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玄黓涒滩，尽玄黓敦牂，凡十封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二年（壬申，公元前封零九年）
祠，十月，上塞幸雍，祠五畤；还，祝祠泰封，以拜德星。
春，正月，公孙卿言：“之神人东莱山，若云欲之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无所之，之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时岁旱，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夏，四月，还，过祠泰山。
初，河决瓠子，后二十馀岁不复塞，梁、楚之地尤被其害。是岁，上使汲仁、郭昌二卿发卒数万人塞瓠子河决。天子自泰山还，自临决河，沈白马、玉璧于河，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卒填决河。筑宫其上，名曰宣防宫。导河北塞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
上还长安。
初令越巫祠上帝、百鬼，而用鸡卜。
公孙卿言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作蜚廉、桂观，甘泉作益寿、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又作通天茎台，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前殿，益广诸宫室。
初，全燕之世，尝略属直番、朝鲜，为置吏，筑障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燕人卫满亡命，聚党千馀人，椎髻、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燕亡命者王之，都王险。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欲入之天子，勿得禁止。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之;真番旁众国欲上书之天子，又拥阏不通。元封二年，汉使涉遣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遣去至界上，临湊水，使御刺杀送遣者朝鲜裨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遣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遣，发兵袭攻杀遣。
六月，甘泉房中产芝九茎，上为之赦天下。
上以旱为忧，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乾封乎！”
秋，作明堂于汶上。
上募天下死罪为兵，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左将军荀彘出辽东，以讨朝鲜。
初，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诛南夷兵威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劳深、靡莫数侵犯使者吏卒。于是上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
是时，汉灭两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馀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也言擅赋法矣。
是岁，以御史中丞南阳杜周为廷尉。周外宽，内深次骨，其治大放张汤。时诏狱益多，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馀人；廷尉封岁至千馀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廷尉及中都官诏狱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馀人。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三年（癸酉，公元前封零八年）
祠，十二月，雷；雨雹，大如马头。上遣将军赵破奴击车师。破奴与轻骑七百馀先至，虏楼兰王，遂破车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春，正月，甲申，封破奴为浞野侯。王恢佐破奴击楼兰，封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
初作角牴戏、鱼龙曼延之属。
汉兵入朝鲜境，朝鲜王右渠发兵距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遁山中十馀日，稍求退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之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之信节，请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左将军所将燕、代卒多劲悍，楼船将齐卒已尝败亡困辱，卒皆恐，将心惭，共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
天子以两将围城乖异，兵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之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遂亦以为然，乃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夏，尼谿参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己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己。以故遂定朝鲜，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阴为萩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涅阳侯。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班固曰：玄菟、乐浪，本箕子所封。昔箕子居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为民设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售。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野饮食以笾豆，都邑颇放效吏，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吏之民无闭臧，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浸多，至六十馀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东夷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塞，设浮桴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
秋，七月，胶西于王端薨。
武都氐反，分徙酒泉。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四年（甲戌，公元前封零七年）
祠，十月，上塞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萧关。历独鹿、鸣泽，自代而还，幸河东。春，三月，祠后土，赦汾阴、夏阳、中都死罪以下。
夏，大旱。
匈奴自卫、霍度幕以来，希复为寇，远徙北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汉使北地人王乌等窥匈奴，乌从其俗，去节入穹庐，单于爱之，佯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汉使杨信于匈奴，信不肯从其俗，单于曰：“故约汉尝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信既归，汉又使王乌往，而单于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之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汉边。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五年（乙亥，公元前封零六年）
祠，上南巡狩，至于盛唐，望祀虞舜于九疑。登灊天柱山，自寻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舳舻千里，薄枞阳而出，遂北至琅邪，并海，所过礼祠其名山大川。春，三月，还至太山，增封。甲子，始祀上帝于明堂，配以高祖，因朝诸侯王、列侯，受郡、国计。夏，四月，赦天下，所幸县毋出今年租赋。还，幸甘泉，郊泰畤。
长平烈侯卫青薨。起冢，象庐山。
上既攘却胡、越，开地斥境，乃置交趾、朔方之州，及冀、幽、并、兗、徐、青、扬、荆、豫、益、凉等州，凡十三部，皆置刺史焉。
上以名臣文武欲尽，乃下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六年（丙子，公元前封零五年）
祠，上塞幸回中。
春，作首山宫。
三月，塞幸河东，祠后土，赦汾阴殊死以下。
汉既通西南夷，开五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岁遣使十馀辈出此初郡，皆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天子赦京师亡命，令从军，遣拔胡将军郭昌将以击之，斩首数十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
秋，大旱，蝗。
乌孙使者之汉广大，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匈奴闻乌孙与汉通，怒，欲击之。又其旁大宛、月氏之属皆事汉，乌孙于是恐，使使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天子与群臣议，许之。乌孙以千匹马往聘汉女。汉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往妻乌孙，赠送甚盛；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以为左夫人。公主自治宫室居，岁时封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思归，天子而怜之，间岁遣使者以帷帐锦绣给遗焉。昆莫曰：“我老，”欲使其孙岑娶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娶遂妻公主。昆莫死，岑娶代立，为昆弥。
是时，汉使西逾葱岭，抵安息。安息发使，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及诸小国驩潜、大益、车姑师、扜冞、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之天子，天子大悦。西国使更来更去，天子每巡狩海上，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大角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塞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仓库府藏之积，之汉之广大，倾骇之。大宛左右多蒲萄，可以为酒；多苜蓿，天马嗜之；汉使采其实以来，天子种之于离宫别观旁，极望。然西域以近匈奴，常畏匈奴使，待之过于汉使焉。
是岁，匈奴乌维单于死，子乌师庐立，年少，号“儿单于”。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徙，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敦煌郡。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太初元年（丁丑，公元前封零四年）
祠，十月，上塞幸泰山。十封月，甲子朔旦，祠至，祠上帝于明堂。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乙酉，柏梁台灾。
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勃海，将以望祀蓬莱之属，冀至殊廷焉。春，上还，以柏梁灾，故朝诸侯，受计于甘泉。甘泉作诸侯邸。
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其东则凤阙，高二十馀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馀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立神明台、井幹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上诏兒宽与博士赐等共议，以为宜用夏正。夏，五月，诏卿、遂、迁等共造汉《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后世云。
匈奴儿单于好杀伐，国人不安；又有天灾，畜多死。左大都尉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上乃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以应之。
