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第十一 原文

　　袁涣，字曜卿，是陈郡扶乐县人。他的父亲袁滂，曾经担任汉朝的司徒一职。当时，其他世家大族的子弟大多不遵守律法和礼制，唯有袁涣品性清雅端正，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郡里的太守任命他为功曹后，郡中那些奸诈狡猾的官吏，全都主动离职而去。后来，袁涣被征召到朝廷官府任职，因考核成绩优异，升任侍御史。之后，他又被任命为谯县县令，却没有前去赴任。刘备治理豫州时，曾推举袁涣为茂才。再后来，袁涣为躲避灾祸来到江淮地区，被袁术任用。每当袁术有事情向他咨询，袁涣每次都直言不讳地表达观点，袁术虽然心里不服，却还是对他很敬重，不敢在礼节上怠慢。不久，吕布在阜陵攻打袁术，袁涣当时正跟随袁术，于是也被吕布扣押了下来。起初，吕布和刘备曾结为儿女亲家，后来两人之间产生了矛盾。吕布想让袁涣写信辱骂刘备，袁涣不肯答应，吕布多次逼迫他，他依然坚持不写。吕布勃然大怒，拿着兵器威胁袁涣说：“你要是写了这封信，就能活下去；不写，就只有死路一条。”袁涣脸上毫无惧色，还笑着回答：“我只听说过凭借道德能让人蒙受耻辱，从没听说过用辱骂能达到这种效果。如果刘备本就是君子，那他不会因为将军您的辱骂而感到羞耻；如果他真是个小人，那他反而会像将军您一样，写信来辱骂您，到时候受辱的人就是您，而不是他啊。况且我以前侍奉刘将军，就像现在侍奉将军您一样，要是将来我离开这里，再反过来辱骂您，您觉得这样可行吗？”吕布听后，才因为羞愧停止了逼迫。

　　吕布被诛杀后，袁涣得以回到太祖曹操身边，跟随太祖做事。袁涣对太祖说：“战争是凶险的手段，只有在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能使用。应该用道德来鼓舞人心，用仁义来征讨不义之人，再加上安抚百姓，为他们铲除祸害。做到这些，才能让百姓愿意和您同生共死。自从天下陷入动乱，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了，百姓渴望安定的心情，比被倒吊在树上时希望得到解救还要迫切，可暴力和战乱却始终没有停止，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治理国家的方法偏离了正道啊！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善于拯救天下苍生，所以在乱世中，能用大义来统一人心；世道虚伪狡诈时，就用质朴的方式来治理；但时代不同，世事变化，治国的策略自然也该有所调整。各种制度的增减修改，是古代和现代必然会存在的差异。如果您能平等地爱护天下百姓，平定乱世、恢复正常秩序，即便用武力平定天下，最终也得靠仁德来安抚百姓、救助苍生，这可是自古以来帝王都没改变过的准则。您的聪慧和明智超过了当代人，古代帝王用来赢得民心的方法，您已经在尽力去做了，现在那些会让您失去民心的事，您也不再做了，天下人都依赖您，才得以避免陷入危亡的灾祸。但百姓还不了解其中的道理，希望您能用这些道理去教化他们，那可就是天下万民的大幸事了！”太祖完全接受了他的建议，还任命袁涣为沛郡南部都尉。

　　当时，朝廷刚刚招募百姓开垦荒地、实行屯田，可百姓不愿意这样做，很多人都逃走了。袁涣告诉太祖：“百姓习惯了在故土生活，不愿意随便搬迁，这种情况不能一下子改变。顺着百姓的意愿去做事，事情就会变得容易；违背他们的意愿，事情就会很难办。应该顺应他们的心意，他们愿意做的事，再去推行实施；他们不愿意的，也不要强迫。”太祖采纳了他的建议，百姓都非常高兴。之后，袁涣被升任为梁相。他经常向梁国下辖的各县发布政令：“一定要抚恤鳏夫、寡妇和年老体弱的人，表彰孝顺的子孙和坚守贞节的妇女。常言说‘天下安定的时候，礼节制度就会详细完备；天下动乱的时候，礼节制度就会简单易行’，这些分寸的把握，关键就在于对事情的考量。现在虽然天下纷乱不停，完全按照礼节行事确实有难度，但能不能推行礼义，终究还是看我们怎么做啊。”袁涣处理政务时特别注重推行教化、引导百姓，遇到事情总会先以宽厚的心态考量，之后再落实执行。他外表看起来温和柔顺，可做事却果断坚决。后来，袁涣因病辞官，百姓都很思念他。不久，他又被征召为谏议大夫、丞相军祭酒。袁涣前后得到的赏赐非常多，但他全都分给了别人，家里没有一点积蓄。他从来不过问家中的产业，家里缺什么东西，就向别人求取，虽然没有刻意表现出清廉的样子，可当时的人都很佩服他的清正廉洁。

　　魏国刚刚建立时，袁涣被任命为郎中令，同时行使御史大夫的职权。他对太祖说：“现在天下的战乱已经平息，文治和武功要同时推进，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办法。我认为可以广泛收集各类典籍，弘扬古代贤人的教化理念，来改变百姓的所见所闻，让天下形成文明的风气。这样一来，就算远方的少数民族不能用武力征服，也能依靠文化和仁德把他们招揽过来。”太祖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当时有人传言刘备已经死了，朝中官员都互相庆贺，只有袁涣因为曾经被刘备推荐为官，没有参与庆贺。袁涣任官几年后去世，太祖甚至为他流下了眼泪，还赏赐了两千斛谷物，一份标注“把一千斛太仓的谷物赐给郎中令的家人”，另一份标注“用一千斛垣下的谷物送给曜卿的家人”，外人都不明白太祖这样做的用意。太祖解释说：“赏赐太仓的谷物，是按照朝廷的律法；赏赐垣下的谷物，是因为袁涣是我亲近的旧友啊。”后来，魏文帝曹丕听说了袁涣当初抗拒吕布的事情，就问袁涣的弟弟袁敏：“袁涣的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呢？”袁敏回答说：“袁涣外表看起来温和柔顺，但只要遇到关乎节操的选择，或是身处危难之中，就算是古代有名的勇士孟贲、夏育，也比不上他的勇敢。”袁涣的儿子袁侃，也是个清高纯正、生活朴素淡雅的人，有他父亲的风范，曾经担任过郡守和尚书等官职。

