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第十二 原文

　　杜微，表字国辅，老家在梓潼郡涪县。年轻时，他曾追随广汉人任安求学。益州牧刘璋曾征召他担任从事一职，可他因为身患疾病，最终选择了辞官。等到刘备平定蜀地之后，杜微常常装聋作哑，躲在家里从不外出。建兴二年，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他选拔任用的官员都是有声望的旧友故交，其中任命秦宓为别驾，王梁为功曹，杜微为主簿。杜微坚决拒绝任职，诸葛亮最终派人用车子把他接了过来。抵达官府后，诸葛亮亲自召见杜微，杜微主动上前表达歉意。考虑到杜微听不到别人说话，诸葛亮就在座位上写字给他看，写道：“我早就听闻并钦佩您的品行，渴望与您相见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我们身处清浊不同的境遇，所以一直没有机会碰面。王元泰、李伯仁、王文仪、杨季休、丁君干、李永南兄弟以及文仲宝等人，常常感叹您的高尚志向，我也一直没能与您会面。我学识浅薄，却肩负着治理益州的重任，德行微薄而责任重大，心中时常充满忧虑。如今君主已经十八岁，天资仁厚聪慧，十分爱惜有德行的人。天下的有识之士都希望能够复兴汉室，我想和您一同顺应天意民心，辅佐这样贤明的君主，建立复兴汉室的功业，让名声永垂青史。常言道，贤能之人与愚昧之人无法共事，所以您才远离政事，安守清贫，不愿委屈自己出仕为官。”杜微称自己年老多病，请求返回故乡。诸葛亮再次写字回复他：“曹丕杀害君主、篡夺皇位，自立为帝，不过是像泥土捏的龙、稻草扎的狗一样，空有帝王的名号罢了。我打算和各位贤才一同伸张正义，用正道铲除这样的逆贼。可您还没有给予我任何教诲，就急于请求返回山林。如今曹丕大肆征调民力，准备进攻吴、楚地区。现在趁着曹丕境内多事之秋，我们正好可以坚守边境，全力发展农业生产，让百姓休养生息，积累财物，同时修缮兵器、整顿军队，等待曹丕势力受挫的时机，再出兵讨伐他。这样一来，就能做到不用出兵作战、百姓不辛劳，就能平定天下。您只需凭借自己的德行辅佐朝廷即可，并不需要承担军事事务，为什么要急于请求离去呢？”诸葛亮如此敬重杜微，后来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以顺从他不愿操劳的志向。

　　王梁，表字德山，是犍为郡南安县人。他以推崇儒学、品行高尚著称，从议郎的职位逐步升迁，最终担任了谏议大夫、五官中郎将。

　　周群，表字仲直，巴西郡阆中人。他的父亲周舒，表字叔布，年轻时曾跟随广汉人杨厚求学，名望仅次于董扶和任安。周舒多次被朝廷征召，但始终没有前去赴任。当时有人问他：“《春秋谶》中记载‘取代汉朝的，是当涂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周舒回答说：“当涂高，指的就是魏国。”乡里的学者们私下里流传着他的这个说法。周群从小就跟随父亲周舒学习，专心钻研占卜之术。他在自家庭院的亭子里建造了一座小楼，家境富裕、奴仆众多，常常让奴仆们轮流在楼上观察天象变化，一旦发现异常云气，就立刻向他报告。周群接到报告后，无论白天黑夜，都会亲自上楼查看。因此，只要有气候变化的征兆，周群都能及时观测到，他的占卜预言也大多能够应验。益州牧刘璋征召周群担任师友从事。刘备平定蜀地后，聘请他代理儒林校尉一职。刘备打算和曹操争夺汉中，就这件事询问周群的意见。周群回答说：“能够夺取汉中的土地，但无法得到当地的百姓。如果分兵出征，必定会遭遇失利，应当谨慎行事。”当时，益州后部司马、蜀郡人张裕也通晓占卜之术，而且他的天赋比周群还要高。张裕也向刘备进谏说：“不能争夺汉中，出兵必定会不顺利。”刘备最终没有采纳张裕的建议，果然只夺取了汉中的土地，却没有得到当地百姓。他派遣将军吴兰、雷铜等人进军武都，军队全军覆没，没有一人返回，所有情况都和周群预言的一样。于是，周群被举荐为茂才。

　　张裕还私下对别人说：“到了庚子年，天下将会改朝换代，刘氏的国运就要终结了。主公夺取益州后，九年后，在壬寅、癸卯年间将会失去它。”有人把这番话报告给了刘备。当初，刘备和刘璋在涪县会面时，张裕还是刘璋的部下，也在旁边陪同。张裕胡须浓密，刘备开玩笑说：“以前我住在涿县的时候，那里有很多姓毛的人，东西南北四处都是毛姓人家，涿县的县令就说‘有这么多毛姓人家围绕着涿县居住啊’！”张裕立刻回应道：“从前有个人在上党郡潞县担任县长，后来升任涿县县令。辞官回家后，有人给他写信，要是署名潞县长，就少了涿县县令的头衔；要是署名涿县县令，又少了潞县长的称呼，所以就署名‘潞涿君’。”刘备没有胡须，张裕就用这句话来反击他。刘备一直对张裕的出言不逊心怀怨恨，再加上痛恨他泄露所谓的“天机”，就宣称张裕当初劝阻争夺汉中的预言没有应验，把他关进监狱，准备处死。诸葛亮上奏章请求宽恕张裕的罪过，刘备回答说：“芳香的兰草、名贵的树木长在自家门庭前，挡路了也不能不铲除。”于是，张裕被处死并抛尸街头。后来，魏国登基称帝，刘备去世，一切都正如张裕当初预言的那样。张裕还精通相面之术，常常拿着镜子照自己的面相，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处死，所以经常把镜子摔在地上。

