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浚陆凯传第十六 原文

　　潘濬，字承明，老家在武陵郡汉寿县。他二十岁的时候，投到宋仲子门下求学。还没到三十岁，荆州牧刘表就征召他，让他担任州里的江夏从事一职。当时沙羡县的县长贪污腐败，从来不注重自身品德修养，潘濬依据律法将这个县长处死，整个武陵郡的人都被这件事震动了。后来，潘濬调任湘乡县县令，在任期间政绩突出，渐渐有了名气。刘备兼任荆州牧之后，任命潘濬为治中从事。等到刘备进军蜀地，他特意留下潘濬，让其负责管理荆州的各项事务。

　　孙权诛杀关羽之后，吞并了整个荆州，他任命潘濬为辅军中郎将，还调拨了军队归他统领。之后，潘濬又被提拔为奋威将军，封为常迁亭侯。孙权正式登基称帝后，任命潘濬为少府，将他的爵位晋升为刘阳侯，不久又提拔他担任太常一职。当时五溪地区的蛮夷部落发动叛乱，聚集了大批兵力反抗朝廷，孙权授予潘濬符节，让他统领各路军队前往征讨。潘濬在军中推行有功必赏、有法必依的原则，对于叛乱者，斩杀和俘虏的人数达到了上万。从这以后，各个蛮夷部落的势力逐渐衰弱，这一地区也恢复了安定的秩序。

　　从前，潘濬和陆逊一起驻守在武昌，两人共同负责留守地区的各项事务，潘濬征讨蛮夷叛乱回来之后，依然和陆逊一同主持留守工作。当时校事吕壹凭借职权专横跋扈，他上奏朝廷弹劾丞相顾雍、左将军朱据等人，还将这些大臣拘禁了起来。黄门侍郎谢瞇在和吕壹交谈时问道：“顾公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吕壹回答说：“情况不太好，恐怕不会有好结果。”谢瞇又接着问：“如果顾公被罢免了丞相之位，谁能够接替他的职位呢？”吕壹没有回答谢瞇的问题，谢瞇便说道：“莫非是潘太常来担任这个职位吗？”过了很久，吕壹才缓缓说道：“你说的和实际情况差不多。”谢瞇于是对他说：“潘太常一直对你恨之入骨，只是因为你们相隔遥远，他没有办法对付你而已。如果他现在接替了顾公的职位，明天恐怕就会对你下手了。”吕壹听了之后十分害怕，立刻停止了对顾雍的审查和软禁。潘濬请求入朝拜见孙权，准备返回建业，想要趁机极力劝谏孙权，揭发吕壹的恶行。等到他抵达建业后，得知太子孙登已经多次劝说过孙权，但孙权始终没有听从，于是潘濬决定宴请朝中大臣，打算借着宴会的机会，亲手用刀杀死吕壹，然后自己独自承担所有罪责，为国家除掉这个祸患。吕壹暗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就借口生病，没有参加这次宴会。之后，潘濬每次入朝拜见孙权，都会详细陈述吕壹的奸诈险恶之处。渐渐地，孙权对吕壹的宠爱开始衰退，后来吕壹最终被诛杀。孙权也主动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并且因此责备了朝中的大臣们，相关的言论都记载在《孙权传》中。

　　赤乌二年，潘濬去世，他的儿子潘翥继承了他的爵位。潘翥的女儿，后来嫁给了建昌侯孙虑。

　　陆凯，字敬风，是吴郡吴县人，他是丞相陆逊同族兄弟的儿子。黄武初年，陆凯先后担任永兴县、诸暨县的县长，在他任职的地方，都有不错的政绩，因此被任命为建武都尉，负责统率军队。虽然他身为将领，常年带兵，但手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书本，始终坚持读书学习。他喜欢研读扬雄所著的《太玄》一书，常常深入分析、推演这本书的含义，用蓍草进行占卜时，往往都能应验。赤乌年间，陆凯调任儋耳太守，后来奉命讨伐朱崖，在战役中斩杀、俘虏了不少敌军，立下了战功，因此被提拔为建武校尉。五凤二年，陆凯在零陵地区征讨山贼陈毖，成功斩杀了陈毖，顺利平定了叛乱，之后被任命为巴丘督、偏将军，封为都乡侯，不久又调任武昌右部督。后来，他和其他将领一起率军赶赴寿春作战，撤军返回之后，被晋升为荡魏将军、绥远将军。孙休登基称帝后，任命陆凯为征北将军，授予他符节，同时兼任豫州牧。孙皓被扶立为皇帝后，陆凯又被提拔为镇西大将军，负责督管巴丘地区，同时兼任荆州牧，爵位晋升为嘉兴侯。孙皓和晋国达成和解之后，使者丁忠从北方返回东吴，他劝说孙皓，可以趁机攻打弋阳，陆凯得知后，极力劝谏孙皓，阻止他发动这次进攻，相关的言论记载在《孙皓传》中。宝鼎元年，陆凯被晋升为左丞相。

