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氏家藏，如“龙尾觥”、“合卺杯”，雕镂锲刻，真属鬼工，世不再见。余如秦铜汉玉、周鼎商彝、哥窑倭漆、厂盒宣炉、法书名画、晋帖唐琴，所畜之多，与分宜埒富，时人讥之。余谓博洽好古，犹是文人韵事，风雅之列，不黜曹瞒，鉴赏之家，尚存秋壑。诗文书画未尝不抬举古人，恒恐子孙效尤，以袖攫石、攫金银以赚田宅，豪夺巧取，未免有累盛德。闻昔年朱氏子孙，有欲卖尽“坐朝问道”四号田者，余外祖兰风先生谑之曰：“你只管坐朝问道，怎不管垂拱平章？” 一时传为佳话。
朱氏¹家藏，如“龙尾觥²”、“合卺杯³”，雕镂锲刻，真属鬼工，世不再见。余如秦铜汉玉、周鼎商彝⁴、哥窑倭漆⁵、厂盒⁶宣炉⁷、法书⁸名画、晋帖唐琴，所畜之多，与分宜⁹埒富¹⁰，时人讥之。余谓博洽¹¹好古，犹是文人韵事¹²，风雅之列，不黜¹³曹瞒¹⁴，鉴赏之家，尚存秋壑¹⁵。诗文书画未尝不抬举古人，恒恐¹⁶子孙效尤¹⁷，以袖攫石、攫金¹⁸银以赚田宅，豪夺巧取，未免有累盛德¹⁹。闻昔年朱氏子孙，有欲卖尽“坐朝问道”四号田者，余外祖兰风先生²⁰谑之曰：“你只管坐朝问道，怎不管垂拱平章²¹？” 一时传为佳话。
朱家的收藏，如龙尾觥、合卺杯，精雕细琢，真可谓鬼斧神工，世上难以一见。其他如秦铜汉玉、周鼎商彝、哥窑倭漆、厂盒宣炉、名家字画、晋帖唐琴等，收藏之丰富，可与严嵩媲美，因此受到当时人的讥讽。我认为博学好古，仍然是文人的雅事。风雅之士并不排斥曹阿瞒，鉴赏之家中也有如贾似道这样的人物。诗文书画往往以古为贵，常常担忧子孙效仿，靠攫取金银玉石来获取田宅，这样的巧取豪夺，不免连累祖上的深厚功德。据说当年朱氏子孙中有人想要卖掉“坐”“朝”“问”“道”四号田地，我的外祖父兰风先生调侃道：“你只管坐朝问道，怎么不管垂拱平章呢？”一时间（这件事）被传扬成一段美谈。
¹朱氏：作者的祖母朱恭人，乃万历中累官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的朱赓(1535—1609)之女。
²龙尾觥：觥，古代用兽骨制的饮酒器具。龙尾为其形。
³合卺杯：合卺杯，是古代婚礼喝交杯酒的杯子。
⁴秦铜汉玉、周鼎商彝：总言文物之古老、珍贵。鼎，古代权贵家烹煮食物的青铜器具，三足两耳。后作权力象征。彝，古代盛酒的器具，也作宗庙祭器的总称。
⁵倭漆：指日本泥金漆器。
⁶厂盒：一种古玩。
⁷宣炉：见本书卷六《甘文台炉》。
⁸法书：古代将书写于缣楮纸帛而有法度的书法作品均称“法书”。今用于尊称别人的书法作品。
⁹分宜：此指籍贯江西分宜县的晚明奸相严嵩，人称严分宜。
¹⁰埒富：财力相等。
¹¹博洽：学识渊博。
¹²韵事：风雅的事。
¹³不黜：不罢免。此指不废黜、排斥。
¹⁴曹瞒：曹操，小名阿瞒。汉末群雄之一。才兼文武，横槊赋诗，开建安一代文风。
¹⁵秋壑：南宋末权相贾似道(1213—1275)，宋台州天台(今属浙江）人，号秋壑。
¹⁶恒恐：常常忧虑。
¹⁷效尤：明知是错误的行为，还要效仿。
¹⁸攫金：盗金。
¹⁹有累盛德：使深厚的功德有所亏损。
²⁰兰风先生：作者母陶宜人，外祖陶兰风。居近南门，凡南门外“坐朝问道”四号田欲买尽无遗，巧取豪夺，略无虚日。
²¹垂拱平章：只要抚慰百姓，用人得当，国君就可以垂衣拱手地治理好国家。
本章借议论朱氏收藏之盛衰，表明作者对文物收藏的态度。他认为：“余谓博洽好古，犹是文人韵事”，关键在于取之有道；所以朱石门“以袖攫石、攫金银以赚田宅，豪夺巧取，未免有累盛德”。并借外祖的调侃讽刺，痛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