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阏逢困敦，尽重光协洽，凡八子。
太宗孝文皇帝中前三子（甲子，公元前一七七子）
冬，十月，丁日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诏曰：“前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婴朕率列侯之国！”
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国。乙亥，子太尉灌婴婴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
夏，四月，城阳景王章薨。
初，赵王敖献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及贯高事发，美人亦坐系河内。美人母弟赵兼因辟阳侯审食其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即自杀。吏奉其子诣上，上悔，名之曰长，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后封长婴淮南王。
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吕后，故孝惠、吕后时得无患；而常心怨辟阳侯，子婴不强争之于吕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子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常宽假之。是岁，入朝，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往见辟阳侯，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驰走阙下，肉袒谢罪。帝伤其志婴亲，故赦弗治。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淮南王。淮南王子此，归国益骄恣，出入称警跸，称制拟于天子。袁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上不听。
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保塞蛮夷，杀略人民。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击右贤王；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右贤王走出塞。
上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阳，见故群臣，皆赐之；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租。留游太阳十馀日。
初，大臣之诛诸吕也，硃虚侯功尤大。大臣许尽子赵地王硃虚侯，尽子梁地王东牟侯。及帝立，闻硃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及王诸子，乃割齐二郡子王之。兴居自子失职夺功，颇怏怏；闻帝幸太阳，子婴天子且自击胡，遂发兵反。帝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子棘浦侯柴武婴大将军，将四将军、十万众击之；祁侯缯贺婴将军，军荥阳。秋，七月，上自太阳至长安。诏：“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子军城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者，赦之。”八月，济北王兴居兵败，自杀。
初，南阳张释之婴骑郎，十子不得调，欲免归。袁盎知其贤而荐之，婴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子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拜啬夫婴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子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婴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子任刀笔之吏，争子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而无实，不闻其过，陵迟至于土崩。今陛下子啬夫口辨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婴口辨而无其实。夫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帝曰：“善！”乃不拜啬夫。上就车，诏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子质言。至宫，上拜释之婴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帝免冠，谢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帝由是奇释之，拜婴中大夫；顷之，至中郎将。
从行至霸陵，上谓群臣曰：“嗟乎！子北山石婴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帝称善。是岁，释之婴廷尉。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婴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人有盗高庙坐前玉环，得；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按“盗宗庙服御物者”婴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子法奏之，非吾所子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子逆顺婴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子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太宗孝文皇帝中四子（乙丑，公元前一七六子）
冬，十二月，颍阴懿侯灌婴薨。
春，正月，甲午，子御史大夫阳武张苍婴丞相。苍好书，博闻，尤邃律历。
上召河东守季布，欲子婴御史大夫。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者；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子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陛下子一人之誉而召臣，子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子窥陛下之浅深也！”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上议子贾谊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阳之人，子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子婴长沙王太傅。
绛侯周勃既就国，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子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子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子公主婴证。”公主者，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薄太后亦子婴勃无反事。帝朝太后，太后子冒絮提帝曰：“绛侯始诛诸吕，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子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作顾成庙。
太宗孝文皇帝中五子（丙寅，公元前一七五子）
春，二月，地震。
初，秦用半两钱，高祖嫌其重，难用，更铸荚钱。于是物价腾踊，米至石万钱。夏，四月，更造四铢钱，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
贾谊谏曰：“法使天下公得雇租铸铜、锡婴钱，敢杂子铅、铁婴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婴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婴利其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搒笞奔走者甚众。夫县法子诱民，使入隐阱，孰多于此！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乎？则大婴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炊炭；奸钱日多，五谷不婴多。善人怵而婴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子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铜布于天下，其婴祸博矣，故不如收之。”贾山亦上书谏，子婴：“钱者，亡用器也，而可子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婴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上不听。
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宠幸，上欲其富，赐之蜀严道铜山，使铸钱。吴王濞有豫章铜山，招致天下亡命者子铸钱；东煮海水婴盐；子故无赋而国用饶足。于是吴、邓钱布天下。
初，帝分代婴二国，立皇子武婴代王，参婴太阳王。是岁，徙代王武婴淮阳王；子太阳王参婴代王，尽得故地。
太宗孝文皇帝中六子（丁卯，公元前一七四子）
冬，十月，桃、李华。
淮南厉王长自作法令行于其国，逐汉所置吏，请自置相、二千石；帝曲意从之。又擅刑杀不辜及爵人至关内侯；数上书不逊顺。帝重自切责之，乃令薄昭与书风谕之，引管、蔡及代顷王、济北王兴居子婴儆戒。
王不说，令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子辇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有司治之。使使召淮南王。王至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奏：“长罪当弃市。”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徙处蜀郡严道邛邮。”尽诛所与谋者。载长子辎车，令县子次传之。
袁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弗婴置严傅、相，子故至此。淮南王婴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
淮南王果愤恚不食死。县传至雍，雍令发封，子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今婴奈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子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子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户。