　　孙皓生性厌恶别人直视自己，朝中的大臣们侍奉他、入朝拜见时，都不敢违背他的这个心意，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陆凯劝说孙皓道：“君臣之间，没有互相不认识的道理，如果突然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大臣们都不知道陛下您身在何处，就无法及时应对。”孙皓听了之后，才允许陆凯直视自己。

　　孙皓决定迁都武昌，扬州地区的百姓需要逆流而上，为武昌供应各种物资，这件事让百姓们深受其苦。再加上当时朝廷在政事上出现了很多失误，导致百姓生活贫穷困苦，难以维持生计。陆凯于是向孙皓呈上奏疏，说道：

　　“我听说，贤明有道的君主，会做让百姓开心的事来使民众愉悦；而昏庸无道的君主，只会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来取悦自身。能让百姓欢乐的君主，他的愉悦会更加长久；只想着让自己欢心的君主，最终不仅无法获得真正的快乐，还会走向灭亡。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实在应该重视他们的衣食需求，爱惜他们的生命。百姓生活安定，国君的地位才能稳固；百姓心情愉悦，国君才能真正安心。自从近些年以来，陛下的威信因为类似夏桀、商纣那样的残暴行为而不断降低，陛下的圣明被那些心怀奸恶野心的人所遮蔽，陛下的恩惠被小人的不良行径所掩盖。没有发生天灾，但百姓却生活困顿、走投无路；没有推行什么重大举措，但国家的国库却变得空虚。惩罚那些没有罪过的人，奖赏那些没有功劳的人，这样一来，陛下就会出现过失，上天也会降下灾祸以示警示。然而，朝中的各位公卿大臣，却一味地谄媚讨好陛下，以此谋求恩宠；他们困扰百姓，以此谋求自身的富贵；诱导陛下做出不义之事，败坏朝廷的政事，扰乱社会的风俗，我私下里为这些事情感到痛心不已。现在我们和邻国结交友好，四方边境没有战事，正是应该停止繁重的徭役，好好安抚、养育将士，充实国家的国库，等待天赐的良机。可陛下却反而不断扰乱上天的旨意，骚扰百姓的生活，让天下不得安宁，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在痛苦地哭喊哀嚎，这实在不是保护国家、养育百姓的正确方法啊。”

　　“我听说，吉凶之事的发生，和天意的关系，就好像影子需要依靠形体才能显现，回音需要有声音才能被听到一样。形体移动，影子就会跟着移动；形体停止，影子也就会静止不动。这种因果相连的运数，有着内在的规律，并不是依靠言语就能决定进退的。从前秦朝之所以会失去天下，只是因为奖赏过于微薄而刑罚过于严厉，政令和刑法混乱无序，百姓的财力全都被君主的奢侈享乐所耗尽，君主被美色迷惑了双眼，志向也被财物所消磨，奸邪的臣子在朝中掌权，贤明有智慧的人却隐居不出，百姓们整天战战兢兢、惶恐不安，天下人都生活在痛苦之中，最终才有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担忧。而汉朝之所以能够强盛，是因为君主亲身践行诚信之道，乐于听从大臣的谏言，接纳贤能的人才，恩惠普及到了山中的普通百姓身上，君主亲自邀请隐居在山洞中的贤士出山，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时常考察社会的民俗风情，并且以此来完善自己的治国谋略。这些都是过去已经得到明确验证的史实啊。”