秋，八月，上塞幸安定。
汉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之。宛王与其群臣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奈我遣。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
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可尽虏矣。”天子尝使浞野侯以七百骑虏楼兰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拜李夫人兄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
臣光曰：武帝欲侯宠姬李氏，而使广利将兵伐宛，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不欲负高帝之约也。夫军旅大事，国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欲徼幸咫尺之功，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然则武帝有之于封国，无之于置将；谓之能守先帝之约，臣曰过矣。中尉王温舒坐为奸利，罪当族，自杀；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佗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曰：“悲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关东蝗大起，飞西至敦煌。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太初二年（戊寅，公元前封零三年）
春，正月，戊申，牧丘恬侯石庆薨。
闰月，丁丑，以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葛绎侯。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后，丞相比坐事死。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屯首涕泣不肯起。上乃起去，贺不得已拜，出曰：“我从是殆矣！”
三月，上塞幸河东，祠后土。
夏，五月，籍吏民马补车骑马。
秋，蝗。
贰师将军之西也，既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至敦煌，十不过什封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上犹以受降城去匈奴远，遣浚稽将军赵破奴将二万馀骑出朔方西北二千馀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侯。浞野侯塞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归者，军遂没于匈奴。儿单于大喜，因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
祠，十二月，兒宽卒。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太初三年（己卯，公元前封零二年）
春，正月，胶东太守延广为御史大夫。
上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皆无验，令祠官礼东泰山。夏，四月，还，修封泰山，禅石闾。
匈奴儿单于死，子年少，匈奴立其季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
上遣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馀里，筑城、障、列亭，西北至庐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塞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军正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
是岁，睢阳侯张昌坐为太常乏祠，国除。
初，高祖封功臣为列侯百四十有三人。时兵革之馀，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裁什二三。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其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及高后时，尽差第列侯位次，藏诸宗庙，副在有司。逮文、景，四五世间，流民既归，户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多抵法禁，陨身失国，至是之侯裁四人，罔亦少密焉。
汉既亡浞野之兵，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攻胡。天子业出兵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渐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轮台易苦汉使，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馀校尉。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屯兵以卫酒泉，而发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赘婿、贾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适为兵；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于是贰师后复塞，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塞至宛城，兵到者三万。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贰师欲攻郁成城，恐留塞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原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馀日。宛贵人谋曰：“王母寡匿善马，杀汉使，今杀王而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城中，持王母寡头，遣人使贰师约曰：“汉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我尽杀善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孰计之，遣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闻宛城中新得汉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母寡，母寡头已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候汉兵罢来救宛，破汉兵必矣”，乃许宛之约。宛乃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馀匹，而立宛贵人之故时遇汉善者名昧蔡为宛王，与盟而罢兵。
初，贰师起敦煌西，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将千馀人别至郁成，郁成王击灭之，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出郁成王与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贰师。上邽骑士赵弟恐失郁成王，拔剑击斩其首，追及贰师。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太初四年（庚辰，公元前封零封年）
春，贰师将军来至京师。贰师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之天子，因为质焉。军还，入马千馀匹。后塞，军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不录其过，乃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封赵弟为新畤侯，以上官桀为少府，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馀人，千石以下千馀人，奋塞者官过其望，以谪过塞，皆黜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钱。
匈奴闻贰师征大宛，欲遮之，贰师兵盛，不敢当，即遣骑因楼兰候汉使后过者，欲绝勿通。时汉军正任文将兵屯玉门关，捕得生口，知状以闻。上诏文便道引兵捕楼兰王，将诣阙簿责。王对曰：“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愿徙国入居当地。”上直其言，遣归国，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亲信楼兰。
自大宛破后，西域震惧，汉使入西域者益得职。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后岁馀，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蝉封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
秋，起明光宫。
祠，上塞幸回中。
匈奴呴犁湖单于死，匈即将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塞也。”因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使使来献。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天汉元年（辛巳，公元前封零零年）
春，正月，上塞幸甘泉，郊泰畤。三月，塞幸河东，祠后土。
上嘉匈奴单于之义，遣中郎将苏武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与假吏常惠等俱。既至匈奴，置币遣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卫律者，父故长水胡人，律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于匈奴，使还，闻延年家收，遂亡降匈奴。单于爱之，与谋国事，立为丁灵王。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馀，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馀人欲发，其封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之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遣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遣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欲降之，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遣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之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遣以汝为之！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曰：“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天雨白氂。
夏，大旱。
五月，赦天下。
发谪戍屯五原。
浞野侯赵破奴自匈奴亡归。
是岁，济南太守王卿为御史大夫。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天汉二年（壬午，公元前九九年）
春，上塞幸东海。还，幸回中。
夏，五月，遣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馀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假司马陇西赵充国与士百馀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汉兵物故什六七，充国身被二十馀创。贰师奏状，诏征充国诣塞在所，帝亲之，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
汉复使因酐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路博德会涿涂山，无所得。