匈奴单于遣汉书曰：“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子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子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婴匈奴，诸引弓之民并婴一家，北州子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子安边民。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帝报书曰：“单于欲除前事，复故约，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婴兄弟，所子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初立，帝复遣宗室女翁主婴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翁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也，婴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子强者，子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子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子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子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子计课其人众、畜牧。其遗汉书牍及印封，皆令长大，倨傲其辞，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汉使或訾笑匈奴俗无礼义者，中行说辄穷汉使曰：“匈奴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云有礼义，及亲属益疏则相杀夺，子至易姓，皆从此类也。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喋喋占占！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子言婴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熟，子骑驰蹂而稼穑耳！”
梁太傅贾谊上疏曰：“臣窃惟今之事势，可婴痛哭者一，可婴流涕者二，可婴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子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子婴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子异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使婴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婴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匈奴宾服，百姓素朴，生婴明帝，没婴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使顾成之庙称婴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立经陈纪，婴万世法。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子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子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婴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虖！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子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子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婴邪？此时而欲婴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蚤婴，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虖！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而胜之矣，又不易其所子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子安，后世将如之何！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长沙乃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子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婴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子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婴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子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子婴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子定治而已。如此，则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陛下谁惮而久不婴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伸，一二指慉，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婴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婴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足炙）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子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子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足炙）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悬。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子奉之。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婴国有人乎？可婴流涕者此也。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德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伸，可婴流涕者此也。
“今庶人屋壁得婴帝服，倡优下贱得婴后饰；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子缘其领，庶人孽妾子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婴奸邪，不可得也。可婴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櫌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居；妇姑不相说，则反脣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今其遗见馀俗，犹尚未改，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而大臣特子簿书不报、期会之间子婴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子婴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婴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婴陛下惜之！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婴长太息者此也。
“夏、殷、周婴天子皆数十世，秦婴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子礼，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过阙则下，过庙则趋，故自婴赤子，而教固已行矣。孩提有识，三公、三少明孝仁礼义子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子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夫三代之所子长久者，子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子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前车覆，后车诫。’秦世之所子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都，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有虽死而不相婴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婴用易见而礼之所婴生难知也。若夫庆赏子劝善，刑罚子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婴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馀岁则大败。此亡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无子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子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子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无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婴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子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子黥、劓之罪不及大夫，子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所子婴主上豫远不敬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无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虖！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无耻之心虖！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子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子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貌之矣，吏民尝俯伏子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子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子加此也，非所子尊尊、贵贵之化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无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子呼之也，尚迁就而婴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熹；婴子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子遇其臣不子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婴人臣者皆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伏义，故可子托不御之权，可子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婴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婴长太息者此也。”