　　“近代以来，汉朝逐渐衰落，天下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局面。曹魏政权失去了纲纪法度，晋朝就趁机取代了它的统治。再加上益州地区地势险要，兵力精良强大，如果能够闭关固守，本来可以保住万世的基业，可刘禅在治理国家时，赏罚错乱、是非不分，赏赐和惩罚都失去了公平公正的原则，他恣意妄为地追求奢侈享乐，在没有紧急大事的情况下，就把百姓的财力消耗殆尽，因此最终遭到了晋国的讨伐，君臣都被俘虏。这些都是近来发生的事情，也是明确可以借鉴的教训。”

　　“我对于治国的大道理愚昧不明，文辞也不能完整地表达自己的心意，智慧也十分浅薄，不敢有什么过高的奢望，只是私下里为陛下惋惜这天下的百姓罢了。我恭敬地把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事情上奏给陛下，百姓所遭受的烦扰和苛刻对待，刑法和政令所受到的破坏和错乱，希望陛下能够停止那些没有益处的重大举措，减少繁杂的劳役，致力于推行宽和的政策，施加恩惠给百姓，废除苛刻的政令。”

　　“另外，武昌这个地方，地势实在是险要又贫瘠，并不是一个适合定都、安定国家、养育百姓的地方。在船上居住，就有沉没漂流的危险；在高地上居住，又会觉得险峻不安。况且还有童谣唱道：‘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我听说翼星出现了异常变化，火星也显现出了怪异的征兆，童谣中所说的话，实际上是上天的旨意。百姓们宁愿回到建业去死，也不愿意留在武昌居住，用安居和死亡来对比，足以显示出上天的意图，也能让我们了解到百姓的困苦所在。”

　　“我听说，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国家，可如今我们国家的储备，竟然不够一年使用，这都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责任啊。朝中的各位公卿，身居高位，优厚的爵位和俸禄可以传承给子孙后代，可他们却没有为国家献身的节操，也没有匡救时弊的办法，只是一味地向陛下进献一些小利，以此谋求陛下的欢心，残害天下的百姓，这并不是陛下应该长远考虑的事情。自从孙弘创制义兵以来，农业生产就逐渐荒废了，军队驻守的地方再也没有经济上的收入，而且还把一户人家的父子分散开来，让他们去服不同的劳役，官府的物资供应日益增多，国家的积蓄却逐渐耗尽。百姓们心怀亲人离散的怨恨，国家也出现了根基动摇的趋势，可却没有人来体恤这种困境。百姓们已经到了极度穷困的地步，只好变卖自己的儿女来维持生计，可各种赋税的征收依然不断催促，他们的疲惫已经到了极点。各地的官吏，不仅不庇护百姓、修正这种恶劣的情况，反而还有一些监官，不爱护百姓，依仗自己的权势骚扰所辖地区的民众，让百姓们遭受了更多的烦忧和苛刻对待。百姓们承受着这两方面的困苦，财力一次次被消耗，这种制度只有危害，没有任何益处。希望陛下能够全部罢免这些不称职的官吏，怜悯那些孤苦弱势的百姓，用这种方式来安定、抚慰百姓的心。这样一来，就好像鱼鳖能够脱离有毒刺的深潭，鸟兽能够逃脱捕捉它们的罗网，天下的百姓就会扶老携幼，前来归附陛下。长此以往，百姓能够得到爱护，先帝创立的国家也能够长久地保存下去。”

　　“我听说，沉溺于音乐就会让人听觉迟钝，沉溺于美色就会让人视觉不明。这些东西，对朝廷的政事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损害治国大业。从前在先帝执政的时候，后宫的嫔妃再加上负责织造的女工，总人数还不到一百人，可当时国家的粮食有储备，财物也有富余。先帝去世之后，幼帝、景帝相继继位，朝政变得奢侈起来，不再沿着先帝的节俭之路走下去。我听说，现在宫中的织造女工和那些无所事事的女子，就有上千人。算一算她们的工作，根本不能为国家增加财富，反而白白消耗着官府仓库里的粮食，年年都是这样，实在是没有任何益处。希望陛下能够挑选出这些女子，给她们准备嫁妆，把她们嫁给那些没有妻子的人。这样做，上顺应天意，下符合百姓的心意，实在是天下的大幸事啊。”

