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纪七 原文

　　起柔兆困敦（公元616年），尽强圉赤备若五月（公元617年），凡一年有奇。

　　隋炀帝大业十二年（丙子，公元616年）

　　春季，正月，元旦大朝会，各地朝集使未到的有二十余郡。朝廷中开始商议分别派遣使者到十二道发兵讨捕盗贼。

　　炀帝下诏命毗陵通守路道德汇集十郡之兵几万人，在毗陵郡城东南营建宫苑，方圆十二里；苑内有十六所离宫，大都模仿东都西苑的规制，但在新颖华丽方面还要超过西苑。炀帝还打算在会稽建造宫苑，正逢各地造反，未能建成。

　　三月，上巳节，炀帝与群臣在西苑水上宴饮，命令学士杜宝撰写《水饰图经》，收集古代水上游乐的故事七十二个，命朝散大夫黄衮依照故事用木头仿做，中间杂着乐妓的船只、酒船，而木制的人物能自行动作，栩栩如生，又有钟磬筝瑟等乐器，都能自成音乐曲调。

　　己丑日，张金称攻陷平恩县，一个早晨就杀死男女万余人。他又攻陷武安、钜鹿、清河各县。张金称比其他的盗贼更为残暴，他率部所过之处，人迹全无。

　　夏季，四月，丁巳日，大业殿西院起火，炀帝以为盗贼来了，逃入西苑，藏在草丛里，火熄灭后才出来。炀帝从大业八年以来每天夜里都睡不安稳，常常惊悸而醒，说有贼，必得命几个妇人摇抚才能入睡。

　　 癸亥日，历山飞的部将甄翟儿率众十万人攻打太原，将军潘长文兵败身亡。五月，丙戌朔日，出现日食，是日全食。

　　壬午日，炀帝在景华宫征求萤火虫，征得了几斛萤火虫，在夜里游山，把萤火虫放出来，其光亮遍及山谷。

　　炀帝向侍臣询问盗贼的情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说：“逐渐减少。崐”炀帝说：“比过去少多少？”宇文述回答：“不及过去的十分之一。”纳言苏威躲在柱子后面，炀帝把苏威叫到座前问他，苏威回答：“我不是管这方面的官员，不清楚有多少盗贼，但贼患距京越来越近。”炀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苏威说：“过去盗匪仅盘踞在长白山，如今却已逼近汜水一带。再说从前的赋税劳役，现在又从哪里征调呢？难道不正是这些民众都沦为盗贼了吗？近来发现各地奏报贼情多有隐瞒，导致朝廷决策失误，未能及时平定叛乱。况且之前在雁门时，已经承诺暂停征讨辽东，如今却又调兵遣将，叛乱如何能够平息？”炀帝听了不高兴，就作罢了。不久到了五月五日，百官中很多人都上贡珍玩之物，唯独苏威献上《尚书》，有人诋毁苏威说：“《尚书》中有《五子之歌》，苏威的含意很不恭敬。”炀帝更加生气。过不久，炀帝向苏威询问征伐高丽的事情，苏威想让炀帝了解天下有很多盗贼的情况，就回答说：“现在征辽之事，但愿不要发兵，只要赦免群盗，自然可以得到几十万人，派他们去东征，这些人对被赦免罪过感到高兴，会竞相立功，高丽就可以被平灭。”炀帝不高兴，苏威就退了出来。御史大夫裴蕴奏道：“这太不恭敬了！天下哪里有许多盗贼？”炀帝说：“这老家伙极为奸佞，拿盗贼来吓唬我，我想打他嘴巴，暂且再忍耐一下。”裴蕴知道炀帝的心意，就让河南平民张行本上奏说：“苏威从前在高阳负责选拔官员时，滥授官职；畏惧突厥，请求返回京师。”炀帝命人进行审查验证，构成罪状，于是炀帝下诏历数苏威的罪状，将他除名为民。一个多月后，又有人奏报苏威与突厥暗中勾结图谋不轨，此事交由裴蕴追究法办，裴蕴判苏威死刑。苏威无法为自己申辩，只是非常伤感地谢罪而已。炀帝怜悯苏威就将他释放，说：“不忍心就杀他。”把苏威的子孙三代都除名为民。