　　当初，袁涣的堂弟袁霸，工作认真负责，为人公正且有才能，魏国初年担任大司马一职，和同郡的何夔在当时都很有名气。袁霸的儿子袁亮，何夔的儿子何曾，和袁侃关系很好，往来密切。袁亮为人坚贞，又有学识，厌恶何晏、邓飏等人的行为，还写文章讥讽他们，后来官做到了河南尹、尚书。袁霸的弟弟袁徽，以品行质朴、学识渊博闻名。赶上天下动乱，他到交州躲避灾祸。后来司徒征召他为官，他没有前去赴任。袁徽的弟弟袁敏，身怀武艺，还擅长水利工程方面的事务，做官做到了河堤谒者。

　　张范，字公仪，是河内郡修武县人。他的祖父张歆，曾经担任汉朝的司徒；父亲张延，担任过太尉。太尉袁隗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张范做妻子，张范推辞了，没有接受这门亲事。张范生性沉静，喜欢钻研儒家道义，不看重荣华富贵，朝廷多次征召他任职，他都没有去。张范的弟弟张承，字公先，在当时也很有名气，因为品行端正被朝廷征召，任命为议郎，后来又升任伊阙都尉。董卓祸乱天下时，张承打算召集士兵和天下的英雄豪杰一起讨伐董卓。当时张承的弟弟张昭担任议郎，刚好从长安回来，他对张承说：“现在想诛杀董卓，人马太少是打不过他的。况且现在制定的计策很仓促，还要用普通百姓去作战，平时既没有安抚士人，也没有训练士兵，这很难成功啊。董卓依靠军队却不遵守正道，本来就不能长久掌权。不如选择一个可靠的势力归附，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行动，这样才能实现我们的志向。”张承认为他说得对，就解下官印绶带，从小路回到了家乡，然后和张范一起到扬州躲避战乱。袁术准备了礼物想招揽他们，张范谎称自己生病，没有前去见袁术，袁术也没有强迫他屈服。张范让张承去见袁术，袁术问张承：“从前周王室衰微，就出现了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秦朝政治混乱，汉朝就接替了它的天下并延续下去。现在我凭借广阔的地盘、众多的士兵，想谋求像齐桓公那样的功业，追随汉高祖的脚步，你觉得怎么样？”张承回答说：“成就这样的事业，关键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势力大小。如果能依靠仁德来统一天下百姓的心意，就算只依靠普通民众，也能成就霸王之业，没什么困难的。可如果现在有图谋不轨的心思，违背天时又轻率行动，就会被众人抛弃，到时候谁还能帮您兴盛起来呢？”袁术听了，心里很不高兴。这时，太祖即将率军前往冀州征讨，袁术又问张承：“现在曹公想凭借几千名疲惫的士兵，来抵抗我的十万大军，这实在是自不量力啊！你觉得这件事怎么样？”张承才说：“汉朝的国运虽然衰微，但天命还没有改变。现在曹公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就算您有百万大军，他也能抵抗得住。”袁术听后脸色骤变，十分不高兴，张承就离开了他。

　　太祖平定冀州后，派使者去迎接张范。张范因为生病留在了彭城，就派张承去见太祖，太祖上书推荐张承担任谏议大夫。后来，张范的儿子张陵和张承的儿子张戩，被山东地区的盗贼抓走了。张范直接去见盗贼，请求他们放了两个孩子，盗贼把张陵送还给了张范。张范推辞说：“各位把我的儿子还给我，这份心意非常深厚。从感情上来说，虽然每个人都疼爱自己的孩子，但我更怜惜张戩年纪还小，希望能用张陵来交换他。”盗贼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讲道义，就把两个孩子都还给了张范。太祖率领军队从荆州返回许县时，张范在陈郡见到了太祖，太祖任命他为议郎，让他参与商议丞相府的军事事务，对他十分敬重。太祖率军四处征讨时，经常让张范和邴原一起，陪同世子曹丕留守后方。太祖对曹丕说：“遇到各种事情，一定要先征求这两个人的意见。”曹丕也用后辈的礼节对待他们。张范经常救助抚恤贫穷困顿的人，家里没什么财物，各地的孤儿寡妇都来依附他。别人接受了张范赠送的东西，不会再退回去，但张范自己却从来不用这些馈赠，等那些人离开时，他会把东西全都还给人家。张范在建安十七年去世。魏国刚建立时，张承以丞相参军祭酒的身份兼任赵郡太守，当地的政治教化工作开展得十分出色。太祖准备率军向西征讨时，征召张承为参军事，可张承到了长安后，就因病去世了。

　　凉茂，字伯方，是山阳郡昌邑人。他年轻时就喜欢学习，与人讨论问题时，常常引用儒家经典来判断是非曲直。太祖征召他担任司空掾，因为考核成绩优异，补任侍御史。当时泰山地区有很多盗贼，太祖任命凉茂为泰山太守，上任还不到一个月，就有一千多户人家抱着婴儿前来归附他。后来，凉茂转任乐浪太守。公孙度在辽东割据，擅自把凉茂扣留下来，不让他去乐浪郡上任，但凉茂始终没有屈服。公孙度对凉茂和手下的将领们说：“听说曹公率军远征，邺城没有足够的防守准备。现在我打算率领三万步兵、一万骑兵，直接奔赴邺城发起进攻，有谁能抵挡得住我们？”将领们都说：“您说得对。”公孙度又转头问凉茂：“您觉得这件事怎么样？”凉茂说：“最近天下动乱，国家即将倾覆。将军您拥有十万大军，却只是驻守辽东，观望各方势力的成败，作为臣子，本来应该这样吗？曹公担忧国家的危难衰败，怜悯百姓的疾苦忧患，率领正义之师为天下诛杀残暴的叛贼，功劳极大，仁德也广布天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因为现在天下刚刚安定，百姓才刚刚得以聚集安顿，所以曹公还没有追究将军您的罪责罢了。可将军您却想起兵向西进攻，这样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可不能在一天之内就草率决定啊。将军您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将领们听了凉茂的话，都受到了震动。过了很久，公孙度才说：“凉茂说得对。”后来，凉茂被征召为魏郡太守、甘陵相，他在这些职位上都做出了政绩。文帝曹丕还是五官中郎将时，凉茂被选拔担任长史，后来又升任左军师。魏国刚建立时，凉茂升任尚书仆射，之后又担任中尉奉常。文帝在东宫做太子时，凉茂又担任太子太傅，很受文帝的尊敬和礼遇。后来，凉茂在任上去世。