　　“我听说，殷汤王从商贾之中选拔人才，齐桓公从马车夫里面选拔人才，周武王从樵夫之中选拔人才，汉朝从仆人之中选拔人才。圣明的君主选拔人才，是按照贤德的标准来的，不会拘泥于这个人出身的卑贱，因此他们的功德十分广大，名垂青史。他们并不是追求外表的华丽，去挑选那些服饰出众、能言善辩、外貌俊美的人。我看到现在宫中受到宠爱的臣子，他们所处的职位，都不是他们能够胜任的。这些人没有能力承担自己职位所带来的责任，不能辅佐陛下处理国事、匡救时弊，反而结党营私、互相勾结，陷害忠良之人，遮蔽贤能之士。希望陛下能够精心挑选文武大臣，让他们各自勤奋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那些驻守在外地的州牧、督将，以及朝中的公卿、尚书，都要努力修治仁德教化，在上帮助陛下治理国家，在下解救百姓的困苦，各自尽到自己的忠心，弥补陛下可能出现的过失。这样一来，颂扬天下太平的歌谣就会出现，搁置刑罚不用的盛世也就会到来。希望陛下能够认真考虑我这些不成熟的言论。”

　　当时朝中的将领何定，凭借谄媚逢迎的手段，得到了孙皓的宠爱，并且专权跋扈。陆凯当着他的面斥责道：“你看看古今中外，那些侍奉君主不忠诚、颠覆国家、祸乱朝政的人，有哪一个能够长寿的？你为什么专门去做那些奸佞邪恶的坏事，堵塞君主的视听呢？你应当自我勉励，改正自己的恶行。否则的话，你很快就会遭遇无法预料的灾祸！”何定听了之后，十分痛恨陆凯，一直盘算着如何中伤、陷害他。可陆凯始终不以为意，一心一意为国家办事，脸上总是流露着正义的神色，他呈上的奏疏，都直接指责朝廷政事的弊端，从不加以避讳，所有忠恳的话语，都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建衡元年，陆凯病重，孙皓派中书令董朝前去探望他，询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话。陆凯向董朝陈述道：“何定这个人不能重用，应该把他调到京城以外的地方任职，不应该把朝廷的大事托付给他。奚熙只是一个小官，可他却在浦里修建自己的田园，还想恢复过去那些繁琐严苛的旧制度，这个人也不能信任。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脩，还有我的同族弟弟陆喜、陆抗，这些人当中，有的清廉正直、忠诚勤奋，有的才能出众、资质过人，他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是朝廷可以依靠的贤能辅佐者。希望陛下能够多多留意和考虑他们，向他们询问国家大事，让他们能够尽忠职守，弥补陛下可能出现的过失。”说完这些话之后，陆凯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二岁。

　　陆凯的儿子陆祎，起初担任黄门侍郎一职，后来调出京城，统领军队，被任命为偏将军。陆凯去世之后，陆祎调入京城，担任太子中庶子。右国史华核向朝廷呈上奏表，推举陆祎说：“陆祎体质刚健，才能突出，意志坚定，具备统领军队的才能，即便是鲁肃，也比不上他。等到他被征召，正要东下赶赴任所时，却径直返回了京城，途经武昌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军中的器械和物资，他一样都没有拿取。他在军事上果敢刚毅，面对钱财的时候，也能够坚守自己的节操。夏口这个地方，是敌军进攻我国的重要要塞，应当挑选优秀的名将前往镇守防卫，我私下里思量，没有比陆祎更合适的人选了。”

　　起初，孙皓一直对陆凯心怀不满，因为陆凯多次不顾及他的颜面，屡屡违背他的命令。再加上何定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诬陷陆凯，孙皓虽然心里恼怒，却有着诸多顾虑：一方面，陆凯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大臣，很难依法惩治他；另一方面，陆抗当时正担任镇守边疆的重要将领，手握重兵。出于这两方面的考量，孙皓反复思量后，终究还是选择了继续容忍陆凯的所作所为。直到陆抗去世之后，孙皓再也没有了顾忌，最终下令将陆凯的全家都迁徙到了建安地区。

　　有一种说法是，在宝鼎元年十二月，陆凯与大司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一起谋划，打算趁着孙皓前往祖庙祭拜先祖的机会，废掉孙皓的皇位，改立孙休的儿子为新君。当时，左将军留平正率领军队担任先锋，于是三人就把这个谋反的计划暗中告诉了留平，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然而，留平明确拒绝了他们，不愿意参与这项计划，但他也发誓，绝不会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正因如此，他们的谋划最终没有能够成功实施。与此同时，太史郎陈苗向孙皓上奏，说天空阴沉了很长时间却一直不下雨，风向也出现回旋逆行的异常情况，预示着将会有人在暗中图谋不轨。孙皓听到这番话后，心里充满了警惕，立刻加强了防备。