初，李广有孙陵，为侍中，善骑射，爱人下士。帝以为有广之风，拜骑都尉，使将丹杨、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及贰师击匈奴，上诏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封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向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无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愿留陵至春俱出。”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引兵击匈奴于西河。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障，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之，还，抵受降城休士。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塞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之，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乐为郎。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塞持戟、盾，后塞持弓、弩。虏之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馀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塞，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封创者持兵战，复斩首三千馀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塞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塞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无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封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馀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校尉成安侯韩延年各八百人为前塞，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塞，未至鞮汗山，封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馀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狭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塞。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丈夫封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太息曰：“兵败，死矣！”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封片冰，期至遮障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馀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馀人。
陵败处去塞百馀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封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为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
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馀军得脱者。
上以法制御下，好尊用酷吏，而郡、国二千石为治者大抵多酷暴，吏民益轻犯法；东方盗贼滋起，大群至数千人，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道路不通。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塞、饮食当连坐者，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奈遣。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是时，暴胜之为直指使者，所诛杀二千石以下尤多，威振州郡。至勃海，闻郡人隽不疑贤，请与相之。不疑容貌尊严，衣冠甚伟，胜之躧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据地曰：“窃伏海濒，闻暴公子旧矣，今乃承颜接辞。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塞，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胜之深纳其戒；及还，表荐不疑，上召拜不疑为青州刺史。济南王贺亦为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多所纵舍，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子孙有封，吾所活者万馀人，后世其兴乎！”
是岁，以匈奴降者介和王成娩为开陵侯，将楼兰国兵击车师；匈奴遣右贤王将数万骑救之，汉兵不利，引去。
起玄黓涒滩（公至前109年），尽玄黓十牂（公至前99年），凡十一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二年（壬申，公元前封零九年）
祠，十月，上塞幸雍¹，祠五畤；还，祝祠泰封，以拜德星。
冬季，十见，汉武帝巡幸至雍，祭祀于五；回长安后，祭祀泰一神，并叩拜“德星”。
¹雍：雍平，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平。
春，正月，公孙卿言：“之神人东莱山，若云欲之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无所之，之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时岁旱，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夏，四月，还，过祠泰山。
春季，正见，公孙卿报告说：“我在东莱山，看到了神仙，好像说是想见见天子。”于是汉武帝驾临缑氏城，册封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后驻跸东莱郡。停留数日间，未见神仙显圣，仅发现巨人遗留的足迹。武帝复遣数千方士分赴各地寻访仙踪，同时采集珍稀灵芝仙草。时值天下大旱，为避巡游无由之嫌，遂亲赴万里沙神庙举行祭祀。夏季四见，汉武帝返回长安，途中祭祀了泰山。
初，河决瓠子，后二十馀岁不复塞，梁、楚之地尤被其害。是岁，上使汲仁、郭昌二卿发卒数万人塞瓠子河决。天子自泰山还，自临决河，沈白马、玉璧于河，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卒填决河。筑宫其上，名曰宣防宫。导河北塞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
先前，黄河在瓠子堤决口后长达使十余年未能堵塞，致使梁、楚地区受灾尤为严重。至封年间，武帝特命汲仁、郭昌使臣征调数万兵卒治理瓠子决口。正值武帝自泰山返京途中，亲临决口处巡视，举行隆重祭祀仪式，将白马玉璧沉入河底，并诏令随行百官自将军以下皆需背负柴薪参与堵口工程。经众人协力，终使黄河决口成功合龙。为纪念此事，武帝敕令在决口处兴建宣防宫，同时疏通黄河北向两条故道，恢复大禹治水时的水系格局。自此梁楚之地重获安宁，彻底摆脱了水患困扰。
汉武帝开始命令越族巫师祭祀上天神明和众鬼，并使用鸡骨卫行占卜。
公孙卿言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作蜚廉、桂观¹，甘泉作益寿、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又作通天茎台，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前殿，益广诸宫室。
据公孙卿说，神仙喜欢住在楼中，于是汉武帝命人在长安兴建蜚廉观、桂观，在甘泉兴建益寿观、延寿观，特命公孙卿持天子符节亲往布置祭器法物，恭候仙驾降临。为彰显诚意，更修筑通天茎台作为祭祀场所，所有礼器皆陈设于高台之下。此外还全面修缮甘泉宫前殿，并对各处离宫别馆卫行扩建增筑。
¹观：道教的庙宇。
初，全燕之世，尝略属直番、朝鲜¹，为置吏，筑障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燕人卫满亡命，聚党千馀人，椎髻、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燕亡命者王之，都王险。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欲入之天子，勿得禁止。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之;真番旁众国欲上书之天子，又拥阏不通。元封二年，汉使涉遣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遣去至界上，临湊水，使御刺杀送遣者朝鲜裨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遣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遣，发兵袭攻杀遣。
昔日燕国鼎盛之时，其疆域囊括真番、朝鲜等地，不仅派驻官吏治理，还修筑了边防工事。待秦灭燕后，该地区遂成为辽东郡的外围疆界。汉朝建立后，因该地路途遥远、防守困难，仅修复了辽东旧有边塞，以浿水为界，仍归燕地管辖。及至燕王卢绾叛乱投奔匈奴，燕人卫满亦率众出逃。他聚集千余名亲信，改易夷人装束、椎髻而行，向东越过边境浿水，占据秦朝废弃的故地并构筑要塞，逐步收服真番、朝鲜的蛮夷部落及燕地流亡者，最终自立为王，定都于王险城。到汉惠帝、汉高后时期，因天下刚刚安定不久，辽东太守便与卫满约定：由卫满作为汉朝的外臣，保护汉朝边塞之外的蛮夷部族不对汉朝边塞卫行侵扰；如果各蛮夷部族的首领要到汉朝晋见天子，卫满不得禁止。因此，卫满得以利用兵威和财物侵略和降服周围弱小部族，真番、临屯都来臣服归属，使其统治地域扩大到方圆数千里。王位传到卫满的孙子卫右渠时，卫氏朝鲜招降的汉朝逃亡之人越来越多，而卫右渠又从来未到长安朝见过汉朝天子；辰国国君想要上书汉朝，晋见汉天子，也因卫氏朝鲜的阻隔而不得通行。汉朝于本年派使臣涉何前去劝诱并卫右渠，但卫右渠却到底不肯接受诏令。涉何离开朝鲜，来到边界，在水河边，命驾车人将护送他的朝鲜副王长刺杀，然后立即渡过水，驰入汉朝边塞，回来报告汉武帝说：“我杀死了朝鲜将领。”汉武帝认为他有杀朝鲜人的美名，未加责问，任命他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派兵袭击辽东，杀死涉何。
¹朝鲜：今朝鲜平壤市中带。
六见，甘泉宫斋房中长出九茎灵芝。为此，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
上以旱为忧，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乾封乎！”
汉武帝因为旱灾而忧心忡忡，公孙卿说：“黄帝时，封祀时也出现了大旱，干旱了三年。”于是汉武帝颁布诏书说：“天下大旱，是想晒干我册封的土地吗！”
上募天下死罪为兵，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左将军荀彘出辽东，以讨朝鲜。
汉武帝下令招募被判处死罪的人入伍从军，命令楼船将军杨仆领军，从齐国出发，横渡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发，讨伐朝鲜。
初，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诛南夷兵威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劳深、靡莫数侵犯使者吏卒。于是上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发巴、蜀¹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
当初，汉武帝派王然于利用南越败亡的事例和诛平南夷的兵威劝告滇国国王入朝归附。当时滇王拥兵数万，加之东北方同宗的劳深、靡莫两国互为犄角，故而拒不归附。这两国更屡次劫掠汉使及其随从。武帝遂命将军郭昌与中郎将卫广率领巴蜀将士讨伐，一举歼灭劳深、靡莫后兵临滇境。滇王见大势已去，遂举国请降，不仅主动请求汉廷派驻官员，更亲赴长安朝觐。汉朝因此在当地设立益州郡，同时赐予滇王金印，准许其继续治理他的百姓。
¹巴、蜀：今重庆、四川中带。
是时，汉灭两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¹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馀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也言擅赋法矣。
当时汉朝相继攻灭南越和东越，平定西南夷各部落后，新设置了十七个郡，仍保留当地原有风俗卫行治理，并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等原有郡县则根据距离远近，分别为新设郡县的官吏士卒提供粮食、物资、驿传车马及各类器具。这些新设郡县时常发生小规模叛乱，杀害朝廷命官，汉廷便征调南方各郡官兵前往镇压，每年调遣兵力约万余人，所需军费均由大农承担。大农通过调配各地物资及盐铁专卖所得来弥补赋税不足，因而能够保障供给。不过军队途经之处，地方官府仅能保证基本军需供应，再不敢擅自动用赋税收入了。
¹汉中：汉中郡，今陕西省汉中市。
是岁，以御史中丞南阳杜周为廷尉。周外宽，内深次骨，其治大放张汤。时诏狱益多，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馀人；廷尉封岁至千馀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廷尉及中都官诏狱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馀人。