　　秋季，七月，壬戌日，济景公樊子盖去世。

　　江都新制造的龙舟完工，送到东都。宇文述劝炀帝巡游江都，右候卫大将军酒泉人赵才劝阻说：“如今百姓疲惫劳苦，国库空竭，盗贼蜂起，禁令不行，希望陛下返回京师，安抚天下百姓。”炀帝勃然大怒，将赵才交由法司问罪。十日后帝怒稍解，方将其释放。朝臣皆不愿圣驾远行，然炀帝意志极为坚决，无人敢再劝谏。建节尉任宗因上书极谏，当日便被杖毙于朝堂。甲子日，炀帝驾临江都，诏令越王杨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人共同执掌东都留守事务。韦津是韦孝宽的儿子。炀帝以诗向宫人留别：“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以盗贼充斥全国为由，在建国门上表劝阻江都之行，炀帝勃然大怒，先摘掉崔民象的下巴，然后将他处死。

　　戊辰日，冯翊郡人孙华举兵为盗。虞世基以盗贼充斥请求炀帝派兵屯驻在洛口仓，炀帝说：“你是书生，必定还是恐惧畏缩。”戊辰日，炀帝到达巩县，命令有关部门将箕山、公路二府移到洛口仓内，并命令修筑城池以备不测。炀帝到达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后又上表请求炀帝反回西京，炀帝杀死王爱仁又继续南行。他到达梁郡，梁郡有人半路拦阻车驾上书说：“陛下如果一定要巡游江都，天下将不再为陛下所有了！”炀帝又将上书人杀死。这时，李子通占据海陵，左才相劫掠淮北，杜伏威屯兵于六合，他们各自拥有部众几万人。炀帝派光禄大夫陈棱率领宿卫精兵八千人去讨伐各路盗贼，连连取胜。

　　八月，乙巳日，贼帅赵万海率领部众几十万人，从恒山进犯高阳。

　　冬季十月己丑日，许恭公宇文述逝世。此前其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皆是不务正业之徒。宇文化及曾侍奉东宫，深得炀帝宠信，即位后授其为太仆少卿。炀帝巡幸榆林期间，宇文化及与宇文智及违反禁令，私自与突厥进行贸易。炀帝震怒欲将其处死，待剥去官服散发示众后却又赦免，将他们赐予宇文述为奴。宇文智及之弟宇文士及因尚公主之故，常轻视兄长，唯独宇文化及始终与他交好。宇文述去世，炀帝又任命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

　　李密在逃亡途中先是投靠郝孝德，但未受礼遇；转而投奔王薄，亦未得厚待。穷困潦倒之际，他只能剥食树皮，隐居于淮阳乡间，改名换姓招收学童授课。当地官吏因疑心将他逮捕，李密再度逃脱，投奔其妹夫雍丘县令丘君明。丘君明不敢收容，转而将他安置在义士王秀才家中，王秀才还将女儿许配给他。丘君明的侄子丘怀义向官府告发此事，炀帝遂命丘怀义持诏令前往梁郡，要求通守杨汪捉拿李密等人。杨汪派兵把王秀才家包围了，恰好李密外出，因此得以幸免，而丘君明、王秀才全都被官府处死。

　　韦城人翟让是东都的法曹，因为犯罪该当被处死。狱吏黄君汉认为翟让骁勇不寻常，于是在夜里悄悄对翟让说：“翟法司，天时人事，哪里是可以预料的，怎么可以在牢狱里等死呢！”翟让又惊又喜，说：“我翟让，是关在圈里的猪，生死只能听从黄曹主的吩咐了。”黄君汉当即给翟让打开枷锁，翟让再三拜谢说：“我蒙受您的再生之恩得以幸免，但黄曹主您怎么办呢？”于是流下泪来。黄君汉发怒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大丈夫，可以拯救黎民百姓，所以才冒死来解救你，你怎么却象儿女子弟一样以涕泪来表示感谢呢？你就努力设法逃脱吧，不要管我了！”于是翟让逃亡到瓦岗为盗。与他同郡的单雄信，骁勇矫健，擅长骑马使矛，他招集年轻人去投奔翟让。离狐人徐世勣家在卫南，十七岁，有勇有谋，他劝说翟让：“东郡对于您和我都是乡里，那里的人大都认识，不宜去侵犯抢掠他们。荥阳、梁郡，是汴水流经的地方，我们抢劫行船，掠夺商人旅客，就足以自给。”翟让同意他的建议，于是就率众进入荥阳、梁郡的境界，抢掠公私船只，因此供给充裕，来归附的人越来越多，徒众达一万余人。