　　国渊，字子尼，是乐安国盖县人。他曾经跟随郑玄学习，侍奉郑玄。后来，他和邴原、管宁等人一起到辽东郡躲避战乱。回到故乡后，太祖征召他担任司空掾属。每次在太祖面前讨论政事，国渊总是神情严肃地直言进谏，从没有私心。太祖想加大兴办屯田的力度，就派国渊主管这件事。国渊多次向太祖陈述屯田制度中应该增减的项目，还亲自实地考察，安置百姓，统计人口数量，设置管理人员，明确了官吏的考核标准。五年之内，就使得仓库里的粮食充实起来，百姓也争相努力耕作，安心本职。太祖征讨关中地区时，任命国渊为居府长史，负责管理后方留守的事务。田银、苏伯在河间发动叛乱，叛乱被平定后，还留下了一批余党，按照律法，这些人都应该被处死。国渊认为这些人中，只有带头作恶的人才该受惩罚，请求太祖不要判处所有人死刑。太祖同意了他的请求，靠国渊的劝谏，得以保住性命的有一千多人。过去，上报攻破敌人的文书时，往往会夸大数字，把一个敌人说成十个。可等到国渊上报斩杀敌人的数量时，却和实际数量完全一致。太祖问他原因，国渊说：“征讨外地的贼寇时，夸大斩杀或俘虏的数量，是想夸大战绩，并且让百姓看到我们的实力。可河间地区在您的封地之内，田银等人发动叛乱，我们平定他们虽然有功劳，但我私下里却为发生这样的叛乱感到耻辱，实在不忍心夸大数字。”太祖听了非常高兴，把国渊升任为魏郡太守。

　　当时有人写信诽谤他人，太祖非常厌恶这件事，一定要查出写信的人是谁。国渊请求太祖留下那封诽谤信，并且没有向外宣扬或泄露分毫。他发现信中引用了很多《二京赋》的内容，就对功曹说：“我们这个郡地域广阔，现在虽然是国都所在地，但学识渊博的人还是很少。这封信里引用的内容能启发年轻人学习，我打算派人去拜师学习。”功曹派了三个人去学习，这三个人快要出发时，国渊召见了他们，教导说：“你们现在学习的内容还不够广泛，《二京赋》是一部内容丰富的典籍，现在的人都忽视了它，很少有能讲解这部书的老师。你们可以去寻找能读懂这部书的人，向他请教。”同时，国渊还暗中把自己的真实意图告诉了这三个人。十天后，这三个人找到了能读懂《二京赋》的人，就前去请求拜师学习。之后，他们请那个人写了一张笺纸，和国渊手里的诽谤信对比，发现两种笔迹完全一样。于是，国渊把那个人抓起来审问，详细查明了事情的缘由。后来，国渊被升任为太仆。国渊虽然位居九卿之列，却依然穿粗布衣服，吃清淡的素食，还把自己的俸禄和赏赐都分发给老朋友和亲戚族人，始终以谦恭节俭的态度坚守本心。后来，国渊在任上去世。

　　田畴，字子泰，是右北平郡无终县人。他喜欢读书，还擅长击剑。初平元年，关东地区兴起了很多义兵，董卓把汉献帝迁到了长安。幽州牧刘虞感叹说：“乱臣贼子引发祸端，朝廷陷入动荡，天下突然之间战乱不断，没有人能坚守臣节。我作为皇室的旧臣，不能和其他人一样苟且。现在我希望能奉命出使朝廷，来表明我作为臣子的气节，可怎样才能找到不辱使命的义士呢？”众人商议后都说：“田畴虽然年纪小，但很多人都称赞他有才能。”当时田畴只有二十二岁。刘虞准备好礼物，请田畴来见面，对田畴非常满意，就任命他为从事，还为他准备了全套的车马装备。快要出发时，田畴说：“现在道路阻断不通，贼寇盗贼到处横行，如果我说自己是朝廷官员，奉命出使，会被众人议论指责。希望能以私人的身份前往，这样或许能顺利到达长安。”刘虞同意了他的请求。田畴回去后，亲自挑选了家中的门客和二十多名年轻勇敢、自愿跟随的人，和他们一起骑马前往长安。刘虞还亲自出来祭祀路神，为田畴送行。上路后，田畴先前往居庸关，出了边塞，沿着北山直奔朔方郡，走小路前进，最终到达长安，完成了使命。朝廷下诏任命田畴为骑都尉，田畴却认为天子刚刚经历颠沛流离，还没有安定下来，自己不能接受这样的恩宠，就坚决推辞，没有接受任命。朝廷也称赞他的高尚道义。三公府同时征召他为官，田畴都没有去赴任。田畴完成使命后，骑马迅速返回，可还没回到幽州，刘虞就已经被公孙瓒杀死了。田畴回到幽州后，直接到刘虞的坟前焚香祭拜，把朝廷表彰的内容告诉了刘虞的亡灵，然后哭着离开了。公孙瓒听说这件事后，非常生气，悬赏捉拿田畴。抓到田畴后，公孙瓒问他：“你为什么私自到刘虞的坟前哭祭，却不把朝廷的表彰文书拿给我看？”田畴回答说：“汉朝王室衰微，每个人都怀有二心，只有刘公没有失去作为臣子的忠诚气节。朝廷文书里写的内容，没有对将军您的褒扬，恐怕不是您愿意听到的，所以我没有拿给您看。况且将军您现在正筹划大事，谋求自己的目标，却既杀害了没有罪过的主君，又和坚守忠义的臣子结仇。如果您真的这样做，那燕赵地区的将士们都会投东海自尽，又有谁会忍着愤怒跟随您呢？”公孙瓒觉得他的回答很有气魄，就释放了他，没有杀他。但公孙瓒还是把田畴扣留在军营里，禁止他的朋友和他来往。有人劝说公孙瓒：“田畴是义士，您不能用礼节对待他，反而把他囚禁起来，恐怕会失去人心啊。”公孙瓒这才释放了田畴，让他离开。