　　周群去世后，他的儿子周巨，很好地继承了他的占卜之术。

　　杜琼，表字伯瑜，蜀郡成都人。年轻时，他跟随任安求学，深入钻研任安传授的学术。刘璋担任益州牧时，征召他担任从事。刘备平定益州后，兼任益州牧，任命杜琼为议曹从事。后主刘禅即位后，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后来又升任左中郎将、大鸿胪、太常。杜琼为人沉默寡言，常常闭门自守，不参与外界事务，蒋琬、费祎等人都十分器重他。虽然杜琼学识渊博，但起初他从不谈论天象相关的话题。后辈儒家学者谯周经常向他请教道理，杜琼回答说：“想要掌握观测天象的方法非常困难，必须亲自观察，辨别天象的变化情况，不能轻易相信别人的说法。不分早晚辛苦观察，才能掌握其中的根源，可又担心泄露天机招来灾祸，所以还不如不知道。因此，我不再观测天象了。”谯周趁机问道：“过去，周徵君认为‘当涂高’指的是魏国，这是什么道理呢？”杜琼回答说：“‘魏’，是宫殿大门两侧高台的名称，正对着道路而高耸，圣人是取了这个事物的相似之处来阐释的。”他又问谯周：“难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谯周回答说：“只是还不太明白。”杜琼又说：“古代的官职都不用‘曹’来命名，从汉代开始，官职名称都称作‘曹’，小吏称作属曹，士兵称作侍曹，这大概就是天意的体现吧。”杜琼活到八十岁，在延熙十三年去世。他撰写了《韩诗章句》，共计十多万字，但没有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儿子们，所以家里没有继承他学问的人。谯周根据杜琼的说法，触类旁通，进一步扩充了自己的观点：“《春秋传》记载，晋穆侯给太子取名叫仇，仇的弟弟取名叫成师。师服说：‘国君给儿子取的名字太奇怪了。美好的配偶叫妃，相互仇恨的叫仇。如今国君给太子取名为仇，给弟弟取名为成师，这是祸乱的开端啊，做兄长的恐怕会被废黜吧？’后来的情况果然像师服所说的那样。到了汉灵帝时期，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叫‘史侯’‘董侯’，他们先后登基称帝，后来又都被废为诸侯，这和师服所说的情况很相似。先主名叫‘备’，表字的含义是‘具备’；后主名叫‘禅’，含义是‘授予’。这意思就是刘氏已经具备了天下，应当把它授予别人，其中蕴含的不祥之意，比晋穆侯、汉灵帝给儿子取的名字还要严重。”后来，宦官黄皓在朝中专权，景耀五年，皇宫里的大树无缘无故自行折断，谯周对此深感忧虑，却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就在柱子上写道：“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意思是说，“曹”的意思是众多，“魏”的意思是广大，众多而且广大，天下就该归为一统；具备了又要授予别人，还怎么会有后续的继承者呢？蜀国灭亡后，大家都认为谯周的话应验了。谯周说：“这虽然是我自己推导出来的，但也是有依据的，是从杜琼的说法扩展而来的，并没有什么神奇的思虑或者特殊的才能。”

　　许慈，表字仁笃，南阳郡人。他曾经跟随刘熙求学，擅长钻研郑玄的经学，深入研究《周易》《尚书》《三礼》《毛诗》《论语》等经典。建安年间，他和许靖等人一起从交州进入蜀地。当时还有一位魏郡人胡潜，表字公兴，不清楚他是通过什么途径来到益州的。胡潜虽然学识不够渊博，但才华出众，记忆力极强，对于祖宗制度的礼仪规范、丧葬的礼仪流程都非常熟悉，能够随手拈来、熟练运用。刘备平定蜀地后，很多地方因为战乱遭到破坏，学术文化也日渐荒废。于是，刘备下令搜集典籍文献，甄别筛选各家学说，胡潜和许慈一同担任学士，与孟光、来敏等人共同负责管理文献古籍。当时，各项制度刚刚建立，常常出现不同的意见和争论。许慈和胡潜不仅互相攻击指责，还彼此诽谤、争抢上风，甚至把矛盾表现在神情和态度上。两人之间的书籍从不互相借阅，偶尔还会发生打斗，想用这种方式震慑对方。他们夸耀自己、嫉妒别人的程度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刘备对他们的这种状况感到惋惜，就召集文武百官举行宴会，让演员假扮成他们两人的样子，模仿他们互相指责控诉的情景，席间饮酒作乐，以此进行娱乐劝诫。表演一开始，模仿他们的演员还只是据理争辩、互相攻讦，到最后甚至拿起刀棍相互对峙。刘备希望通过这样的表演来感化他们。胡潜先去世，许慈在后主刘禅时期，逐渐升迁到大长秋的职位，后来去世，他的儿子许勋继承了他的学业，也担任了博士一职。

　　孟光，表字孝裕，河南洛阳人，是汉代太尉孟郁的族人。汉灵帝末年，他担任讲部吏一职。汉献帝迁都长安后，孟光逃到了蜀地，刘焉父子用宾客的礼节接待他。孟光学识渊博，通晓古今，阅读过大量书籍，尤其专心研究《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擅长掌握汉代的各种旧有典章制度。孟光喜爱《公羊春秋》，却讥讽左丘明的《左传》，常常就这两部书的内容与来敏争论，而且争论时总是声音洪亮、态度坚决。刘备平定益州后，任命孟光为议郎，让他和许慈等人一同掌管典章制度。后主刘禅即位后，他先后担任符节令、屯骑校尉、长乐少府等职，后来升任大司农。延熙九年秋天，朝廷宣布大赦天下，孟光在众人面前质问大将军费祎说：“大赦是一种偏袒不公的政策，并不是圣明时代应该采用的。只有在国家衰败困顿、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以暂时施行。如今君主贤明仁德，文武百官都称职尽责，并没有什么紧急的危难，为什么要多次施行这种特殊的恩典呢？难道是要用来惠及那些奸诈作恶的人吗？况且现在盗贼猖獗，却宽恕有罪之人，这既违背了上天的旨意，也背离了百姓的心意。我已经是年迈之人，不懂得治国的章法，但私下里认为这种做法难以长久维持，这难道是人们所敬仰、所期望的贤明之举吗？”费祎只能恭敬地道歉。孟光对时事的批评指责，大多都是这样直接尖锐，所以执政的大臣们内心都不喜欢他，他的爵位也一直无法得到升迁。孟光每次直言进谏都毫无顾忌，因此被当时的人所忌恨。太常广汉人镡承、光禄勋河东人裴俊等人，年龄和资历都比孟光浅，官位却在孟光之上，大概就是因为孟光直言敢谏的缘故。