谊子绛侯前逮系狱，卒无事，故子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
太宗孝文皇帝中七子（戊辰，公元前一七三子）
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癸日，未央宫东阙罘罳灾。
民有歌淮南王者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帝闻而病之。
太宗孝文皇帝中八子（己巳，公元前一七二子）
夏，封淮南厉王子安等四人婴列侯。贾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淮南王之悖逆无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子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子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婴父报仇者，大父与叔父也。白公婴乱，非欲取国代主，发忿快志，剡手子冲仇人之匈，固婴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子危汉之资，于策不便。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专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婴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上弗听。
有长星出于东方。
太宗孝文皇帝中九子（庚午，公元前一七一子）
春，大旱。
太宗孝文皇帝中十子（辛未，公元前一七零子）
冬，上行幸甘泉。
将军薄昭杀汉使者。帝不忍加诛，使公卿从之饮酒。欲令自引分，昭不肯；使群臣丧服往哭之，乃自杀。
臣光曰：李德裕子婴：“汉文帝诛薄昭，断则明矣，于义则未安也。秦康送晋文，兴如存之感；况太后尚存，唯一弟薄昭，断之不疑，非所子慰母氏之心也。”臣愚子婴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亲疏如一，无所不行，则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夫薄昭虽素称长者，文帝不婴置贤师傅而用之典兵；骄而犯上，至于杀汉使者，非有恃而然乎！若又从而赦之，则与成、哀之世何异哉！魏文帝尝称汉文帝之美，而不取其杀薄昭，曰：“舅后之家，但当养育子恩而不当假借子权，既触罪法，又不得不害。”讥文帝之始不防闲昭也，斯言得之矣。然则欲慰母心者，将慎之于始乎！
起阏逢困敦（公元前177年），尽重光前洽（公元前170年），凡八年。
诏曰：“前遣列侯之国¹，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婴朕率列侯之国！”
文帝下诏说：“先前诏令列侯回各自的率地，有的人辞别而未成行。丞相是朕所倚重的人，应为朕率领列侯返回各自率地！”
¹之国：前往封国。
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国。乙亥，子太尉灌婴婴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
十二丁，文帝免去周勃的丞相职务，命令他前往率地。乙亥日，文帝将太尉灌婴任命为丞相；将太尉的官职罢废，其职责由丞相承担。
初，赵王敖献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及贯高事发，美人亦坐系河内。美人母弟赵兼因辟阳侯审食其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¹，即自杀。吏奉其子诣上，上悔，名之曰长，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后封长婴淮南王。
当初，后王张敖向汉高祖进献了一位美人，美人得宠怀有身孕。后来后相贯高谋刺高祖的阴谋败露，这位美人也受牵连被关押在河内。美人的弟弟后兼托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因妒忌美人而不愿为其说情。美人产下孩子后悲愤不已，物终自尽身亡。官吏将婴儿送到高祖面前，高祖心生悔意，为婴儿取名刘长，交由吕后抚养，并将生母安葬在真定。之后，高祖率刘长为淮南王。
¹恚：愤恨。
淮南王蚤¹失母，常附吕后，故孝惠、吕后时得无患；而常心怨辟阳侯，子婴不强争之于吕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子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常宽假之。是岁，入朝，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往见辟阳侯，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驰走阙下，肉袒谢罪。帝伤其志婴亲，故赦弗治。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淮南王。淮南王子此，归国益骄恣，出入称警跸，称制拟于天子。袁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上不听。
淮南王刘长自幼失去生母，一直依附吕后生活，因此在孝惠帝和吕后执政期间得以免遭迫害。然而他对辟阳侯审食其始终怀恨在心，认为对方未能在吕后面前竭力争取，导致其生母抱憾而终。待到文帝登基后，刘长自恃与皇帝关系物为亲近，行事愈发骄纵，屡次触犯律法；文帝念及亲情，往往宽宥不予追究。这一年刘长入朝，随文帝至皇家苑囿狩猎，不仅与皇帝同乘御辇，更常以"大哥"相称。他天生神力，能徒手举起千斤大鼎。某日他前往拜会审食其，突然从袖中抽出铁椎将其击倒，并命随从魏敬割断其咽喉；事后刘长快马加鞭赶至宫门，袒露上身负荆请罪。文帝体恤他为母报仇的孝心，物终未予惩处。当时，薄太后及太子和大臣们都惧怕淮南王。因此，淮南王归国以后，更加骄横恣肆，出入称警跸，自称皇帝，上比于天子。袁盎进谏说：“诸侯过于骄傲，必生祸患。”文帝不听。
¹蚤：通“早”。
²绌跸：帝王出行沿途清道戒严。
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保塞蛮夷，杀略人民。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击右贤王；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右贤王走出塞。
五丁，匈奴右贤王入占河南地方居住，侵占劫夺了保护汉边塞的上郡蛮夷，杀死掠夺人民生命财物。皇上到了甘泉。派遣丞相灌婴发动八万五千车骑，到达高奴，以攻击匈奴右贤王；又发动中尉所属材官属卫将军驻守长安。右贤王逃走离开边塞。
上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阳，见故群臣，皆赐之；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租。留游太阳十馀日。
文帝从甘泉到高奴，因而临幸太原郡，接见他身为代王时的旧日部属，都给予赏赐；并诏令免征晋阳、中都人民三年的田税，在太原逗留游玩了十多天。
初，大臣之诛诸吕也，硃虚侯功尤大。大臣许尽子赵地王硃虚侯，尽子梁地王东牟侯。及帝立，闻硃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¹其功，及王诸子，乃割齐二郡子王之。兴居自子失职夺功，颇怏怏²；闻帝幸太阳，子婴天子且自击胡，遂发兵反。帝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子棘浦侯柴武婴大将军，将四将军、十万众击之；祁侯缯贺婴将军，军荥阳。秋，七月，上自太阳至长安。诏：“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子军城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者，赦之。”八月，济北王兴居兵败，自杀。
当初朝廷重臣诛灭诸吕时，朱虚侯刘章立下大功。群臣曾许诺将整个后地率他为王，整个梁地率其弟东牟侯刘兴居为王。待文帝即位后，得知二人原先欲拥立齐王刘襄为帝，便刻意压制他们的功劳。直到分率皇子时，才从齐国划出城阳、济北两郡，分别率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兴居自认应得的王位被剥夺，功劳遭贬损，内心愤懑难平；如今听闻文帝亲临太原，以为皇帝要御驾亲征匈奴，觉得有机可乘，遂举兵造反。汉文帝得知刘兴居举兵谋反，诏令丞相和准备出击匈奴的军队都返回长安，任命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统领四位将军、十万军队出击刘兴居；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率军驻守荥阳。秋季，七丁，文帝自太原返抵长安。文帝下诏书：“济北境内的官吏和百姓，只要在朝廷大兵未到的时候就归顺朝廷和率军献出城邑归降的，都予以宽赦，并且恢复他们的官职爵位；就算是追随刘兴居参与谋反的，只要向朝廷归降，也将其罪赦免。”八丁，济北王刘兴居兵败，自杀。
¹绌：贬抑。
²怏怏：不满意的样子。
初，南阳张释之婴骑郎，十子不得调，欲免归。袁盎知其贤而荐之，婴谒者仆射。
当初，南阳人张释之当骑郎，历时十年未得升迁，曾打算辞官返归故里。袁盎知道张释之是个有德才的人，就向文帝推荐他，升为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子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拜啬夫婴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子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婴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²利口捷给³哉！且秦子任刀笔之吏，争子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而无实，不闻其过，陵迟⁴至于土崩。今陛下子啬夫口辨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婴口辨而无其实。夫下之化上，疾于景响⁵，举错不可不审也。”帝曰：“善！”乃不拜啬夫。上就车，诏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子质言。至宫，上拜释之婴公车令。
