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珰败,好事者作传奇十数本,多失实,余为删改之,仍名《冰山》。城隍庙扬台,观者数万人,台址鳞比,挤至大门外。一人上,白曰:“某杨涟。”口口谇(言察)曰:“杨涟!杨涟!”
声达外,如潮涌,人人皆如之。杖范元白,逼死裕妃,怒气忿涌,噤断嚄唶。至颜佩韦击杀缇骑,嘄呼跳蹴,汹汹崩屋。
沈青霞缚橐人射相嵩,以为笑乐,不是过也。是秋,携之至兖,为大人寿。一日,宴守道刘半舫,半舫曰:“此剧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内操菊宴、及逼灵犀与囊收数事耳。”余闻之,是夜席散,余填词,督小傒强记之。次日,至道署搬演,已增入七出,如半舫言。半舫大骇异,知余所构,遂诣大人,与余定交。
魏珰¹败,好事者作传奇十数本,多失实,余为删改之,仍名《冰山》。城隍庙扬台,观者数万人,台址鳞比,挤至大门外。一人上,白曰³:“某杨涟⁴。”口口谇(言察)曰:“杨涟!杨涟!”
魏忠贤败落后,有好事者撰写了十几本有关魏忠贤的传奇故事,但大多失实,我将一部分删改为戏剧,仍然取名为《冰山记》。城隍庙即将在戏台上演这出戏,观看者有几万人,在台下密密麻麻,一直挤到大门外。有一个人上台后念白说:“某家是杨涟!”于是,台下人都口中高喊道:“杨涟!杨涟!”
¹魏珰:魏忠贤(1568—1627),明河间肃宁(今属河北)人。
²《冰山》:剧名。冰山,喻一时显赫,不可久恃的权势。
³白曰:自白道。
⁴杨涟:(1572—1625),字文孺,号大洪,湖广应山(今属湖北)人,万历进士。天启二年任礼部都给事中,四年进左副都御史。上疏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状,次年下狱,受酷刑死。
声达外,如潮涌,人人皆如之。杖范元白¹,逼死裕妃²,怒气忿涌,噤断³嚄唶⁴。至颜佩韦⁵击杀缇骑⁶,嘄呼跳蹴⁷,汹汹崩屋。
呼声如潮水涌动,一直传到了庙外,人人都如此欢呼。演到杖打范元白,逼死裕妃的时候,观众怒气涌上心头,尚紧咬牙关怒而不言。演到颜佩韦击杀锦衣卫校尉时,看戏的人马上呼喊蹦跳起来,气势汹汹的样子几乎要将房子震塌。
¹范元白:“范”,据作者《琅嬛文集·古今义烈传》:“酖杀裕妃,杖杀万燝。”则当作“万”(或系绍兴方言“范”、“万”音同致误)。万燝,字闇夫,又字元白(见清查继佐《罪惟录·万燝传》),江西新建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仕至屯田郎中。上书劾魏忠贤,为魏忠贤矫诏杖杀。《明史》有传。
²逼死裕妃:此述《冰山记》中的剧情。
³噤断:中止了沉默不言。
⁴嚄唶:高声呼笑。
⁵颜佩韦:(?—1626),吴县(今属苏州)人。天启六年(1626)魏忠贤派缇骑赴苏州逮东林党人周顺昌。苏州士众数万人抗议,骑尉出语不逊,众益愤,殴毙一人,巡抚毛一鹭走匿得免。事后,颜佩韦等五人挺身自首,以保全乡里,遂被杀。吴人感其义,合葬五人于虎丘旁。
⁶缇骑:明代锦衣卫校尉。
⁷跳蹴:蹦跳。
此段生动刻画观众观剧时强烈的情绪反应,以观众的反应侧面凸显剧本内容的感染力,以及民众爱憎分明的态度,寥寥数语便将观剧场景的热烈与激昂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青霞¹缚橐人射相嵩,以为笑乐,不是过也。是秋,携之至兖,为大人寿。一日,宴守道刘半舫²,半舫曰:“此剧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内操³菊宴、及逼灵犀与囊收⁴数事耳。”余闻之,是夜席散,余填词,督小傒强记之。次日,至道署⁵搬演,已增入七出,如半舫言。半舫大骇异,知余所构,遂诣大人,与余定交。
看到沈青霞绑假人当作严嵩来射时,大家都笑了起来,觉得不过如此。这年秋天,我为了给父亲祝寿,就把这出戏带到了兖州。这一天,家里宴请守道刘半舫,刘半舫说:“这部剧已将魏忠贤的恶事说出十之八九了,只可惜没提到内操菊宴、逼灵犀及囊收这几件事。”我听说后,在当天夜里宴席散去之后,就开始重新填词,并亲自监督小戏童赶紧记忆新戏词。第二天到道署演出时,剧本已经增加到七出戏了,把半舫说的那些事都写进去了。半舫感到很惊讶,后来知道是我写的,就到父亲那里,与我结交。
¹沈青霞:沈錬(1507—1557),字纯甫,号青霞。嘉靖进士。性刚正,嫉恶如仇。
²守道刘半舫:刘荣嗣,字敬仲,号半舫,曲周(今属河北)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历官工部侍郎,有《半舫集》。曾为张岱《古今义烈传》作序。
³内操:指在内廷授甲操练宦官。始于明正德年间。
⁴囊收:一网打尽的意思。
⁵道署:守道的官署。
此段讲述作者改编《冰山》传奇剧本后带其为父祝寿,在宴会上听从刘半舫建议当晚填词增戏,次日演出便加入新情节,令刘半舫惊叹,由此与作者结交,展现剧本创作过程及人际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