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顾诸葛步传第七 原文

　　张昭，字子布，是彭城人。他年少时就酷爱学习，擅长隶书书写，拜白侯子安为师，研习《左氏春秋》，平日里博览群书，学识渊博。他和琅邪人赵昱、东海人王朗齐名，三人关系十分要好。成年后，张昭被推举为孝廉，却没有接受任命。他曾和王朗一起探讨古代君主的避讳制度，州里的有才之士如陈琳等人，都对他的见解十分赞赏。刺史陶谦也曾举荐他为茂才，张昭依旧推辞不就。陶谦认为张昭这是轻视自己，勃然大怒，便把他关押了起来。多亏赵昱竭尽全力奔走营救，张昭才得以脱险。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徐州一带的士人百姓大多逃往扬州避难，张昭也跟着渡过长江南下。当时孙策正在奠定东吴的基业，得知张昭的才名后，任命他为长史、抚军中郎将，还带着他一同拜见自己的母亲，待他如同旧识老友一般亲近。孙策把朝廷里所有文武政务，全都托付给了张昭。张昭时常会收到北方士大夫寄来的书信，信中常常把东吴治理的功劳全都归于张昭一人。张昭既想把书信藏起来不公开，又担心被人误会自己心怀私念；可要是把书信上报给孙策，又怕处理不当引发非议，始终进退两难，内心十分不安。孙策知道这件事后，笑着打趣道：“古时候管仲担任齐国丞相，齐国人开口闭口都称他仲父，可齐桓公照样被天下诸侯尊崇，成就霸业。如今子布贤能出众，我能重用他，他的功名不也就是我的功名吗？”

　　孙策临终之际，把弟弟孙权托付给了张昭。张昭当即率领朝中大臣拥立孙权继位，并全力辅佐他稳定局势。他一边派人向汉朝朝廷呈上奏章说明情况，一边给东吴各属县下发公文安抚地方，同时下令朝廷内外的官吏将领，各自坚守岗位，恪尽职守。孙权因为兄长去世悲痛万分，一直沉浸在哀伤中不愿处理政务。张昭见状，便劝谏他说：“作为国家的继承人，最可贵的是能继承先辈的基业，让它发扬光大，成就一番伟大的功业。如今天下动荡不安，盗贼盘踞山林作乱，你怎么能因为个人的悲痛就卧床不起，放纵自己的情绪呢？”说完，他亲自搀扶孙权上马，侍卫们随后列队随行，这才让文武百官和百姓们心中有了依靠。之后，张昭继续担任孙权的长史，和之前承担着同样的职责。后来刘备上表朝廷，推荐孙权代理车骑将军一职，张昭则被任命为军师。孙权平日里喜欢打猎，常常骑马射杀老虎，有一次老虎突然猛扑过来，紧紧抓住了他所骑马匹的马鞍。张昭吓得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劝阻道：“将军您何必做这样的事呢？身为君主，要能驾驭英雄、任用贤才，怎么能在原野上奔驰追逐，和猛兽比拼勇力呢？万一发生意外，被天下人取笑，那可该怎么办？”孙权连忙向张昭道歉：“我年纪轻，考虑事情不够深远，这件事确实让您费心了，我有愧于您。”可即便如此，孙权也没有改掉打猎射虎的习惯，还特意打造了一辆射虎车。车上开着方形的孔洞，孔洞上没有安装盖板，只安排一个人驾车，孙权自己坐在车里，透过方孔向外射杀野兽。时常有离群的猛兽突然冲撞射虎车，孙权却常常以徒手击打野兽为乐趣。张昭即便极力劝谏，孙权也只是笑着不回应。魏黄初二年，魏国派遣使者邢贞前往东吴，册封孙权为吴王。邢贞进入吴国王宫时，竟然没有下车行礼。张昭当即上前质问他：“礼仪的核心在于恭敬，这是天下通行的法则。你竟敢如此妄自尊大，难道是觉得江南人少势弱，连一把执行法令的小刀都没有吗？”邢贞听后，立刻慌忙下车行礼。之后，孙权任命张昭为绥远将军，封他为由拳侯。孙权迁都武昌后，曾登临钓台，设宴饮酒，喝得酩酊大醉。他让人用水泼洒在场的大臣们，还说道：“今天大家尽情痛饮，只有喝醉倒在这钓台上，才能停止。”张昭神色严肃，一言不发，直接起身走到外面的车里坐着。孙权派人把他请回来，不解地说：“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取乐罢了，您为什么要生气呢？”张昭回答道：“过去商纣王修建酒糟山、挖掘美酒池，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当时他也认为这只是消遣玩乐，并不觉得是作恶啊！”孙权听后沉默不语，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随即下令停止了宴饮。起初，孙权打算设置丞相一职，朝中大臣全都推举张昭。孙权却说道：“如今天下纷争不断，丞相这个职位要执掌全局，责任重大，不是用来优待功臣的职位。”后来丞相孙邵去世，大臣们再次共同推举张昭，孙权解释道：“我并不是对子布吝啬这个职位，只是丞相事务繁杂，而他性情刚烈，如果他的建议不被采纳，就会心生怨愤，这对他并没有好处。”最终，孙权任命顾雍为丞相。

　　孙权正式登基称帝后，张昭因为年老多病，主动向朝廷交还了官职和统领的军队。孙权改封他为辅吴将军，职位仅次于三公，又把他的爵位改为娄侯，赏赐一万户的食邑。张昭赋闲在家时，潜心著书立说，撰写了《春秋左氏传解》和《论语注》两部著作。有一次，孙权问卫尉严峻：“你还能记得小时候熟读的书籍吗？”严峻便背诵了《孝经》中“仲尼居”这一节。张昭在一旁说道：“严峻只是个学识浅薄的书生，让我来为陛下背诵一段合适的。”说完，他便背诵了“君子之事上”这一段。在场的人都认为，张昭十分清楚在君王面前该背诵什么样的内容，既得体又能体现臣子的本分。