　　当时还有外黄人王当仁，济阳人王伯当，韦城人周文举，雍丘人李公逸等都聚众为盗。李密从雍州逃亡后，就往来于各部首领之间，向他们游说夺取天下的谋略。开始大家都不信，时间长了，他们渐渐相信了，五相说道：“这个人是公卿的子弟，志气如此。现在人人都说杨氏将要灭亡，李氏将要兴起。我听说为王的人不会死，这个人再三获得拯救，难道不就是这个人吗？​”于是他们渐渐敬重李密。

　　李密观察各部统帅，只有翟让势力最强，于是由王伯当引见见到了翟让，他为翟让出谋划策，去游说劝导诸小股盗贼，他们都归附了翟让。翟让很高兴，渐渐信任李密，与他商议事情。李密趁机劝翟让说：“刘邦、项羽皆以布衣之身成就帝王霸业。如今主上昏聩于庙堂，黎民积怨于草野，精兵劲卒尽丧辽东，与突厥的盟约也已破裂，而炀帝仍巡游于扬州、东越之地，弃东都于不顾，这正是刘项之辈奋起夺天下的绝佳时机！以将军之雄韬武略，统率铁骑雄师，直取长安洛阳，诛灭无道暴君，隋朝覆灭指日可待！”翟让向李密推辞说：“我辈身为群盗，旦夕都在草丛之间偷生，你所说的，不是我辈所能想到的。”

　　正好有个叫李玄英的人从东都逃来，经过了各部盗贼，以求访李密，并说：“此人当替代隋家坐天下。”别人问他缘故，李玄英说：“近来民间有一叫《桃李章》的歌谣，歌谣唱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是说逃亡的人是李氏之子；皇与后都是君主；‘宛转花园里’指的是天子在扬州不会有回来的日子了，将会死无葬身之地；‘莫浪语，谁道许’是密的意思。”不久他遇到李密，于是就投靠李密。原宋城县尉齐郡人房玄藻自恃才学出众，常憾未得朝廷重用，因曾参与杨玄感谋反之事，被迫隐姓埋名流亡在外。途经梁郡、宋城时与李密相遇，便结伴游历汉水、沔水流域，遍访各处义军首领，游说四方豪杰。归来时已有数百人追随，他们仍以游历之名暂居翟让营中。翟让见天下豪杰皆归心于李密，虽有意采纳其谋略，却仍踌躇未决。

　　有个叫贾雄的人，通晓阴阳占卜，他是翟让的军师，翟让对他是言听计从。李密与贾雄结为深交。他让贾雄假借占卜之术去劝说翟让，贾雄答应了，想好了主意但还没说出来，正好翟让召见贾雄，把李密的建议告诉贾雄，问他是否可以采纳，贾雄回答：“吉不可言。”又说：“您自立为王恐怕未必能成功，要是拥立此人，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翟让说：“象你说的那样，蒲山公应当自立，为什么他又来投奔我呢？”贾雄回答：“事情是互相因依的，他所以来归从的原因，是因为将军姓翟，翟是水泽，蒲草没有水泽便不能生长，所以须要将军。​”翟让同意他的看法，和李密的友情，一天比一天深厚。

　　李密就劝翟让说：“如今国内沸腾，百姓不得耕耘，您虽拥兵众多，却无粮仓储备，只能靠劫掠维持，常为补给不足所困。若长期如此，再加强敌压境，部众必然溃散。不如先攻取荥阳，在此休整兵马，开仓取粮，待到兵强马壮之时，再与他人争夺天下。”翟让听从了他的意见，率军攻破了金堤关，进而攻打荥阳郡各县，大多数县城都被攻破。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是杨弘的儿子，不能率军讨伐翟让，炀帝调张须陀为荥阳通守去讨伐翟让。庚戌日，张须陀率兵进击翟让，翟让从前几次都被张须陀所击败，他听到张须陀来，大为恐惧，打算避开张须陀。李密说：“张须陀虽然勇猛却没有谋略，他的军队又屡次取胜，既骄傲又凶狠，可以一战就把他擒住。您只要列好阵势等待，我保证替您把他打败。”翟让不得已，率兵准备交战，李密分出一千余士兵埋伏在大海寺北面的树林里。张须陀素来轻视翟让，率军布下方阵推进。翟让迎战失利，张须陀乘胜追击十余里；李密伏兵骤起击溃官军。李密与翟让会同徐世勣、王伯当等合兵包围张须陀，张须陀突破重围，但麾下部将未能尽数脱困。他数次跃马重入战阵救援部属，最终力战而亡。其部属日夜哀泣数日不绝，黄河以南各郡县守军闻之丧胆。鹰扬郎将河东人贾务本是张须陀的副将，也受了伤，率领残余的五千多人逃奔梁郡，不久就死了。炀帝诏令光禄大夫裴仁基担任河南讨捕大使，代替张须陀统领他的部下，迁到虎牢镇守。