　　田畴得以回到北方后，率领全族的人以及其他几百个依附他的人，清扫地面后发誓说：“刘公的仇不报，我就再也没有脸面活在世上了！”说完，就带领众人进入徐无山中，找了一块既深远险峻又平整开阔的地方定居下来。田畴亲自耕种粮食，奉养父母。百姓们都来依附他，几年时间里，这里就聚集了五千多户人家。田畴对父老乡亲们说：“各位不嫌弃我田畴品行不好，从很远的地方来投奔我。现在我们虽然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村落，但没有统一的管理，这恐怕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希望大家推举选拔贤能正直的长者来担任首领。”众人都说：“好。”于是一起推举田畴做首领。田畴说：“我们现在来到这里定居，不只是为了暂时安定，更应该谋划大事，为刘公报仇雪恨。我暗暗担心，还没等我们实现志向，有些人就会因为轻佻浮躁，互相侵扰欺辱，只图一时痛快，没有长远的打算。我有一个粗略的计划，希望能和各位一起实施，大家愿意吗？”众人都说：“愿意。”田畴就为众人制定了二十多条律法，涉及杀人伤人、盗窃财物、诉讼案件等方面，规定犯重罪的人要判处死刑，比死罪轻一等的也要承担相应的罪责。他还制定了两家联姻、男女嫁娶的礼制，兴办学校，传授知识，然后向众人颁布这些制度。大家都熟悉之后，这里出现了路不拾遗的良好风气。北方边境的百姓都被田畴的威信折服，乌丸、鲜卑等部族也各自派使者前来献上礼物，田畴都安抚并接纳了他们，让他们不要再侵扰边境。袁绍多次派使者前来招抚田畴，还立刻授予他将军印信，让他安抚所治理的百姓，田畴都拒绝了，没有接受。袁绍死后，他的儿子袁尚又来征召田畴，田畴最终也没有前去。

　　田畴一直为乌丸部族过去多次残杀郡里的官吏而愤愤不平，心里一直想征讨他们，可自己力量不够。建安十二年，太祖率军北征乌丸，军队还没到，就先派使者征召田畴，又命令田畴前来听取自己的旨意。田畴告诉家里的门客，让他们尽快收拾行装。门客对他说：“从前袁公欣赏您，多次送来礼物和征召的命令，您都坚守道义没有屈服；现在曹公的使者才来第一次，您就好像担心来不及似的让我们收拾行李，这是为什么呢？”田畴笑着回答：“这不是您能明白的。”说完，就跟随使者来到太祖的军营，被任命为司空户曹掾。太祖召见他，和他探讨商议征讨乌丸的事情。第二天，太祖下令说：“田子泰不是适合做我下属小官的人。”立刻推举田畴为茂才，任命他为蓚县县令，可田畴没有去赴任，而是跟随太祖的军队到了无终县。当时正是夏天多雨的季节，海边的低洼地带道路泥泞，没法通行，而且敌军还把守着险要的路段，大军无法前进。太祖对此很担忧，就把这件事拿出来询问田畴。田畴说：“这条道路在夏秋季节经常积水，浅的地方车马没法走，深的地方也不能行船，这种不便的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原来北平郡的治所在平冈县，从卢龙出发，一直能到柳城；从汉光武帝建武年间以来，这条路就塌陷损坏，没法通行了，到现在已经快两百年了，但还有隐蔽的小路可以走。现在敌方将领正率军前往无终，因为道路不通，他们正在后退，戒备松懈，没有防备。如果我们率军暗中撤退，从卢龙口越过白檀的险要地段，从空旷的地方绕过去，这条路距离近，而且好走，趁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发起进攻，那乌丸首领蹋顿不用打仗就能被抓获了。”太祖说：“好主意。”就率领军队撤退，还在水边的路上立了一块大木牌，上面写着：“现在是盛夏时节，这条路无法通行，等秋冬季节再重新进军。”敌军负责侦查的骑兵看到木牌后，真的以为曹军已经撤退了。太祖让田畴率领部下做向导，登上徐无山，经过卢龙，穿过平冈，登上白狼城，在距离柳城还有两百多里的时候，敌军才察觉警戒。乌丸的单于亲自来到阵前指挥，太祖率军和他们交战，最终大获全胜，追击逃亡的敌军一直到柳城。太祖的大军返回关内后，评定功劳进行封赏，封田畴为亭侯，赐给五百户的食邑。田畴认为自己当初是因为主君刘虞遇难，才率领众人逃亡，报仇的志向还没有实现，却依靠征讨乌丸获得荣名利禄，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就坚决推辞。太祖了解他的心意，答应了他的请求，没有强迫他接受。

　　辽东地区的人斩杀袁尚后，把他的首级送了过来。太祖下令说：“军队里有敢为袁尚哭丧的，立刻斩首。”田畴因为曾经被袁尚征召为官，就前去吊唁袁尚，太祖也没有追究他的责任。田畴把自己的亲属和三百多户族人安置在邺城。太祖赏赐给田畴各种车马、器物、粮食、丝帛，田畴都把这些东西分发给了族人或老朋友。田畴跟随太祖征讨荆州回来后，太祖感念他功劳卓著，后悔之前答应了田畴的推辞，说：“这样做虽然成全了他的志向，却损害了国家的律法啊。”于是又把之前要封赏给田畴的爵位赐给他。田畴上奏表陈述自己的心意，还用死来表明自己不接受封赏的决心。太祖没有同意，打算征召他为官，来来回回好几次，田畴最终还是没有接受。有官员弹劾田畴，说他孤傲自大，违背正道，只知道固守小节，应该免除他的官职，还应该对他施加刑罚。太祖尊重田畴的品行，对此迟疑了很久，最后把这件事交给世子曹丕和大臣们广泛讨论。世子曹丕认为，田畴的行为和楚国令尹子文推辞俸禄、申包胥逃避封赏是一样的，应该不强迫他接受封赏，来成全他的志向。尚书令荀彧、司隶校尉钟繇也认为应该听从田畴自己的意愿。可太祖还是想封田畴为侯。田畴向来和夏侯惇关系很好，太祖对夏侯惇说：“你去以朋友的情谊劝说他，就说这是你的意思，不要告诉他是我的想法。”夏侯惇到田畴家里住了下来，按照太祖说的去劝说田畴。田畴揣摩出了夏侯惇的用意，没有说话。夏侯惇临走前，才拍着田畴的背说：“田君，主君的心意非常诚恳，你怎么能不顾及呢？”田畴回答说：“您这话太过分了！我田畴不过是个忘恩负义、四处逃亡的人罢了，承蒙主君的恩宠才得以苟活，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我怎么能靠出卖卢龙要塞的小路来换取功劳和赏赐呢？就算国家偏爱我田畴，我自己难道能问心无愧吗？将军您一直是了解我的，可还是说这样的话，如果实在没办法，我希望能在您面前自刎而死，来表明我的决心。”话还没说完，田畴已经痛哭流涕。夏侯惇把田畴的话详细地回报给太祖，太祖感叹着知道田畴是不会屈服的，就任命他为议郎。田畴在四十六岁的时候去世，他的儿子又早年夭折。文帝登基即位后，敬重田畴的德行和信义，封田畴的侄孙子田续为关内侯，以此来表示对田畴后代的尊重。