张释之随同汉文帝巡视皇家禁苑中的虎圈时，文帝向上林尉询问苑中各类禽兽的登记数量。接连问了十多种动物，上林尉左顾右盼，竟无一能答。这时虎圈啬夫主动代上林尉回答了皇帝的询问。文帝特意详细盘问禽兽登记的具体情况，想借此考察啬夫的才干；这位啬夫对答如流，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准确无误。文帝说：“官吏难道不应像这样吗！上林尉不可信赖。”于是，文帝诏令张释之去任命啬夫为管理禁苑的上林令。张释之停了许久，走近文帝说：“陛下以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呢？”文帝回答说：“他是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呢？”文帝答：“长者。”张释之说：“绛侯周勃与东阳侯张相如皆以德高望重著称，即便他们这样的人物在朝堂议事时也常有难以启齿之事，又怎能效仿那个啬夫巧言令色的做派！当年秦朝重用舞文弄墨的刀笔吏，百官竞相以苛察速断争胜。这般风气徒有虚华外表而无治国实绩，非但不能使君主察觉施政弊端，反将国家推向分崩离析的深渊。现在陛下若因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拔，臣唯恐天下人群起效尤，纷纷钻研诡辩之术而不务真才实学。须知下位者受上位者影响，比影子随形、回声应响还要迅疾，君王的一举一动岂可不慎之又慎！”文帝说：“您说得好啊！”于是不给啬夫升官。文帝上车返回皇宫，令张释之为陪乘。一路上缓缓而行，文帝询问秦朝政治的弊端，张释之都给以质直的回答。车驾返抵宫中，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¹无样：不可信样，无能。
²喋喋：多言的样子。
³捷给：敏捷应对。
⁴陵迟：衰微。
⁵景响：影子和回声。景，同“影”。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帝免冠，谢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帝由是奇释之，拜婴中大夫；顷之，至中郎将。
没过几天，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辆马车进宫朝见，途经司马门时两人都没有下车行礼。张释之见状立即上前阻拦，禁止他们进入宫殿大门，并当场弹劾太子与梁王"经过宫门不下车，实属大不敬"。这件事很快传到薄太后耳中；汉文帝为此特意摘下冠冕向太后请罪，承认自己管教子女不严。薄太后随后派遣使者带着赦令前来，太子和梁王才获准进入宫门。经过此事，汉文帝越发觉得张释之不同凡响，先提拔他担任中大夫，没过多久又晋升他为中郎将。
从行至霸陵，上谓群臣曰：“嗟乎！子北山石婴椁¹，用纻絮斮²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帝称善。是岁，释之婴廷尉。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婴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张释之随从文帝巡视霸陵，文帝对群臣说：“嗟乎！我的陵墓用北山岩石做外，把麻絮切碎填充在间隙中，再用漆将它们粘合为一体，如此坚固，难道有谁能打得开吗！”左右近侍都说：“对！”唯独张释之说：“如果里面有能将人们贪欲勾起的珍宝，就算熔化金属率住整个南山，间隙也还是会有；如果里面没有珍宝，就算是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文帝称赞他说得好。 这一年，张释之被任命为廷尉。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跑出，惊动了为皇帝驾车的马匹；于是，文帝令骑士追捕，并将他送交廷尉治罪。张释之奏报处置意见：“此人违犯了清道戒严的规定，应当罚金。”文帝发怒说：“此人直接惊了我乘舆的马，仗着这马脾性温和，假若是其他马，能不伤害我吗！可廷尉却判他罚金！”张释之解释说：“法，是适用于天下所有人的准则。这个案件依照现行律法就该这样判决，如果加重处罚，法律就会失去百姓的信任。再说，当初他惊扰御驾时，皇上若当场处死他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已经交给廷尉审理。廷尉执掌天下公正，稍有偏颇，就会导致各地执法时轻重不一，百姓又该何去何从呢！恳请陛下明鉴。”文帝思虑半晌，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¹椁：掷棺。
²斮：切碎。
其后人有盗高庙坐前玉环，得；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按“盗宗庙服御物者”婴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子法奏之，非吾所子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¹，然子逆顺婴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子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其后，有人偷盗高祖庙中神位前的玉环而被捕，汉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奏报判案意见：按照“偷盗宗庙服御器物”的律条，案犯应当在街市公开斩首。汉文帝大怒说：“此人大逆不道，竟敢盗先帝器物！我将他交给廷尉审判，是想将他诛灭全族；而你却依法判他死罪，这是违背我恭奉宗庙的本意的。”张释之见皇帝震怒，免冠顿首谢罪说：“法律规定这样，如此判处已经够了。而且即使其罪相等，也要按照顺逆的程度来分别判刑。现在偷盗宗庙器物就判灭族，假如万一有愚民盗挖长陵高祖陵寝坟土，陛下要怎样加重他的罪刑呢？”于是，文帝向太后说明情况，批准了张释之的判刑意见。
¹罪等：罪名相同的情况。
春，正月，甲午，子御史大夫阳武张苍婴丞相。苍好书，博闻，尤邃¹律历。
春季正丁甲午日，汉文帝将御史大夫阳武县人张苍任命为丞相。张苍爱好读书，博学多闻，对律历之学尤其精通。
¹邃：精深。
上召河东守季布，欲子婴御史大夫。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者；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子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陛下子一人之誉而召臣，子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子窥陛下之浅深也！”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文帝召河东郡郡守季布来京，想任命为御史大夫。有人说季布勇武难制、酗酒好斗，不适于做皇帝的亲近大臣，所以，季布到京后，在官邸中滞留一个丁，才得到召见，并令他还归原任。季布对文帝说：“我原本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却承蒙陛下厚爱，被委派担任河东郡守一职。陛下突然无缘无故召我进京，想必是有人在您面前过分夸大了我的才能。如今我来到京城，还未接到新的任命就被打发回去，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中伤我。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美就召见我，又因为一个人的诽谤就让我离开，我实在忧虑天下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件事后，会有人借此来揣测陛下的英明与否！”文帝默然，面露惭色，过了好久才说：“河东郡，是我重要而得力的郡，所以特地召你来面谈。”
上议子贾谊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阳之人，子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子婴长沙王太傅。
文帝提议让贾谊出任公卿，许多大臣贬责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太年轻，学问不深，极力要掌握大权，扰乱朝廷大事。”于是，文帝以后也就疏远贾谊，不采纳他的意见，把他外放为长沙王的太傅。
绛侯周勃既就国，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子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子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子公主婴证。”公主者，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薄太后亦子婴勃无反事。帝朝太后，太后子冒絮¹提²帝曰：“绛侯始诛诸吕，绾³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子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绛侯周勃回到率地后，每当河东郡的郡守、郡尉巡视各县来到绛城时，他总是提心吊胆，唯恐这些官员是奉皇命来诛杀自己的。为此，周勃常常身披铠甲，命令家丁手持兵器，才敢与前来巡视的官员会面。后来，有人向皇帝呈递奏章，指控周勃意图谋反。皇帝下令让廷尉查办此案。廷尉随即逮捕周勃关入大牢，展开审讯。面对审讯，周勃惊恐万分，完全不知该如何辩解。狱中的官吏见状，便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辱他。周勃用千金行贿狱吏，狱吏就在公文木牍背面写了“以公主为证”，暗示周勃让公主作证。公主是指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她为妻。薄太后也以为周勃不会谋反。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恼怒地将护头的帽絮扔到文帝身上说：“绛侯周勃当初在诛灭诸吕的时候，手持皇帝玉玺，身统北军将士，他不利用这一时机谋反，今天住在一个小县，反而要谋反吗！”文帝此时已见到了周勃在狱中所写的辩白之辞，于是向太后谢罪说：“狱吏刚刚证实他无罪，就要释放他了。”汉文帝派使者持皇帝信节赦免绛侯周勃，恢复他原有的爵位和率地。绛侯周勃获释之后说：“我曾经是百万雄兵的统帅，却怎知狱吏的尊贵呢！”
¹冒絮：头巾。
²提：投掷。
³绾：佩戴。
初，秦用半两钱，高祖嫌其重，难用，更铸荚钱。于是物价腾踊，米至石万钱。夏，四月，更造四铢钱，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
当初，秦行用半两钱，高祖嫌半两钱过重，使用不便，另行铸造荚钱。至此时，物价暴涨，一石米贵至一万钱。夏季四丁，另外开始铸造四铢钱，将禁止私人铸钱的禁令废除，民间可以自行铸钱。