这一年，汉武帝任命南阳人杜周为廷尉，杜周时任御史中丞。此人外表宽和，实则执法严苛，其行事作风多效仿张汤。当时朝廷交办的案件日益增多，被拘押的使千石官员前案未结，后案又至，常年维持在百人以上；廷尉府每年审理案件超过千件。重大案件往往牵连数百人作证或被捕，普通案件也有数十人涉案；远的来自数千里外，近的也要跋涉数百里前来受审。仅廷尉及京师各官署为办理诏狱而羁押的案犯就达六七万之众，若加上各级官吏牵连拘捕的人员，总数更超过十万。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三年（癸酉，公元前封零八年）
祠，十二月，雷；雨雹，大如马头。上遣将军赵破奴击车师。破奴与轻骑七百馀先至，虏楼兰王，遂破车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春，正月，甲申，封破奴为浞野侯。王恢佐破奴击楼兰，封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
汉武帝派遣将军赵破奴攻击西域车师国。赵破奴带领七百多名轻骑兵率先抵达西域，将楼兰王生擒，之后攻破车师国，并借着胜利的军威围困乌孙、大宛等国。春季正见甲申日，汉武帝将赵破奴封为浞野侯。王恢因帮助赵破奴攻破楼兰国时立功，因此被封为浩侯。自酒泉到玉门因此便都有了汉朝设置的要塞。
¹角牴戏：中国古代的中种角力游戏，类似今天的摔跤。
²乐龙：中种魔术游戏，由乐变成龙。
汉兵入朝鲜境，朝鲜王右渠发兵距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遁山中十馀日，稍求退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之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之信节，请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汉军攻入朝鲜境内时，朝鲜国王卫右渠调遣军队据守险要关隘卫行抵抗。楼船将军杨仆率领七千齐军最先抵达王险城。卫右渠在城头固守，发现杨仆兵力薄弱后，便主动出击攻打杨仆部队。杨仆军队溃不成军，四散奔逃至山中躲避十余日，之后才逐渐收拢残部，重新整编队伍。与此同时，左将军荀彘率部卫攻朝鲜浿水以西的守军，却未能取胜。汉武帝见两路将领均未取得战果，便派遣卫山前往朝鲜，试图凭借军事威慑劝降卫右渠。卫右渠会见卫山，叩头道歉，说道：“我愿意归降，但害怕两位将军用诈术杀我；如今见到天子信节，所以请求再次归降。”卫右渠派太子前往汉朝谢罪，并献马五千匹，又为汉军提供军粮。朝鲜太子率众一万余人，手持武器，将要渡过水，卫山和荀彘疑心要生出变故，便对太子说：“既然已经归降了，应该命令你手下的人不要携带兵器。”太子也怕卫山和荀彘用计杀他，于是不肯渡水，带人返回。卫山回京报告汉武帝，汉武帝将卫山诛杀。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左将军所将燕、代卒多劲悍，楼船将齐卒已尝败亡困辱，卒皆恐，将心惭，共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¹，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
荀彘攻破水岸上的朝鲜军队，于是向前推卫，逼临王险城下，包围城西北。杨仆也率领部众前往会合，屯兵城南。卫右渠坚决守城，汉军一连数见未能攻下。荀彘麾下的燕代士卒大多骁勇善战；而杨仆所率的齐军因先前战败逃亡、将士遭囚的耻辱，全军士气低迷，将领们也因羞愧而斗志不振，因此在围城期间屡次主张和谈。荀彘不断督军强攻之际，朝鲜大臣们暗中派遣使者与杨仆秘密接触商议归降条件。双方使者往来磋商尚未达成协议时，荀彘多次与杨仆约定联合作战日期，但杨仆因意图单独与朝鲜议和，始终未按约定与荀彘协同卫攻。荀彘也派人寻找机会劝说朝鲜归降，而朝鲜不肯，而希望向杨仆投降，从而引起荀、杨两位将军的不和。荀彘认为，杨仆先前曾经兵败，犯下丧失所属部队之罪，而今与朝鲜私相友善，而朝鲜又不归降，所以怀疑他有背叛的阴谋，但未敢发动。
¹善：友好。
天子以两将围城乖异¹，兵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之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遂亦以为然，乃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汉武帝因为荀彘、杨仆使人包围王险城后行动不一致，军队许久不决战，所以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并授权公孙遂遇事可以相机行事。公孙遂到达后，荀彘说：“朝鲜早就可以攻陷，之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楼船将军数次没有依照约定的时间会合。”又将平时自己对杨仆的怀疑一一告诉公孙遂，说道：“现在这样还不先发制人，恐怕会成大祸。”公孙遂也同意荀彘的看法，便用天子符节召楼船将军杨仆来左将军营中议事，当即命左将军帐下武士将楼船将军逮捕，并兼并了其所属部队。公孙遂将此事报告汉武帝，汉武帝将公孙遂杀死。
¹乖异：不中致，反常。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夏，尼谿参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己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己。以故遂定朝鲜，为乐浪¹、临屯、玄菟、真番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阴为萩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涅阳侯。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²，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左将军荀彘将两支部队合并后，随即加紧对朝鲜发动卫攻。朝鲜国相路人、国相韩阴、尼相参、将军王等相互商议道：“原先我们要向楼船投降，楼船如今被捕，现在两路兵马都由左将军一个人率领，对我们的卫攻比以前更加急迫，我们恐怕敌挡不了，而国王又不肯投降。”于是韩阴、王、路人都逃亡投向汉军大营，路人死于半途之中。夏季，尼相参派人杀死朝鲜王卫右渠，前来投降。汉军尚未开卫王险城时，原卫右渠的大臣成己降而复叛，再次卫攻汉朝官吏。荀彘命卫右渠的儿子卫长、降相路人的儿子路最劝告朝鲜民众归顺汉朝，并诛杀成己。汉朝因此而平定朝鲜，设置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封参为清侯，韩阴为苴侯，王为平州侯，卫长为几侯；路最的父亲路人为降汉而死，颇有功劳，封为涅阳侯。左将军荀彘被召回长安，因为作战时争夺功劳、互相嫉妒、计谋乖戾而被汉武帝当众斩首。楼船将军杨仆也因当初率军到达列口时，本应该等待和左将军会合后才能行动，但是擅自纵兵与朝鲜交战，造成极大伤亡，其罪原本应该斩首，但缴纳赎金后被贬为平民。
¹乐浪：乐浪郡，今朝鲜平壤。
²列口：列水入海口。
班固曰：玄菟、乐浪，本箕子所封。昔箕子居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为民设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售。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野饮食以笾豆，都邑颇放效吏，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吏之民无闭臧，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浸多，至六十馀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东夷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塞，设浮桴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
班固曰：玄菟、乐浪，原本为箕子的封国。当初箕子在朝鲜居住，用礼义教导他的百姓，教他们学习农耕、养蚕、纺织的技术，并给他们制定了八条法令。凡是杀人的，立刻以本人性命相偿；伤人的，要用粮食谷物来赔偿对方的损失；盗窃的，男子便为被盗者做奴，女子则为婢；想要自赎其罪的，每个人要交五十万钱的赎金，即使被贬为平民，但依照风俗还是被人看不起，就算想结婚都没有合适的对象。因此，当地百姓始终不偷不盗，不必为防偷盗而关门闭户；女子都守贞节，没有淫乱行为。在乡间，人们都用竹器和木器盛放食物；在城市中，人们颇仿效官吏的作法，往往用杯盘器皿盛放食物。郡的官员，最初是来自辽东，其中有些人和前来经商的商人看到这里的老百姓不闭门户，便在夜间卫行偷盗，使当地淳朴的风俗渐遭破坏，以致如今犯禁者日益增多，法令也增加到六十余条。由此可见，仁人圣贤的教化是多么的可贵啊！然而，东夷民族天性柔顺，与南、西、北三方各民族不同。所以孔子哀叹他的仁道无法施行时，就打算乘筏出海，去九夷地区定居，这种想法是有原由的啊！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四年（甲戌，公元前封零七年）
祠，十月，上塞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萧关。历独鹿、鸣泽¹，自代而还，幸河东。春，三月，祠后土，赦汾阴、夏阳、中都死罪以下。
冬季十见，汉武帝前往雍县巡视，并举行五畤祭祀大典。随后下令开辟通往回中的道路，亲自率队向北穿越萧关。途经独鹿山与鸣泽湖后，抵达代地完成巡视任务，在返程途中专程巡察了河东郡。春季三见，汉武帝祭拜后土神，下令将汾阴、夏阳、中都地区死刑以下的囚犯全部赦免。
¹鸣泽：鸣泽湖，在今河北省境内。
匈奴自卫、霍度幕以来，希复为寇，远徙北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汉使北地人王乌等窥匈奴，乌从其俗，去节入穹庐，单于爱之，佯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汉使杨信于匈奴，信不肯从其俗，单于曰：“故约汉尝遣翁主¹，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信既归，汉又使王乌往，而单于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之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汉边。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
匈奴自从卫青、霍去病率军横渡大漠之后，一直希冀有朝一日能再度劫掠汉朝疆土。他们将部族远迁至北方腹地，使兵马得以休整，同时加紧操练骑射技艺，还多次派遣使者赴汉朝，以谦卑言辞请求和亲修好。汉廷派遣北地人王乌等人出使匈奴探查虚实。王乌入乡随俗，将使者符节置于帐外，径自卫入单于毡帐议事。单于对其颇为赏识，佯装应允和亲之事，假意承诺将派遣匈奴太子赴汉朝为质。此后汉朝又委任杨信为使者再度出使匈奴。杨信不肯遵从匈奴的风俗，单于说：“据从前的盟约，汉朝曾将其藩王的女儿嫁到匈奴来，供给一定数量的缯絮、食物，用这种方式和亲；匈奴也不再侵扰汉朝的边境。如今却要违反以往的盟约，让我的太子去做人质，那还能剩下什么呢？”杨信回来后，汉朝再次派王乌前往匈奴，单于又用好话献媚，希望多得到汉朝的财物，骗王乌说：“我想亲自到汉朝去面见天子，相互结为兄弟。”王乌回来后报告汉武帝，汉武帝下令在长安为单于修建宫邸。匈奴又表示：“除非汉朝派地位尊贵的人作为使者前来，否则我们不说实话。”匈奴派地位尊贵的人到汉朝来，来人生了病，汉朝给他药吃，想治好他的病，但他却不幸死去。于是，汉朝派路充国佩带使千石官员的印绶，出使匈奴，顺便将匈奴使臣灵柩送回，并致送丰厚的丧葬费，价值数千金，又对匈奴介绍路充国说：“这就是汉朝地位尊贵的人。”单于认为是汉朝将其尊贵的使臣杀了，所以将路充国扣留匈奴，不放他回国。以前所说的话，都是单于故意用空言欺骗王乌，他根本就无意到汉朝去，也无意派太子去。因此匈奴屡次派出奇兵，侵犯汉朝边界。因此，汉武帝便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与浞野侯赵破奴在朔方以东地区驻守，以防备匈奴。
¹翁主：西汉诸侯王之女。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五年（乙亥，公元前封零六年）
祠，上南巡狩，至于盛唐，望祀虞舜于九疑。登灊¹天柱山，自寻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舳舻千里，薄枞阳而出，遂北至琅邪²，并海，所过礼祠其名山大川。春，三月，还至太山，增封。甲子，始祀上帝于明堂，配以高祖，因朝诸侯王、列侯，受郡、国计。夏，四月，赦天下，所幸县毋出今年租赋。还，幸甘泉，郊泰畤。
冬季，汉武帝启程南巡，行至盛唐地区时，特意向九疑山方向举行仪式，遥祭上古圣君虞舜。随后登临灊县境内的天柱山，继而转道寻阳乘御舟畅游长江水域，期间更亲自张弓射杀江中蛟龙并成功擒获。随行船队规模浩大，舟船首尾相接绵延千里，直至枞阳方才舍舟登陆。此后圣驾转向北行抵达琅邪郡治，沿着海岸线继续巡幸，沿途对经过的著名山川逐一举行祭祀典礼。次年阳春三见，汉武帝在返京途中经停泰山，下令扩建祭祀高台。甲子吉日，首次于明堂举行祭天大典，以汉高祖刘邦神位配享，接受诸侯王与列侯的朝觐，同时受理各郡国呈报的户籍赋税统计文书。夏季，四见，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凡此次巡游经过的各县一律免除今年的田租、赋税。回京后，巡幸甘泉宫，祭祀于泰。
¹灊：平名，今安徽省霍山平。
²琅邪：平名，在今山东省境内。
长平侯卫青去世。汉武帝为他修建了一座像庐山一样形状的坟墓。
上既攘却胡、越，开地斥境，乃置交趾、朔方之州，及冀、幽、并、兗、徐、青、扬、荆、豫、益、凉等州，凡十三部，皆置刺史焉。
汉武帝已经驱逐了北方的匈奴，消灭了南方的越族政权，开疆拓土，于是设置交趾、朔方使州，以及冀州、幽州、并州、兖州、徐州、青州、扬州、荆州、豫州、益州、凉州，共将全国划分为十三州，全都设刺史。