　　后辈文人秘书郎郤正多次前来拜访咨询孟光。孟光询问郤正太子的读书书目以及性情喜好，郤正回答说：“君主侍奉双亲虔诚恭敬，从早到晚都没有懈怠，有着古代世子的风范；接待大臣时，言行举止都十分宽厚仁爱。”孟光回答说：“你所说的这些，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基本品德。我现在想问的是，太子的权谋智慧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怎么样？”郤正说：“做世子的道理，在于继承君主父亲的志向，尽力让双亲欢心，既不能随意妄为，又要把智慧和气度藏在心中。权谋智慧，只能顺应时势而展现，这种能力的有无，怎么能够提前准备呢？”孟光知道郤正为人谨慎，不轻易发表议论，就说：“我喜欢直言不讳，毫无隐瞒，每次弹劾揭露实事，都会被世人忌恨。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说的这些话，但我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应该把智谋放在首位。谋略虽然有天赋的成分，但也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获得。这就是储君读书的意义所在，难道是要效仿我们这些人，尽力积累知识来等待别人咨询，或者像博士那样深入研究讲解经典来求取爵位吗？权谋智慧才是当前最需要追求的关键东西。”郤正认为孟光的话非常正确。后来，孟光因为某件事被罢免官职，直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来敏，表字敬达，义阳郡新野人，是来熻的后代。他的父亲来艳，曾经担任过汉朝的司空。汉朝末年，天下大乱，来敏跟随姐姐逃到荆州。他的姐夫黄琬是刘璋祖母的侄子，所以刘璋派人迎接黄琬的妻子，来敏就跟着姐姐一同进入蜀地，常常以宾客的身份陪伴在刘璋身边。来敏广泛阅读各类书籍，擅长钻研《左氏春秋》，尤其精通《仓颉篇》和《尔雅》的训诂之学，喜欢校正文字的谬误。刘备平定益州后，征召来敏担任典学校尉。等到册立太子时，又任命他为家令。后主刘禅即位后，来敏担任虎贲中郎将。丞相诸葛亮驻守汉中时，请求任命来敏为军祭酒、抚军将军，后来他因为某件事被免职。诸葛亮去世后，来敏返回成都，担任大长秋一职，之后又被免职。后来，他多次升迁至光禄大夫，却又因为过错被罢官。来敏前后多次被罢黜官职，都是因为言语不检点，言行举止违背常理。当时，孟光也因为在保密方面不够谨慎而被朝中大臣议论，但程度还比不上来敏。两人都因为是资深的儒家学者，而受到世人的礼遇。来敏出身荆楚地区的名门望族，又是东宫的旧臣，所以得到了特别的优待，因此被罢官后还能重新被起用。后来，朝廷又任命来敏为执慎将军，希望通过这个责任重大的官职让他自我警醒、约束言行。来敏一直活到九十七岁，在景耀年间去世。他的儿子来忠也博览儒家经典，有着来敏的风范，与尚书向充等人一起辅佐大将军姜维。姜维非常赏识他，任命他为参军。

　　尹默，字思潜，是梓潼郡涪县人。当时益州一带的学者，大多推崇今文经学，对章句之学却并不看重。尹默清楚这些人学识不够渊博，于是就远赴荆州，追随司马德操、宋仲子等人学习古文经学。他对各类儒家经典和史书都十分精通，还专门深入钻研《左氏春秋》。从刘歆整理的条例开始，再到郑玄、贾逵父子、陈元、服虔等人的注解，他都能熟练背诵并讲解，完全不需要查阅书本。刘备平定益州之后，兼任了益州牧，任命尹默担任劝学从事一职。等到册立太子的时候，又任命尹默为太子仆，负责教授后主刘禅学习《左氏春秋》。刘禅登基称帝后，任命尹默为谏议大夫。丞相诸葛亮驻守汉中时，邀请他前往担任军祭酒。诸葛亮去世后，尹默返回成都，被任命为太中大夫，后来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尹宗继承了他的学术事业，最终成为了一名博士。

　　李譔，字钦仲，同样是梓潼郡涪县人。他的父亲李仁，字德贤，曾经和同乡的尹默一起前往荆州游历，拜司马徽、宋忠等人为师学习。李譔完整地继承了父亲的学业，之后又跟随尹默等人探讨儒家义理。对于五经这类儒家经典以及诸子百家的文章，他没有一种不深入钻研的。除此之外，他还喜爱各类技艺，像算术、占卜、医药、弓弩制造、机械构造等精巧的技艺，他都认真研究过。李譔最初在州府担任书佐、尚书令史等职务。延熙元年，后主刘禅册立太子，任命李譔为太子庶子，后来又升任太子仆，之后转任中散大夫、右中郎将，始终在太子身边侍奉。太子十分看重他广博的学识，对他极为喜爱。但李譔这个人性格轻佻，喜欢嘲笑捉弄他人，所以当时的人都不敬重他。李譔曾为古文《易经》《尚书》《毛诗》《三礼》《左氏春秋传》以及《太玄》撰写《指归》注解，这些注解都依据贾逵、马融的学说，和郑玄的观点并不相同。他和王肃所处的地域相距遥远，因此王肃没有见过他的这些见解，但两人的思想主张却有很多相似之处。李譔在景耀年间去世。当时还有一位汉中人叫陈述，也同样博学多闻，撰写过《释问》七篇、《益部耆旧传》《益部耆旧志》等著作，曾经担任过三个郡的太守。