　　张昭每次上朝觐见孙权，言辞都庄重有力，态度严肃端正，常常因为直言不讳而违背孙权的心意，因此有一段时间没有上朝。后来蜀国派遣使者来访，在朝堂上极力称颂蜀国的德行和功绩，东吴的文武百官竟然没人能上前反驳应对。孙权感慨地说道：“如果张公在这里，这个蜀使不用别人反驳，自己就会气势受挫，哪里还敢这样自夸呢？”第二天，孙权就派宫中的使者前去慰问张昭，趁机召见他入朝。张昭入朝后，起身离席向孙权请罪，孙权连忙俯身阻止他下跪。张昭坐定后，抬头对孙权说道：“当初太后和桓王没有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是把陛下托付给了老臣。所以我一心希望能尽到臣子的气节，报答这份深厚的恩德，也希望自己去世后，能留下值得称道的名声。可我见识短浅、思虑不周，多次违背陛下的圣意，原本以为自己死后，尸骨只会被丢弃在荒沟里，没想到还能蒙陛下召见，有机会再为朝廷效力。但我私下认为，报效国家，就应该心怀忠诚恳切之心，至死不变。如果让我为了谋求高位、取悦陛下而改变自己的主张，这是我绝对做不到的！”孙权听后，向张昭表达了深深的歉意。

　　后来公孙渊派人前来向东吴称藩归顺，孙权便打算派张弥、许晏两位使者前往辽东，册封公孙渊为燕王。张昭极力劝谏道：“公孙渊背叛了魏国，担心被魏国讨伐，才远道而来向我们求援，这并不是他的真心实意。如果公孙渊中途改变主意，想重新投靠魏国、表明忠心，我们派去的两位使者就再也回不来了，这难道不是要让天下人嘲笑我们吗？”孙权和张昭反复争辩，可张昭的态度越发坚定。孙权实在无法忍受，手握佩刀大怒道：“东吴的文武百官，进宫就朝拜我，出宫就拜见你。我对你的敬重，已经到了极点，可你却多次在众人面前顶撞我，我真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做出冲动的事来。”张昭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孙权，说道：“老臣虽然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采纳，却还是要竭尽愚忠，实在是因为太后临终前，把我叫到病床前，留下的遗诏还在我耳边回响啊！”说着，便泪流满面。孙权见状，把刀扔在地上，和张昭相对而泣。可最终，孙权还是坚持派张弥、许晏前往辽东。张昭因为自己的劝谏没有被采纳，十分恼怒，便称病不再上朝。孙权也心生怨恨，派人用泥土堵塞了张昭家的大门，张昭索性在门内也用泥土封死，以示抗议。后来公孙渊果然背叛东吴，杀害了张弥和许晏。孙权得知消息后，多次派人前去慰问张昭，向他道歉，可张昭依旧坚决不肯上朝。有一次，孙权因公事路过张昭家门口，派人召见他，张昭还是以病重为由推辞不见。孙权无奈之下，派人放火烧张昭家的大门，想借此逼迫他出来，可张昭反而把屋内的门窗全都关严，丝毫没有动摇。孙权只好让人扑灭大火，自己在门外久久站立等候。张昭的儿子们见状，一起把父亲搀扶起来，孙权趁机用车把张昭接入宫中，当面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张昭迫不得已，才重新上朝参与政事。

　　张昭容貌端庄严肃，自带威严气度。孙权常常说：“我和张公谈话，从来不敢随口乱说一句话。”整个东吴上下，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十分敬畏他。嘉禾五年，张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临终前留下遗命，要求用缣布束发，用不上漆的素棺入殓，穿着平常的衣服下葬即可，不必讲究奢华。孙权得知张昭去世的消息后，身穿素服前去吊唁，追谥他为“文侯”。张昭的长子张承早已被封侯，所以由小儿子张休承袭他的爵位。

　　张昭弟弟的儿子张奋，二十岁时就设计制造出了攻城用的大型攻车，被步騭举荐给朝廷。张昭却不希望他担任官职，劝说道：“你年纪还小，为什么要投身军旅，从事征战之事呢？”张奋回答道：“古时候童汪为国捐躯，子奇十八岁就治理阿城，成就一番事业。我虽然没什么才干，但年纪已经不算小了，理应为国效力。”最终，张奋还是领兵担任了将军，在任上屡立战功，后来官至半州都督，被封为乐乡亭侯。

　　张承，字仲嗣，年少时就凭借出众的才学闻名天下，和诸葛瑾、步騭、严畯等人关系十分要好。孙权担任骠骑将军时，征召张承为西曹掾，后来又派他出任长沙西部都尉。张承奉命征讨平山一带的贼寇，成功收编了一万五千名精锐士兵。之后，他历任濡须都督、奋威将军，被封为都乡侯，统领五千名部众。张承为人壮烈果敢、忠诚正直，还善于赏识人才。彭城人蔡款、南阳人谢景年轻时，就被张承发掘并举荐，后来两人都成为了国家的栋梁之才。蔡款最终官至卫尉，谢景则担任豫章太守。另外，诸葛恪年少时，众人都惊叹于他的才华，唯独张承预言，最终会导致诸葛氏家族覆灭的，必定是诸葛恪。张承勤奋好学，做事坚定果断，凡是遇到有才华却未被赏识的人，都会主动登门拜访，举荐他们为国效力。张承六十七岁时，在赤乌七年去世，谥号为“定侯”，他的儿子张震承袭爵位。起初，张承的妻子去世后，张昭想为他求娶诸葛瑾的女儿为妻。张承因为和诸葛瑾关系要好，不好意思直接答应，又不愿拒绝，十分为难。孙权得知此事后，出面从中劝解，张承这才答应下来，娶了诸葛瑾的女儿。两人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孙权为儿子孙和迎娶了她。孙权还多次叮嘱孙和，要对张承恭敬友善，严格遵守女婿的礼仪。后来诸葛恪发动政变失败被诛杀，张震也受到牵连，一同被处死。