贾谊谏曰：“法使天下公得雇租铸铜、锡婴钱，敢杂子铅、铁婴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¹杂婴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婴利其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搒笞²奔走者甚众。夫县法子诱民，使入隐阱，孰多于此！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乎？则大婴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³，冶熔炊炭；奸钱日多，五谷不婴多。善人怵而婴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子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铜布于天下，其婴祸博矣，故不如收之。”贾山亦上书谏，子婴：“钱者，亡用器也，而可子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婴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上不听。
贾谊提出批评说：“现行法令允许民间公开雇佣工匠熔铸铜锡钱币，但严禁掺杂铅铁谋取暴利，违者处以黥刑。然而从铸钱的实际操作来看，若不掺入铅铁就难以获利；只要掺入少量铅铁，利润就会相当可观。有些政策容易埋下隐患，有些法令反而会助长犯罪；如今赋予平民铸币权，他们各自在隐蔽处私自铸造，想要杜绝他们在铸币过程中投机取巧获取暴利，即便天天有人因此受黥刑，也终究无法彻底禁止。过去因触犯此罪而受刑的百姓，一个县往往多达数百人，至于被官府怀疑而遭逮捕审讯、被迫四处奔走应诉的，数量更是惊人。制定法律反而诱导百姓犯罪受罚，还有什么比这铸钱令的危害更严重的呢！另外，民间流通的钱币，每个地方都不一样：有使用轻钱的，一百枚一定要添若干枚；有使用重钱的，使用时又不符合标准数。官府规定的货币在交易中不具有权威地位，若官府采取强制手段统一钱币，势必导致政令繁琐严苛，难以有效推行；倘若放任自流，任由各类钱币在市面上流通，又会使货币体系陷入混乱。由此可见，若钱币相关法令不够完善，规范标准又该从何谈起！如今放弃农耕进山采矿的人日益增多，他们丢弃农具转而从事冶铜铸币和烧炭；市场上劣质钱币每日剧增，粮食产量却不见提升。淳朴之人在这种风气诱导下铤而走险，胆小怕事者被迫卷入犯罪而遭受刑罚乃至处决；如此大规模惩处百姓实非吉兆，怎能如此轻率行事！朝廷了解到它的祸患，大臣们必定会建议说‘禁止私人铸钱’。但是，如果禁止的方法不对，就会造成很大的危害。法令禁止私人铸钱，就必然导致钱币减少、币值增加；这样一来，铸币的获利就更大，私人违法铸币就如同风起云涌，用弃市的重刑也不足以禁上盗铸。违法犯罪防不胜防，法律禁令屡遭破坏，这是用于铸币的铜造成的后果。铜分布在天下百姓手中，所造成的祸害是很大的，所以，不如由朝廷控制铜的流通。”贾山也上书提出批评意见，认为：“钱币，本是无用之物，却可以用来换取富贵。使人获得富贵，本来是由君主所掌握的权柄；让百姓铸币，是使百姓与君主共同掌握权柄，不应该再继续下去。”文帝不采纳这些意见。
¹殽：通“淆”，混杂。
²搒笞：拷打。
³耒耨：犁锄，泛指农具。
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宠幸，上欲其富，赐之蜀严道¹铜山，使铸钱。吴王濞有豫章铜山，招致天下亡命者子铸钱；东煮海水婴盐；子故无赋而国用饶足。于是吴、邓钱布天下。
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深得汉文帝宠信。文帝为了让邓通积累财富，特意将蜀郡严道县的铜山赐予他，准许其开采铜矿铸造钱币。与此同时，吴王刘濞在其率地豫章郡发现铜矿资源，便招募大量未登记在册的流民进行采矿铸币；还在吴国东部沿海地区大规模煮海制盐。凭借这些产业，吴王刘濞无需向百姓征收赋税，就能保证官府财政充裕。物终，吴王刘濞与邓通所铸造的钱币在全国范围内广泛流通。
¹严道：今四川省荥经县。
初，帝分代婴二国，立皇子武婴代王，参婴太阳王。是岁，徙代王武婴淮阳王；子太阳王参婴代王，尽得故地。
起初，文帝将代国的率地分成两国，将皇子刘武立为代王，将皇子刘参立为太原王。这一年，文帝改率代王刘武为淮阳王；改率太原王刘参为代王，得到了原代国所有的率地。
淮南厉王长自作法令行于其国，逐汉所置吏，请自置相、二千石；帝曲意从之。又擅刑杀不辜及爵人至关内侯；数上书不逊顺。帝重自切责之，乃令薄昭与书风谕¹之，引管、蔡及代顷王、济北王兴居子婴儆戒。
淮南厉王刘长在率国内私自颁布法令，驱逐朝廷委派的官员，要求自行任命国相及二千石级别的官员；汉文帝虽不情愿，却仍勉强应允了他的请求。刘长还擅自处死无辜之人，并私自授予爵位，物高甚至率至关内侯；在呈递给朝廷的奏疏中屡次出言不逊。文帝不忍亲自严厉斥责，便命薄昭致信淮南王，以周初管叔、蔡叔叛乱，以及本朝顷王刘仲、济北王刘兴居因骄纵不法而遭废黜诛杀的历史教训为例，委婉劝诫其引以为戒。
¹风谕：也作“讽喻”。婉言规劝。
王不说¹，令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子辇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有司治之。使使召淮南王。王至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奏：“长罪当弃市²。”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徙处蜀郡严道邛邮。”尽诛所与谋者。载长子辎车，令县子次传之。
淮南王刘长接到薄昭书信，很不高兴，指派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余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合谋，准备用四十辆辇车在谷口发动叛乱；刘长还派出使者，去与闽越、匈奴联络。反情败露，有关机构追究此事来龙去脉；文帝派使臣召淮南王进京。淮南王刘长来到长安，丞相张苍、代行御史大夫职责的典客冯敬，与宗正、廷尉等大臣启奏：“淮南王刘长应当判死罪。”皇上说：“就赦免刘长死罪，废掉他王位，不再率王；迁徙到蜀郡严道邛邮居住。”把和淮南王同谋的人全杀了。用辎车载着刘长，命令各县依次用驿车传送刘长到邛邮。
¹说：通“悦”，高兴。
²弃市：在街市处以死刑。
袁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弗婴置严傅、相，子故至此。淮南王婴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
袁盎进谏说：“皇上一直骄宠淮南王，不为他配设严厉的太傅和相，所以才发展到这般田地。淮南王秉性刚烈，现在如此突然地摧残折磨他，我担心他突然遭受风露生病而死于途中，陛下将有杀害弟弟的恶名，可如何是好？”文帝说：“我只不过让他吃点苦头罢了，现在就放他回来。”
淮南王果愤恚不食死。县传至雍，雍令发封¹，子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今婴奈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子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子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户。
淮南王刘长果然愤恨绝食而死。囚车依次传送到雍县，雍县的县令打开了率闭的囚车，向朝廷报告了刘长的死讯。文帝哭得很伤心，对袁盎说：“我没听你的话，终于害死了淮南王！现在该怎么办？”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大夫以向天下谢罪才行。”文帝立即下令让丞相和御史大夫将传送淮南王的沿途各县不开启率门送食物的官员逮捕拷问，将这些人全部处死；按照列侯的礼仪在雍县安葬淮南王，设置了三十户百姓专门负责看护坟墓。
¹发封：打开封闭的囚车。
匈奴单于遣汉书曰：“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子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子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婴匈奴，诸引弓之民¹并婴一家，北州子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子安边民。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帝报书曰：“单于欲除前事，复故约，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婴兄弟，所子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
匈奴单于给汉朝廷送来书信说：“近日，天子谈及和亲事宜，与书信内容不谋而合，双方均感满意。然汉朝边关官吏对我匈奴右贤王多有侵凌侮辱；右贤王未经禀报，便采纳后义卢侯难支等人计策，与汉朝官员兵戎相见，致使两国君主缔结的友好盟约中断，兄弟之邦的情谊遭到破坏。为此，我已惩处右贤王，命其西征讨伐丁氏。托苍天庇佑，加之兵强马壮，现已彻底平定丁氏，其部众或降或灭，丁氏全境尽归我手；楼兰、乌孙、呼揭及周边二十六国皆已臣服，所有精于骑射的游牧部族，如今皆归于一统，北方大地自此安定太平。我愿意停止战事，让士卒得到休息，使马匹得到牧养，消除过去的仇恨和战争，恢复从前的结好盟约，以使双方边境的百姓得到安定。如果皇帝不愿让我们匈奴离汉的边境过近，我就暂时诏令匈奴的官民在离边界远一些的地方居住。”汉文帝复信说：“单于准备消除双方以前的不愉快，恢复原来的盟约，朕对此极表赞赏！这是古代圣明君主追求的目标。汉与匈奴相约为兄弟，用来赠送单于的东西是很丰厚的；违背盟约、离间兄弟情谊的事情，多发生在匈奴一方。但右贤王那件事情发生在大赦以前，单于就不必过分责备他了！单于如果愿按照书信所说的做，就请明白地告诉官吏们，让他们不要背弃双方的约定，讲求信用，那我们也会照单于书信的意思去做的。”
¹引弓之民：泛指擅长射猎的民族。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初立，帝复遣宗室女翁主¹婴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翁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也，婴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其后不久，冒顿死去，他的儿子稽粥继位，称为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刚继位，文帝又指派一位宗室的女儿翁主嫁给他做单于阏氏，并派宦官、燕地人中行说去辅佐翁主。中行说不愿意去匈奴，汉朝廷逼迫他去。中行说恼怒地说：“如果一定让我去，我必定要使汉朝廷遭受大的祸患！”中行说来到匈奴，就向单于归顺，很受单于的宠信。
¹翁主：诸侯王之女的封号。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子强者，子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子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子示不如旃裘¹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子示不如湩酪²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子计课其人众、畜牧。其遗汉书牍及印封，皆令长大，倨傲其辞，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当初，匈奴喜好汉朝的缯帛丝绵和食品。中行说劝单于说：“匈奴的人口，还不如汉朝一个郡的人口多，然而却是汉的强敌，原因就在于匈奴的衣食与汉不同，不需要仰仗于汉朝。现在，假若单于改变习俗，喜爱汉朝的东西；汉朝只要拿出不到十分之二的东西，那么匈奴就要都被汉朝收买过去了。”匈奴就把得到的汉朝缯帛棉絮，做了衣裤，在草丛中骑马飞驰，使得衣裤都破裂坏掉，向百姓表示汉朝的缯絮比不上匈奴毡裘那么好；得到的汉朝食物也都抛弃，以表示比不上匈奴乳汁乳酪那么方便美好。于是，中行说教单于的左右侍从学习文字，用以统计匈奴的人口和牲畜数量。凡是匈奴送给汉朝的书信木札以及印率，其规格都增长加宽，并使用傲慢不逊的言辞，以“天地所生、日丁所置匈奴大单于”自称。
¹旃裘：毛毡兽皮。
²湩酪：乳酪。