　　王脩，字叔治，是北海郡营陵县人。他七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他的母亲是在社日那天去世的，第二年乡里人在社日这天祭祀土神，王脩想到母亲，悲痛万分。乡里人知道后，就为此停止了社日的祭祀活动。王脩二十岁的时候，到南阳游历学习，住在张奉家里。张奉全家人都生病了，没有人照顾，王脩亲自细心照料他们，一直到他们病好才离开。初平年间，北海相孔融征召王脩担任主簿，后来又任命他为高密县令。高密人孙氏一向有豪侠之气，他的门客多次违反律法。当地发生抢劫案时，盗贼逃到了孙氏家里，官吏们没法抓捕。王脩率领官吏和百姓把孙家包围起来，孙家抗拒坚守，官吏和百姓们因为畏惧，不敢靠近。王脩对他们下令说：“有敢不进攻的，就和孙家同罪论处。”孙家害怕了，才把盗贼交了出来。从此之后，当地那些强横有势力的人都被震慑住，变得服服帖帖。王脩被推举为孝廉，他想把这个名额让给邴原，孔融没有同意。当时天下动乱，推举孝廉的事也就没有落实。不久，郡里有人发动叛乱。王脩听说孔融遇到危难，连夜赶到孔融那里。盗贼刚开始发动叛乱时，孔融对身边的人说：“能冒着危难前来救我的，只有王脩而已！”话刚说完，王脩就到了。后来，王脩又被任命为功曹。当时胶东地区有很多盗贼，朝廷又任命王脩为胶东县令。胶东人公沙卢家族势力强盛，还自己修建了营寨防御，不肯听从官府的调遣。王脩独自带着几个人骑马冲进公沙卢家里，把他的几个兄弟都斩杀了，公沙氏的族人都非常震惊畏惧，没有人敢随便行动。王脩安抚了剩下的人，从这以后，盗贼渐渐减少了。孔融每次遇到危难，王脩就算是正在家里休养，也没有不赶去救援的，孔融也常常是依靠王脩的帮助，才得以幸免于难。

　　袁谭在青州任职期间，征召王脩担任治中从事一职。当时，别驾刘献多次在背后诋毁王脩。后来，刘献因犯事而获罪，依法应当被处死。王脩负责审理此案，在他的公正裁决下，刘献得以免除死罪。此事传开后，人们更加称赞王脩的公正与仁慈。袁绍听闻王脩的才能，又征召他担任即墨县令，后来又提拔他为袁谭的别驾。袁绍去世后，袁谭与袁尚之间产生了嫌隙，袁尚率军攻打袁谭，袁谭的军队在交战中失利。王脩见状，立即率领官吏和百姓前往救援袁谭。袁谭看到王脩前来，欣喜地说：“正是王别驾的及时救援，才保全了我军。”然而，袁谭的失败引发了连锁反应，刘询在漯阴起兵反叛，各城纷纷响应。袁谭看着局势的恶化，不禁叹息道：“如今整个州郡都背叛了我，难道是因为我缺乏德行吗？”王脩安慰他说：“东莱太守管统虽然远在海外边远之地，但他绝不会背叛您。他一定会前来支援。”十几天后，管统果然不顾家小安危，独自前来投奔袁谭，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和孩子被贼人杀害了。袁谭深受感动，改任管统为乐安太守。袁谭不甘失败，又打算攻打袁尚。王脩劝谏道：“兄弟之间互相攻击，是走向失败灭亡的根源啊。”袁谭虽然不悦，但深知王脩的志向和节操。后来，袁谭又向王脩询问对策，王脩说：“兄弟之间，就像左手和右手一样亲密无间。如果一个人在与敌人战斗时，却斩断了自己的右手，还声称自己一定能取胜，这可能吗？抛弃兄弟情谊，互相不亲近，天下间还有谁会愿意亲近您呢？您的属下中有人进谗言，他们本就参与了你们兄弟间的争斗，以谋取一时的利益。我希望您能明辨是非，不要听信他们的话。如果您能斩杀几个奸佞之臣，恢复兄弟间的和睦关系，共同抵御外敌，那么您就可以在天下间纵横驰骋了。”然而，袁谭并未听从王脩的劝告，继续与袁尚互相攻击，并向太祖曹操请求援助。太祖攻破冀州后，袁谭又反叛了。于是，太祖率军在南皮攻打袁谭。当时，王脩正在乐安运送粮食，得知袁谭情况紧急后，他立即带着所管理的士兵和各个从事一共几十个人赶赴袁谭那里。当他们赶到高密时，得知袁谭已经战死。王脩悲痛欲绝，下马痛哭道：“没有您，我该何去何从呢？”随后，他前往太祖那里，请求收殓并埋葬袁谭的尸首。太祖想观察王脩的诚意，故意沉默不语。王脩再次恳求道：“我深受袁氏的大恩，如果能收殓安葬袁谭后再被杀，我也死而无憾了。”太祖被王脩的忠义所感动，同意了他的请求。太祖任命王脩为督军粮，让他返回乐安。攻破袁谭后，州中各城都纷纷归顺太祖，只有管统凭借乐安城坚守不屈。太祖命令王脩取来管统的首级，王脩认为管统是亡国的忠臣，便解开了捆绑他的绳子，让他去见太祖。太祖对王脩的做法非常高兴，随后赦免了管统。袁氏治政宽和，导致那些有职务在身的有势力的人大多积聚了大量钱财。太祖攻破邺城后，登记并没收了审配等人的家产，数量数以万计。等到太祖攻破南皮县时，查阅王脩的家产，发现家中谷物不到十斛，只有几百卷书册。太祖感叹道：“王脩作为士人，确实名不虚传啊。”于是，他按礼征召王脩为司空掾，代理司金中郎将，后来又提升他为魏郡太守。王脩处理政事时，抑制豪强，扶助弱小，赏罚分明，深受百姓称赞。魏国建立后，王脩担任大司农郎中令。太祖商议实行肉刑时，王脩认为时机还不成熟，太祖采纳了他的建议。后来，王脩被调任奉尚。不久之后，严才造反，率领几十个下属攻打宫殿侧门。王脩得知宫中有变故后，立即召来车马准备前往救援。然而车马还未到齐，他就带着属下管理步行赶到了宫门前。太祖在铜爵台上望见他们后说：“现在来的那些人一定是王叔治。”相国锺繇对王脩说：“从前京城发生变故时，朝中各长官们都各自留在官府中。”王脩回答道：“享受国家的俸禄待遇，怎么能避开危难呢？留守官府中虽然是惯例做法，但并不是奔赴国家危难的忠义之举。”不久之后，王脩在官任上去世。他的儿子王忠继承了他的遗志，官拜东莱太守、散骑常侍。当初，王脩在高柔二十岁时就赏识他的才能，在王基还是幼童时就看出他的非凡之处。这两人最终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世人因此称赞王脩善于识人。

