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法正传第七 原文

　　庞统，字士元，是襄阳地区的人。他年少时性格朴实，看上去有些愚钝，当时没什么人能发现他身上的才能。颍川郡有位叫司马徽的人，性情清高正直，最擅长辨识人才。庞统在二十岁那年专程前往拜访司马徽，恰好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摘桑叶，便让庞统坐在树下等候，两人从白天一直畅谈，直到夜幕降临。经过这番深入交谈，司马徽认定庞统拥有出众的才干，夸赞他具备南州士人领袖的资质，庞统也因此渐渐有了名气。后来，郡府任命庞统担任功曹一职，他生性重视人伦道德，对于父母长辈和晚辈子女，都尽心尽力地照料奉养。每次庞统评价他人的时候，常常会做出超出对方实际情况的赞誉，当时的人对此感到十分奇怪，便向他询问原因。庞统回答说：“如今天下大乱，国家正统的教化逐渐衰败，善良的人少，奸邪的人多。如果想要振兴民间的风俗教化，提升人们的道德观念，要是不把值得称赞的人夸得更完美一些，他们的名声就不足以让那些有心向善的人仰慕效仿。现在就算举荐十个人里有五个人不符合标准被淘汰，还能留下一半合格的人，通过这一半人就能推广世间的教化，让有志向的人自我勉励，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东吴的大将军周瑜，曾协助刘备攻取荆州，凭借这份功劳兼任了南郡太守。周瑜去世后，庞统负责护送他的棺椁返回东吴，当时东吴地区的人大多已经听闻庞统的名声。等到庞统准备向西返回荆州的时候，很多人都聚集在昌门为他送行，陆勣、顾绍、全琮等人也都赶来送别。庞统对他们评价道：“陆君虽然算不上千里马，但却有着超越常人的才干；顾君就像能负重远行的良牛，耐力十足。”他又对全琮说：“您乐善好施，一心仰慕美名，就像汝南郡的樊子昭一样，虽然智力不算出众，但也是当时的优秀人才。”陆勣、顾绍对庞统说：“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再和您一起探讨天下的贤能之士。”之后，众人与庞统结下深厚的交情，才送他返回荆州。

　　刘备治理荆州期间，庞统以从事的身份出任耒阳县令。他在县令任上从不处理政务，最终被免去了官职。东吴将领鲁肃得知后，写信给刘备说：“庞士元不是能治理百里小县的人才，只有让他担任侍中、别驾这类重要职位，才能让他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诸葛亮也向刘备表达了同样的看法。刘备于是召见庞统，和他进行了深入的交谈，交谈过后对他十分器重，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刘备对庞统的亲近和信任，仅次于诸葛亮，庞统也因此得以和诸葛亮一同担任军师中郎将。后来，诸葛亮留守荆州，庞统则跟随刘备进入了蜀地。

　　益州牧刘璋和刘备在涪县会面，庞统向刘备进献计策说：“趁着这次会面的机会，可以将刘璋擒获，这样将军您不用发动大规模战事，就能夺取益州了。”刘备回答说：“刚进入别人的地盘，还没有建立起恩德和威势，不能这样做。”会面结束后，刘璋返回成都，刘备本应为刘璋率军征讨汉中。这时庞统再次劝说刘备：“暗中挑选精锐士兵，日夜不停地赶路，直接突袭成都。刘璋本身没有领兵作战的才能，平时又没有防备，大军突然抵达，一定能一举攻克成都，这是上策。杨怀、高沛都是刘璋手下的著名将领，各自率领着精锐部队，镇守在白水关。听说他们多次写信劝谏刘璋，让刘璋把将军您遣返回荆州。将军您在还没到达白水关之前，先派人去通知他们，就说荆州遭遇紧急情况，需要返回救援，同时下令士兵整理行装，对外摆出即将返回荆州的样子。杨怀、高沛这两个人，既钦佩将军您的英名，又会为将军您离开益州而高兴，估计他们一定会轻装前来拜见您，将军您趁机将他们擒获，进而收编他们的部队，随后向成都进军，这是中策。率军退回白帝城，联合荆州的兵马，再慢慢谋划夺取益州的事宜，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决，迟迟不做决定，一定会陷入严重的困境，不能长时间拖延。”刘备采纳了庞统提出的中策，随即斩杀了杨怀、高沛，率领军队向成都发起进攻，所经过的郡县纷纷被攻克。之后，刘备在涪县大规模宴请将士，设置酒宴纵情作乐，他对庞统说：“今天的聚会真是令人快乐啊。”庞统却回应说：“攻占别人的国土，却把这当作欢乐的事，这不是仁义之师该有的做法。”当时刘备已经喝醉，听后大怒道：“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时候，出兵前后都有歌舞宴饮，难道他不是仁德之人吗？你说的话很不妥当，赶紧出去！”庞统立刻起身离席。没过多久，刘备就后悔了，派人把庞统请了回来。庞统回到座位上，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表现出异样，神色平静地继续饮酒进食。刘备主动开口问：“刚才的谈话，到底是谁的过错呢？”庞统回答说：“我们君臣两个人都有过错。”刘备听后大笑起来，宴席上的气氛也恢复了欢乐。