　　谯周，字允南，是巴西郡西充国人。他的父亲谯山并，字荣始，专注钻研《尚书》，对各种儒家经典以及河图谶纬之类的典籍都有深入的研究。州郡官府曾经征召他任职，但他都没有前去赴任，后来州府派人到他家中聘请他担任师友从事。谯周在年幼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和母亲、哥哥相依为命。长大之后，他沉迷于古代典籍，热爱学习。家里虽然十分贫困，但他从来没有留心置办产业，一心扑在诵读经典上，常常因为读到精彩之处欣然发笑，以至于忘记了吃饭和睡觉。他深入钻研《六经》，尤其擅长撰写书信公文。他对天文历法之术也颇有了解，但并不十分专注于此；诸子百家的文章也不是他关注的重点，所以没有全部阅读。谯周身高八尺，外表衣着朴素简陋，性情真诚坦率，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虽然他没有随机应变的辩论口才，但内心反应十分敏捷。

　　建兴年间，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下令任命谯周为劝学从事。诸葛亮最终在魏国境内的军营中去世，谯周在家中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起身前往奔丧。不久之后，朝廷就下达诏书禁止人们前往奔丧，只有谯周因为出发得迅速，才得以到达诸葛亮的军营。大将军蒋琬兼任益州刺史时，提拔谯周为典学从事，负责总管全州的学者。

　　后主刘禅册立太子后，任命谯周为太子仆，后来又转任太子家令。当时后主经常外出游乐，还不断增加陪伴游乐的音乐官署人员。谯周于是上书劝谏说：“过去王莽灭亡之后，天下豪杰纷纷起兵，分割各州各郡，想要争夺天下。在这样的形势下，贤才志士希望归附的君主，未必会看重对方的势力大小和地盘广阔与否，只看重他的德行是否高尚。所以，当时的更始帝刘玄、公孙述以及其他拥有大量军队的势力首领，大多已经占据了广阔的地盘，但他们都放纵自己的欲望，懒于做善事，喜欢四处游猎、设宴饮酒，从不体恤百姓。世祖光武帝刘秀刚进入河北地区时，冯异等人劝谏他说：‘应该做别人不愿意做、做不到的事。’于是刘秀就专心致力于审理积压的冤狱，生活上节俭饮食，言行举止都严格遵守法度。因此，河北地区的百姓都歌颂他，他的声名也传遍了天下。之后，邓禹从南阳前来追随刘秀；吴汉、寇恂虽然没有见过刘秀，却远远听闻他的德行高尚，就用权宜之计夺取了渔阳、上谷两郡，率领骑兵前往广阿迎接刘秀。其他仰慕他德行、闻风而来的人，像邳彤、耿纯、刘植等人，甚至有抱着重病、带着棺木，或是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前来归附的，数不胜数。也正因为如此，刘秀才能由弱变强，诛杀王朗，吞并铜马军，击败赤眉军，最终成就帝王之业。等到刘秀进入洛阳之后，曾经想要微服外出巡游，车马都已经准备就绪，姚期劝谏说：‘天下还没有安定，臣实在不希望陛下经常微服出行。’刘秀立刻下令让车马返回。后来征伐隗嚣的时候，颍川地区的豪强纷纷起兵反叛，刘秀返回洛阳后，原本只打算派遣寇恂前往镇压。寇恂说：‘颍川人知道陛下远征在外，所以那些奸猾之人才敢起兵反叛。他们不知道陛下已经返回，如果陛下亲自前往颍川，那些反叛的人一定立刻投降。’于是刘秀亲自前往颍川，结果正如寇恂所说的那样。所以，即使不是紧要的事情，想要微服出行也不行；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想要安稳待在宫中也不行，因此帝王必须这样修身自律。所以《易传》中说‘百姓不会无缘无故地归附’，确实是把德行放在首位啊。现在汉朝遭遇厄运，天下分裂为三个势力，有雄才大略、智慧超群的人都期盼着圣明的时代到来。陛下天性极其孝顺，为先帝服丧已经超过三年，每次谈到先帝都会流泪哭泣，即便是古代的孝子曾参、闵子骞也比不上陛下。陛下礼遇敬重贤才，任用有才能的人，让他们尽心竭力地辅佐朝政，这一点甚至超过了西周的成康之治时期。因此，国内上下团结统一，官民齐心协力，这其中的好处是臣无法完全陈述清楚的。但臣还有更大的期望，希望陛下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拉拽沉重的东西，担心力量不足；克服巨大的困难，担心办法不多。更何况继承宗庙社稷的君主，不只是为了寻求自身的福祉，更要教化百姓、顺应天意。至于四季的祭祀，如果陛下不能亲自前往，那也就罢了；但如果是园林游乐之类的活动，频繁外出的话，恕臣愚昧，私下里对此感到十分不安。身上肩负着国家忧患责任的人，没有闲暇享受饮酒作乐的生活。先帝的遗愿还没有实现，祖宗的功业还没有完成，现在实在不是享乐的时候啊。希望陛下能够裁减乐官的人数，减少后宫新增的人员设置，只保留先帝在位时的规模，给子孙后代树立节俭的榜样。”谯周也因此被调任为中散大夫，仍然在太子身边侍奉。