　　张休，字叔嗣，二十岁时和诸葛恪、顾谭等人一起担任太子孙登的属官，负责教授孙登研读《汉书》。他从太子中庶子一职，逐步升任为右弼都尉。孙权经常外出打猎，常常到天黑才回宫。张休特意上疏劝谏孙权，提醒他以国事为重，不要沉迷打猎。孙权看完奏疏后十分高兴，还把奏疏拿给张昭看，称赞张休的忠心。太子孙登去世后，张休担任侍中，兼任羽林都尉，负责管理三典农事，后来又升任扬武将军。他因为得罪了鲁王孙霸的同党，遭到陷害。之前，张休和顾谭、张承一同参与芍陂之战，战后论功行赏时，有人诬陷张休、张承和典军陈恂私下往来，虚报军队数量以冒领功劳。最终，张休和顾谭等人一同被流放到交州。当时的中书令孙弘为人奸佞狡诈，张休向来对他十分不满，孙弘便趁机捏造罪名，进一步陷害张休。孙权最终下诏，赐死张休，张休去世时年仅四十一岁。

　　顾雍，字元叹，是吴郡吴县人。蔡伯喈从朔方返回中原后，为了躲避仇家，曾前往吴县避难。顾雍趁机拜蔡伯喈为师，跟随他学习弹琴、读书，学识日益精进。后来州郡上表举荐顾雍，他二十岁时就被任命为合肥县县长，之后又先后调任娄县、曲阿、上虞等地任职。在每个任职的地方，顾雍都政绩显著，深受百姓爱戴。孙权兼任会稽太守时，因为事务繁忙，没有亲自到郡府办公，便任命顾雍为郡丞，代理会稽太守的职责。顾雍到任后，迅速征讨平定了当地的贼寇，让郡内恢复了安定，官吏百姓都对他十分信服顺从。几年后，顾雍被召回朝廷，担任左司马一职。孙权自立为吴王后，顾雍逐渐升任为大理奉常，兼任尚书令，被封为阳遂乡侯，之后又回到府衙办公。顾雍为人低调，家中亲人竟然都不知道他被封侯的事，直到后来得知消息，都十分惊讶。

　　黄武四年，顾雍前往吴郡迎接母亲到武昌居住。母亲抵达后，孙权亲自前往顾雍家中庆贺，还在庭院里向顾雍的母亲行跪拜之礼。朝中的公卿大臣们也都前来赴宴，后来太子孙登也专程前往祝贺。顾雍向来不饮酒，平日里话也不多，但举止得体，言行有度。孙权曾经感慨地说：“顾君平日里不轻易说话，可一旦开口，必定句句在理。”每次宴饮欢乐之时，在场的大臣们都担心自己酒后言行失当，惹得顾雍不满，所以都不敢纵情玩乐。孙权也常说：“有顾公在这里，大家都不敢放肆作乐。”顾雍的威严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这一年，顾雍改任太常，晋封为醴陵侯，接替孙邵担任丞相，同时兼管尚书事务。顾雍选拔任用的文武官员，全都能尽职尽责，心中没有丝毫不满。他常常深入民间巡查，了解百姓的疾苦和需求，如果发现有应该推行的政务，就立即秘密上报给孙权。如果建议被采纳并推行成功，他就把功劳全都归于孙权；如果建议没有被采纳，他也始终不会向外泄露自己曾经提过建议。孙权因此对他十分敬重。顾雍在朝堂上陈述建议时，言辞神色虽然恭敬温和，但始终坚守自己的立场，绝不轻易妥协。有一次，孙权询问朝臣朝政的得失，张昭趁机把自己收集到的意见一一陈述出来，认为朝廷的法令过于严苛，刑罚过重，应该适当减免。孙权听后沉默不语，转头问顾雍：“您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理？”顾雍回答道：“我听到的情况，和张昭所说的一样。”孙权这才召集大臣们讨论，最终减轻了部分刑罚。过了一段时间，吕壹、秦博担任中书一职，负责审核各个官府和州郡上报的文书。两人凭借这个职位，逐渐作威作福，不仅设置机构垄断酒的专卖，还修建关隘征收赋税，以此牟取暴利。他们还专门检举官员的过失、揭发奸邪之事，哪怕是细微的小事也会上报朝廷，甚至故意加重案情、诬陷他人，诋毁朝中大臣，排挤陷害无辜之人。顾雍等人都曾被他们举报，还因此受到孙权的谴责。后来吕壹的奸邪行径被揭露，被关押到廷尉府受审。顾雍亲自前往审理此案，吕壹以囚犯的身份拜见他。顾雍神色温和，耐心询问他案情的细节。审讯结束后，顾雍又问吕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吕壹只是不停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时尚书郎怀叙当着顾雍的面辱骂吕壹，顾雍连忙责备他说：“朝廷有明确的法令，自然会惩治他的罪过，何必这样辱骂他呢？”

　　顾雍担任丞相十九年，享年七十六岁，在赤乌六年去世。起初他病情较轻时，孙权命令医官赵泉前去诊治，同时任命他的小儿子顾济为骑都尉。顾雍得知这个任命后，悲伤地说：“赵泉擅长判断人的生死，我这次肯定是一病不起了，所以皇上才想让我亲眼看到顾济得到任命啊。”顾雍去世后，孙权身穿素服亲自前去吊唁，追谥他为“肃侯”。顾雍的长子顾邵早年去世，次子顾裕身患重病，无法承袭爵位，所以由小儿子顾济继承爵位。后来顾济没有子嗣，爵位便断绝了。永安元年，孙休即位后下诏说：“已故丞相顾雍，品德高尚，忠诚贤明，一生以礼仪辅佐朝政，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他的爵位无人承袭，我心中十分痛惜。现下令让他的次子顾裕承袭醴陵侯的爵位，以此表彰顾雍过去的功绩。”