　　刘备率领军队进攻雒县，庞统亲自率领士兵攻城，不幸被流箭射中身亡，年仅三十六岁。刘备得知后悲痛万分，每次提起庞统都会流泪。他任命庞统的父亲为议郎，后来又升任谏议大夫，诸葛亮还亲自为庞统的父亲主持了授官仪式。庞统被追赠为关内侯，追加谥号为靖侯。庞统的儿子庞宏，字巨师，为人刚正不阿，喜欢评价他人的品行和才能。因为轻视尚书令陈祗，庞宏遭到陈祗的排挤，最终在涪陵太守的任上去世。庞统的弟弟庞林，以荆州治中从事的身份跟随镇北将军黄权攻打吴国。后来遇到蜀国战败，庞林又跟随黄权投降了魏国，魏国封他为列侯，最终官至钜鹿太守。

　　法正，字孝直，是扶风郡郿县人。他的祖父法真，有着清高的节操和良好的名声。建安初年，天下发生饥荒，法正和同郡人孟达一起进入蜀地，投靠了益州牧刘璋。过了很长时间，法正才被任命为新都县令，后来又被征召到成都，担任军议校尉一职。法正在刘璋手下始终得不到重用，还遭到了在蜀地寄居的其他州郡人士的诽谤，被指责品行不端，这让法正心中一直愤愤不平。益州别驾张松和法正关系友好，他心里清楚刘璋没有成就大事的才能，常常在私下里叹息。张松奉命前往荆州拜见曹操，返回蜀地后，劝说刘璋和曹操断绝关系，转而和刘备结盟。刘璋问：“谁能担任使者出使刘备那里呢？”张松便举荐了法正，法正推辞不过，只好前往荆州。法正返回蜀地后，向张松极力称赞刘备有雄才大略，于是两人暗中谋划，想要共同拥戴刘备，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刘璋听说曹操打算派遣将领征讨张鲁，心中十分恐惧，张松趁机劝说刘璋应该迎接刘备进入蜀地，让刘备率领军队征讨张鲁。刘璋再次派遣法正前往荆州出使。法正向刘备转达了刘璋的意图后，暗中向刘备献上计策说：“凭借将军您的英明才智，趁着刘璋软弱无能的时机，再加上张松是益州的得力大臣，让他在成都城内作为内应，之后将军您借助益州丰富的财富，凭借天府之国的险要地势，以此来成就称霸天下的大业，简直易如反掌。”刘备采纳了法正的建议，率军逆江而上，向西前往涪县与刘璋会面，随后又北上抵达葭萌，之后便率军南下进攻刘璋。