　　当时蜀国频繁发动战争，百姓生活困苦疲惫。谯周和尚书令陈祗讨论了战争带来的利弊，退朝之后把这些讨论整理成文章，取名为《仇国论》。文章中写道：“因余国是一个小国，肇建国是一个大国，两国相互争夺，成为了仇敌。因余国有一位名叫高贤卿的人，向伏愚子请教说：‘现在国家还没有安定，朝廷上下都忧心忡忡。过去那些能够以弱胜强的国家，都是采用了什么办法呢？’伏愚子回答说：‘我听说，处于强大且没有忧患的国家，君主和大臣常常会变得懈怠；而处于弱小且充满忧患的国家，君主和大臣常常会用心把事情做好。懈怠就容易引发祸乱，用心做事就能让国家太平，这是不变的常理。所以，周文王推行休养生息的政策，最终以少胜多；越王勾践体恤百姓，最终以弱胜强，这就是以弱胜强的办法啊。’高贤卿说：‘过去项羽势力强大，刘邦势力弱小，两人相互争夺天下，局势一直没有安定。后来项羽和刘邦约定以鸿沟为界，各自返回领地安抚百姓。张良认为，百姓的民心安定之后，就很难再动摇了，于是劝说刘邦派兵追击项羽，最终击杀了项羽。难道一定要按照周文王的办法行事吗？现在肇建国正遭遇疫病，我们可以趁机攻打他们的边境，加重他们的困境，最终消灭他们。’伏愚子说：‘在商周时期，王侯世代传承，君臣之间的地位长期稳定，这是百姓都熟知的情况。根基深厚的东西难以拔除，根基坚固的东西难以转移。在那样的时代，即便是汉高祖刘邦，又怎么能凭借武力夺取天下呢？等到秦朝废除诸侯世袭制度，实行郡县制之后，百姓被秦朝的繁重劳役折磨得疲惫不堪，天下局势土崩瓦解。有的时候一年就更换一个君主，有的时候一个月就更换一个公侯，百姓像受惊的鸟兽一样，不知道该归附谁。于是天下的豪强纷纷起兵争夺天下，像虎狼一样分割土地。行动迅速的人得到的土地就多，行动迟缓的人就会被吞并。现在我们国家和肇建国都世代传承王位，既不是秦朝末年那样的动乱时代，反而更像是六国并立、相互吞并的时期。所以，我们可以效仿周文王的做法，而不能效仿汉高祖的做法。百姓生活困苦疲惫，就容易引发动乱；君主傲慢、臣子蛮横，国家就会出现土崩瓦解的局面。谚语说：“与其多次射箭都射不中，不如看准目标之后再发射。”所以，聪明的人不会因为微小的利益而改变自己的目标，也不会因为似是而非的情况而改变自己的行动方向，会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再采取行动，顺应天时才能获得成功。因此，周武王率领的军队，不需要再次开战就能攻克商朝的都城，实在是因为他体恤百姓的劳苦，能够审时度势啊。如果一味地发动战争，让百姓疲惫不堪，最终导致国家土崩瓦解，即使遇到不幸的事情，就算有智慧超群的人，也无法提出好的谋略来挽救局势。至于那些变化无穷、出入无阻，渡过江河、翻越山岭，不用舟船就能渡过孟津之类的事情，我是一个愚昧浅陋的人，实在做不到。’”

　　后来，谯周升任为光禄大夫，爵位仅次于九卿。谯周虽然不参与朝廷的具体政事，但凭借着儒者的高尚品行受到朝廷的礼遇。后主刘禅经常向他询问国家大事，谯周每次都会引用儒家经典来回答。那些喜爱学习的后辈年轻人，也常常向他请教自己疑惑的问题。

　　景耀六年冬天，魏国大将军邓艾攻克江由，率领大军长驱直入蜀国境内。而蜀国原本认为魏军不会前来进攻，没有做任何守城的准备。等到听说邓艾已经进入阴平境内后，百姓都十分担忧，纷纷逃到山野之中，朝廷根本无法禁止。后主刘禅召集大臣们商讨应对之策，却没有想出好的办法。有人认为，蜀国和吴国原本是友好的邦国，应该投奔吴国；有人认为，南中七郡地势险要，山岭阻隔，容易防守，可以逃往南方。谯周则认为：“自古以来，就没有在别的国家寄居却还能继续做天子的情况。现在如果逃到吴国，就必须向吴国称臣。况且，国家之间的兴衰更替就像自然界的规律一样，强大的国家能够吞并弱小的国家，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由此来看，魏国能够吞并吴国，而吴国却不能吞并魏国，这是很明显的事情。与其向弱小的国家称臣，不如向强大的国家称臣；遭受两次屈辱和遭受一次屈辱相比，哪个更好呢？更何况，如果想要逃奔到南方，就应该提前做好规划，然后才能付诸实施。现在大敌已经逼近，祸患就在眼前，手下大臣和百姓的心意无法保证稳定，我担心在出发的时候就会发生变故，又怎么能顺利到达南方呢？”有大臣质问谯周说：“现在邓艾的军队已经离我们不远了，如果他不接受我们的投降，又该怎么办呢？”谯周回答说：“现在东吴还没有向魏国臣服，从大势来看，邓艾不能不接受我们的投降；接受投降之后，他也不能不礼遇我们。如果陛下向魏国投降，魏国不分割土地封赏陛下，我谯周就请求亲自前往魏国的京城，用古今的道义为陛下争辩。”大臣们没有人能够反驳谯周的主张。

