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有夙因,常梦至一石厂,峥窅岩岪,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杂以名花。梦坐其中,童子进茗果,积书满架,开卷视之,多蝌蚪、鸟迹、霹雳篆文,梦中读之,似能通其棘涩。闲居无事,夜辄梦之,醒后伫思,欲得一胜地仿佛为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砺,上多筠篁,偃伏园内。余欲造厂,堂东西向,前后轩之,后磥一石坪,植黄山松数棵,奇石峡之。堂前树娑罗二,资其清樾。左附虚室,坐对山麓,磴磴齿齿,划裂如试剑,匾曰“一丘”。右踞厂阁三间,前临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读书,匾曰“一壑”。
缘山以北,精舍小房,绌屈蜿蜒,有古木,有层崖,有小涧,有幽篁,节节有致。山尽有佳穴,造生圹,俟陶庵蜕焉,碑曰“呜呼有明陶庵张长公之圹”。圹左有空地亩许,架一草庵,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阔十亩许,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纳舟入沼。河两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枣,枸菊围之。山顶可亭。山之西鄙,有腴田二十亩,可秫可秔。门临大河,小楼翼之,可看炉峰、敬亭诸山。楼下门之,匾曰“琅嬛福地”。缘河北走,有石桥极古朴,上有灌木,可坐、可风、可月。
陶庵梦有夙因²,常梦至一石厂³,峥窅岩⁴岪,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杂以名花。梦坐其中,童子进茗果,积书满架,开卷视之,多蝌蚪⁵、鸟迹、霹雳篆文⁶,梦中读之,似能通其棘涩⁷。闲居无事,夜辄梦之,醒后伫思⁸,欲得一胜地仿佛为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砺⁹,上多筠篁¹⁰,偃伏¹¹园内。余欲造厂,堂东西向,前后轩之¹²,后磥¹³一石坪,植黄山松数棵,奇石峡之¹⁴。堂前树娑罗¹⁵二,资¹⁶其清樾。左附虚室,坐对山麓,磴磴齿齿¹⁷,划裂如试剑,匾曰“一丘”。右踞¹⁸厂阁三间,前临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读书,匾曰“一壑”。
我做梦有前世因缘,时常梦见自己会到一座石庵,在险峻的山石中有幽深的洞穴,前有河流湍急,溪水回旋,但见水流倾泻,水花如雪,溪边有松石和奇异的古木,夹杂着一些名贵的花草。我梦见自己坐在石庵里面,小童子进来进献香茶佳果,室内藏书堆积满架,打开来看时,都是些蝌蚪文、鸟书、霹雳篆文之类的古奥文字,梦中阅读,好像能读懂其中艰涩的含义。我闲居无事之时,夜里就会做这样的梦,醒来后伫立思考,总找一处好地方,照着梦境那样布置。听说郊外有一座小山,山石嶙峋,山上有郁郁葱葱的丛竹林,俯卧在园中。我想在那里建造一座大庵堂,堂屋东西走向,前后都设置轩屋,在庵堂后面堆砌一块石坪,种植几棵黄山松,再用奇石做成山峡的样子。大堂前种两棵枝叶繁茂的娑罗树,取用其繁茂的枝叶形成荫凉儿。左边带一个空房间,坐在里面可以看到对面的山麓,山势挺拔整齐,中间像被宝剑劈开一样,匾额上题着“一丘”。右边建三间宽敞的阁楼,前面对着一个大水池,秋日池水晶透莹净,可以在柳荫深处读书,匾额题着“一壑”。
¹琅嬛福地:传说中的神仙洞府。道家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说。亦指吉祥降福之地。
²夙因:即宿因,前世或旧有的因缘。
³厂:露舍,棚屋。
⁴窅岩:低洼不平貌。
⁵蝌蚪:蝌蚪书、蝌蚪文。
⁶霹雳篆文:篆书,大篆小篆的统称。
⁷通其棘涩:读懂、贯通晦涩难懂、扞格难通的文字。
⁸伫思:凝神聚思。
⁹棱砺:形容山石棱角分明。
¹⁰筠篁:竹林。
¹¹偃伏:卧倒,倒伏。
¹²轩之:盖长廊或小室。
¹³磥:此指堆聚石块。
¹⁴峡之:垒两山夹之,形同峡谷。
¹⁵娑罗:树名。
¹⁶资:供给。
¹⁷磴磴齿齿:形容石阶稜磳。
¹⁸踞:占据。
此段叙写作者因常梦至奇境石厂而欲于现实中寻地营建类似居所的构想,详绘梦中胜景与规划中的堂室布局,寄寓对理想之境的向往。
缘山以北,精舍¹小房,绌屈²蜿蜒,有古木,有层崖,有小涧,有幽篁,节节有致。山尽有佳穴,造生圹³,俟陶庵蜕⁴焉,碑曰“呜呼有明陶庵张长公之圹”。圹左有空地亩许,架一草庵,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阔十亩许,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纳舟入沼。河两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枣,枸菊围之。山顶可亭。山之西鄙,有腴田二十亩,可秫⁵可秔⁶。门临大河,小楼翼之,可看炉峰、敬亭诸山。楼下门之,匾曰“琅嬛福地”。缘河北走,有石桥极古朴,上有灌木,可坐、可风、可月。
顺着山势往北,再建几间精致的小房子,蜿蜒曲折,周围有古树、层叠的山崖、不大的山涧和幽静的竹林,每一处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山的尽头有一处佳穴,就在那里建造生坟,等我去世后使用,碑上写着“呜呼陶庵张长公之墓”。坟左边有块约一亩大的空地,上面搭建一座草庵,供奉佛像和我的遗像,并请僧人在这里供奉香火。大水池宽约十亩,外面的小河拐三四道弯,可以容纳小船驶入水池。河两岸都是高地,可以种植果树,用橘树、梅树、梨树、枣树和枸菊等围起来。山顶上可以建亭。山的西边有二十亩良田,可以种上高粱和水稻。园门对着大河,在上面建座小楼,从那里可以观赏炉峰、敬亭诸山。楼下开个门,牌匾上写着“琅嬛福地”。顺着河往北走,有座古朴的石桥,上面有灌木遮阴,可以闲坐、纳凉,也可以赏月。
¹精舍:佛寺,学舍;此指后者。
²绌屈:屈曲。
³生圹:生时自造的墓穴。
⁴蜕:道教谓人之死亡如蝉之蜕壳。
⁵秫:黏高粱,可以做烧酒,有的地区泛指高粱。
⁶秔:一种黏性较小的稻。
作者详细规划依山而建的生圹及周边居所布局,涵盖墓圹、草庵、田亩、河沼、亭楼等设施,寄寓对死后归处的理想化构想与隐逸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