　　郑度劝说刘璋说：“刘备率领军队远道而来偷袭我们，士兵不足一万人，当地的百姓也没有完全归附他，军队的物资全都依靠征集民间的粮草，而且没有稳定的粮草补给。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巴西、梓潼两郡的百姓全部迁到涪水以西的地区，把这两个郡仓库里的粮食全部烧毁，然后修筑坚固的营垒，深挖壕沟，静静地等待刘备军队的到来。他们到达之后，如果前来挑战，我们就坚守不出，时间一长，他们必然会缺少物资补给，最多不过一百天，就一定会率军撤退。等他们撤退的时候，我们再出兵追击，一定能够生擒刘备。”刘备听说郑度的这个计策后，非常生气，向法正询问应对之策。法正说：“刘璋最终肯定不会采纳郑度的计策，将军不必担心。”果然像法正预料的那样，刘璋对自己的部下说：“我只听说过通过抗击敌人来安抚百姓，从来没有听说过让百姓受苦来躲避敌人的。”于是刘璋罢免了郑度的官职，没有采纳他的计策。等到刘备的军队包围雒城后，法正写信给刘璋说：“我法正没有什么才能，如今您和左将军刘备的结盟遭到破坏，我担心您身边的人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定会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我身上，让我终身蒙受耻辱，还会连累您也背负恶名。所以我只能流落在外，不敢返回成都向您复命。又担心我的言语会让您感到厌恶，所以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有写信向您表达敬意。回想起您过去对我的恩德，我常常感到悲痛。但我还是想把心里的想法全部告诉您，从事情开始到现在，我没有任何隐瞒，如果有表达不周全的地方，只是因为我愚笨迟钝，我的诚意没有打动您，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现在国家正处于危急之中，灾祸即将来临，我虽然流落在外，我的话也可能让您厌恶，但还是要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以此表达我的忠心。将军您的本心，我法正是了解的，只是我平时谨慎小心，不愿意冒犯将军，可最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您身边的人不明白英雄处世的道理，认为可以违背盟约，凭意气行事，他们长期以来只追求迎合您的心意，一味地阿谀奉承，从来没有为国家的长远利益深谋远虑。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他们又不能正确判断双方的强弱形势，认为左将军是孤军深入，缺少粮食储备，想要凭借人多势众和左将军长期对峙。可您从白水关到现在所在的地方，沿途的郡县都已经被攻破，您的行宫和营寨也渐渐变得冷清。雒城虽然有上万兵马，但都是战败之后残余的士兵，如果想要和左将军争夺一时的胜利，这些士兵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如果想要依靠长期对峙来消耗左将军的粮草，也是行不通的，因为左将军的军队已经加固了营寨，储备了足够的粮食，而将军您的地盘却在不断缩小，百姓也越来越困苦，敌对的势力越来越多。以我的愚见，将军您一定会先陷入衰竭，无法长期坚持对峙。照目前双方的形势来看，将军您很难维持下去。现在张飞率领数万兵马，已经平定了巴东郡，又率军进入犍为郡境内，还分兵平定了资中、德阳等地，三路大军一同进军，将军您该如何抵挡呢？之前为将军出谋划策的人，肯定会说左将军是孤军而来，缺少粮食，运输补给跟不上，而且士兵数量少，没有后援。但现在荆州通往蜀地的道路已经打通，左将军的军队数量是原来的几十倍，再加上东吴的孙权将军已经派遣他的弟弟以及李异、甘宁等人率领军队作为刘备的后援。如果比较主客双方的形势变化，您想凭借土地来取胜，现在对方已经占领了巴东、广汉和犍为三郡的大部分地区，巴西郡也已经不再属于将军您了。算下来，益州现在所依靠的只有蜀郡，而蜀郡也已经遭到了破坏。益州的土地已经丧失了三分之二，官吏和百姓都疲惫不堪，想要发动叛乱的人有十之八九。如果敌军距离较远，百姓无法忍受长期的劳役；如果敌军逼近，百姓就会发动叛乱，广汉郡的各个郡县就是明显的例子。此外，鱼复县和白水关，实在是决定益州祸福成败的关键门户，现在这两个门户都已经被打开，坚固的城池都被攻破，各路军队都遭到惨败，将士损失殆尽，而敌军的几路大军已经深入益州腹地。将军您被困在成都、雒城两地，生死存亡的局势已经非常明显了。这只是大致的情况，比较容易看清，其他一些隐蔽曲折的因素，就很难用言语一一说清楚了。以我法正这样愚笨的人，尚且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成功，更何况将军您身边那些有智慧、能谋划的谋士呢？他们难道不明白事情的定数吗？他们只是抱着短期的侥幸心理，乞求得到晋升，一味地献媚邀宠，没有长远的谋划，所以不愿意尽心尽力地为您献上有效的计策。如果局势变得更加危急窘迫，他们就会各自为了求生，保全自己的家族，改变现在的想法，不会再为将军您尽忠效力，而且您的家人也会因此遭受灾祸。我法正虽然已经蒙受了不忠不义的诽谤，但心里认为不应该辜负您的圣德，顾念我们之间的君臣情谊，实在为将军您感到痛心。左将军是为了国家的利益率军前来，对您的旧日情谊仍然存在，并没有敌意。我认为您可以根据当前的形势变化，为自己的家族谋求保全。”