　　我作为作者陈寿，先后从来自荆州、扬州的人手中得到了陆凯劝谏孙皓的二十件事的奏章。之后，我又广泛询问了吴国的百姓，大多数人都说从来没有听说过陆凯上过这样的奏章。接着，我仔细阅读了这份奏表，发现里面的文辞十分耿直急切，语气毫不委婉，恐怕这样的内容是孙皓绝对无法容忍的。还有人猜测，陆凯当初是把这份奏章藏在了小竹箱里，始终不敢直接呈交给孙皓。等到他病重卧床、生命垂危的时候，孙皓派董朝前来探望他，顺便询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话，陆凯这才把藏起来的奏章托付给了董朝。这件事的真假实在难以分辨，所以我没有把它记录在书中。但我十分赞赏陆凯敢于指责孙皓过失的言行，他的这些话足够成为后世君主的借鉴，因此就把这份奏章抄录在了陆凯传的末尾。

　　孙皓派遣自己的亲信赵钦，口头传达诏书来回应陆凯之前呈上的奏表，他说：“我做任何事情都会遵循先帝留下的训诫，哪里有什么做得不妥当、让你不满的地方呢？你所劝谏的那些事情，都是不正确的。另外，建业的皇宫居住起来不吉利，所以我才打算远远避开这里；而西宫的房屋也已经腐朽坍塌，无法继续居住，我计划迁都，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听完这番话后，陆凯再次向孙皓呈上了奏疏，说道：

　　依我个人所见，陛下掌权以来，天地间的阴阳之气始终无法调和，天上的五星也偏离了正常的运行轨道。朝中的官吏在自己的职位上不忠诚尽责，奸邪小人相互勾结、结党营私，这些都是因为陛下没有遵循先帝遗训才导致的。帝王能够兴起，是接受了上天的使命，依靠自身修养德行才得以成就大业，关键哪里会在于宫室的好坏呢？可是陛下却不向辅佐朝政的大臣征求意见，就擅自决定出动兵马、迅速行动，使得六军将士流离失所、内心惊恐，还触犯了天地间的神灵。神灵发怒就会降下灾祸，民间的孩童也会唱出预示灾祸的童谣。就算陛下一个人能够过得安稳舒适，可百姓们却生活得愁苦疲惫，陛下依靠什么来治理好这个天下呢？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一点。

　　我听说，拥有国家的君主，应该把贤才当作国家的根本。夏桀杀害了直言进谏的大臣关龙逢，最终导致亡国；殷汤得到了贤良大臣伊尹的辅佐，才成就了霸业，这都是前朝明确发生过的事情，也是现在陛下应该借鉴的教训。中常侍王蕃性情通达、明事理，在朝中做事忠诚正直，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就像是我们大吴国的关龙逢一样。可陛下却因为怨恨他说话不顺耳、厌恶他直言不讳地回答问题，就下令在殿堂之上将他斩首，还把他的尸体抛弃在街市上。天下的百姓听到这件事后都感到伤心悲痛，有识之士也为此惋惜不已，大家都认为陛下就像是吴国历史上的夫差一样，是一个昏庸无道的君主。先帝在世时，亲近贤能之人、重用贤才，可陛下现在的所作所为，却和先帝完全相反。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二点。

　　我听说，宰相是国家的支柱，必须要有足够的才能和威望，不能软弱无能。所以汉朝有萧何、曹参这样的贤相辅佐君主，先帝在位时也有顾雍、步骘这样的大臣帮助治理国家。可现在的万彧，只是一个琐碎浅薄的小人，才智平庸无奇，以前不过是别人家里的奴仆。现在他却一步登天，进入皇宫任职，陛下对他的恩惠已经十分厚重，对他的任用也已经超出了他的才能所及。可陛下却偏偏喜欢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本事，不去过问他是否有远大的志向和抱负，就让他光荣地占据了尊贵的辅臣职位，享受着比朝中老臣还要优厚的待遇。这样的做法，让贤良之士感到愤慨惋惜，让有智谋的人感到震惊叹息。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三点。