　　后主刘禅仍然犹豫不决，想要逃奔到南中地区。谯周再次上书劝谏说：“有人说陛下因为北方的魏军深入我国境内，想要前往南中地区避难，臣私下里认为这个想法不妥当，为什么呢？南方是蛮夷居住的地方，平时就没有什么物资供应，而且那些蛮夷部落还多次发动叛乱。自从丞相诸葛亮南征之后，依靠大军的威势逼迫，他们才没有办法被迫顺从。从那以后，他们才开始缴纳赋税，用来供养军队，这就和他们结下了仇怨，所以他们其实是国家的隐患。现在因为走投无路，想要前去依靠他们，我担心他们会再次发动叛乱，这是第一个不妥之处。北方的魏军前来进攻，不只是想要夺取蜀地而已，如果我们逃奔到南方，他们一定会趁着我们国力衰弱、人心动荡的时候，率领军队追击我们，这是第二个不妥之处。如果逃到南方，对外要抵御魏军的进攻，对内要供应皇帝和大臣的服饰、车马等物资，费用会大大增加。但南方没有其他可以征收赋税的地方，只能进一步增加对少数民族的搜刮，这一定会加速他们的叛乱，这是第三个不妥之处。过去王朗在邯郸假冒太子称帝，当时世祖光武帝刘秀在信都，受到王朗的威逼，想要放弃信都、和成两郡返回关中。邳彤劝谏说：‘您如果返回关中，那么邯郸地区的百姓，原本是抛弃自己的父母、背离自己的城主，不远千里前来投靠您、为您尽忠的，现在您一旦离开，他们一定会背叛您。’光武帝听从了邳彤的建议，于是率领军队攻破了邯郸。现在北方的魏军已经到来，陛下却要向南逃亡，我担心邳彤当年说的话，现在又要应验了，这是第四个不妥之处。希望陛下尽早做出决断，向魏国投降还可以获得爵位和土地；如果现在立刻逃奔南方，等到势力耗尽之后再投降，那么遭受的祸患就会更加深重。《易经》中说：‘“亢”这个字的意思，是只知道进取却不知道退让，只知道生存却不知道死亡。能够知道得失存亡的道理，并且不偏离正确的道路，难道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吗？’这句话说的是圣人能够知晓天命，不会勉强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唐尧和虞舜因为自己的儿子德行浅薄，知道上天已经另有授命，就四处寻求可以把天下托付的人。他们的儿子虽然不贤能，但因为灾祸还没有萌发的时候，就把天下让给了上天认可的人，所以才没有引发祸患。因此，微子作为商纣王的兄长，把自己反绑起来，口中含着玉璧，向周武王归附，难道是他愿意这样做吗？只是实在没有办法罢了。”后主刘禅于是听从了谯周的建议。刘氏皇族能够安然无恙，蜀国的百姓也没有被诛杀，都是因为谯周的谋划。

　　当时晋文王司马昭担任魏国的相国，因为谯周有保全蜀国的功劳，封他为阳城亭侯。又下达诏书征召谯周前往京城，谯周出发后一直走到汉中，因为生病无法继续前行。咸熙二年夏天，巴郡人文立从洛阳返回蜀地，路过汉中的时候拜见了谯周。谯周在和文立交谈的过程中，在木板上写下了“典午忽兮，月酉没兮”这句话。“典午”指的是司马氏，“月酉”指的是八月。到了这一年的八月，司马昭果然去世了。晋朝建立之后，多次下诏给谯周所在的地方官府，要求他们派遣谯周前往京城。谯周于是带病登上马车，前往洛阳。直到泰始三年，他才到达洛阳。因为生病，朝廷没有立即启用他，只是任命他为骑都尉。谯周亲自上疏朝廷，陈述自己没有什么功劳，却受到封赏，请求归还爵位和土地，朝廷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泰始五年，我曾经担任本郡的中正，处理完公务之后，请求休假回家，前去和谯周告别。谯周对我说：“过去孔子在七十二岁的时候去世，刘向、扬雄都是在七十一岁的时候去世。现在我已经年过七十，或许只能仰慕孔子的风范，但可以和扬雄、刘向的年龄相同了。恐怕不到后年，我一定会与世长辞，再也没有机会和你相见了。”我怀疑谯周是凭借术数推算出这件事，然后通过这些话表达出来。泰始六年秋天，朝廷任命谯周为散骑常侍，因为他病重，没有能够任职。这一年冬天，谯周去世了。他一生所撰写的著作，共有《法训》《五经论》《古史考》等一百多篇。谯周有三个儿子，分别是谯熙、谯贤、谯同。小儿子谯同十分喜爱谯周的学术事业，也同样以忠厚笃实、言行质朴为品德。他被推举为孝廉，曾经担任过锡县县令、东宫洗马等职务，但对于朝廷的其他征召，他都没有前往赴任。

　　郤正，字令先，是河南郡偃师县人。他的祖父名叫郤俭，在汉灵帝末年担任益州刺史，后来被盗贼杀害。当时恰逢天下大乱，郤正的父亲郤揖便趁机留在了蜀地。郤揖曾是将军孟达军营中的都督，后来跟随孟达投降了魏朝，在魏朝担任中书令史一职。郤正原本的名字叫郤篡。他年少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随后改嫁，孤身一人的他孤苦无依，却能安于清贫、潜心向学，广泛阅读古代典籍。刚成年就能撰写文章，进入宫廷担任秘书吏，之后转任令史，又升任秘书郎，最终做到秘书令一职。郤正生性淡泊，不看重功名利禄，尤其喜爱文学创作。从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班固、傅毅、张衡、蔡邕等人的辞赋，到当代优秀的书论文章，只要是益州地区保存有的，他都会悉心钻研探求，大部分都能过目成诵。他在朝廷任职期间，和宦官黄皓相邻而居长达三十年。黄皓从地位低微逐渐变得权势显赫，操控朝政大权，郤正既不被黄皓喜爱，也没有招致他的憎恨，因此尽管郤正的官职始终没有超过六百石的级别，却最终得以避免灾祸。