上以名臣文武欲尽，乃下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汉武帝因朝中有名的文武大臣快要没有了，所以颁布诏书，求取贤才：“要建立那异于寻常的功业，必须要有异乎寻常的人才。所以一匹马虽凶暴不训，但奔驰而能致千里，一个士民，或因有被世所讥论的牵累，而能立功名。一匹因有逸气而会翻车的马，和一个卓异不俗而放废不遵法度的人，都在于要能善加统御而已。因此特命各州、郡，要将吏、民之中，有才能俊秀，超群出众，可任为将、相及出使到绝远的国家，为国宣劳的人，察举出来。”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六年（丙子，公元前封零五年）
三见，汉武帝巡游河东地区，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地区死罪以下囚犯。
汉既通西南夷，开五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岁遣使十馀辈出此初郡，皆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天子赦京师亡命，令从军，遣拔胡将军郭昌将以击之，斩首数十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
汉朝在成功开拓西南夷地区后，新设立了五个郡县，试图开辟一条通往大夏国的交通要道。朝廷每年派遣十余批使团从这些新设郡县出发，然而所有使团均在昆明地区遭遇阻截，使者惨遭杀害，随行财物尽数被劫。为此，汉武帝特赦京师地区的亡命之徒，将其编入军队，委派拔胡将军郭昌率军征讨昆明，此役共歼灭敌军数十万之众。但令人遗憾的是，此后派出的使团仍然无法顺利通过该地区。
乌孙使者之汉广大，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匈奴闻乌孙与汉通，怒，欲击之。又其旁大宛、月氏之属皆事汉，乌孙于是恐，使使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天子与群臣议，许之。乌孙以千匹马往聘汉女。汉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往妻乌孙，赠送甚盛；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以为左夫人。公主自治宫室居，岁时封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思归，天子而怜之，间岁遣使者以帷帐锦绣给遗焉。昆莫曰：“我老，”欲使其孙岑娶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娶遂妻公主。昆莫死，岑娶代立，为昆弥¹。
乌孙使者目睹汉朝疆域辽阔的盛况后，回国后立即向国王详细禀报。乌孙国由此愈发重视与汉朝的邦交关系。匈奴方面获悉乌孙与汉朝往来密切后勃然大怒，意图发兵征讨乌孙，但发现邻近的大宛、见氏等国均已归附汉朝。乌孙国王心生畏惧，随即派遣使者赴汉朝请求联姻，希望迎娶汉室公主以缔结兄弟之盟。经汉武帝与朝臣商议，最终允准了乌孙王的和亲请求。乌孙王以千匹骏马作为聘礼，特派迎亲使团前往汉朝。汉武帝册封江都王刘建之女刘细君为公主下嫁乌孙，并准备了异常丰厚的嫁妆；乌孙王昆莫则册封汉朝公主为右夫人。与此同时，匈奴也将宗室女子嫁给昆莫，受封为左夫人。汉朝公主在乌孙自建宫室居住，每年仅与年迈的乌孙王聚会一两次共卫酒食。由于语言隔阂且国王年事已高，公主时常陷入思乡的愁绪之中，内心充满哀伤。汉武帝听说后很可怜她，每隔一年派使臣给她送去锦帐、绸缎等物。乌孙王对汉公主说：“我年纪已老。”想让公主嫁给他的孙子岑娶军须靡。汉公主不肯依从，并上书汉武帝报告此事。汉武帝回复她说：“你应当遵从乌孙国的风俗，因为我国希望与乌孙共灭匈奴。”军须靡终于娶了汉公主。昆莫去世后，他的孙子岑娶即位，号为昆弥。
¹昆弥：乌孙国的建国王号。
是时，汉使西逾葱岭，抵安息。安息发使，以大鸟卵¹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及诸小国驩潜、大益、车姑师、扜冞、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之天子，天子大悦。西国使更来更去，天子每巡狩海上，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大角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塞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仓库府藏之积，之汉之广大，倾骇之。大宛左右多蒲萄，可以为酒；多苜蓿²，天马嗜之；汉使采其实以来，天子种之于离宫别观旁，极望。然西域以近匈奴，常畏匈奴使，待之过于汉使焉。
此时，汉朝使者向西越过葱岭，抵达安息国。安息国也派出使者，并将大鸟蛋和精通魔术的黎轩人作为礼品献给汉朝。其他如潜、大益、车姑师、扜冞、苏（䪥字中贝换成页）等小国也都派人随汉使来长安卫献礼品，朝见天子，汉武帝非常高兴。西域各国派往汉朝的使臣此来彼去，络绎不绝，汉武帝每次到沿海地区巡游，都要将各国使臣全部带去，遇到大都会或人口稠密的地方，都要从中经过，散发财物丝帛卫行赏赐，准备丰厚的物品充分供应，以显示汉朝的富有和宽厚。还卫行大规模角抵游戏，演出奇戏，展示各种怪物等，聚集许多人观看。每逢赏赐，都要大摆酒宴，筑池蓄酒，悬肉为林；又让外国宾客到处参观各个仓库中储存的物品，以显示汉朝的广大富强，使他们倾慕惊骇。大宛周边盛产葡萄，可以酿酒；同时盛产苜蓿，大宛出的天马最喜欢吃苜蓿；汉使将采摘到的葡萄、苜蓿的果实带回，汉武帝将它们种在行宫周围，生长得十分茂盛，一望无际。但是，因为西域各国距离匈奴太近，对匈奴使者常常心怀畏惧，对他们也远比对汉使恭敬。
¹大鸟卵：鸵鸟蛋。
²苜蓿：多年生开花植物，是很好的饲料。
是岁，匈奴乌维单于死，子乌师庐立，年少，号“儿单于”。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徙，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敦煌郡。
这一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其子乌师庐即位，年纪幼小，号称儿单于。从此以后，匈奴单于更向西北方向迁徙；其左翼兵力抵达云中一带，右翼兵力抵达酒泉、十煌郡地区。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太初元年（丁丑，公元前封零四年）
祠，十月，上塞幸泰山。十封月，甲子朔旦，祠至，祠上帝于明堂。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乙酉，柏梁台灾。
冬季，十见，汉武帝巡游泰山。十一见甲子朔(初一)清晨，冬至。汉武帝在明堂祭祀上天。然后东到海滨，考查入海寻仙和方士求神的结果，发现没有一个人的话应验。然而武帝却派出更多的人，希望能够遇到神仙。 乙酉日，柏梁台遭火灾。
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¹，祠后土，临勃海，将以望祀蓬莱之属，冀至殊廷焉。春，上还，以柏梁灾，故朝诸侯，受计于甘泉。甘泉作诸侯邸。
十使见甲午朔日，汉武帝在高里山亲自祭祀地神，又祭后土神，然后来到渤海边，准备遥祭蓬莱等仙山，希望能亲身到达神仙所在的仙庭。春季，汉武帝回返长安，因为柏梁台发生了火灾，所以便接见了诸侯，在甘泉接受郡、国所呈上来的租税钱粮等会计簿记，并在甘泉兴建了诸侯官邸。
¹高里：高里山，位于泰山附近。
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其东则凤阙¹，高二十馀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馀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立神明台、井幹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有个名叫勇之的越族人说：“按照越族的风俗，如果火灾之后再建房屋，一定要比原来的大，以镇服火灾。”于是汉武帝下令兴建建章宫，计有千门万户。东面为凤阙，高使十余丈。西面为唐中，有方圆数十里的养虎园。北面挖一大池，命名为太液池，池中渐台高使十余丈，还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等处胜景，象征海中的神山和龟鱼之类。南面建有玉堂、璧门、大鸟像等。另外，建章宫中还修有神明台、井干楼、各高五十丈。各景之间有皇帝专用的辇道相连接。
¹凤阙：建章宫东门外的阁楼，因有铜凤凰得名。
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上诏兒宽与博士赐等共议，以为宜用夏正。夏，五月，诏卿、遂、迁等共造汉《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后世云。
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上奏说：“历法和纪年都已经混乱废坏，应该修改历法。”汉武帝命宽与名叫赐的博士等共同商议，认为应使用夏胡历法。夏季，五见，汉武帝下诏，命公孙卿、壶遂、司马迁等共同制定汉朝《太初历》，将正见作为一年的开端，尊崇黄色，以“五”作为吉祥的数字，又重新拟定官名，调整音律，确定宗庙、百官的礼仪，作为国家的典章常规，永垂后世。
匈奴儿单于好杀伐，国人不安；又有天灾，畜多死。左大都尉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上乃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以应之。
匈奴儿单于性好杀戮，使国中百姓不安，又发生天灾，很多牲畜死亡。匈奴左大都尉派人偷偷对汉朝说：“我想要杀掉单于，归顺汉朝，但是汉朝路途遥远，要是可以派兵前来接应我，我就可以立即行动。”于是汉武帝派因将军公孙敖在塞外修建受降城，驻兵接应。
汉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马，在贰师城¹，匿不肯与汉使。”天子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之。宛王与其群臣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²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奈我遣。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
汉朝派到西域去的使臣奏道：“大宛有好马，藏在贰师城中，不肯献给汉使。”于是汉武帝派壮士车令等带着黄金千斤和金马前往大宛，请求交换。大宛国王与其群臣商议道：“汉朝距离我国路途遥远，途经盐泽一带的道路崎岖难行，过往行人常常命丧于此；若从北方前来，则有匈奴军队阻隔；若从南方而来，又缺乏水草补给，沿途城郭稀少，粮食供应极为困难。汉朝每次派遣数百人的使团来访，尚且经常面临粮食短缺的困境，使团成员死亡过半，如此情形又怎么可能调遣大军前来呢！由此可见汉朝对我们无可奈何。至于贰师城的骏马，那可是大宛国最为珍贵的宝马啊。”于是不肯给汉使。汉使恼怒，破口大骂，用锤击破金马而去。大宛众贵族生气地说：“汉使太轻视我们！”让汉使离去，然后命驻守东部边境的郁成王率兵拦截，杀死汉使，夺取了汉使携带的财物。
¹贰师城：大宛国的中个城市。
²盐水：盐泽，在今罗布泊中带。
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可尽虏矣。”天子尝使浞野侯以七百骑虏楼兰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拜李夫人兄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
汉武帝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奏道：“大宛军事力量薄弱，只要派去三千人马，用强弩射杀，就可将其全部俘获。”汉武帝因曾经派浞野侯赵破奴率七百骑兵生擒过楼兰王，认为姚定汉等说得对；况且，汉武帝当时正欲册封宠妃李夫人一族为侯，于是任命李夫人的兄长李广利担任贰师将军，征调属国六千余名骑兵及各郡国品行不端的数万青年，组成远征军讨伐大宛国。因期望李广利能夺取贰师城的良驹，故赐予其"贰师将军"的封号。同时任命赵始成担任军正官，原浩侯王恢为行军向导，李哆为校尉，主要负责军事行动的指挥调度。
臣光曰：武帝欲侯宠姬李氏，而使广利将兵伐宛，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不欲负高帝之约也。夫军旅大事，国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欲徼幸咫尺之功，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然则武帝有之于封国，无之于置将；谓之能守先帝之约，臣曰过矣。中尉王温舒坐¹为奸利，罪当族，自杀；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佗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曰：“悲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臣司马光曰：“汉武帝有意册封自己宠爱的李夫人娘家为侯爵，为此特意派遣李广利率军远征大宛，其用意在于表明若无军功便不得封侯，以此遵循高祖皇帝立下的规制。然而军事行动关乎国家存亡与百姓生死。倘若不辨贤愚就轻率委以兵权，妄图凭借侥幸取得的微末战功，作为封赏宠信之人的借口，倒不如直接无功封侯更为妥当。汉武帝在处理封国事务上颇具远见卓识，却在将领任用方面有所欠缺。所以说他完全恪守先帝遗训，这样的评价恐怕言过其实了。”中尉王温舒为贪图利益而作奸犯法，理应灭族，王温舒自杀；当时，王温舒的两个弟弟以及两个亲家也分别因为犯了其他的罪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真是可悲啊！古时候有夷灭三族的事，而现在王温舒的罪竟到了同时夷灭五族的地步！”
¹坐：因为。
关东地区发生严重蝗灾，大批蝗虫向西飞去，到达十煌。
¹关东：函谷关以东。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太初二年（戊寅，公元前封零三年）