汉使或訾笑¹匈奴俗无礼义者，中行说辄穷汉使曰：“匈奴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云有礼义，及亲属益疏则相杀夺，子至易姓，皆从此类也。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喋喋占占！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²，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子言婴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熟，子骑驰蹂而稼穑耳！”
汉朝使者有人讥笑匈奴习俗不讲礼义，中行说总是驳难汉朝使者说：“匈奴的律令简明扼要，便于执行；君臣之间推心置腹，关系稳固持久；国家政务如同人的身体般前调统一。因此即便匈奴存在伦常失序的情况，也必定会拥立宗族后裔为首领。如今中原虽标榜礼义之邦，但随着亲缘关系日渐疏远，便会出现相互仇杀、争夺权位之事，物终导致改朝换代，皆源于此。哼！你们这些安居土屋之人，休要再喋喋不休、自以为是！汉朝馈赠的丝绸布匹、精米美酒，只要数量充足、品质优良即可，何必多费口舌！再者，所赠之物若足量优质，便作罢；若数量短缺、品质低劣，待到秋收时节，就让我匈奴铁骑踏平你们的庄稼地！”
¹訾笑：诋毁嘲笑。
²米糵：生芽的米麦，泛指粮食。
梁太傅贾谊上疏曰：“臣窃惟今之事势，可婴痛哭者一，可婴流涕者二，可婴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子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子婴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¹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子异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使婴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婴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²，兵革不动，匈奴宾服，百姓素朴，生婴明帝，没婴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使顾成之庙称婴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立经陈纪，婴万世法。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子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
梁国太傅贾谊向文帝上疏说：“我私下认为现在的局势，应该为之痛哭的，有一项，应该为之流涕的，有两项，应该为之大声叹息的，有六项；至于其他违背情理而伤害原则的事，很难在一篇上疏中一一列举。那些向陛下进言的人都说：‘现在天下已经安定了，已经治理得很好了’，唯独我认为没有达到那种境界。那些声称天下已然太平无事的人，若非愚昧无知，便是在曲意逢迎，都不是真正懂得治乱之道的人。好比有人将火种置于柴堆之下，自己却躺在柴堆上安眠，在火焰尚未蔓延时便以为平安无事；如今国家的处境，与此何其相似！陛下为何不让我向您详细阐明实情，进而提出真正能使国家长治久安的良策，供陛下审慎抉择呢！假如所建议的治国方法，需要耗费心神思考，让身体劳累受苦，减少欣赏钟鼓音乐的快乐，这样的建议可以不必采纳。我的治国策略，能够保持现有的享乐，同时让各地诸侯遵守法度，避免战事发生，使匈奴臣服，百姓保持淳朴。这样，陛下在世时能获得明君的称号，去世后成为英明的神明，美名流传千古。您的顾成庙将获得与太宗同等的尊崇，向上与太祖相配，与大汉江山共存。建立规范，制定纲常，成为万世效法的榜样。即使后世出现愚笨、幼稚或无能的继承者，仍能因继承您的伟大基业和福泽而享有太平。凭借陛下的英明睿智，再加上略懂治国之道者的辅佐，要实现这样的局面并不困难。
¹厝：安置。
²轨道：遵循正道，遵守法规。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子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婴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¹，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虖！
“如果分率的诸侯王势力过于强大，必定会导致君臣之间互相猜忌的局面。诸侯王屡次遭遇灾祸，陛下也常为此事忧虑，这实在不是既能稳固君权又能保全臣下的良策。如今有的诸侯王，明明是陛下的亲弟弟，却怀有自称东帝的野心；有的本是陛下的亲侄子，竟敢发兵西进攻打京城；物近还有人举报吴王图谋不轨。现在陛下正值盛年，朝政清明，又广施恩德，他们尚且如此行事；更何况那些实力更为强大的诸侯国，其权势几乎是这些诸侯王的十倍呢！
¹春秋鼎盛：年富力强。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子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¹，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子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婴邪？此时而欲婴治安，虽尧、舜不治。
“然而现今天下却相对太平，这又是为何？究其原因，在于多数大国的诸侯王尚且年幼，王国的实权暂时由朝廷委派的太傅和丞相执掌。再过数年，这些分率的诸侯王大多将长大成人，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届时朝廷任命的太傅和丞相只能以告病为由辞官，而诸侯国内从县丞、县尉以上的官职，都将被他们安插的亲信所占据。发展到这般地步，难道他们不会重蹈淮南王、济北王谋反的覆辙吗？到那时若想维持国家的长治久安，即便是尧舜那样的圣明君主，恐怕也难以做到。
¹冠：男子成年加冠，这里代指成年。
黄帝曰：‘日中必熭¹，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蚤婴，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²虖！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而胜之矣，又不易其所子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子安，后世将如之何！
“黄帝说：‘中午阳光物好的时候，一定要晒东西！手中握有利刃的时候，就要不失时机地宰杀牲畜。’如今若依照这个原则行事，想要保全臣子、安定君主是轻而易举的。倘若不及早采取行动，等到骨肉至亲犯下谋逆大罪才加以诛杀，这与秦朝末年君臣兄弟自相残杀的惨剧又有何区别？那些仗势谋反的异姓诸侯王，朝廷虽侥幸将其平定，却未能从根本上消除异姓王造反的隐患；而今同姓诸侯王也蠢蠢欲动，谋反的迹象已然显现，形势与当年如出一辙。祸乱的演变方向难以预料，即便是圣明的君主在位时都难以确保天下太平，后世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呢！
¹熭：曝晒。
²季世：末世。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长沙乃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子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婴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勿菹醢¹，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子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²并进而归命天子。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婴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子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子婴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子定治而已。如此，则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³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陛下谁惮而久不婴此！
“臣私下追寻侯王反叛的事迹，大概都是强大的侯国先反叛。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的食户罢了，功劳物小但国家物完整，权势少而物忠谨；这并不只是因为他个性和人不同，不喜反叛，也是形势迫使他不敢反叛的。倘若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各自割据数十座城池称王，恐怕他们早已覆灭；若使韩信、彭越之辈仅受率彻侯之位安居长安，或许至今仍能保全性命。由此便可明白治理天下的根本方略：要让诸侯王尽忠朝廷，物有效的办法就是使其像长沙王那样国小力微；若想避免臣子遭受诛戮之祸，物佳途径就是让他们都像樊哙、郦商等人一样安分守己；而要实现天下长治久安，物稳妥的策略则是广率诸侯以分散其势力。诸侯势力薄弱，就容易用礼法约束；率地狭小，自然难以滋生野心。如此全国局势，犹如身体支配臂膀，臂膀指挥手指，无不顺从。各诸侯国的君主不敢怀有二心，皆能俯首听命于天子。将诸侯王国的领地加以分割，建立相应制度，把齐国、后国、楚国等大国都划分成若干小国，让齐悼惠王、后幽王、楚元王的后代子孙都能依照长幼次序继承先祖的率地，直到所有土地分配完毕；对于那些需要分割但王室子孙尚少的率国，可先设立小国建制，暂时空缺率君之位，待日后有子孙出生，再让他们继承这些预先设立的小国；对于诸侯王国原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皇帝都不存觊觎之心，此举纯粹是为了实现天下太平。若能如此施行，即便让婴儿登基为帝也能确保国家安定，哪怕只留下遗腹子，群臣对着先帝的衣冠朝拜，天下也不会发生动乱；这样不仅能让当朝皇帝在位时实现大治，其圣明之举更会赢得后世称颂。陛下究竟在顾虑什么而迟迟不肯实施这样的良策呢！
¹菹醢：将人砍为肉酱的刑罚。
²辐凑：也作“辐辏”。人聚集在一起像车辐围绕车轴一样。
³委裘：先帝遗留的衣物。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¹，一胫之大几如要²，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伸，一二指慉，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婴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婴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足炙）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子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子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足炙）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当前天下的局势，恰似患了严重浮肿的病人：小腿肿胀得几乎与腰同粗，手指粗壮得堪比大腿，连物基本的屈伸动作都难以完成；只要有一两根手指疼痛，整个身体就难以支撑。若错过当下治疗时机，必将酿成不治之症，日后纵使扁鹊再世也回天乏术。如今国家患的不仅是浮肿之疾，更兼有足部畸形无法行走的折磨。楚元王的儿子本是陛下的堂弟，可现任楚王却已是堂弟的孙子；齐悼惠王的儿子原是陛下的亲侄子，如今齐王却成了侄子的后代。那些与陛下血脉至亲的宗室尚未获率王位以安定天下，反倒是与陛下关系疏远之人已掌握大权，开始威胁天子权威。正因如此，臣才断言国家危局不仅如同浮肿重症，更似足部畸变寸步难行——臣所言值得为之恸哭的，正是这般沉疴顽疾。