　　建安十九年，刘备率领军队包围了成都，刘璋手下的蜀郡太守许靖想要翻越城墙向刘备投降，结果事情败露，没有成功。刘璋因为益州即将被攻破，也就没有处死许靖。刘璋投降后，刘备因为许靖投降未遂的事情，不愿意任用他。法正劝说刘备道：“天下有很多空有虚名却没有真才实学的人，许靖就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主公您正在开创基业，天下的人不可能都挨家挨户地去说明许靖的虚名，而许靖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天下。如果您不能礼遇他，天下的人就会认为主公您轻视贤才。现在应该敬重并礼遇许靖，以此向天下人表明您招揽贤才的诚意，就像古代燕昭王礼遇郭隗那样。”刘备采纳了法正的建议，开始厚待许靖。之后，刘备任命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法正在外统领成都及周边地区的事务，在内则担任刘备的主要谋士。法正心胸狭隘，无论是别人对他有一饭之恩，还是有一点小小的怨恨，他都会一一回报，甚至擅自处死了几个曾经诽谤过他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在蜀郡横行霸道，将军您应该向主公禀报，制止他作威作福的行为。”诸葛亮回答说：“主公在公安的时候，向北畏惧曹操的强大，向东担心孙权的逼迫，身边又要防备孙夫人发生变故，当时的处境可以说是进退两难。自从法孝直辅佐主公之后，主公才能展翅翱翔，不再受到他人的压制，如今怎么能禁止法正，不让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呢？”当初，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为妻，孙权的妹妹才思敏捷，性情刚烈，有她几位兄长的风范，她的身边总是跟随着一百多名侍女，这些侍女都手持刀具。刘备每次进入她的房间，心里都会感到惶恐不安。诸葛亮也知道刘备非常信任法正，所以才会这样说。

　　建安二十二年，法正劝说刘备说：“曹操一战就攻破了张鲁的军队，平定了汉中地区，却没有趁机进攻巴蜀，而是留下夏侯渊、张郃镇守汉中，自己率领军队返回北方。这并不是因为曹操的智谋不足、实力不够，一定是因为他的内部出现了忧患，逼迫他不得不这样做。现在分析夏侯渊、张郃的谋略，并不比我们的将帅高明，如果我们率领军队前去征讨，一定能够攻克汉中。攻克汉中之后，在那里广泛开垦田地，储备粮食，寻找合适的时机出兵。上策可以消灭敌人，辅佐王室；中策可以慢慢侵占雍州、凉州，开拓疆土；下策可以坚守汉中的要害之地，作为长期割据一方的根基。这大概是上天赐予的机会，时机不能错过啊。”刘备赞同法正的计策，于是率领将领们进军汉中，法正也随同前往。建安二十四年，刘备从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势逐步推进，在定军山、兴势山扎下营寨。夏侯渊率领军队前来争夺这片地盘，法正说：“可以向他发起进攻了。”刘备随即命令黄忠率领军队擂鼓呐喊，从山上向下发起冲锋，大败夏侯渊的军队，还斩杀了夏侯渊等人。曹操当时正率领军队西征，得知这场战役是法正谋划的，说道：“我原本就知道刘玄德想不出这样的计策，一定是有人教他的。”

　　刘备被拥立为汉中王后，任命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第二年，法正去世，年仅四十五岁。刘备为法正的去世痛哭流涕了好几天，追封法正为翼侯。法正的儿子法邈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最终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和法正虽然志趣不同，但都能以国家大义为重，互相取长补短。诸葛亮常常对法正的智谋感到惊奇。刘备称帝之后，想要亲自率军东征孙权，为关羽报仇雪恨，大臣们都纷纷劝谏阻止，但刘备都没有听从。章武二年，刘备的大军战败，退守白帝城。诸葛亮叹息着说：“如果法正还在世，一定能够劝说主公，让他不要进攻东吴；即使发动进攻，也不会遭到这样惨重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