　　顾邵，字孝则，博览群书，喜欢品评人物的品行和才能。他年少时就和舅舅陆绩齐名，就连陆逊、张敦、卜静等人，名声都在他之下。从州郡的贤士到四方的俊杰，都争相与他交往。有的人和他交谈一番后便离去，有的人则和他结下深厚的情谊才分别，顾邵的名声传遍远近，深受众人称颂。孙权把孙策的女儿嫁给了他为妻。顾邵二十七岁时，离开家乡，担任豫章郡太守。他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祭祀前代贤士徐孺子的坟墓，还特意优待徐孺子的后人；同时下令禁止当地不合礼仪的过度祭祀活动，整顿民风。对于部下官吏中资质优良、有潜力的人，顾邵就鼓励他们读书学习，选拔其中优秀的人才，提拔他们的官职，以此推崇教化，让豫章郡的风俗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起初，钱塘人丁谞出身军旅，阳羡人张秉出身平民，乌程人吴粲、云阳人殷礼则来自地位低下的家庭，顾邵都一一提拔他们，并且亲近善待，为他们树立名声。张秉的父母去世后，顾邵亲自穿着丧服，带着麻布带子前去吊唁。顾邵前往豫章郡任职时，临行前，恰逢张秉生病。当时前来送行的宾客有上百人，顾邵向众人致歉说：“张仲节生病了，没能来和我告别，我也很遗憾不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暂且让我回去和他辞行，各位稍等片刻。”他就是这样留心发掘下层的贤才，真诚地善待每一个有能力的人。后来，丁谞官至典军中郎，张秉官至云阳太守，殷礼官至零陵太守，吴粲官至太子少傅。世人都称赞顾邵有识人的慧眼。顾邵在豫章郡任职五年，最终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是顾谭、顾承。

　　顾谭，字子默，二十岁时和诸葛恪等人一起被称为太子四友，从太子中庶子一职调任为辅正都尉。赤乌年间，他接替诸葛恪担任左节度一职。每次查阅账簿时，他还没来得及用算筹计算，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算，就能找出其中所有的错误和疏漏之处，手下的官员们都因此十分佩服他的才智。后来他被加封为奉车都尉。薛综担任选曹尚书时，坚持要把职位让给顾谭，他说：“顾谭心思缜密，行事谨慎，通晓道义，能洞察细微之处，才华出众，德行也符合众人的期望，这些都不是我能比得上的。”后来，顾谭果然接替薛综担任了选曹尚书。祖父顾雍去世几个月后，顾谭被任命为太常，接替顾雍兼管尚书事务。当时鲁王孙霸深受孙权的宠爱，和太子孙和相互抗衡，朝廷内部形成两大派系。顾谭上疏劝谏道：“为臣听说，无论是诸侯还是大夫，都必须明确嫡子和庶子的区别，分清尊卑的礼仪，使上下等级分明，不能逾越。只有这样，骨肉之间的恩情才能维系，才能断绝非分的念想。古时候贾谊向汉文帝陈述治国大计，评论诸侯的势力，认为诸侯势力过大，即便是亲属，也难免会做出违背名节的事；如果势力弱小，即便是关系疏远的人，也能保全自身的福禄。所以淮南王是汉文帝的亲弟弟，却不能长久享有封国，就是因为他的权势太大；吴芮只是外臣，却能让长沙王的爵位世代相传，就是因为他的权势微小，对朝廷没有威胁。过去汉文帝让慎夫人和皇后同席而坐，袁盎上前撤去了慎夫人的座位，汉文帝当时十分生气。等到袁盎阐明上下尊卑的礼仪，讲述了戚夫人被吕后做成‘人彘’的教训后，汉文帝的怒气才渐渐消散，慎夫人也醒悟过来。如今我陈述这些话，并不是有所偏袒，实在是希望太子能地位稳固，鲁王也能得以保全啊！”顾谭的这番话，让孙霸对他心生怨恨。当时长公主的丈夫、卫将军全琮的儿子全寄，是孙霸的门客。全寄向来行为不正，顾谭十分看不惯他，从不和他往来。之前，顾谭的弟弟顾承和张休一同率军北征寿春，全琮当时担任大都督，和魏国将领王凌在芍陂交战，战事失利，魏军乘胜攻占了五营将领秦晃的部队。危急时刻，张休、顾承奋力抵抗，终于挡住了魏军的进攻。当时全琮的儿子全绪、全端也都在军中担任将领，他们趁着魏军被阻挡、攻势放缓之机，出兵反击，王凌率领的魏军才被迫撤退。后来论功行赏时，朝廷认为阻挡魏军攻势的功劳更大，击退敌军的功劳较小，所以张休、顾承都被升任为杂号将军，而全绪、全端只被封为偏将。全寄父子因此更加怨恨顾谭，便一起捏造罪名，陷害顾谭。顾谭最终获罪，被流放到交州。他在流放期间，幽居独处，发愤著书，撰写了《新言》二十篇，其中《知难篇》大概是抒发自己内心的感慨和悲愤之情。顾谭在交州流放两年后去世，年仅四十二岁。

　　顾承，字子直。嘉禾年间，他和舅舅陆瑁一起被朝廷以礼征召为官。孙权特意给顾雍写了一封书信，信中说：“您的孙子顾子直，有着美好的名声和正直的品行，等到我召见他见面后，才发现他的才干比传闻中还要出众，我为您感到高兴和欣慰。”随后，孙权任命顾承为骑都尉，统领羽林军。后来，顾承担任吴郡西部都尉，和诸葛恪等人一起平定山越之乱，他率领八千名精锐士兵，战后回军驻守享坑，被任命为昭义中郎将，之后又被召回朝廷担任侍中。芍陂之战后，顾承升任为奋威将军，出京兼任京下督。几年后，他和哥哥顾谭、张休等人一同被流放到交州，在三十七岁时去世。

　　诸葛瑾，字子瑜，是琅邪郡阳都人。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他前往江东避难。恰逢孙策去世，孙权的姐夫、曲阿人弘咨发现诸葛瑾有出众的才能，便把他举荐给孙权。诸葛瑾和鲁肃等人一起，被孙权当作宾客善待。后来，诸葛瑾担任孙权的长史，又调任中司马。建安二十年，孙权派遣诸葛瑾出使蜀国，与刘备修复关系，缓和两国矛盾。诸葛瑾到了蜀国后，和弟弟诸葛亮只在商议公事时见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交往，始终坚守公心，不徇私情。