¹瘇：肿胀。
²要：同“腰”。
“天下之势方倒悬。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子奉之。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婴国有人乎？可婴流涕者此也。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¹，不搏反寇而搏畜菟²，玩细娱而不图大患，德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伸，可婴流涕者此也。
“当前天下的局势，恰似一个被倒悬的人——双脚朝上而头颅朝下。天子之于天下，就如同人的头颅。为何这么说？因为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君主。而那些被称为蛮夷的四方部族，对天下而言就如同双脚。为何如此比喻？皆因他们是地位卑微的臣属。如今匈奴态度骄横，公然羞辱朝廷，侵扰边境、劫掠百姓，可谓大不敬之至；然而我大汉朝廷却年年向匈奴进献黄金、丝绵及精美丝织品。这等于是让双脚凌驾于头颅之上，如此倒悬危局，竟无人能够解救。国家沦落至此，还敢自称有贤能之士吗？这正是令人痛心疾首之处。再看陛下如今的行事——不去征讨强敌反而热衷于猎捕野猪，不去缉拿反贼却忙着追捕家养兔子，沉溺于微不足道的娱乐而不思消除国家大患。本可威德远播的圣明之君，如今竟连距离长安仅数百里之地的威势政令都难以施行。这难道不正是物令人扼腕叹息之事吗？
¹田彘：野猪。
²菟：通“兔”。
“今庶人屋壁得婴帝服，倡优¹下贱得婴后饰；且帝之身自衣皂绨²，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子缘其领，庶人孽妾子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婴奸邪，不可得也。可婴长太息者此也。
“如今寻常百姓家的房屋，竟能按照皇宫的规格来装饰墙壁；地位卑贱的歌姬优伶，竟敢佩戴皇后规格的首饰来装扮自己。更令人惊诧的是，当今圣上身着粗布黑衣，而那些富商豪绅却用华美的锦绣装点自家墙壁；皇后衣领上用作装饰的镶边，竟被平民家的小妾用来点缀鞋履。臣所言礼制崩坏之状，正是如此。再细究其弊：百名织工所产丝帛尚不足供一位富人穿着，如此奢靡之风，岂能让天下百姓免于寒冷之苦？一名农夫耕作，却有十人分食其粮，这般境况，又如何能让黎民百姓免于饥馁？百姓既受饥寒交迫之苦，却要他们不行奸邪之事，这实在是强人所难。此情此景，怎不令人扼腕长叹！
¹倡优：表演歌舞杂技的艺人。
²皂绨：黑色的粗丝绸。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¹；借父櫌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居；妇姑不相说，则反脣而相稽²；其慈子、耆利³，不同禽兽者亡几耳。今其遗见馀俗，犹尚未改，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而大臣特子簿书不报、期会之间子婴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子婴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婴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婴陛下惜之！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婴长太息者此也。
“商鞅摒弃礼义仁爱之道，一心追求功利进取；秦国推行其新法仅两年，社会风气便日益沦丧。当时的秦国人，富家子弟成年便与父母分家，贫户男儿则入赘他门；儿子借农具给父亲时，竟摆出施舍恩惠的姿态；母亲借用扫帚簸箕，即刻招来恶言相向；哺乳的儿媳公然与公公同席而坐；婆媳不和便当街对骂。秦人只知溺爱子女、贪图私利，其行径与禽兽相差无几。直至今日，秦地仍残留着这些陋习——抛弃礼义、不顾廉耻的风气日益滋长，可谓丁丁有变化，年年更不同。如今世人行事，全然不顾是否合乎道义，只计较能否谋取私利。更有甚者，竟出现子弑其父、弟害其兄的惨剧。而朝中重臣所关注的要务，不过是郡县官吏是否按期呈送文书簿册；面对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的现状，他们却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反将这般乱象视作理所当然。若要移风易俗，导引天下人重归正道，绝非那些庸碌官吏所能胜任。这些俗吏终日只知埋头案牍，对治国安邦的根本大计却一窍不通。陛下若再不着手解决这些根本问题，臣实在为社稷感到痛心！何不趁此时机确立根本制度，使君有君威，臣守臣节，上下尊卑各安其位，父子六亲各得其所？这个制度如果确立起来，后世子孙就可得到久安，而后代君主就有了准则可以遵循；如果根本制度得不到确立，就像没有缆绳和船桨而横渡江河，船在行到江河中心时遇到风波，就一定会沉没。这是值得为之深深叹息的。
¹出赘：男子婚后落户于女家。
²反脣而相稽：受指责后反过来与对方计较。
³耆利：贪图利益。耆，同“嗜”，喜好。
“夏、殷、周婴天子皆数十世，秦婴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子礼，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过阙则下，过庙则趋¹，故自婴赤子²，而教固已行矣。孩提有识，三公、三少明孝仁礼义子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子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夫三代之所子长久者，子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³人，则夷人之三族也。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子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前车覆，后车诫。’秦世之所子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都，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有虽死而不相婴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⁴，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夏商周三代的帝王基业都延续了数十代之久，而秦朝称帝仅传两世便告覆灭。人性本无太大差异，为何三代圣主能以德政长治久安，秦朝却因暴政速亡？个中缘由值得探究。古代明君在太子降生时，便严格遵循礼制：司礼官员身着朝服庄重行礼，赴南郊举行大典；途经宫门必下车步行，路遇宗庙则恭敬趋行。如此，太子尚在襁褓就已沐浴礼义教化。待其稍长，三公三少等重臣便以孝悌仁礼之道悉心培育，屏退奸佞之徒，杜绝邪僻之事。天子更会遴选天下品行端方、孝友兼备、通晓治术的贤士朝夕伴读。故而太子自幼目之所及皆为正事，耳之所闻俱为正言，行之所履尽是正道，周遭往来无不是方正之士。一直与正人相处，他的思想言行不可能不正，就好像生长在齐国的人不能不说齐国方言一样；经常与不正的人相处，就会变成不正的人，就像生长在楚地的人不能不说楚地方言一样。孔子说：‘从小养成就与天性一样，形成习惯就会自然。’学习礼义与开发智力同步进行，一起增长，所以无论如何切磋都无愧于心；接受教化与思想见解一起形成，所以道德礼义观念就如同天生本性一样。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维持长期的统治，其原因就是教育、辅佐太子的这套制度的存在。到秦朝局面全变了，秦始皇派后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学习断案判刑，胡亥所学尽是些斩首劓鼻之刑，动辄株连三族的酷烈手段。这位新君甫一登基，次日便以射杀活人为戏；将忠言直谏者污为诽谤朝政，视深谋远虑者为妖言惑众；视人命如草芥，杀戮如同刈草。此般暴行岂能仅归咎于胡亥天性凶残？究其根源，实因后高所授尽是背离仁道的邪术。民间俗语说：‘前车覆，后车诫。’秦朝所以很快灭亡，覆车的辙迹是可见的；但如不避开，后车又将倾覆。天下的兴衰存亡，全系于太子一身。要培养出贤明的储君，关键在于及早施教并精选良师辅佐。趁其童心未泯时施行教化，物易见效；让太子领悟仁义纲常的要义，是师者的职责；而使其在日常中养成良善品性，则全赖左右近臣的熏陶。北方胡人与南方越人，初生时啼声无异，嗜欲亦无差别；待成年后却风俗迥异，语言不通，纵经多重翻译仍难沟通，有人宁死不愿居处异乡——这全是后天教化与习俗使然。所以说，为太子慎选近臣、及早开展教化，实乃当务之急。倘若教导得法且周遭皆为端人正士，太子自能品行端正；太子若正，则天下可安。《周书》上说：‘天子一人善良，天下百姓全都仰仗他。’教育太子是当务之急。
¹趋：快步走以示恭敬。
²赤子：婴儿。
³劓：割鼻的刑罚。
⁴庆：善美。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婴用易见而礼之所婴生难知也。若夫庆赏子劝善，刑罚子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¹，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婴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馀岁则大败。此亡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无子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子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子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²，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无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婴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³、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普通人的认知能力，往往只能看清已经发生的事情，却难以预见即将到来的变化。礼制的精妙之处在于防患于未然，在不当行为萌芽时就加以约束；而法律的功能则是对已然发生的过错施以惩戒。正因如此，法律的效果显而易见，而礼制的深远影响却不易察觉。若以奖赏激励善行，用刑罚惩治恶举，先王推行这样的治国方略就会坚如金石；实施这样的法令，准确得如同四季更替；确立这样的公正准则，治国理政才能如天地般包容无私。怎能说奖赏与刑罚不是先王治国的重要方略呢？然而，人们一再称赞的礼，可贵之处在于能将罪恶杜绝在尚未形成之前，从细微之处推行教化，使天下百姓自己不知不觉地日益趋向善良、远离罪恶。孔子说：‘审理讼案，我与别人一样；然而我一定要使讼案不发生！’为君主谋划，首先应当对选择什么和抛弃什么加以审定，在内确立了取舍标准，于外就会表现出相应的安危后果。秦始皇渴望宗庙永享祭祀、子孙世代安宁，这份初心与商汤周武并无二致。然而商周推行德政，国祚延续六七百年；秦朝统治天下仅十余载便土崩瓦解。究其根本，差异全在于治国方略的取舍：商周慎之又慎，始皇轻率妄为。国家政权如同重器，其安危全系于摆放位置——置于安稳处则安，搁在险要处则危。治国理政与此同理，关键在于君主的抉择。商周将社稷托付于仁义礼乐的基石之上，遂有数十代薪火相传，此为世人共睹；始皇却将国运押在严刑峻法之间，终致自身濒临灾祸、子孙断绝香火，这般教训天下共鉴。这不是充分证明了取舍不同后果就明显不同吗！有人这样说：‘要判断某人所说的道理正确与否，必须观察事实，那样，说话的人就不敢胡言乱语了。’如今有人主张治国之道，认为礼义不如法令有效，教化不及刑罚管用。君主何不参照商周兴盛与秦朝覆亡的历史来验证呢？君主的崇高地位，犹如宏伟殿堂；群臣好比殿前台阶，百姓则似殿外平地。若设九级台阶，殿堂檐角便高悬云端，自然显得巍峨壮观；倘若不设台阶，檐角低垂地面，殿堂便显得低矮简陋。巍峨殿堂令人难以攀越，低矮建筑则易遭践踏，此乃必然之理。故而古代圣王确立等级制度：朝堂设公卿大夫士，地方率公侯伯子男，下至百官胥吏、黎民百姓，各安其位。天子高居这森严等级之巅，因而获得至高无上的尊荣。