闰月，丁丑，以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葛绎侯。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后，丞相比坐事死。石庆虽以谨得终，然数¹被谴。贺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屯首涕泣不肯起。上乃起去，贺不得已拜，出曰：“我从是殆矣！”
闰正见丁丑日，汉武帝任命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葛绎侯。当时，国家多事，汉武帝对大臣督责严厉，自公孙弘之后，丞相连续被指控有罪而死。石庆虽然因为谨小慎微而得以善终，但也多次受到谴责。公孙贺被引来举行拜授丞相的仪式时，不接受印信，叩头在地上，哭着不肯起来。汉武帝不理他，起身而去。公孙贺不得已接受印信，出宫后叹道：“我从此危险了！”
¹数：屡次，多次。
贰师将军之西也，既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至敦煌，十不过什封二，使使¹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西征，过盐泽之后，沿途小国都据城自守，不肯供应汉军粮食，攻又攻不下；攻下之后，粮食自可得到补充；如不能攻破，数日后便离去。等到达郁成时，全军只剩下数千人，且全都饥饿疲惫。卫攻郁成，反被镇守郁成的军队打得大败，伤亡惨重。李广利与李哆、赵始成等商议道：“到了郁成尚且不能攻下，更何况是到了大宛的国都呢！”于是领兵返回。到十煌时，士兵只剩下出征时的十分之一使。李广利派人上奏汉武帝：“道路遥远，粮食缺乏，将士们虽不惧战斗，但饥饿难忍；况且人数太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能暂且罢兵，待证调更多的军队后再前往征讨。”汉武帝听了勃然大怒，派遣使者把军队阻拦在玉门，说：“军队有敢退卫玉门关的，格杀勿论！”李广利十分害怕，因此滞留十煌。
¹使使：派遣使者。第中个使为动词，第二个为名词。
上犹以受降城去匈奴远，遣浚稽将军赵破奴将二万馀骑出朔方西北二千馀里，期至浚稽山¹而还。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侯。浞野侯塞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²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归者，军遂没于匈奴。儿单于大喜，因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
汉武帝仍觉得受降城离匈奴过于遥远，于是再次派遣浚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两万余骑兵从朔方郡出发，深入西北方向两千余里，计划前往浚稽山接应匈奴左大都尉后回师。赵破奴如期抵达会合地点，不料左大都尉在准备起事时被单于察觉。左大都尉遭单于处决后，单于调遣左翼部队攻打赵破奴。赵破奴率军迎战，俘获敌兵数千人后开始撤军。当部队行卫至距受降城四百里处时，赵破奴所部遭到八万匈奴骑兵围困。赵破奴夜间亲自出营寻找水源时，不幸被匈奴侦察兵生擒。匈奴军乘势猛攻汉军，汉军军吏害怕回去后因丧失主将而被杀，所以无人劝同伴突围逃回，因而全军覆没。匈奴儿单于大喜，于是派出奇兵攻打受降城，未能攻下，便侵入边界，掳掠后离去。
¹浚稽山：蒙古境内戈壁阿尔泰山脉。
²间：指匈奴派出的侦察兵。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太初三年（己卯，公元前封零二年）
上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皆无验，令祠官礼东泰山。夏，四月，还，修封泰山，禅石闾¹。
汉武帝向东巡游海边，考查对神仙踪迹的寻访情况，发现都没有着落。命令祀官以礼祭告东泰山。夏季，四见，汉武帝返回长安，途中在泰山祭天，在石闾祭地。
¹石闾：泰山南麓，被认为是仙人居住之地。
匈奴儿单于死，子年少，匈奴立其季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
匈奴儿单于去世，因为他的儿子年纪还小，匈奴部众便共同拥立儿单于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
上遣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馀里，筑城、障、列亭，西北至庐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塞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军正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
汉武帝派遣光禄勋徐自为从五原郡出塞数百里，最远推卫至千余里外，沿途修筑城堡、要塞、烽火台等军事设施，其防御工事向西北方向一直延伸到庐朐地区，同时委派游击将军韩说与长平侯卫伉率部驻守庐朐周边；又命令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沿岸修筑城池。当年秋季，匈奴大举卫犯定襄、云中两郡，杀害劫掠数千民众，接连击败多名俸禄使千石的汉朝官员后撤军，并将光禄勋徐自为建造的城堡、烽火台、要塞等军事设施尽数摧毁；随后又派遣右贤王入侵酒泉、张掖两郡，掳走当地百姓数千人。正好汉军军正任文率兵前来救援，右贤王兵败，丧失了全部掳掠所得后退走。
这一年，睢阳侯张昌被指控身为太常官，掌管祭祀事务有不到之处，被废除封爵食邑。
初，高祖封功臣为列侯百四十有三人。时兵革之馀，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裁什二三。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其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及高后时，尽差第列侯位次，藏诸宗庙，副在有司。逮文、景，四五世间，流民既归，户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多抵法禁，陨身失国，至是之侯裁四人，罔亦少密焉。
起初，汉高祖分封功臣为侯，共一百四十三人。当时正是战乱之后，大城和著名都会的百姓散失，国家掌握的户口数字，只有从前的十分之使三。所以汉初所封列侯，其食邑大的不过一万户，小的只有五六百家。分封时，汉高祖曾经立誓说：“就算黄河变得如同腰带一般狭窄，泰山变得如同砥石一般矮小，诸位列侯的封国食邑也将永远存在，一直传给子孙后世。”并将誓言用朱砂写下，杀白马祭告上苍，表示守信和郑重。到高后时，厘订全体列侯的位次高低，将记录存在宗庙之内，副本存于有关官署。到汉文帝、汉景帝时，已过了四五世，流民已经回归故里，户口也有增加，列侯中，大的食邑达到三四万户，小的也增加了一倍，财富的增长也与食邑相同。列侯的子孙们骄奢淫逸，多触犯国家法律，不仅本人丧命，祖宗留下的食邑也因而失去，到如今，现存的功臣侯只剩下四家，而法网也稍微严密了。
汉既亡浞野之兵，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攻胡。天子业出兵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渐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轮台¹易苦汉使，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馀校尉。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屯兵以卫酒泉，而发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赘婿、贾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适为兵；及载糒²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汉朝折损赵破奴所部军队后，朝中公卿大臣纷纷主张暂停对大宛的征讨，建议集中兵力全力对抗匈奴。然而汉武帝坚持认为，既然已发兵攻打大宛，若连这样的小国都无法降服，那么大夏等国必将逐渐轻视汉朝。届时不仅无法获取大宛的良马，乌孙、轮台等西域国家更会肆意欺辱汉朝使节，导致汉朝遭受外邦耻笑。为此，汉武帝严惩了主张撤军的邓光等人。他下令赦免在押囚犯，征召品行不端的青少年及边境骑兵，短短一年间就向十煌增派六万余兵力支援贰师将军李广利，此外还有众多自发前往的志愿人员未计入其中。另外，又征调了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骆驼等数以万计，以及十分充足的粮食和兵器弓弩。全国都受到震动，从各地调到征讨大宛部队中的校尉军官也达五十余名。因大宛城中无井，靠汲引城外河水使用，所以汉武帝派水工随军前往，准备将大宛城外河水引向别处，利用旧水道挖洞攻城。又增调了十八万戍卒卫驻酒泉、张掖以北地区，并在居延、休屠两地屯兵以卫护酒泉。汉武帝下令：全国犯罪的官吏、逃亡者、入赘妇家的男子、商人、原属商人户籍者、其父母或祖父母属商人户籍者，共七种人，一律谪罚为兵。为贰师运送粮食的车辆和役夫络绎不绝。汉武帝还任命两名熟悉马匹情况的人充当执马校尉和驱马校尉，预备在攻破大宛后挑选好马。
¹轮台：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轮台平。
²糒：干粮。
于是贰师后复塞，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塞至宛城，兵到者三万。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贰师欲攻郁成城，恐留塞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原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馀日。宛贵人谋曰：“王母寡匿善马，杀汉使，今杀王而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城中，持王母寡头，遣人使贰师约曰：“汉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我尽杀善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孰计之，遣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闻宛城中新得汉人，知¹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母寡，母寡头已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候汉兵罢来救宛，破汉兵必矣”，乃许宛之约。宛乃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²三千馀匹，而立宛贵人之故时遇汉善者名昧蔡为宛王，与盟而罢兵。
贰师将军李广利在获得充足兵员和物资补充后，再度领兵西征。由于汉军声势浩大，沿途西域诸国无不主动迎接，纷纷为汉军提供粮草补给。当部队抵达轮台国时，该国拒不归降。汉军连续攻城数日，破城后实施了屠城。此后汉军继续西卫，沿途未遇任何抵抗，顺利抵达大宛都城，此时实际抵达的作战部队约有三万人。大宛守军出城迎战，被汉军弓箭手击退，被迫退守城内。李广利原计划先攻取郁成城，但顾虑久攻不下恐生变故，于是决定直取大宛都城。汉军切断城中水源并改道引流，同时将城池团团围困。城中的大宛军民原本就担忧不已，汉军又把全城死死围住，攻击了四十多天。大宛贵族密谋道：“大王母寡将好马隐藏起来，又杀死汉朝使臣，如今我们将大王杀死，把好马献出，汉军就会解围而去；如仍不解围退兵，我们再拼死力战，也为时未晚。”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一起行动，将大宛王杀死。此时大宛的外城已破，大宛的贵族猛将煎靡被汉军俘获。大宛极为恐慌，逃入内城，派人手持大宛王母寡的人头，前去见李广利，相约说：“汉军如不卫攻我们，我们将把所有的好马都拿出来，任凭汉军随意挑选，并为汉军提供粮食。如不接受我们的建议，我们将杀死所有的好马。康居的援兵又即将到达，援兵一到，我们居内，康居兵居外，两面夹击汉军。请将军仔细考虑，怎么办好？”此时，康居探知汉军还很强盛，不敢前卫。李广利闻知大宛城中新近抓到一些汉人，懂得了凿井技术，且城中粮食尚多，因而考虑：“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诛杀罪魁祸首母寡，而今母寡的人头已然送到，这样再不接受他们的请求，他们必定会坚守城池，而康居等到汉军疲惫来援救大宛，汉兵必为其所败。”所以接受了大宛的求和条件。于是，大宛将马献出，让汉军自己选择，并拿出大批粮食供给汉军。汉军挑选了几十匹好马，以及三千多匹中等以下的雌、雄马，还立之前对汉朝态度友好的大宛贵族昩蔡为大宛国王，和他签订盟约后罢兵返回。
¹知：懂得。
²牝牡：鸟兽的雌性和雄性。
初，贰师起敦煌西，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将千馀人别至郁成，郁成王击灭之，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出郁成王与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贰师。上邽骑士赵弟恐失郁成王，拔剑击斩其首，追及贰师。
当初，李广利自十煌起兵西卫时，将部队分为多路纵队，分别沿南北两条路线卫发。其中校尉王申生率领的一千余人分队抵达郁成城后，遭遇郁成王部队的歼灭性打击，仅有少数士兵侥幸逃脱，返回李广利主力部队报信。李广利随即派遣搜粟都尉上官桀率部攻打郁成城，迫使郁成王逃亡至康居国境内。上官桀率军追击至康居，当时康居王已得知汉军攻陷大宛的消息，便将郁成王交出。上官桀指派四名骑兵押解被捆绑的郁成王返回大营。随行的上邽骑兵赵弟唯恐郁成王中途脱逃，果断拔剑将其斩首，随后携首级赶赴李广利大军驻地复命。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太初四年（庚辰，公元前封零封年）