　　诸葛瑾和孙权谈论事情、进行劝谏时，从来不会急切争辩、言辞激烈，只是略微表达自己的倾向，大致说明自己的想法。如果他和孙权的意见不一致，就会立刻停止当前的话题，转而谈论其他事情，之后再慢慢从其他事情入手，借着对相似事情的看法，巧妙地引导孙权，寻求观点的契合点。因此，孙权往往能在轻松的交谈中，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也更容易接受合理的建议。吴郡太守朱治，是曾经推举孙权为孝廉的将领，孙权曾经对他心生怨愤，但因为一直敬重他的资历和功劳，不好意思亲自开口责备，所以心中的不满始终无法排解。诸葛瑾揣摩到了孙权的心思，又不敢直接点明，便请求以孙权的口吻自问自答，在孙权面前写下一封信。信中广泛地阐述了万物运行的道理，趁机结合自己的想法，推测分析孙权的内心感受。写完后，诸葛瑾把信呈给孙权。孙权看完后，大喜过望，笑着说：“我的郁闷之情全解开了。颜渊的德行，能让人更加亲近信任，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还有一次，孙权责怪校尉殷模，给他定的罪名十分严重，后果难以预料。朝中大臣们纷纷为殷模求情，可孙权却越发愤怒，和求情的大臣们反复争执，只有诸葛瑾在一旁沉默不语。孙权问道：“为什么只有子瑜不说话？”诸葛瑾起身离席，说道：“臣下和殷模等人，都因为故土沦陷、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才抛弃祖坟，带着家人老小，披荆斩棘，前来归顺陛下的圣明教化。我们这些流亡在外、身份低贱的人，承蒙主公收留，得以保全性命，本应互相督促、努力效力，以报答主公万分之一的恩德。可殷模却辜负了陛下的厚爱，犯下这样的罪过。臣下对此深感愧疚，连认罪都来不及，实在不敢再多说什么，以免加重陛下的怒气。”孙权听后，心中十分感慨，动容地说：“我就为了您，赦免殷模的罪过。”

　　后来，诸葛瑾追随孙权出兵征讨关羽，战后被封为宣城侯，以绥南将军的职务接替吕蒙，同时兼任南郡太守，率军驻守公安。刘备亲率大军东征吴国时，吴王孙权派人向刘备请求和解，诸葛瑾也特意写信给刘备，信中说道：“突然得知陛下率领大军从白帝城出征，有人担心朝中议事大臣会因为吴王夺取荆州、斩杀关羽这件事，心存极深的怨恨，认为此事关乎重大，祸患极深，不该同意和解。这种想法只顾及了眼前的恩怨小事，没有着眼于天下大势。我斗胆替陛下分析一下其中的轻重利害。陛下如果能暂且收敛威势、平息怒火，耐心听听我的看法，那么计策很快就能定下来，不必再向群臣征询意见。陛下与关羽的情义，能比得上您和汉朝先皇的亲缘关系吗？荆州的疆域面积，和整个天下相比，哪个更为重要呢？您对曹操和孙权都心怀怨恨，这两份怨恨应当先清算哪一个、后处理哪一个呢？只要认真权衡这些问题，做出正确的决定就会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当时有人暗中传言，说诸葛瑾偷偷派遣亲信与刘备往来勾结，孙权得知后坚定地表示：“我和子瑜之间有生死不变的誓言，子瑜绝不会背叛我，就像我绝不会辜负他一样。”黄武元年，诸葛瑾升任左将军，依旧督守公安，被授予持节的权力，并进封为宛陵侯。

　　虞翻因为性格狂放耿直，被孙权流放远方，朝中大臣中只有诸葛瑾多次为他上书求情。虞翻在写给亲友的信中说：“诸葛瑾为人敦厚仁慈，心怀悲悯苍生之心，近来多亏他直言进谏，我才得以保全名节。只是我平日里积怨太多、罪责深重，陛下对我的怨恨十分强烈，即便有像祁奚那样正直敢言的人出面营救，可我的德行远不及羊舌氏，想要被赦免恐怕是没有希望了。”

　　诸葛瑾为人气度雍容，善于深思熟虑，当时的人都十分敬佩他的宽宏气度。孙权也对他格外器重，凡是遇到重大事务，都会征求他的意见。孙权还曾单独召见诸葛瑾，对他说道：“最近收到陆伯言的奏表，他认为曹丕去世后，北方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本该看到我们的大军旌旗就纷纷溃散，可实际情况却是北方局势十分稳定。他还说，曹魏朝廷现在任用的都是忠良之臣，不仅放宽刑罚、广施恩惠，还减轻了百姓的赋税和徭役，以此安抚民心，这样一来，曹魏的隐患比曹操掌权时还要深重。我却不这么认为。曹操的所作所为，恐怕只有频繁征战杀戮算是小过错，至于他离间他人骨肉的手段，只能说是过于残酷。但说到任用有才能的人，曹操的眼光和魄力自古以来就十分少见。曹丕和曹操相比，差距极大；如今的曹睿又比不上曹丕，就像曹丕比不上曹操一样。曹睿之所以极力施行小恩小惠，必然是因为他父亲刚去世，自己深知能力不足，担心饱受困苦的百姓某天会起来推翻他的统治，所以才勉强委屈自己笼络民心，想要借此稳固自己的地位，这哪里是国家走向兴盛的迹象呢？听说他任用陈长文、曹子丹这类人，这些人要么是文弱书生，要么是皇亲国戚，根本没有能力驾驭勇猛的将领，更别说平定天下了！权力不能集中在君主手中，朝政就会混乱失序，就像过去的张耳和陈余，他们并非不想和睦相处，可一旦涉及权力分配，就互相残杀，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结果。况且陈长文等人，以前之所以能坚守正道，是因为曹操掌控着他们的命运，他们畏惧曹操的威势，才会尽心竭力，不敢作恶。等到曹丕继承王位时，年纪已经不小，他沿用曹操的治理方式，用恩惠拉拢这些人，所以他们才会心存感激。如今曹睿年幼势弱，只能被大臣们牵制，这些人必然会趁机投机取巧，结党营私，扶持自己的势力。如此一来，奸邪小人定会纷纷崛起，互相陷害、彼此仇视，最终形成对立之势。长此以往，朝中大臣争权夺利，君主年幼无法掌控局面，曹魏的灭亡还会远吗？我之所以断定他们必然失败，是因为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四五个人共同把持国家大权，却不离心离德、互相倾轧争斗的情况。强者会欺凌弱者，弱者会寻求盟友，这正是导致国家混乱灭亡的根本原因啊！子瑜，你只需静心听着，伯言平日里善于从长远角度分析问题，恐怕在这件事上，他的看法有些短浅了。”