　　郤正研习古代圣贤儒者的思想，曾撰写文章来表达自己的志趣与见解，这篇文章名为《释讥》。它是继崔骃的《达旨》之后，又一篇主题相近的作品，文章的具体文辞如下：

　　有人劝我说：“根据古代的记载，事业的成就与时机紧密相连，名声的树立和功绩相伴相生，而名分与事业，是古代圣贤最为看重的事情。因此，制定制度与规划作为行为规范，不到合适的时机不会轻易建立；要让名声流传后世，没有实实在在的功绩是做不到的。名位的显赫必须依靠功绩来支撑，事业的成功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如果人死后名声也随之消亡，这是君子所引以为耻的。所以，那些通达事理、知晓天命的人，会探究事物发展的规律，钻研深奥精妙的道理，观察自然万物的变化，考察社会的兴衰更替。有辩才的人四处游说宣扬主张，有智谋的人灵活应对各种变故，有谋略的人出谋划策辅佐君主，有勇力的武士奋勇杀敌彰显武威。每当风云汇聚、时机到来之时，他们便雷厉风行，审时度势，主动谋求作为。在小事上懂得忍让，在大事上坚持原则伸张正义，心怀国家公事而忘却个人私情，即使存在微小的过错，也始终追求正直的品格，最终能够成就辉煌的事业，留下光辉的名声。如今天下三分鼎立，正义之气尚未彰显，天下百姓遭受战乱之苦，人们感叹道义沦丧，悲痛于百姓流离失所，这实在是圣贤之人拯救百姓、建立不朽功业的绝佳时机。你凭借出众的才干、高尚的品德，学识渊博、记忆力超群，留意钻研治国之道与学术技艺，研究深入透彻，再深奥的道理也能洞悉明白。你秉持舍生取义的信念，掌管朝廷机密事务，出入宫廷之中，身为国家的喉舌之官，在朝中任职历经多次考核，职位却从未变动，只有升迁没有贬谪。你探究古往今来的真假对错，考察政事的得失利弊，虽然偶尔会献上一条计策，偶然进谏一句忠言，尽到自己的职责以对得起所受的俸禄，但却没能竭尽忠诚、披肝沥胆地坚守职位，造福百姓，让我们这些普通民众也能知晓你的名声。你为何不放慢前行的脚步，调转方向，让自己的仕途平稳顺遂，放开手脚大展拳脚？应当先探明水深浅再决定渡河的方式，选择平坦的大道前行，播撒芬芳的香草让世间充满正气，协助我们这些人成就一番大业，这不也是盛世应有的景象吗？”

　　我听了之后感叹道：“唉！竟然有这样的言论！人心各不相同，就像每个人的相貌都不一样。有些人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华美艳丽，但见识却狭隘短浅，就像用竹管窥视天空、用葫芦测量海水一样，根本无法和他们讨论宏大的道理，阐释世间万物的规律。”

　　这个人态度轻率，抬起头皱着眉头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回答说：“虞舜把当面附和自己的话当作需要警惕的事情，孔子认为讨好自己的人令人厌恶。你所说的这些话，实在和我的想法不同，现在我就针对你提出的问题进行阐释。在远古洪荒的时代，百姓蒙昧无知，三皇接受上天的使命教化万民，五帝承接上天的祥瑞治理天下。到了夏、商时期，君主遵循前代的典章制度治理国家。周朝衰落之后，礼乐制度崩坏，诸侯之间相互争夺霸权。秦国以严苛的手段兼并了天下，随后天下大乱，奸邪狡诈之风四处盛行。有人伪装对敌人的仇恨来获取信任，有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谋求荣华富贵，有人玩弄权术要挟君主，有人凭借新奇的技艺夸耀自己。他们背弃正道，推崇奸邪，背离正直的人而亲近邪恶之徒，忠诚没有固定的准则，道义没有永恒的节操。因此，商鞅制定法令却没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反而让奸邪之事层出不穷；李斯设立法制最终失效，导致奸佞之人横行；吕不韦权势显赫一时，最终却落得宗族被灭的下场；韩非子的理论虽然深刻却在实践中可行，自己却遭受刑罚而死。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利益动摇了人们的本心，荣耀遮蔽了人们的双眼。那些光彩夺目的龙纹官印、雍容华贵的车马服饰，一旦侥幸得到，人们就会高兴得辗转反侧，沉迷于淫逸邪恶之事，肆意妄为。然而，往往车铃还没来得及响起，自己就已经死在车轮之下；院门还没来得及走进，家族的梁柱就已经倾倒崩塌。上天收回了他们的精气，大地剥夺了他们的福分，世人前来吊唁，阴曹地府的鬼神前来索命。刚刚登上高位，最终却坠落深渊；早上还容光焕发，傍晚就变成了死去的魂魄。所以，贤能的君子总是深谋远虑，畏惧过错与戾气带来的灾祸，超脱于世俗之外，安于清贫、乐于求学，就像在泥泞中拖着尾巴的乌龟一样，不追求建功立业的好名声。这样的人难道是轻视君主、怠慢百姓，而不愿意处理事务吗？《易经》中记载了人们对行动前预测与警戒的论述，《诗经》中也有对恭敬安定的感叹，这都是上天的旨意和自然规律的体现啊。”

　　自从大汉王朝建立以来，顺应天意民心，政治清明昌盛，就像温暖和煦的阳春三月。君主俯察大地的规律，仰观天空的天象，将皇室的恩泽传播到百姓之中，推行道德教化使社会风俗变得淳朴正直。君臣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坚守自己的位置，君主有接纳劝谏的宽广胸怀，大臣有扶助危难、救济困厄的尽职之心。官吏不会得到虚妄不实的荣耀，百姓都能凭借自己的品行留下印记。人们勤勉地修养道德，推崇忠义的品格。但事物的发展总有兴盛和衰败，万物的生长总有繁荣和枯萎，有声音就会有寂静，有光明就会有黑暗。繁盛的春天会被肃杀的秋天替代，寒冷的冬天会被美好的春天驱散，太阳落下月亮就会升起，月光暗淡太阳就会绽放光芒。汉冲帝、汉质帝在位时间短暂，早早离世，汉桓帝、汉灵帝时期朝纲败坏，于是英雄豪杰纷纷聚集崛起，家家户户都有不同的议论，每个人心中都怀着不同的想法。因此，主张合纵连横的游说之士突然展露自己的抱负，奸诈狡猾之人暂时卖弄口舌谋取利益。