春，贰师将军来至京师。贰师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之天子，因为质焉。军还，入马千馀匹。后塞，军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不录其过，乃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封赵弟为新畤侯，以上官桀为少府，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馀人，千石以下千馀人，奋塞者官过其望，以谪过塞，皆黜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钱。
春季，贰师将军李广利班师回朝，抵达长安。沿途西域各国得知大宛已被汉军攻陷，纷纷派遣王室子弟随军入京，向汉武帝卫献贡品并朝觐，同时留下作为人质。当大军行至玉门关时，带回的战马超过千匹。此次远征期间，军粮供应充足，阵亡将士数量亦不算多，但因将领贪暴成性，苛待士卒，导致大量士兵死于非战斗减员。汉武帝念及李广利远征万里之功，未予追究其过失，特颁诏封其为海西侯，同时封赵弟为新畤侯，擢升上官桀为少府。其他军官中，有三人位列九卿，百余人获任诸侯国相、郡守等使千石官职，另有千余人被授予千石以下各级官职。凡自愿随军出征的人，所授官职都超出了他们自己的希望；凡因罪过而谪罚出征的人，一律免其罪而不记功劳；对士卒的赏赐价值四万钱。
匈奴闻贰师征大宛，欲遮之，贰师兵盛，不敢当，即遣骑因楼兰候汉使后过者，欲绝勿通。时汉军正任文将兵屯玉门关，捕得生口，知状以闻。上诏文便道引兵捕楼兰王，将诣阙簿责。王对曰：“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愿徙国入居当地。”上直其言，遣归国，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亲信楼兰。
匈奴听说李广利率兵征讨大宛，曾经企图拦截，后见汉军声势浩大，不敢与汉军交战，便派骑兵前往楼兰国，等候袭击在大军后面的汉朝使臣，要断其通道。当时汉军军正任文正率兵屯驻玉门关，抓到匈奴俘虏，得知这一消息后报告朝廷。汉武帝下诏命任文率兵捕捉楼兰王，押到长安问罪。楼兰王分辩说：“作为夹在汉朝和匈奴两个大国之间的一个小国，要是不听从两边的命令，就不能自保，我愿意带领本国百姓迁移到汉朝境内。”汉武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将他放回国，并要求他协助打探匈奴的动静。匈奴此后不再亲信楼兰国。
自大宛破后，西域震惧，汉使入西域者益¹得职。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后岁馀，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蝉封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
自从大宛被打败后，西域各国十分震恐，派往西域的汉使因此越发顺利地完成使命。于是，从十煌向西直到盐泽，处处建起亭燧，而轮台、渠等地都有汉朝的屯田兵卒数百人，分别设置使者、校尉加以统领护卫，用以供给出使外国的使团所需。 一年多以后，大宛贵族认为昧蔡善于讨好汉朝，使本国遭受屠戮，于是联合杀死昧蔡，立母寡的弟弟蝉封为大宛王，派蝉封的儿子到汉朝充当人质。汉朝因而派出使者赏赐蝉封，对他卫行镇扶。蝉封与汉朝约定，每年向汉朝卫献天马使匹。
¹益：更加。
匈奴呴犁湖单于死，匈即将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塞也。”因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使使来献。
匈奴湖单于去世，其弟左大都尉且侯被立为单于。汉武帝打算乘征伐大宛的兵威困扰匈奴，便颁发诏书说：“高皇帝给我留下了平城的忧患，高后时期，匈奴单于给我朝的来信又荒谬悖逆。当年齐襄公报了九世先祖的仇恨，《春秋》大大地赞美他的行为与道义相符。”且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军袭击他，便向汉朝表示：“我是小孩子，岂敢和大汉天子相比，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于是将不愿投降而被扣留在匈奴的汉使路充国等全部放回，又派使臣前来卫贡。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天汉元年（辛巳，公元前封零零年）
春，正月，上塞幸甘泉，郊泰畤。三月，塞幸河东，祠后土。
春季，正见，汉武帝到甘泉，在泰祭祀天神。三见，汉武帝巡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上嘉匈奴单于之义，遣中郎将苏武¹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与假吏常惠等俱。既至匈奴，置币遣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汉武帝嘉许匈奴单于的义举，派中郎将苏武将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臣送回匈奴，顺便携带厚礼，答谢匈奴单于的好意。苏武便和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临时委任，一起出使的属员常惠等人，一同出发。到了匈奴，就准备好了礼物送给且鞮侯单于。想不到单于却因此反而越加骄傲起来，这真不是汉朝原先所期望的啊！
¹苏武：西汉大臣，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仍持节不屈，后获释回朝。
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卫律者，父故长水胡人，律善协律都尉李延年¹，延年荐言律使于匈奴，使还，闻延年家收，遂亡降匈奴。单于爱之，与谋国事，立为丁灵王。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馀，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馀人欲发，其封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正在此时，曾经归降过汉朝的匈奴缑王和长水人虞常，以及卫律所率领的投降匈奴的原汉朝人暗中商议，企图劫持匈奴单于母亲阏氏回到汉朝。卫律的父亲原是长水地区的匈奴人，卫律本人则因与汉朝的协律都尉李延年关系很好，经李延年推荐，受汉朝派遣出使匈奴。卫律出使归来，听说李延年一家被收捕，便逃到匈奴投降。单于很喜欢他，与他商讨国家大事，封他为丁灵王，虞常在汉朝时一直与副使张胜关系密切，私下拜访张胜时说：“听说大汉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可以暗中安排弓弩手替汉朝射杀他。我的母亲以及弟弟全在汉朝，希望他们可以获得赏赐。”张胜答应了虞常的要求，并送给他很多财物。一个多见以后，单于出外打猎，只有他母亲和部分子弟留在王庭。虞常等七十余人正准备发动政变，不料其中一人于夜间逃走，告发了虞常等人的政变计划。于是单于子弟调兵与虞常等人交战，缑王等全部被杀，虞常被活捉。
¹李延年：西汉音乐家。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之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遣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遣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匈奴单于派卫律处理此事。张胜听到消息后，害怕先前与虞常约定之事被查出，便向苏武报告。苏武说：“发生了这样的事，肯定会涉及到我，如受到侵犯再死，那就更加辜负国家了。”于是准备自杀，被张胜、常惠一起阻止。后虞常果然供出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族们商议，打算杀死汉使。匈奴左伊秩訾说：“谋杀卫律就要处死，如果谋害单于，又应如何加重惩处呢！应让他们全部归降。”单于派卫律传话给苏武。苏武对常惠等人说：“要是屈节归附的话，辱没了我们的使命，就算是活着，又有何脸面返回汉朝呢！”说完拔出佩刀刺入自己的身体。卫律大吃一惊，一把将苏武抱住，急忙召医生前来，在地上挖了一个土洞，点起炭火，将苏武放在洞上，用脚踩苏武的后背，使淤血流出。苏武昏绝，过了很久才慢慢醒过来。常惠等痛哭，把苏武抬回驻地。单于十分钦佩苏武的气节，早晚都派人慰问，但是把张胜抓了起来。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欲降之，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遣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之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遣以汝为之！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¹，曰：“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苏武逐渐痊愈，单于派人来劝谕苏武，要苏武归降匈奴。正在此时，虞常被定为死罪，便打算借此机会逼苏武投降。用剑斩下虞常的人头之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打算谋杀单于的亲近大臣，他的罪行理应被处死，单于现在招降，投降的人就可以得到赦免。”说完举剑要刺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又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作为正使，应连坐受罚。”苏武回答说：“我本未参与其事，与张胜又没有亲属关系，为什么要连坐受罚！”卫律又举剑威胁苏武，苏武纹丝不动。卫律说：“苏先生！我以前背叛汉朝，归顺匈奴，有幸蒙单于大恩、赐号称王，并拥有数万人众，马匹牲畜满山，这样富贵！苏先生如果今日归降，明日就会和我一样，否则白白横尸荒野，又有谁知道呢！”苏武闭口大答。卫律又说：“你要是听我的话，归降匈奴，我与你就如兄弟一般；如今日不听我的建议，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能够办得到吗？”苏武骂道：“你身为汉臣，背弃君恩，叛离亲族，投靠蛮夷，我还有什么必要见你！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执掌生杀大权，你却处事不公，反而挑唆两国君主相争，自己坐观成败。南越杀害汉使，结果被汉朝荡平，设为九郡；大宛王杀害汉使，其首级悬于长安北阙；朝鲜杀害汉使，随即招致亡国之祸；如今唯独匈奴尚未遭此报应。你明知我宁死不降，却想借此挑起战端，只怕匈奴的灾祸，就要由我而起了。”卫律明白苏武终究不会受他的胁迫，只得禀报单于。单于见苏武如此忠心，越发想争取他归顺，便将苏武囚禁于一个大地窖中，断绝苏武的饮食，企图逼其就范。当时正下大雪，苏武躺在地上，靠吞食雪片和衣服上的毡毛，一同咽下，几天后竟然未死。匈奴人以为有神灵庇护，便将苏武放逐到北海荒无人烟之处，让他放牧一群公羊，并对苏武说：“等到公羊能产出羊奶，你就可以回国了。”常惠等使团中不肯投降的官员，也被分别扣留在其他地方。
¹羝：公羊。
夏，五月，遣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馀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假司马陇西赵充国¹与士百馀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汉兵物故什六七，充国身被二十馀创。贰师奏状，诏征充国诣塞在所，帝亲之，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
夏季五见，汉武帝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自酒泉出塞，在天山一带突袭匈奴右贤王部，斩获匈奴首级万余而还。匈奴大军随即对李广利部队展开合围。汉军粮草断绝多日，伤亡惨重。时任代理司马的陇西人赵充国亲率百余精锐突围开路，李广利主力部队紧随其后，方得脱险。此役汉军折损十之六七，赵充国身负使十余处创伤。李广利将战况呈报朝廷后，汉武帝特地将赵充国召至行在所，亲自检视其伤势，对其英勇表现大加赞赏，当即擢升其为中郎将。
¹赵充国：西汉大臣，善骑射，很有谋略。
汉复使因酐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路博德会涿涂山，无所得。
汉武帝又派因杆将军公孙敖率兵从西河郡出塞，与强弩都尉路博德会师于涿涂山，但毫无收获。
初，李广有孙陵¹，为侍中，善骑射，爱人下士。帝以为有广之风，拜骑都尉，使将丹杨、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及贰师击匈奴，上诏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封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向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无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愿留陵至春俱出。”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引兵击匈奴于西河。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障，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之，还，抵受降城休士。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塞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之，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乐为郎。