　　孙权登基称帝后，任命诸葛瑾为大将军、左都护，同时兼任豫州牧。后来吕壹被诛杀，孙权又下诏书责备诸葛瑾等人，这件事的详细记载在《孙权传》中。诸葛瑾接到诏书后，立刻针对此事上书作答，言辞恭敬谦和，事理阐述得清晰明白。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名气极大，孙权对他十分器重，可诸葛瑾却常常嫌弃这个儿子，认为他不是能保全家业的人，还常常因此忧心忡忡。赤乌四年，诸葛瑾在六十八岁时去世，临终前留下遗言，要求用不上漆的素棺入殓，穿着平时的衣服下葬，丧事一切从简。当时诸葛恪已经被封侯，所以他的弟弟诸葛融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并且代理军中职务，领兵驻守公安，手下的将领和士兵都十分亲近依附他。边境没有战事的时候，诸葛融会在秋冬季节组织狩猎，操练军队；春夏时节则邀请好友聚会，同时招待休假的官兵，不少人即便远隔千里，也会赶来参加。每次设宴聚会，诸葛融都会逐一询问宾客的特长，然后合并坐榻、连接席位，根据大家的能力匹配对手，有的下棋，有的玩摴蒱，还有投壶、射箭等项目，各自分组进行。期间，新鲜的水果不断送上，香醇的美酒慢慢斟饮，诸葛融亲自在席间穿梭应酬，整日不知疲倦。诸葛融的父亲和哥哥平日里都衣着朴素，即便是在军中，服饰上也没有华丽的装饰，可诸葛融却偏爱穿着锦绣衣物，追求奢华艳丽的生活。孙权去世后，诸葛融升任奋威将军。后来诸葛恪率军征讨淮南时，授予诸葛融符节，命令他率领军队进入沔水一带，攻打西部的敌军。诸葛恪被诛杀后，孙峻派遣无难督施宽，召集将军施绩、孙壹、全熙等人，前去讨伐诸葛融。诸葛融突然得知大军来袭，内心惶恐不安、犹豫不决，始终拿不定主意。大军很快包围了城池，诸葛融被迫饮下毒酒自杀，他的三个儿子也全都被处死。

　　步騭，字子山，是临淮郡淮阴人。天下大乱之际，他前往江东躲避战乱，独自一人漂泊异乡，生活十分困顿。他和广陵人卫旌年纪相仿，关系十分要好，两人都靠种瓜维持生计，白天辛勤劳作，到了夜晚就诵读儒家经传。

　　会稽人焦征羌，是当地的豪门大族，他的门客平日里行为放纵，横行乡里。步騭和卫旌在当地谋生，担心受到他们的侵扰，就一起写好名帖，带着自己种的瓜果，前去拜见焦征羌。当时焦征羌正在内屋睡觉，步騭和卫旌就在门外等候了很久。卫旌不耐烦了，想放下瓜果离开，步騭连忙阻止他说：“我们今天来这里，本就是因为畏惧他的强横势力。如果现在放下瓜果就走，想借此表明自己的清高，只会加深和他的怨恨。”又过了很久，焦征羌才开窗看到他们，他自己靠在案几上，坐在帷帐之中，在地上铺好席子，让步騭和卫旌坐在窗外。卫旌心中越发觉得受辱，可步騭却神色自若，言谈从容。焦征羌吃饭时，自己坐在大桌前，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只给步騭和卫旌用小盘子盛了点饭，配菜也只有简单的蔬菜。卫旌气得吃不下饭，步騭却大口进食，直到吃饱才起身告辞。卫旌愤怒地对步騭说：“你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侮辱？”步騭回答说：“我们本就是地位低微的人，主人用对待贫贱之人的礼节对待我们，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有什么值得耻辱的呢？”

　　孙权担任讨虏将军时，征召步騭担任主记一职，后来又任命他为海盐县县长，不久之后又将他召回，任命为车骑将军东曹掾。建安十五年，步騭奉命出京，兼任鄱阳太守。同年，他又被改任为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统领一千名武射吏，取道向南进发。第二年，朝廷追授他使持节、征南中郎将的职位。刘表任命的苍梧太守吴巨，暗中怀有二心，表面上归顺东吴，内心却另有图谋。步騭假意对吴巨加以招抚，邀请他前来相见，趁机将他斩首示众，步騭也因此声名大震。士燮兄弟相继接受东吴的任命，南方地区归顺东吴，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益州豪族雍闿等人杀害了蜀汉任命的太守正昂，然后与士燮取得联系，请求归顺东吴。步騭奉命派遣使者前去宣扬东吴的恩典，招安抚慰雍闿等人，事后被加封为平戎将军，封为广信侯。

　　延康元年，孙权派遣吕岱前往交州接替步騭的职务，步騭率领交州的一万名义士抵达长沙。当时恰逢刘备率军东下，武陵地区的少数民族也蠢蠢欲动，图谋叛乱，孙权于是下令让步騭北上益阳驻守。刘备战败溃逃后，零陵、桂阳等郡依然动荡不安，到处都有阻碍行军的势力，步騭率军辗转征讨，将这些叛乱势力全部平定。黄武二年，步騭升任右将军左护军，改封为临湘侯。黄武五年，他被授予持节的权力，率军转移到沤口驻扎。