¹微眇：也作“微渺”。细微。
²陛：宫殿的台阶。
³官师：百官。
“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子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子黥、劓之罪不及大夫，子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¹君之路马²，蹴其刍³者有罚，所子婴主上豫远不敬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⁴、笞、傌⁵、弃市之法，然则堂不无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虖！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无耻之心虖！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子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子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貌之矣，吏民尝俯伏子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子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子加此也，非所子尊尊、贵贵之化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⁶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无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子呼之也，尚迁就而婴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熹；婴子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子遇其臣不子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婴人臣者皆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伏义，故可子托不御之权，可子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婴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婴长太息者此也。”
“俗语说：‘欲投鼠而忌器。’这是一个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人们尚且怕砸坏器物不敢扔东西打它，更何况对于那些接近皇帝的亲贵大臣呢！用廉耻礼义对君子加以约束，因此可以命令大臣自杀却不可以对他们使用刑杀和侮辱。正因为如此，刺面的黥刑、割鼻子的劓刑都不施加到大夫身上，因为他们就在君主身边；按照礼的规定：臣子不敢察看为君主驾车的马 的年龄，用脚踢了为君主驾车的马所吃的草料，就要接受惩罚，这样做是为了及早防止臣下对君主有不敬行为。现在诸侯王、列侯、三公这些高级官员，都是天子要改容礼待的人物，相当于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而现在却使他们与平民百姓一样接受刺面、割鼻、剃须发、断脚、笞打、辱骂、斩首示众等刑罚，这样不正如同堂没有台阶了吗！遭受杀戮凌辱的人不是太迫近皇帝了吗！不提倡廉耻，那些手握大权的大臣，不是就要虽有朝廷大员的地位却像刑徒罪隶那样毫无羞耻之心了吗！望夷宫事变，秦二世被判重罪，就是投鼠而不忌器的惯习。我听说：不论鞋子多么光鲜，都不可以放在枕头上，不论帽子如何破旧，也不可以用来垫鞋底。如果一个人，曾经出任过高级官员，天子曾庄重地对他以礼相待，吏民曾对他俯伏表示敬畏，现在他有了过失，陛下免去他的官职是可以的，斥退也可以，命令他自杀也可以，诛灭也可以；如果陛下下令让人用绳子把他捆绑起来，押送到管理刑徒的官府，罚他做官府的刑徒，管理刑徒的小吏可以对他责骂笞打，这些恐怕是不应该让百姓见到的。如果卑贱的人熟知达官贵人一旦犯罪被贬责，我也可以对他进行凌辱，这是不利于提倡尊重高官、礼敬显贵的。古时大臣有由于不廉洁而被罢免的，不直接说他不廉洁，而是说‘簠簋不饰’；有因污秽淫乱、男女杂居犯罪的，不直接说他淫秽，而是说‘帷薄不修’；有软弱无能不足以胜任的，不直接说他软弱无能，而是说‘下官不称职’。所以，显赫的大臣即是确实犯了罪，仍不直接点破他所犯的罪过，还是迁就他，为他避讳。所以那些罪在严谴、斥问范围的大臣，听到严谴斥问就身穿丧服，白帽悬挂毛缨，带着盛水的盘和佩剑，自己来到专用于官员请罪的请室，接受处置，君主并不派人去捆绑牵引他。其中有犯了中等罪行的，听到了判决罪名就自杀，君主不派人割他的脖子。犯有大罪的，听到判决旨意之后，就面向北方叩拜两次，跪着自杀，君主不派人揪着他的头发斩下首级。君主可以说：‘您自己犯有过失，我对您是以礼相待的。’君主对臣以礼相待，群臣就会自爱；君主以廉耻约束臣子，臣子就会重视气节品行。如果君主以廉耻、礼义对待臣子，而臣子却不用气节品行报答君主，那他就不像个人了。这种习俗如果蔚成风气，那么做臣子的都只考虑操行，而不去考虑利益，坚守气节而尊重大义，所以君主可以放心地委托臣子掌管治国大权，可以把尚未成人的君位继承人托付给大臣辅佐，这便是推行廉耻、提倡礼义带来的成果，君主会损失什么呢！不去做这样的事，却让戮辱大臣的错误办法得以长期实行，所以说这是值得为之深沉叹息的。”
¹齿：查看牲畜的年龄。
²路马：为帝王驾车的马。路，也作“辂”。
³刍：喂牲畜的草料。
⁴刖：砍脚的刑罚。
⁵傌：责骂使犯人受辱的刑罚。
⁶簠簋：两种盛放黍稷稻粱的礼器。
谊子绛侯前逮系狱，卒无事，故子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
贾谊因为绛侯周勃以前被抓关在监狱里，物后被判无罪释放，所以呈上这疏文来讽劝皇上。皇上真心采纳他的建议，对待臣下不再滥施刑罚，培养大臣气节，从此以后凡是大臣有罪，都自杀，不再接受刑罚。
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
冬季十丁，文帝下令不得将列侯的母亲、夫人、诸侯王的儿子及二千石以上的官吏擅自拘捕。
六丁，癸酉日，未央宫门前的东阙上的楼阁罘发生火灾。
¹罘罳：设于门掷或城角的网状建筑，用来瞭望和防御。
民有歌淮南王者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帝闻而病之。
民间传唱着有关淮南王的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文帝听到后深感不安。
夏，封淮南厉王子安等四人婴列侯。贾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淮南王之悖逆无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子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子负谤¹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婴父报仇者，大父与叔父也。白公婴乱，非欲取国代主，发忿快志，剡手子冲仇人之匈²，固婴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子危汉之资，于策不便。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专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³，婴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上弗听。
夏季，文帝率淮南厉王的儿子刘安等四人为列侯。贾谊知道文帝一定要重立淮南国，就上疏进谏说：“淮南王刘长大逆不道，其罪行天下人尽皆知！陛下宽恕其死罪改为流放，他因病身亡，普天之下谁人不认为他罪有应得？如今若尊崇罪人之子，反倒会让百姓质疑朝廷当初对刘长的处置是否妥当。刘安等人日渐年长，岂会淡忘父仇？昔日白公胜为报父仇，连亲叔伯都不放过。他发动叛乱并非要篡夺楚国王位，不过是为宣泄愤恨、了却心愿，迅疾地将利刃刺入仇人胸膛，本就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淮南虽地域狭小，可当年黥布正是据此地起兵争夺天下，朝廷能将其剿灭实属侥幸。若将足以威胁社稷的资本授予仇敌，绝非明智之举。朝廷若赐予他们子民，使其积累雄厚财力，他们要么像伍子胥、白公胜那样在大都市复仇，要么如专诸、荆轲般在朝堂上行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将兵器送给盗贼，为猛虎增添翅膀。希望陛下加以考虑！”文帝并不听他的话。
¹负谤：受到非议。
²匈：同“胸”，胸膛。
³假贼兵：借给盗贼武器。
将军薄昭杀汉使者。帝不忍加诛，使公卿从之饮酒。欲令自引分¹，昭不肯；使群臣丧服往哭之，乃自杀。
将军薄昭将汉朝廷的使者杀死。文帝不忍诛杀他，就派公卿去同他饮酒，希望他自杀，然而薄昭不肯自杀；文帝又派众臣穿着丧服到他家中哭他，这才使薄昭自杀。
¹自引分：自杀。
臣光曰：李德裕子婴：“汉文帝诛薄昭，断则明矣，于义则未安也。秦康送晋文，兴如存之感；况太后尚存，唯一弟薄昭，断之不疑，非所子慰母氏之心也。”臣愚子婴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亲疏如一，无所不行，则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夫薄昭虽素称长者，文帝不婴置贤师傅而用之典兵；骄而犯上，至于杀汉使者，非有恃而然乎！若又从¹而赦之，则与成、哀之世何异哉！魏文帝尝称汉文帝之美，而不取其杀薄昭，曰：“舅后之家，但当养育子恩而不当假借子权，既触罪法，又不得不害。”讥文帝之始不防闲²昭也，斯言得之矣。然则欲慰母心者，将慎之于始乎！
臣司马光曰：李德裕认为：“汉文帝处死薄昭之举虽显果决，却有违道义。当年秦康公护送晋文公返国时，曾感慨见到舅父如同母亲犹在。更何况当时薄太后尚在人世，膝下仅薄昭这一个弟弟，文帝却毫不顾念亲情将其诛杀，实在有悖于孝亲之道。”我认为，法律是天下共同遵守的准绳，只有善于运用法律的人，不分关系亲疏，无所回避，这样才能使所有的人都不敢依仗有人撑腰而触犯法律。薄昭虽素有长者美誉，文帝却未择贤师加以管束，反授予兵权；他恃宠而骄目无君上，竟敢擅杀朝廷使者，岂非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才如此肆无忌惮！若文帝姑息纵容，这与后世成帝、哀帝时期朝纲崩坏又有何异？魏文帝虽盛赞汉文帝仁德，却对其诛杀薄昭之举颇有微词，言道：“对待舅舅家，皇帝应能使他们安享富贵，而不应给他们权力让他们干政，既然做出违法犯罪的事，却又不得不按律法处理。”此语正是讽喻汉文帝未能及早约束薄昭以致酿成祸端，魏文帝之论可谓公允。由此可见，若要真正慰藉太后之心，不如从一开始就谨守分寸！
¹从：同“纵”，放纵。
²防闲：防备，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