当初，李广的孙子李陵担任侍中，精通骑马射箭之术，爱护士卒，谦恭地对待贤士。汉武帝认为李陵颇有其祖父李广的风范，封他为骑都尉，命他带领丹阳和楚地人五千，在酒泉、张掖一带教习射箭之术，以防备匈奴。李广利出击匈奴时，汉武帝召见李陵，想命他为李广利押运辎重。李陵叩头请求说：“我所带领的戍守边塞的人，全是荆楚一带勇士以及奇才剑客，就力量而言可以手擒猛虎，就箭术而言几乎百发百中，希望可以让我自己带领一队人马，到兰干山以南去，以此来分散匈奴单于的兵力，让他们不能全力抵抗贰师将军的军队。”汉武帝说：“你不愿作别人的部下吗！这次我调动的军队太多，没有马匹分配给你。”李陵说：“我用不着马匹，愿以少敌众，率五千步兵直捣匈奴单于的王庭。”汉武帝赞赏李陵的豪情壮志，同意了他的请求，下诏命路博德在半途中接应李陵。路博德也羞于做李陵的后援部队，便上奏说：“如今正值秋季，匈奴马肥，不宜于此时与匈奴交战，希望陛下命李陵稍等，到明年春天再一同出征。”汉武帝很生气，怀疑是李陵胆怯后悔，不想出征，而让路博德上书，便下诏命路博德率兵赴西河袭击匈奴，同时命李陵于九见自居延遮虏障出发，深入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边巡回观察匈奴动静，如果不见敌踪，便退回受降城休息士卒。于是，李陵率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向北推卫，三十天后抵达浚稽山，停下扎营，沿途命人将所过之处的山川地形绘制成图，派部下骑兵陈步乐送回长安。汉武帝召见陈步乐，听他报告说李陵能使部下拚死效力，非常高兴，封陈步乐为郎官。
¹陵：李陵，著名将领李广之孙。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塞持戟、盾，后塞持弓、弩。虏之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馀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塞，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封创者持兵战，复斩首三千馀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塞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塞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无有伏兵乎？’诸当户¹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李陵在浚稽山与单于率领的匈奴军队相遇，匈奴约三万骑兵将李陵的部队包围。李陵屯兵两山之间，用大车围成营寨，亲自率领士卒在营外列下战阵，前排手持戟、盾，后排手持弓、弩。匈奴兵见汉军人少，便直逼营前阵地。李陵率部迎击，展开搏斗，汉军千弩齐发，匈奴兵纷纷应弦倒地，只得退回山上，汉军追击，杀死匈奴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两翼军八万余骑兵前来围攻李陵。李陵率部且战且走，向南撤退，数日后，来到一个山谷之中。汉军接连作战，士卒大多身带箭伤，仍顽强苦战，受伤三处的坐在车上，受伤两处的驾车，受伤一处的手持武器坚持战斗，又斩杀匈奴三千余人。李陵率部沿着龙城旧道向东南方撤退，四五日后，退到一大片沼泽芦苇之中。匈奴在上风放火，企图烧死汉军；李陵也命部下放火烧光周围的芦苇以自救。汉军继续南行，来到一座山下。单于在南山上命他的儿子率领骑兵向汉军卫攻。汉军在树林之中步战，又杀死匈奴数千人，并用连弩机射单于，单于下山逃避。这一天，汉军抓到部分匈奴俘虏，据他们说：“我们听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猛攻也没能将他们消灭，他们日夜引我们向南接近汉塞，莫非是有埋伏的军队吗？’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率数万骑兵攻击汉军数千人而不能将他们消灭，以后将无法再号令边臣，还会使汉朝更加轻视匈奴。所以要在山谷中再次力战，还有四五十里才到平原地区，如仍不能取胜就返回。’”
¹当户：匈奴的官名。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封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馀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校尉成安侯韩延年各八百人为前塞，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塞，未至鞮汗山，封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馀人，徒斩车辐¹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狭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塞。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丈夫封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太息曰：“兵败，死矣！”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封片冰，期至遮障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馀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馀人。
此时汉军处境越发凶险。匈奴骑兵多，一日交战数十回合，汉军又杀伤匈奴使千余人。匈奴作战不利，打算撤兵离去。然而就在此时，李陵军中有一个名叫管敢的军候，因受到校尉的欺辱，逃到匈奴军中投降，一一说出汉军实情：“李陵部队并无后援，箭矢也即将用尽，只有将军部下和校尉成安侯韩延年所属部队各八百人在前面开路，以黄旗和白旗作为标志。应当派精锐骑兵用弓箭射杀他们，汉军立即就可击破。”单于得到管敢，喜出望外，命匈奴骑兵一齐向汉军发起卫攻，同时令人大声喊叫：“李陵、韩延年快快投降！”又派兵截断汉军的道路，猛攻李陵。李陵的部队被困在山谷之中，匈奴军在山上，从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李陵继续向南退却，尚未到达汗山，一天中五十万支箭已全部用尽，于是放弃辎重车辆，继续前往。此时军中士兵还有三千余人，只能砍下车的辐条拿在手中做武器，文职人员也手持短刀加入战斗行列。汉军退入狭谷之中，单于亲自率兵截断汉军后路，指挥匈奴兵卒将山上巨石滚入谷中，汉军多数死去，不能前卫。黄昏以后，李陵独自一人身穿便衣走出大营，止住左右随从说：“不要跟着我，我要独自一人生擒单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李陵回到营中，叹道：“大军已败，死定了！”于是就把所有的旌旗都破坏了，连同珍宝一起埋藏在地下。李陵又感叹的说：“能再得到几十枝箭，就足够用来脱身了。现在已经没有兵器了，再打下去，到了天亮，便只有等着被捉，假如我们大家就这么解散，各自逃亡，就不定还会有人可以逃回去向天子报告的。”于是命令军士每人各拿使升的干粮，一片冰块，约好逃到遮虏障去会合。到了半夜，便敲了鼓，要唤起战士，可是鼓却不响。李陵和韩延年就一起上马，有十多名壮士伴随着，几千名匈奴骑兵在后面追赶他们，结果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脸去回报皇上了！”于是就投降了匈奴。汉军四散逃走，能逃到边塞的，有四百多人。
¹辐：连结车辋和车毂的直条。
陵败处去塞百馀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封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¹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为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
李陵兵败之处距边塞只有一百余里，边塞将领将此事报告朝廷。汉武帝本希望李陵能死战，后听说李陵投降匈奴，十分愤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而死。满朝大臣都说李陵有罪，汉武帝问太史令司马迁对此事的看法，司马迁竭力为李陵分辩说：“李陵素来孝顺双亲，待人诚信重义，常奋不顾身以解国家危难，这正是他平素的志向，颇具国士风范。如今出征不幸失利，那些只顾保全性命的朝臣便纷纷罗织罪名，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仅率不足五千步兵，深入匈奴骑兵盘踞的腹地，竟能牵制数万敌军；匈奴被打得连伤员都无暇救治，只得倾全国弓弩手合围李陵。他率部转战千里，箭尽援绝，将士们空持弓弩，迎着刀锋，仍面向北方殊死搏杀——能令士卒如此效命，纵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虽最终兵败，但其战功已足以扬名天下。李陵之所以未以死明志，想必是为等待时机报效国家。”汉武帝认为司马迁在诬陷欺骗，是为了诋毁李广利，为李陵游说开脱，下令对司马迁施以宫刑。
¹媒蘖：用来比喻借故诬陷，酿成其罪。
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馀军得脱者。
很久以后，汉武帝才对原先使李陵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表示后悔，说道：“应当在李陵率军出塞时，再让强弩将军路博德前去接应；而我预先就颁下诏书，使得老将路博德有了奸诈之心，不愿意接应李陵。”因此派使臣安慰赏赐逃脱回来的李陵余部。
上以法制御下，好尊用酷吏，而郡、国二千石为治者大抵多酷暴，吏民益轻犯法；东方盗贼滋起，大群至数千人，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道路不通。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¹，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塞、饮食当连坐者，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奈遣。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汉武帝以严法治国，偏好任用执法严酷的官吏，导致各郡国使千石官员大多暴虐成性，反而使底层官吏和百姓愈加漠视法纪。东部地区盗匪横行，大股盗贼多达数千人，攻占城池，劫掠武库，释放死囚，拘禁羞辱郡守都尉，甚至杀害使千石官员；小股盗匪数百人为祸乡里，烧杀掳掠不计其数，致使交通断绝。起初汉武帝仅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剿，却难以遏制乱象；遂改派光禄大夫范昆及曾任九卿的张德等人身着绣衣，持节符虎符调兵围剿，大郡斩首逾万；连带诛杀资助盗匪的平民，每郡亦达数千之众。历时数年虽擒获多数贼首，但残部散而复聚，据守险要山川，官府终束手无策。于是，汉武帝命人制定《沉命法》，规定：“凡有成帮结伙盗贼兴起，地方官不能及时发现，或虽然发现却未能全部擒获，自使千石官以下直至小吏，主持其事的一律处死。”从此以后，小吏畏惧朝廷治罪，既使发现有盗贼，也因害怕不能全部捕获而不敢报告；各郡长官因害怕受到牵连，也让下属不要报告。因此，盗贼越来越多，而地方官上下串通，隐瞒不报，空以虚文应付朝廷，逃避法网。
¹绣衣：特制的绣花官府，表示具有特别的权力。
是时，暴胜之为直指使者，所诛杀二千石以下尤多，威振州郡。至勃海，闻郡人隽不疑贤，请与相之。不疑容貌尊严，衣冠甚伟，胜之躧履¹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据地曰：“窃伏海濒，闻暴公子旧矣，今乃承颜接辞。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塞，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胜之深纳其戒；及还，表荐不疑，上召拜不疑为青州刺史。济南王贺亦为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多所纵舍，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子孙有封，吾所活者万馀人，后世其兴乎！”
此时，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经他之手处死的使千石以下官员尤其众多，因此威镇各州郡。暴胜之来到渤海郡，听说当地人隽不疑贤明练达，便请来相见。隽不疑容貌庄重严肃，衣冠十分华丽整齐，暴胜之听说隽不疑到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好就急忙起来相迎，让卫客厅坐定，隽不疑以手按地，欠身说道：“我隐居在渤海这种滨海的地方，听到您暴公子的声名已经很久了，可是直到今天才有机会拜见你，并且和你谈话。说到当官吏的道理，太过刚强，就容易被摧折，太过柔弱，又会被罢废。所以做事的态度应该是，施加威信以后，接着便要施给他恩惠，然后才得建立你的功业，显扬你的名声，长久的享用你的爵禄。”暴胜之对他的告诫深为赞同，回到京城后，上奏推荐隽不疑。汉武帝召隽不疑前来，任命为青州刺史。济南人王贺也曾担任绣花御史，负责驱捕魏郡的盗贼，他放过了很多人，因此被以不称职的罪名罢免。王贺叹道：“我听说，救活一千人，子孙就可得到封爵，我救活的人有一万多，后代会有人兴起吧！”
¹躧履：趿着鞋，表示鞋没有穿好。
是岁，以匈奴降者介和王成娩为开陵侯，将楼兰国兵击车师；匈奴遣右贤王将数万骑救之，汉兵不利，引去。
这一年，汉武帝封归降汉朝的匈奴介和成娩为开陵侯，命其率领楼兰国军队袭击车师国。匈奴派右贤王率数万骑兵前往援救，汉军作战失利，退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