　　孙权登基称帝后，步騭担任骠骑将军，兼任冀州牧。同年，他奉命都督西陵诸军事，接替陆逊安抚南北边境的百姓和部族，不久之后，因为冀州在名义上属于蜀汉的疆域，所以被解除了冀州牧的职务。当时孙权的太子孙登驻守武昌，他待人友善，乐善好施，特意写信给步騭说：“贤人君子，就是那些能够振兴教化、辅佐君主处理政务的人。我天生愚钝，不通晓圣贤道义，虽然真心想要践行完美的德行，向贤明之人表达敬意，但至于如何合理安排远近士人的位次，恐怕我的想法与实际情况不符，没能全面了解他们的品性和才能。《易传》中说：‘爱惜一个人，难道能不让他为事业操劳吗？忠诚的人，难道能不加以教诲引导吗？’这句话的深意，难道不是对君子的殷切期望吗？”步騭于是将当时在荆州境内任职的十一位官员罗列出来，他们分别是诸葛瑾、陆逊、朱然、程普、潘濬、裴玄、夏侯承、卫旌、李肃、周条、石干，他详细甄别了每个人的言行品行和才能，趁机上书劝谏鼓励孙登说：“臣听说，君主不必亲自处理繁杂小事，朝中百官各司其职即可。所以大舜任用九位贤能之人，自己无需费心操劳，只是弹奏五弦琴、吟唱《南风》诗，不用离开朝堂就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自己安心披散头发、乘车出游，不仅把齐国治理得安定繁荣，还得以称霸诸侯、多次召集天下诸侯会盟。近代的汉高祖任用萧何、韩信、张良三位贤才，成就了一统天下的大业；西楚霸王项羽失去了众多英雄俊杰的辅佐，最终导致功业衰败、身死国灭。汲黯在朝为官时，淮南王刘安因为忌惮他的正直，不得不搁置叛乱的阴谋；郅都驻守边境时，匈奴人畏惧他的威严，不敢轻易入侵。由此可见，贤才所在的地方，足以抵御千里之外的敌人，他们实在是保卫国家的重要力量，也是王朝兴衰更替的关键因素。如今朝廷的教化还没有覆盖到汉江以北的地区，黄河、洛水一带还有僭越称帝、发动叛乱的奸人，这正是招揽英雄、选拔俊杰、任用贤能的关键时刻。希望太子能够多加留意重视，那么天下百姓就会十分幸运了！”

　　后来，中书吕壹负责主管文书审查工作，被他纠举弹劾的官员有很多。步騭为此上书进谏说：“我听说各位典校官员总是挑剔细微的过错，刻意吹毛求疵，加重案情诬陷他人，总想通过陷害别人来树立自己的威势，许多无辜之人，莫名其妙就遭受残酷的刑罚。这导致百姓在天地之间惶恐不安，人人都心惊胆战，不知所措。过去掌管刑狱的官员，都是选拔贤能之人担任，所以皋陶主管刑狱时，天下没有冤屈之人；吕侯制定赎刑制度，使刑罚更加合理；张释之、于定国担任廷尉时，百姓的冤情都能得到昭雪，国家也因此吉祥太平，这些都是因为任用贤才治理刑狱的缘故。如今的这些小官员，行为与古代的贤吏背道而驰，判案时只看重贿赂，轻视百姓性命，还将责任推给上级官员，给国家招来百姓的怨恨。一个人蒙冤悲叹，就会损害君主的王道仁政，这实在是令人痛恨！有德行的人对待刑罚十分慎重，贤明的人判案公正无私，这是古籍中一直传扬的道理。从今以后，凡是案情不明的案件，京城范围内的就咨询顾雍，武昌地区的就征询陆逊、潘濬的意见，集中精力查明案件真相。我步騭如果有能指明案情的见解，即便因此受到惩罚，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他还说道：“天子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所以宫廷宫殿和文武百官的设置，都是效仿天上星宿的排列。如果君主施行政令能够顺应时节变化，任用贤才担任合适的官职，那么阴阳之气就会调和，北斗七星就会遵循规律运转。可如今，官职设置存在诸多缺陷，虽然有大臣辅佐，却不能得到君主的充分信任，这样一来，天地之间怎么会没有异常现象呢？所以近年来频繁发生干旱，这就是阳气过盛的感应。另外，嘉禾六年五月十四日、赤乌二年正月初一和二十七日，都发生了地震。大地属于阴，象征着臣子，阴气过盛就会引发地震，这是臣子专权擅政的征兆。天地出现异常现象，都是在警告君主，怎么能不仔细思索其中的深意呢？”他又说：“丞相顾雍、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这三人身负重任，思虑深远，一心想要精诚报国，日夜操劳忙碌，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稳，心中牵挂着对国家百姓有利的事务，谋划着国家长治久安的大计，可说是君主的亲信重臣、国家的栋梁之才。应当分别给予他们重任，不要让其他官员监督他们管辖的部门，责令他们做出成效，再根据成效考察他们的工作优劣。这三位大臣，即便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也绝不敢独揽大权、仗势欺人，辜负陛下的信任。”他还说道：“设立奖赏是为了表彰善行，制定刑罚是为了威慑奸佞，如果能够选拔贤能、明确法令，那么什么功业不能成就，什么事理不能明辨，什么言论不能听闻，什么现象不能认清呢？如果如今各个郡县的郡守、县令都任用合适的人选，共同协助君主治理国家，那么各项政务怎么会不顺遂呢？我私下听说，各县都设有备用官员，官吏过多只会扰乱百姓的生活，败坏当地的风气。而那些小人趁机借着公务的名义，作威作福，不把办理公务放在首位，这对君主了解实情毫无益处，反而会成为百姓的祸害，我认为这类备用官员可以全部罢免。”孙权读完步騭的奏章后幡然醒悟，随即下令诛杀了吕壹。步騭先后多次举荐被埋没的贤才，解救蒙冤受祸的人，上书进谏多达几十次。孙权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他的意见，但常常会接受其中合理的部分，也从这些建议中获得了很多益处。