　　邴原，字根矩，是北海国朱虚县人。他年少时就与管宁一起因节操高尚而闻名遐迩。对于州府的各种征召命令，他都一一拒绝赴任。黄巾军起兵后，邴原带着家人亲属逃入东海，居住在郁洲山中。当时，孔融担任北海相，他推举邴原为有道义之士。邴原认为黄巾军势力正盛，于是前往辽东郡避难。他与同郡人刘政都具备勇气和胆略，且豪侠之气十足。辽东太守公孙度既忌惮又厌恶刘政，想要将他杀掉，并将他的全家老小都拘捕收押起来。然而，刘政却逃脱了公孙度的追捕。公孙度得知后，告知辽东各县说：“有胆敢窝藏刘政的人，将与刘政同罪论处。”刘政情况窘迫又危急，无奈之下前去投奔邴原。邴原将他藏起来一个多月，期间正巧东莱郡太史慈要返回故乡，邴原便将刘政托付给他。然后，邴原对公孙度说：“将军您不久前想要杀掉刘政，是因为把他当做自己的祸患。现在刘政已经离开了，您的祸患不是已经消除了吗？”公孙度回答说：“确实如此。”邴原接着说：“将军您忌惮刘政，是因为他有智谋。现在刘政已经免于一死，他将会用他的智谋来谋求生路，怎么还要扣押刘政的家人呢？不如赦免他们，不要再多加一层仇怨了。”公孙度听后恍然大悟，才释放了刘政的家人。邴原又出资把他们送到刘政家里，让他们都能回到故地。邴原在辽东郡期间，一年之中前往他居所想要依附的人有几百家之多。游历学习的士人们在这里教学讲授的声音从未断绝过。

　　后来，邴原得以返回故地，太祖曹操征召他担任司空掾一职。邴原的女儿很早就去世了，当时太祖宠爱的儿子仓舒也去世了。太祖想将两个孩子合葬在一起，以表哀思。然而，邴原却推辞说：“合葬并不符合礼制。我之所以能在明公这里保全自己，明公您之所以这样厚待我，是因为我能秉持法则而不改变啊。若是这一次听从了明公的命令，那我就成了平凡庸俗的人了，明公您又怎能如此行事呢？”太祖听后打消了这个念头，并调任邴原代理丞相徵事的职务。崔琰担任东曹掾时，在他推让官职的奏本里记着：“徵事邴原、议郎张范，都秉持德行，纯良美好，志向行为都忠诚正直。他们的清廉洁净足够用来激励世俗之人，忠贞坚守足够用来成就大事。正是所谓的龙凤羽翼，国家的珍宝。选举并任用他们，那些不仁义的人就会远离了。”后来，邴原代替凉茂担任五官将长史，他闭门不出，坚守本心，不是公家事务就不参加。太祖征讨东吴时，邴原跟随出发，但不幸在途中去世了。

　　在这之后，大鸿胪巨鹿人张泰、河南尹扶风人庞迪都因为清廉贤明而著称于世。永宁太仆东郡人张阁则以简洁质朴而闻名遐迩。

　　管宁，字幼安，是北海国朱虚县人。他十六岁时父亲去世，族中兄弟们怜悯他孤独贫苦，都给他送来办理丧事的费用。然而，管宁却全部推辞了没有接受，而是依据自己的钱财为父亲办理了丧事。管宁身高八尺，长相俊美不凡。他和平原人华歆、同县人邴原是好友，三人一起到别郡游历学习，都敬重亲善陈仲弓。天下陷入战乱后，管宁得知公孙度在海外推行政令、治理有方，于是就和邴原及平原人王烈等人前往辽东郡避难。公孙度得知他们要来后，空出住处等候他们。前往拜见公孙度以后，管宁就在山谷中修建庐舍居住下来。当时躲避战乱的人大多住在郡的南部地区，而管宁却选择住在郡的北部地区，以表示自己没有搬迁的想法。后来逐渐有人来跟随他一起居住。太祖担任司空时，曾征召管宁为官，但公孙度的儿子公孙康截下了诏令，没有向管宁宣布。

　　王烈，字彦方，在当时的知名度甚至超过了邴原和管宁。他辞掉了公孙度手下的长史职位后，选择从事商贾之事以自污声名。后来，太祖任命他为丞相掾、征事等职务，但他还没有到任就死在了海外。

