算拨给姜维五万人马，让他担任前锋。魏朝的将士们得知后都十分愤怒，起兵诛杀了钟会和姜维，姜维的妻子和儿女也全都被杀害。
郤正著论¹论维²曰：“姜伯约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宅舍弊薄，资财无馀，侧室³无妾媵⁴之亵⁵，后庭无声乐之娱，衣服取供，舆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⁶，官给费用，随手消尽；察其所以然者，非以激贪厉浊，抑情自割也，直谓如是为足，不在多求。凡人之谈⁷，常誉成毁败，扶高抑下，咸以姜维投厝无所，身死宗灭⁸，以是贬削，不复料擿，异乎春秋褒贬之义矣。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⁹，自一时之仪表¹⁰也。”
郤正曾撰写文章评价姜维说：“姜伯约肩负上将的重任，地位在朝中大臣之上，但他居住的地方简陋朴素，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不沉迷于妻妾的享乐，庭院里也没有歌舞声色之类的娱乐活动。他的服饰和车马只要求能够满足基本使用，饮食十分节俭，从不铺张奢华，官府发放的俸禄和物资，也总是随手用尽，从不囤积。分析他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刻意勉励那些贪婪的人，而只是满足于现有的生活条件，没有过多的欲望。人们在谈论历史人物时，常常会赞扬成功者、贬低失败者，扶持身居高位的人、轻视身处低位的人。大家都认为姜维走投无路，最终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因此对他多加贬斥，却不进行深入的具体分析，这和《春秋》中褒善贬恶的原则是相违背的。像姜维这样勤奋好学、从不倦怠，清廉朴素、勤俭节约的人，应当成为当时世人的表率。”
维昔所俱至蜀，梁绪官至大鸿胪¹，尹赏执金吾²，梁虔大长秋³，皆先蜀亡没。
当年和姜维一起进入蜀汉的人当中，梁绪最终官至大鸿胪，尹赏担任过执金吾，梁虔出任过大长秋，这三个人都在蜀汉灭亡之前就去世了。
评曰：蒋琬方整有威重，费祎宽济而博爱，咸承¹诸葛之成规²，因循³而不革⁴，是以边境无虞⁵，邦家和一，然犹未尽治小之宜，居静之理也。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⁶黩旅⁷，明断不周，终致陨毙⁸。老子有云：“治大国者犹烹小鲜⁹。”况於区区蕞尔，而可屡扰¹⁰乎哉？
评价说：蒋琬仪表端庄，神态威严；费祎心胸宽广，待人宽厚仁爱。他们都沿用诸葛亮制定的规章制度，没有进行变革，因此蜀汉的边境没有发生战乱，国家统一安定。但他们并没有掌握治理小国的方法，也不懂得清净无为、与民休息的道理。姜维拥有文韬武略，立志要建立功名，但他忽视自身的职责，滥用武力发动频繁的战争，而且判断事情不够周密，最终导致自己身死国灭。老子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小的菜肴一样，不能操之过急。”更何况蜀汉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政权，又怎么能多次发动战争呢？
本章赏析
本章勾勒出三位托孤重臣的执政轨迹与性格命运，展现了诸葛亮之后蜀汉在艰难中维持的局面。
蒋琬被诸葛亮评价为“社稷之器”，其执政风格以宽厚稳重的安民为本。面对杨戏的怠慢、杨敏的诽谤，他不仅不追究，反而能以“人心不同，各如其面”理解下属，以“吾实不如前人”化解矛盾，这种雅量在政权过渡期尤为重要。在战略上，他洞察到诸葛亮北伐路线“道险运艰”的弊端，大胆提出由水路东进的新思路，虽因旧疾未竟其功，但体现了不拘陈规的务实精神。其人格与政风，确如裴松之所引注的那般，沉静而能镇物。
费祎则以机敏干练著称，尤其在协调复杂人际关系上展现高超手腕。他在魏延、杨仪激烈内斗时“匡救其间”，维持了政权稳定。他执政时处理公务“举目暂视，已究其意”，效率惊人，却能“饮食嬉戏”间尽人之欢，举重若轻。然而他对外采取战略收缩，常限制姜维兵力，反映出其在维持内部平衡与国力休养上的谨慎。最终在宴会中被刺身亡，其悲剧结局也暗示了蜀汉后期防卫的松弛与内部矛盾的积累。
姜维作为诸葛亮军事路线的继承者，其传记充满悲壮色彩。他“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诸葛亮称其为“凉州上士”。他屡次北伐，虽有洮西之捷，亦遭段谷之败，仍执着践行“以攻为守”的战略。在蜀汉内部，他面对宦官黄皓的弄权与同僚的质疑，被迫屯田沓中以避祸，最后在国家危亡时策动险棋，试图利用钟会复国，计败身亡，其“心存汉室”的执着与“功绩不立”的无奈形成强烈对比。
全传通过三人执政脉络的衔接，呈现了蜀汉从守成到衰亡的历程。蒋琬的沉稳、费祎的灵巧、姜维的刚毅，虽风格迥异，却共同支撑起蜀汉后期的江山。传记在客观记述中暗含深意：国之存续，既需执政者的个人品格与能力，更赖于内外环境的平衡与国力的持久。此篇不仅是三人之传，更是一部蜀汉中后期的兴衰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