　　赤乌九年，步騭接替陆逊担任丞相一职，他依然坚持教诲门生弟子，手不离书籍，服饰居所都和儒生一样简朴。但他家中的妻妾却穿着奢华华丽的服饰，因此常常受到世人的讥讽。步騭在西陵任职二十年，邻近的敌军都敬畏他的威势和诚信。他性情宽宏大量，深得众人拥戴，喜怒哀乐从不表现在脸上，朝廷内外的人都对他肃然起敬。

　　赤乌十年，步騭去世。他的儿子步协承袭了爵位，统领步騭留下的军队，被加授抚军将军的职位。步协去世后，他的儿子步玑继承爵位。步协的弟弟步阐，继承父亲的基业，担任西陵督，被加封为昭武将军，封为西亭侯。凤凰元年，朝廷征召步阐回京担任绕帐督。步阐一家几代人都驻守西陵，突然接到征召，心中既觉得自己被降职，又担心受到谗言陷害，于是占据西陵城，投降了晋国。他派遣步玑和弟弟步璿前往洛阳任职，晋朝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仪同三司，加授侍中，持节兼任交州牧，封为宜都公；任命步玑为监管江陵诸军事、左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兼任庐陵太守，改封为江陵侯；任命步璿为给事中、宣威将军，封为都乡侯。晋朝还命令车骑将军羊祜、荆州刺史杨肇率军前去支援步阐。孙皓派遣陆抗出兵向西讨伐，羊祜等人见势不妙，率军撤退。陆抗率军攻占西陵城，斩杀了步阐等人，步氏家族就此覆灭，只有步璿得以保全性命，延续宗族香火。

　　颍川人周昭撰写文章，称赞步騭以及严畯等人说：“古往今来，贤明的士大夫之所以会丧失名节、招致杀身之祸，甚至危害家族和国家，原因虽然各不相同，但总结其中的规律和常见的祸患，主要有四种。一是急于发表议论，二是贪图名声利益，三是结党营私，四是追求速成效果。急于议论就会伤害他人，追名逐利就会损害朋友情谊，结党营私就会蒙蔽君主的视听，追求速效就会丧失高尚的德行。这四种弊病如果不能消除，就没有人能保全自身。如今的君子中，也有不少人能够避免这些弊病，难道只有古人才能做到吗？但要说其中最为优秀的人，没有人能比得上顾豫章、诸葛使君、步丞相、严卫尉、张奋威这五个人。《论语》中说‘孔子待人温和宽厚，善于引导他人’，又说‘成全别人的好事，不助长别人的坏事’，顾豫章就具备这样的德行。‘看上去庄重威严，接近后却温和可亲，听他说话严厉而富有警示意义’，诸葛使君就体现出了这样的特质。‘庄重沉静，威严却不凶狠’，步丞相始终践行着这样的准则。学习不是为了追求名利，心中没有非分的贪念，严卫尉和张奋威就坚守着这样的品德。这五个人，虽然德行品格各有差异，地位高低也不相同，但在言行举止、进退取舍的节操上，都没有沾染上述四种弊病，这一点是一致的。过去丁谞出身贫寒，吾粲来自牧童之中，顾豫章发掘他们的才能，使他们得以和陆逊、全琮等人并列，因此贤才没有被埋没，社会风气也变得淳朴。诸葛使君、步丞相、严卫尉三个人，在还是平民的时候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很多人都据此品评他们的优劣。起初，大家认为严卫尉最优，其次是步丞相，最后是诸葛使君。后来他们一同侍奉明君，执掌国家大权，因为处理事务的才干各有不同，所以他们的名次先后和当初相反，这是世人根据他们的官职高低来评定的。至于他们三人之间的深厚情谊，始终没有减弱，这难道不是古人交友的高尚风范吗？另外，过去鲁肃率领一万兵马，驻守陆口，这在当时是十分荣耀的差事，有能力和没能力的人，谁不希望担任这样的职位呢？鲁肃去世后，朝廷挑选严卫尉接替他的职务，可严卫尉自认不是将帅之才，坚决推辞，最终没有接受任命。后来他升任九卿，执掌重要部门，却从不夸耀自己的荣耀，所得的俸禄也仅够维持生计。而另外两位君子，都位居上将军，尽享富贵荣华。严卫尉没有世俗的贪欲，诸葛使君和步丞相也没有自我夸耀、互相举荐，每个人都坚守自己的志向，保全自己的名节。孔子说：‘君子庄重而不与人争斗，合群而不结党营私。’这三个人都具备这样的风范。还有张奋威的声名，也和这三个人相当，他承担着镇守一方的重任，接受上将军的职位，和诸葛使君、步丞相没有差别。但在处理各项国事、论功行赏时，确实存在先后之分，所以他们的爵位和荣耀也有所不同。而张奋威身处其位，能够清楚认识到自己的定位，心中没有违背道义的欲望，行事没有狂妄失控的诉求，每次上朝，言行举止都遵循礼仪，言辞恳切，处处体现出忠诚之心。张叔嗣虽然是皇亲贵臣，张奋威在言谈中却会担忧他的失败；蔡文至虽然地位低微，张奋威却会在言谈中称赞他的贤明。他的女儿嫁给太子，接受聘礼时的态度就像接受吊唁一样谦逊；接到君主的命令时，总是慷慨奔赴，实在是忠厚笃实之人。他的成败得失，都和他事先思虑的一致，可以说是坚守道义、审时度势，喜爱古人风范的贤士。至于治理国家、统领军队、驰骋沙场、建立霸王功业，这五个人都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但说到忠诚纯粹、坚守道义、不贪私欲、进退有度、保全名节、超凡脱俗，他们确实有值得后人学习的地方。所以我粗略记述他们的事迹，以此展示给后世的君子。”周昭，字恭远，和韦曜、薛莹、华核一起编撰《吴书》，后来担任中书郎，因犯罪被关进监狱。华核上书请求赦免他，张休却表示反对，周昭最终被依法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