　　中原地区稍稍安定后，逃到辽东郡避难的人都回来了，只有管宁安定闲适仿佛要在那里终老。黄初四年，文帝下诏令朝中大臣们推举特立独行又品德高尚的君子，司徒华歆举荐了管宁。文帝登基即位后，征召管宁，管宁就带领家人亲属乘船渡海回到北海郡，公孙恭送他到南郊，加倍赠送给他服饰器物。自从管宁来到辽东郡，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恭先后资助或赠送的东西，管宁都接受然后收藏起来。等到返回北海郡时，管宁将这些物品全都封号还给他们。文帝下诏授予管宁太中大夫的职位，管宁坚决推辞没有接受。明帝登基后，太尉华歆退位想让给管宁，明帝就下诏说：“太中大夫管宁，潜心修习道义仁德熟习六艺，清高淡泊足以比肩古代贤人，廉洁清白可以称名当世。过去遭遇过王道衰败缺失，只好乘船出海隐居，大魏朝承受天命，他就率领家中老小来到这里，这大概就是神龙潜伏飞升的意思啊，圣贤们入仕出世的道理吧。而黄初年间以来，数次颁布征召他的命令，每次都以生病为由推辞，拒绝、为名不来赴任。难道是朝廷的事务和您的志趣不同，您将要在山林中安逸享乐，去了不再回来吗！以姬公的圣明，年高有德之人不肯降低志向，就无法听到神鸟的鸣叫声。以秦穆公的贤德，依然想着向老人咨询问题。更何况我德行浅薄，怎么能不愿向世子大夫学习道理呢？现在任命管宁为光禄勋。礼制将就伦常大道，君臣之间的关系不能废弃。希望能迅速前来，以符合我的旨意。”又诏令青州刺史说：“管宁胸怀道义坚守节操，隐藏在偏远的海角，连续颁发诏书，都违背旨意不肯前来，徘徊在他的居所，从事他认为高贵的事务。虽然有清白隐士的操守，但缺失了考父增加恭敬的内涵，让我谦虚地等待已经一年有余，这样能说什么？他只是想要自身安定，但我一定要扩大他的志向，古人不是也有突然改变操守以造福百姓的吗？日月流逝，天下混乱的时候已经过去，谨守节操洁身自好，将要做什么呢？仲尼曾说：‘我不是这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呢！’我命令别驾从事郡丞掾：奉旨意按照礼节将管宁送到我在的处所，给他提供小车、随从、褥子被子，路上的饮食，出发之前先奏报。”管宁自称草莽之臣上疏说：“臣只是偏远海边地区的孤弱低微之人，不从事农业也不参军，但很幸运，俸禄优厚。承蒙陛下继承洪大的统绪，德行等同三皇，对百姓的教化超过有唐氏。承蒙陛下恩泽，已经有十二年了，但不能报答陛下爱护养育的福泽。但我沉溺萎顿，病入膏肓，延迟违背了臣子隶属服从的职责，早晚惊忧恐惧，无地自容。臣下于太和元年十一月承蒙公车司马令颁下州郡，以八月甲申日的诏书征召臣下，还赏赐车乘、衣服被褥、垫子，按照礼节遣送臣下，荣光和恩宠一起到来，优厚的命令连续来到，让我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陈述自己的想法，表明自己的心情，但诏书命令，不允许我修书上奏，因此才停滞不前，一直到今天。本来以为陛下的恩典已经到了极点，没有想过恩德更加隆重显赫。今年二月承蒙州郡颁下三年十二月辛酉日诏书，又恩赐坐乘、衣物，令别驾从事与郡中功曹按照礼节派遣臣下，又特别得到陛下诏书，任命臣为光禄勋，劳烦陛下亲自谦虚动问，原因周、秦事例，努力劝说。臣接受诏书之时，魂飞魄散，无处容身。臣下重新思量，臣的德行比不上东园公、绮里，却蒙受赏赐安车的恩宠，也没有窦融那样的功绩，却蒙受赐玺封官荣宠，本来没有什么才能，却肩负栋梁之人的重任，将死之人，却得到了至高的地位，担心有朱博鼓妖的祸事。况且我年龄渐大，病情加重，只有增加没有好转，没有办法勉强自己上路去完成自己的重任。我心中向往皇宫，徘徊宫廷，谨奉上章表，陈述想法，请求得到哀悯怜惜，收回隆恩，听人臣下放逐，不要让我的骸骨被填埋在街市大道上。”从文帝黄初年间直到明帝青龙年间，征召管宁的诏令依旧连续不断，还经常在八月份赏赐牛酒。明帝下诏书问青州刺史程喜：“管宁是究竟是自高守节呢，还是衰病困顿呢？”程喜上奏说：“管宁有一个族人叫管贡，现在担任州吏，和管宁比邻而居，臣经常让他探听管宁的消息。管贡说：‘管宁经常戴着黑色的帽子，穿着布衣布裙，依随时节变化穿单衣或夹袄，进出内室外庭，能自己依靠手杖行走，不需要扶着。一年四季的祭祀，一直是自己强力支撑，改换增加衣物，戴着粗丝棉巾，穿着以前在辽东时拥有的白布单衣，亲自布置食物供品，跪拜行礼。管宁年少时母亲就去世了，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他经常特意增加酒觞，泪流满面。还有，他的居所距离水边有七八十步，他夏天时到水中濯洗手足，在园圃中散步。’臣揣测管宁之前多次推辞的意思，只是因为自己生活在隐逸之中，年龄渐大，智力衰退，所以滞留原地，每次都谦虚推让。这是管宁一定想要保全的自己的志向和操行，不是因为清高自守。”

　　正始二年，太仆陶丘一、永宁卫尉孟观、侍中孙邕、中书侍郎王基推举管宁说：

　　“臣下听闻，龙凤会隐藏他们的神采，只有相应的德行出现的时候它们才出现，圣明的贤哲之人隐退起来，等到适当的时机才行动。所以凤鸟在岐山上鸣叫，周王朝的国运兴盛，商山四郜做为辅佐之人，汉朝皇帝得以康宁。我们看到太中大夫管宁，顺应天地中和之道，汇聚所有品德的纯正美好，包含美质，内质素朴，冰清玉洁，智谋深远，心胸淡泊，持守正道，逍遥世外；喜好黄老之道，立志熟习六艺，有高深的学问，探究渊博的知识，胸怀古今韬略，囊括道义德行的精义要旨。中平年间，黄巾军猖獗，中原地区动荡不安，朝廷法度松弛委顿。管宁因此躲避战乱，乘船渡海，在辽东地区漂泊三十多年。在天下平定之后，隐藏身影，将自己的光辉掩埋起来，合乎正道地隐退，修养自身的浩然之气，努力修习儒墨学问，对其他学说也能潜移默化地接受，比普通人更畅达。”

　　在黄初四年，也就是公元223年，魏高祖文皇帝曹丕征询朝中官员的意见，希望寻找到德才出众的贤能之士。时任司徒的华歆便推举管宁来应选，朝廷派出公车专门去征召他。管宁从偏远之地匆忙启程，如同鸟儿展翅般急切赶来。不料途中遭遇艰难，身患重病，朝廷于是先行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后来的魏明帝曹叡赞赏他的品德，提拔他担任光禄勋。但管宁当时病重垂危，未能成行。如今管宁的旧疾已然痊愈，年寿将近八十，他的志向却丝毫没有减退。他居住在简陋的屋舍里，隐居于僻巷之中，靠清粥度日，有时甚至两三天才能吃上一天的口粮，但他依然诵读《诗经》《尚书》，并未改变心中的快乐。他能在困顿中保持通达，在危难中得以度过，遭遇风险也不改变志向和节操，他坚贞的品格和操守，历经岁月而愈发彰显。推究他一贯的志向，大概是上天赐予的福分，让他应当辅佐魏国，使天下获得太平。如今朝廷官职尚有空缺，大家都对他寄予厚望。从前殷高宗描绘梦中人的形象来寻访贤哲，周文王用龟甲占卜来求取良臣。何况管宁是前代皇帝表彰过的人，名声和德行早已显扬，却长期滞留民间，未能及时应召，这不符合继承先王明训、延续前辈遗志的原则。陛下继承皇位，承接了宏大的基业。圣明之德日益增进，超过了周成王。每次颁布体现仁德的诏令，都会咨询太师、太傅的意见。如果能延续太祖皇帝、文帝皇帝招揽贤才的传统，对贤德之士以宾客之礼相待，广泛吸纳人才，那么盛大的教化定能与前代相媲美。

