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楚生，女戏耳，调腔戏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盖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尝与楚生辈讲究关节，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剑》、《画中人》等戏，虽昆山老教师细细摹拟，断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脚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曲白有误，稍为订正之，虽后数月，其误处必改削如所语。楚生多坐驰，一往深情，摇飏无主。一日，同余在定香桥，日晡烟生，林木窅冥，楚生低头不语，泣如雨下，余问之，作饰语以对。劳心忡忡，终以情死。
朱楚生，女戏耳，调腔戏¹耳。其科白²之妙，有本腔³不能得十分之一者。盖四明⁴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尝与楚生辈讲究关节，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剑》、《画中人》等戏，虽昆山老教师细细摹拟，断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脚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楚楚⁸谡谡⁹，其孤意¹⁰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¹¹在烟视媚行。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曲白¹²有误，稍为订正之，虽后数月，其误处必改削如所语。楚生多坐驰¹³，一往深情，摇飏¹⁴无主。一日，同余在定香桥，日晡¹⁵烟生，林木窅冥¹⁶，楚生低头不语，泣如雨下，余问之，作饰语¹⁷以对。劳心忡忡¹⁸，终以情死。
朱楚生不过是一位女戏子，不过唱调腔戏而已。她那精妙的动作和对白，连本腔戏也比不上十分之一。这大概是因为四明的姚益城先生精通音律，曾与楚生讲解过戏曲表演的关键，因此楚生的表演才精妙深刻。例如，《江天暮雪》《霄光剑》《画中人》等戏曲，即便是昆山的老教师细细模拟刻画，也决不能添加一点儿东西。戏班中的脚色，只有那些能够为楚生生色者才能留下，因此戏班的表演更加精妙。楚生的容貌并不算出众，但即便是绝世佳人，也难以比拟她的风韵气质。她的风度清雅高迈，与众不同的气质在眉间流露，深情存于眼睫中，其善解人意存于神态举止中。她视戏如命，全力以赴投入表演。曲白有误，稍加订正，即使过去了几个月，也要将错误的地方按照当初所说的那样改正。楚生经常坐着想心事，因用情专深，故心神不定。有一天，她和我在定香桥，日落烟生之时，林木之间显得幽暗，楚生低着头不说话，泪如雨下，我问她原因，她用掩饰的话来敷衍。整天忧心忡忡，最终深情郁结而死。
¹调腔戏：戏曲剧种。是元朝北曲南移，南腔北上，南北交流的产物。
²科白：传统戏曲中，动作为科，言语为白。
³本腔：指剧本原先所属剧种所用的曲调戏腔。
⁴四明：原为山名，在浙江宁波市西南。
⁵姚盖城：姚宗文，浙江慈溪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任户部给事中，诽谤熊廷弼。
⁶《江天暮雪》：明人所作，作者不详。“乐府《江天暮雪》之曲，流传诵习，已久。
⁷“班中”三句：戏班中各种角色的演员，只留用那些能衬托或配得上朱楚生的。所以戏班愈益精妙。
⁸楚楚：鲜明、动人貌。
⁹谡谡：喻刚劲严峻。
¹⁰孤意：与众不同的意态。
¹¹解意：领悟之意。
¹²曲白：唱词、念白。
¹³坐驰：身不动而心驰骛于外，后用以表示内心向往。
¹⁴摇飏：魂随情往，若不附体。形容投入之深。
¹⁵日晡：申时，即午后3—5点。
¹⁶窅冥：深渊幽隐貌。
¹⁷饰语：矫饰不实之语。
¹⁸劳心忡忡：忧愁心悴。
本段高度赞誉了女伶朱楚生精妙的戏曲表演技艺，强调其科白功夫远超本腔特色，通过姚益城指导、经典剧目演绎、严格艺术追求等细节，凸显其倾注性命于戏的职业精神；同时揭示其虽色不惊人却风韵独特，以“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的传神表演与多愁善感的性情，塑造出为戏而生、终以情死的艺术家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