　　先帝爱护百姓，就像爱护自己年幼的孩子一样尽心尽力。看到没有妻子的百姓，就会为他们张罗婚事、娶上妻子；看到穿着单薄、难以御寒的人，就会送给他们丝织品做衣服；看到路边没有被收埋的枯骨，就会派人妥善掩埋。可陛下现在的做法，却和先帝完全相反。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四点。

　　古时候，夏桀、商纣之所以会亡国，是因为受到了妖妇的迷惑；周幽王、周厉王时期之所以会发生动乱，是因为宠爱身边的姬妾。先帝把这些历史教训当作自己的警戒，所以他身边从不安置淫邪不正的女子，后宫中的妃嫔也没有因被冷落而心怀怨恨的。可现在陛下的后宫中，妃嫔的数量多达上万，却不设置女官进行管理。皇宫之外有很多男子找不到妻子、孤身一人，皇宫之内却有无数妃嫔因得不到宠爱而哀叹不已。天下的风雨出现反常倒泄、逆风而行的情况，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造成的。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五点。

　　先帝为了国家大事日夜操劳、勤勤恳恳，每天处理无数政务，可仍然担心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到位、有疏漏的地方。可陛下自从继位以来，却整天在后宫中游玩嬉戏，沉迷于女色之中无法自拔，导致朝中的很多政务都被荒废，下属的官吏也趁机作恶、藏污纳垢。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六点。

　　先帝崇尚勤俭节约、生活朴素，身上穿的衣服从来没有精致华丽的装饰，居住的宫殿也不追求高大宏伟，使用的器物也没有精雕细刻的花纹。正因为如此，当时国家富裕、百姓富足，社会安定，没有奸邪盗贼之事发生。可陛下却大肆征调各州各郡的财物，耗尽百姓的人力和财力，在宫殿的地面上铺上彩色的丝帛，让宫中的人都穿着朱红色、紫色的华贵服饰，生活奢侈无度。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七点。

　　先帝治理国家时，对外依靠顾雍、陆逊、朱然、张昭这样的贤才，对内亲近胡综、薛综这样的忠臣，所以当时朝政和睦、上下协调，国内政治清明、秩序井然。可现在，驻守在外的官员没有能力担当重任，在朝内任职的人也没有合适的人选。陈声、曹辅这两个人，本来就是才识浅薄、气量狭小的小官吏，是先帝当初放弃不用的人，可陛下却对他们十分宠幸，重用他们。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八点。

　　先帝每次设宴召见朝中群臣时，都会节制饮酒，不让大家喝得过量。因此，大臣们一整天都不会因为饮酒过量而疏忽懈怠、犯下过错，各级官吏也都能完整、清楚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可陛下却用大臣们对君主的瞻仰和敬畏来约束他们，用毫无节制的饮酒来让他们心生恐惧。酒本来是用来成就礼仪的东西，可饮酒过量就会败坏一个人的品德，陛下现在的做法，和商纣王整夜饮酒作乐、荒废朝政没有任何区别。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九点。

　　古时候，汉朝的桓帝、灵帝两位君主，因为亲近宦官、重用小人，最终失去了大量百姓的民心，导致国家衰败。现在的高通、詹廉、羊度，都是皇宫中的黄门宦官，都是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的小人，可陛下却赏赐给他们尊贵的爵位，还让他们掌握了统领军队的大权。如果长江一线出现紧急情况，战火蔓延开来，那么羊度等人没有足够的军事才干来抵御敌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点。

　　现在，后宫中的妃嫔们因为得不到宠爱而心怀怨恨、怨气积聚，可黄门宦官们还在各州各郡之间四处游荡，张贴告示强行征召民间女子进入后宫。有钱人家的女子，可以用钱来抵消征召，避免入宫；而贫苦人家的女子，就会被强行夺走，与家人分离。这件事导致民间怨声载道，无数母女被迫永远分离，再也无法相见。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一点。

　　先帝在世的时候，也养育了各位王子和太子。如果要为他们挑选乳母，而乳母的丈夫正在服劳役，先帝就会赏赐给他们钱财，供应他们粮食和衣物，还会偶尔派遣乳母回家，探望自己的子女。可现在朝廷的做法却不是这样，乳母和她的丈夫被强行分离，丈夫依旧要继续服劳役，他们的子女没有人照料，最终纷纷夭折，这户人家也因此变成了没有人口的空户。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二点。