　　管宁为人清高淡泊，效法古代的贤人，他的德行卓越超群，天下无人能及。观察前代被以隆重礼节征召的人士，例如申公、枚乘、周党、樊英等，探究他们的学识根源，考察他们品德的高下，没有谁能像管宁这样超脱流俗、坚守本性的。实在应该备好丝帛和玉璧，依照礼仪征聘他，赐给他几案和手杖，请他到学府讲学，阐释经典典籍，让他能够坐而论道。这样，在上可以辅佐朝廷，规范朝廷的典章制度；在下可以使百姓富裕，成为伦理道德的榜样。这样做必定能取得良好的成效，将国家的教化发扬光大。如果管宁意志坚定，像磐石一样不可动摇，坚守隐居的志向，效法洪崖、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那么这也是圣朝与尧舜时代相符的体现，同样能显示朝廷礼遇贤士的态度，美名流传千年。虽然出仕为官和隐居山林这两种选择不同，表现方式也不一样，但在使天下太平、风俗淳美这方面，其根本道理是相通的。

　　于是朝廷特意准备了安车，用蒲草包裹车轮，带着贵重的礼物去征召管宁。恰逢管宁在这时去世，享年八十四岁。朝廷任命他的儿子管邈为郎中，后来又升任博士。起初，管宁的妻子先去世了，他的老朋友劝他再娶一位妻子。管宁说：“每当我想起曾子、王骏不肯再娶的言行，心中常常十分赞许，怎么能轮到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就违背本心呢？”

　　当时，钜鹿人张臶，字子明，以及颍川人胡昭，字孔明，也都是修养心性、不求做官的人。张臶年轻时曾在太学学习，内外兼修，后来返回家乡。袁绍先后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答应，于是迁到上党居住。并州牧高幹上表推荐他担任乐平县令，他也没有赴任，又移居到常山，门下学生有近数百人，之后再迁到任县。曹操任丞相时，征召他，他仍未应召。魏明帝太和年间，皇帝下诏征求能够消除灾异、学识渊博的隐士，郡里多次推荐张臶，并送他前往京城，但都因为他年老多病而未能成行。广平太守卢毓到任三天后，下属按规定建议他应递送名帖去拜见张臶。卢毓教导说：“张先生是那种对上不侍奉皇帝，对下不结交诸侯的人。难道递个名帖拜见就能使他更荣耀吗？”只是派遣主簿送去书信，并致上羊和酒作为礼品。青龙四年，即公元236年，魏明帝下诏说：“张掖郡有玄川涌动，波涛中显现出宝石，上面负有图案，形状好似灵龟，屹立在河流西侧，沉稳庄重，质地青蓝，伴有素色纹理，图案包括麒麟、凤凰、龙、马等，形态鲜明，光芒闪耀，文字彰显天命，意义明确。太史令高堂隆上奏说：‘这类宝物，是古代圣明帝王都未曾得见的，这实在是大魏的吉兆，是传世之宝。’于是将此事诏告天下。”任县县令于绰带着诏书和宝石图案去询问张臶，张臶私下对于绰说：“预兆是预示未来之事，而非追述过往。汉朝灭亡已久，魏国已得天下，为何还说是吉兆呢？这块石头所预示的，是当前的变化和未来的迹象。”正始元年，即公元240年，有戴胜鸟在张臶家房门背面筑巢。张臶告诉看门人说：“戴胜是向阳的鸟，却在属阴的门后筑巢，这是不祥的征兆。”于是他拿过琴来弹唱，作了两首诗，十天之后就去世了，享年一百零五岁。这一年，广平太守王肃到任，教导下属说：“我在京城时就听说过张子明的大名，来到此地询问，却得知他已去世，非常惋惜。这位先生专心学问，避世隐居，不与时运竞争，以学识立身。古时绛县老人隐居埋名，赵孟提拔他，使得诸侯和睦。我感念他年老好学，笃行正道却未受恩宠，文书到达后，应派遣官吏慰问其家属，并加以表彰以示荣耀，务必给予特殊照顾，以告慰逝者，并勉励后人。”

　　胡昭早年曾到冀州避乱，也拒绝了袁绍的任命，返回家乡隐居。曹操任司空和丞相时，多次以礼征召他。胡昭于是前去应召，但到达后，自称是乡野书生，对军国大事并无用处，诚恳请求放他归去。曹操说：“人各有志，出仕隐居，趣向不同，勉力实现你高雅的志向吧，我绝不会强留。”胡昭于是移居到陆浑山中，亲自耕种，以求道为乐，以钻研经书史籍为娱。当地百姓都十分尊敬和爱戴他。建安二十三年，即公元218年，陆浑县长张固奉命征调壮丁，要前往汉中服役。百姓们厌恶和害怕远征，都心怀不安。平民孙狼等人趁机起事，杀害县主簿，发动叛乱，县政因此瘫痪。张固带领十多名吏役士兵，前往胡昭居住的地方，招集安抚流散的百姓，恢复了政权并安定下来。孙狼等人向南投奔关羽。关羽授予他们印信，拨给士兵，让他们回去活动。寇贼到了陆浑以南的长乐亭，便相互约定说：“胡居士是贤德之人，我们绝不能侵犯他居住的这一带。”整个地区都依赖胡昭而得以安宁，无需担忧恐惧。天下安定后，胡昭移居到宜阳居住。正始年间，骠骑将军赵俨、尚书黄休、郭彝、散骑常侍荀顗、钟毓、太仆庾嶷、弘农太守何桢等人先后荐举胡昭，说他：“天性真诚，品行高洁，老而弥坚；学识渊博，沉静高雅，有伯夷和商山四皓那样的节操。应该受到朝廷征召，以激励社会风气。”到嘉平二年，即公元250年，朝廷派公车特来征召，正赶上胡昭去世，享年八十九岁。朝廷任命胡昭的儿子胡纂为郎中。起初，胡昭擅长隶书，与钟繇、邯郸淳、卫觊、韦诞等人齐名，他的书法作品，无论大小，常被人们作为范本临摹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