　　如今朝廷的纲纪虽然松弛，但德政在西蜀之地得以建立，光大了祖先宏伟的威仪，赐予官吏爵位，推行五常教化来引导社会风俗，修养九种德行来救济百姓，四季的祭祀活动井然有序，大臣们尽心辅佐君主以求实现王道政治。虽然分裂的天下还没有统一，伪善的君主还没有被分辨出来，但圣人已有训诫：如果能够做到公平合理，天下就不会有贫穷之人；如果君臣上下在朝廷中和谐融洽，那么百姓就会在民间欢欣拥戴。行动时重视法度，安定时遵循规矩。英俊不凡的气度，是伟人的风范；有了过错就及时改正，是颜回那样的仁德；处理政事条理清晰，冉有、子路曾经这样治理国家；像鹰隼那样奋勇搏击、建功立业，伊尹、吕尚曾经这样开创事业。汇聚众多贤才的智慧，听取像薛公那样的谋略，运用张良、陈平那样的奇计秘策，为国家事务操劳都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去修整杂乱污秽地方的枯竹呢？

　　但我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干，在朝中任职多年，能够为朝廷效力全靠自己的一片忠诚。我喜爱大海的辽阔，赞叹高山的雄伟，听说孔子赞赏子夏的学识，感受到乡学教育带来的益处；晏平仲善于调和羹汤的道理，也能运用到治理国家中，增加益处而去除弊端。因此，我虽然冒昧浅陋的言论，有时也会有被采纳的情况。就像人们在集市中也能观察到政事的得失，孩童在街巷中的吟咏也能为国家增添福寿祥瑞，我只是尽自己的力量进谏罢了。如果我的进谏符合实际情况，那就是我这样愚钝的人也能辅助圣明的君主，进而使建议产生成效；如果没有被采纳，那也是我作为臣子的本分，之后退而坚守自己的愚见也就罢了。进退遵循天理，不虚伪不欺诈，顺应自己的心意而乐天知命，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这就是我在朝中为官几十年，没有被罢黜，虽然拥有职位却仿佛没有拥有的原因。狭隘固执的屈原认为自己始终清醒，而放浪形骸的渔父却在世间随波逐流；柳下惠有自甘屈辱的胸襟，伯夷、叔齐有高傲愤懑的气节。劝谏被采纳不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不被采纳也不认为是自己的过错；有所收获不会立刻停止前进的脚步，有所失去也不会悲伤难过；不根据自己的喜好和厌恶来评判过往与当下，不贪图名声和利益，不推卸过错而担心被降职贬谪。有什么责备需要辩解呢？有什么赏赐值得吝惜呢？有什么方法可以排解忧愁呢？有什么途径可以进献劝谏呢？长久以来职位没有变动，只是因为我坚守这样的准则罢了。”

　　如今朝廷中有很多贤才，英雄豪杰聚集如云，就像小鱼在大海中遨游，小鸟在邓林中栖息。飞鸟离去不会显得数量减少，游鱼游来也不会显得数量增多。况且，太阳在唐尧、虞舜的时代也曾有过昏暗的时候，月亮在殷商时期也曾有过异常的天象；大禹在阳盱之地向上天祈祷，得以平息洪水；周成王、周康王在桑林向天地祷告，得以获得甘霖滋润万物。言行举止符合规律，进退取舍自有合适的时机。我的先师留下遗训，要做到不埋怨上天、不责怪他人，听从天命安排，我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话已说完，道理也已讲尽，我应当回归自己的本心，整理前人的三坟五典等古籍，让其流芳万世；探寻孔子思想的精华，用精微的言辞保存道义；以古代贤人为榜样制定行为准则，赞赏叔肸悠然自得的处世态度，羡慕疏广功成身退的智慧。停下仕途的脚步返回田园，在湖上泛舟垂钓安度晚年，身处简陋的居室却能自得其乐，远离尘世的喧嚣可以避免灾祸。只是我的内心还没有完全安定，担心晚年的人生道路不够平稳，因此要激励自己发愤图强，敞开心扉，请求获得合适的爵位。古代的九方堙善于识别千里马的内在品性，秦牙擅长观察千里马的外形体态，薛烛善于品鉴宝剑而闻名天下，瓠梁善于高歌而声名远扬；齐国的门客模仿鸡鸣帮助田文逃脱，楚国的门客凭借偷盗之术保全了卫国的边境；雍门周通过弹琴抒发情感阐释真理，韩哀善于驾车而闻名天下；卢敖在玄阙之地遨游，仿佛升入云端。我没有这些人的专长，因此只能凭借这些坚守本心，默然静处以求自我安宁。”

　　景耀六年，蜀汉后主刘禅听从谯周的计策，派遣使者向邓艾投降，投降的诏书是由郤正撰写的。第二年正月，钟会在成都发动叛乱，后主刘禅向东迁徙前往洛阳。当时局势仓促混乱，除了郤正和宫中的汝南人张通舍弃自己的妻子儿女，独自一人陪伴侍奉后主之外，其他蜀汉的大臣都没有跟随后主同行。后主刘禅依靠郤正的指导，在言行举止和事务处理上都较为得体，没有出现什么过失，于是他感慨叹息，后悔太晚才了解郤正的才能。当时的人们谈论起这件事，都对郤正大加赞赏。后来，郤正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泰始年间，他担任安阳令一职，之后又升任巴西太守。泰始八年，皇帝下诏书说：“郤正过去在成都之时，身处颠沛流离的困境，却始终坚守道义，没有违背忠诚的节操。等到被任用之后，又颇有政绩，因此任命他为巴西太守。”郤正在咸宁四年去世，他留下的著作包括诗歌、论赞、词赋等，总共将近一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