　　先帝曾经感叹过：“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生存的基础，衣服只是次要的东西，这三件事，我一直铭记在心中，时刻不敢忘记。”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相反，百姓们种地、养蚕、织布这些赖以生存的事情，全都被荒废了，无人过问。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三点。

　　先帝挑选官员的时候，从不拘泥于他们的出身是否低微，会让他们先在自己的乡邑中担任官职，通过处理具体的事务来考验他们的能力。举荐官员的人不会虚报他们的才干，担任官职的人也不会胡作非为、妄自行事。可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那些浮华不实、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得以登上官位、享受俸禄，那些四处勾结、结党营私的人反而被提拔升官、得到重用。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四点。

　　先帝时期的士兵，除了守卫边疆、参加战事之外，没有其他的劳役负担。朝廷让他们在春季专心从事农耕，种植粮食；在秋季努力收割庄稼，储存粮食。一旦长江沿岸出现战事，就命令他们誓死保卫国家、奋勇杀敌。可现在的士兵，却被强迫从事各种各样的劳役，而官府对他们没有任何的供养和赏赐，士兵们生活困苦不堪。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五点。

　　赏赐是用来鼓励人们立下功劳的，惩罚是用来禁止人们作恶犯法的。如果赏罚不公平、不公正，那么朝中的官吏和天下的百姓就会离心离德、各自离散。可现在，守卫长江一线的将士们，战死的人没有得到朝廷的哀怜和抚恤，辛劳服役的人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奖励和赏赐，将士们的心意得不到慰藉。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六点。

　　现在，各地担任监管职务的官员，已经变得繁多而杂乱，再加上朝中派遣的使者出使四方，四处干扰地方政务，更是让地方上的治理变得混乱不堪。一个百姓要面对十个官员的管理和压榨，怎么能够承受得住呢？从前，汉景帝时期，交阯地区发生叛乱，实际上就是因为官员繁多、干扰民生才引起的。陛下现在的做法，是在重蹈汉景帝的覆辙，不遵循先帝的遗训。这就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七点。

　　负责校事的人，向来是官员和百姓共同痛恨的对象。先帝晚年时期，虽然有吕壹、钱钦这样的校事存在，但没过多久就将他们诛杀，以此向天下百姓谢罪。可如今陛下却重新设立校事这一职位，放任这些密探随意告发他人。这便是陛下没有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八点。

　　先帝在位时，任职的官员都会长期在自己的岗位上履职，之后朝廷再根据他们的考核成绩，决定是否升迁或罢免。而现在的州、县官员，有的刚到任没多久，就被朝廷征召升迁或调任他处。官府不断迎接新到任的官员、送别离任的官员，调动的官员们纷纷奔波在赴任的路途上，既耗费了百姓的人力财力，也给地方治理带来了极大的困扰，这种情况十分严重。这便是陛下没有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十九点。

　　先帝每次审阅已经判决的案件卷宗，总会细心推敲案件的来龙去脉，认真核查案情细节，所以当时的监狱里没有遭受冤屈的囚犯，被判处死刑的人也没有可以辩驳的地方。可现在陛下的做法，却和先帝的做法完全相反。这便是陛下没有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二十点。

　　如果陛下能够采纳臣的这些建议，就可以把这份奏折收藏在掌管文书的官府存档；要是臣所说的话有虚假不实之处，就请陛下治我的罪。恳请陛下仔细斟酌臣的这份上奏。

　　陆胤，字敬宗，是陆凯的弟弟。他最初担任御史、尚书选曹郎等官职，太子孙和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便用特殊的礼节接待他。当时恰逢全寄、杨竺等人阿谀奉承、依附鲁王孙霸，他们与太子孙和势同水火、相互争斗，还暗中互相诬陷、结下仇怨，陆胤也因此受到牵连，被逮捕入狱。即便遭受了各种残酷的刑罚，陆胤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言辞，坚守本心。

　　后来，陆胤担任衡阳督军都尉一职。赤乌十一年，交趾、九真两地的少数民族发动叛乱，攻破了当地的城池，整个交州地区都陷入了动荡不安的局面。朝廷任命陆胤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派他前往平定叛乱。陆胤率军前往南方，向当地百姓宣示朝廷的恩德与信义，全力推行招抚安抚的政策，高凉地区的贼寇首领黄吴等人，率领三千多户党羽主动出城投降。陆胤继续率军南下，进一步向叛军表明自己的诚意，还向他们赠送钱财以示安抚。于是，叛军首领一百多人，连同五万多户百姓，还有那些隐居在深山偏远地区、不服朝廷管教的人，全都磕头归降朝廷，交州地区也因此恢复了太平稳定。陆胤在当地被加授安南将军一职，随后又率军讨伐苍梧郡建陵地区的贼军，并成功将其攻破，前后共出兵八千多人，补充了自己军队的军需物资。

　　到了永安元年，也就是公元258年，陆胤被朝廷正式任命为西陵督，同时获封都亭侯的爵位，之后他又调任到虎林驻守。当时担任中书丞的华核，特意上奏章向朝廷举荐陆胤，他在奏章中说道：陆胤天生聪慧机敏，拥有远超常人的才干，而且品行端正善良，恪守正道。过去他曾担任选曹一类的官职，在任期间做出的政绩十分突出，值得被记录下来，流传后世。后来他前往交州任职，遵照朝廷的命令，在当地广泛传扬朝廷的恩惠与德泽，使得交州各地流离失所的百姓纷纷前来归附，那些偏远偏僻的地区也因此得以安定下来，不再有战乱侵扰。交州的苍梧、南海两地，每年都会遭受暴风和瘴气的危害，猛烈的暴风刮起时，能把大树折断，还会卷起飞沙碎石，破坏力极大；而瘴气弥漫时，会形成有毒的雾气，就连天上的飞鸟都不敢从这片区域经过。但自从陆胤抵达交州之后，当地的暴风和毒瘴竟然全部消散了，往来经商的旅客能够平安顺利地通行，当地百姓也不再遭受瘟疫流行带来的苦难，田间的庄稼更是年年丰收，粮食富足，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交州的州府治所临近大海，海水到了秋天的时候，含盐量会变得很高，味道极咸，陆胤发现这一情况后，就教导当地百姓储蓄海水，利用日光把海水晒制成食盐，百姓们从此有了食盐来调味，得以品尝到更鲜美的食物。陆胤的恩惠如同春风一般遍及交州的每一个角落，他推行的教化之功更是感动了上天神明，也正因为如此，他凭借着朝廷的天威，成功召集了大量流离失所的百姓。等到他接到朝廷的诏书，准备离开交州返回京城的时候，当地的百姓深深感念他的恩德，甚至到了忘记留恋自己故土的地步，他们搀扶着年老的长辈，带领着年幼的孩子，心甘情愿地跟在陆胤的身后，想要追随他一同离开。当地的百姓对陆胤忠心耿耿，没有丝毫二心，朝廷也根本不需要派遣军队驻守当地，就能保证交州的安定。自古以来，将领们聚集百姓，大多都是依靠威势来胁迫民众服从，从来没有像陆胤这样，能够凭借恩德和信义来凝聚民心、巩固人心的。陆胤奉命在交州任职，前后已经有十多年的时间，交州当地的宾客有着不同的风俗习惯，而且这里还是出产各种珍宝物品的地方，但陆胤的内室之中，从来没有佩戴粉黛、珠宝的妻妾，他的家中也没有收藏玳瑁、犀角、象牙这类珍贵的宝物。如今朝廷中的大臣，像陆胤这样清廉自持、品德高尚的人，实在是难得一见。朝廷应当将他召回京城，让他辅佐君主治理国家，这样一来，朝廷就能得到百姓的称颂，重现唐尧时期那样天下康宁、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象。现在让他驻守长江沿岸，所承担的职责相对轻松，根本无法充分发挥他的才能，而虎林都督这一职位，能够胜任的人有很多。如果能将陆胤召回京都，赐予他更高的官职，让他发挥全部才干，那么国家的社稷功业就能得到很好的修治，朝廷的政务也会因此变得条理清晰、治理得当。

　　陆胤去世之后，他的儿子陆式继承了他的爵位，随后被朝廷任命为柴桑督、扬武将军。天策元年，也就是公元275年，陆式和他的堂兄陆祎一起，都被流放到了建安地区。到了天纪二年，即公元278年，陆式被朝廷召回建业，朝廷恢复了他将军的官职以及原来的侯爵爵位，让他重新为朝廷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