　　翟让于是命李密建立自己的营署，单独统帅自己的部众，号称蒲山公营。李密治军法纪森严，每逢调兵遣将，纵值酷暑盛夏，士卒仍如身披寒霜般肃整。他自身奉行俭朴，缴获的财物尽数分赏将士，因而人皆愿效死力。其部下虽常遭翟让士卒欺凌，但因李密管束严厉，无人敢行报复。翟让对李密说：“如今军资粮食大致够用，我打算返回瓦岗，您若是不去，那就随你所便了，我从此就与你分手了。”翟让带着辎重向东而去，李密也向西来到康城，劝降了几座城池，获得了大量的军资粮食。不久，翟让就后悔了，他又率兵来跟随李密。

　　鄱阳义军首领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元始兴，率军攻占豫章郡，任命同乡林士弘为大将军。炀帝诏令治书侍御史刘子翊率部征讨。操师乞中箭身亡后，林士弘接管其部众。林士弘与刘子翊在彭蠡湖交战，刘子翊兵败身死。林士弘军威大振，部众迅速扩充至十余万。十二月壬辰日，林士弘登基称帝，建国号为楚，改元太平；随后攻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春等郡，各地豪杰纷纷斩杀隋朝官吏，献城归顺。至此北起九江、南抵番禺的广大疆域尽归林氏所有。

　　炀帝下诏任命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任命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李渊的副将，率兵讨伐甄翟儿。在雀鼠谷与甄翟儿遭遇，李渊才有几千人，而贼军包围李渊有好几重。李世民率领精兵救援李渊，将李渊从万众之中救出来，正好李渊步兵赶到，两军合击，大破甄翟儿。

　　炀帝对骨肉亲人都疏远、刻薄，蔡王杨智积常常感到不安，他患了病，不请医生治病，临终时对他的亲人说：“我今天才知道能够保住首领埋葬于地下。​”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部流窜河北，攻掠郡县，所过屠戮；隋军将领屡战屡败，唯独虎贲中郎将蒲城人王辩、清河郡丞华阴人杨善会屡建军功。杨善会先后与叛军交战七百余次未尝败绩。炀帝派太仆卿杨义臣讨伐张金称。张金称在平恩县东北扎营，杨义臣率军直抵临清县西，据永济渠扎寨，距敌营四十里，只是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不与张金称正面交锋。张金称每日引兵至杨义臣营西挑战，杨义臣虽披甲整军与敌约战，却始终按兵不动。直至天色将晚，张金称只好率军返回营地，第二天一早再来，这样过了一个来月，杨义臣竟然没有出战。张金称以为杨义臣怯战，几次逼近他的营地辱骂他，杨义臣对张金称说：“你明天早晨来，我一定与你交战。”张金称因此轻敌，不再提防。杨义臣挑选两千精锐骑兵，趁夜从馆陶渡河，待张金称领兵出营后，突袭其大本营，俘获全部眷属与物资。张金称闻讯回师救援，杨义臣从后方突袭，大破张军。张金称带着亲随逃至清河郡东，一个多月后被杨善会讨伐擒获。官员在街市立起木桩，悬其首级，肢解躯体，让仇家分食其肉。张金称没死时，还不停地唱歌。炀帝下诏任命杨善会担任清河通守。

　　涿郡通守郭绚率万余兵马征讨高士达。高士达自认才略不及窦建德，便擢升窦建德为军司马，将所有兵权尽数交付。窦建德请高士达留守辎重，自选七千精兵迎战郭绚，佯称与高士达不和而叛离，派使者向郭绚请降，愿作前锋讨伐高士达以表忠心。郭绚信以为真，领兵随其进至长河县，遂放松戒备。窦建德突然袭击郭绚，杀获几千人，斩郭绚的首级献给高士达。张金称的余部也都归附了窦建德。杨义臣乘胜进军到平原，打算进入高鸡泊讨伐窦建德。窦建德对高士达说：“我观遍隋朝的将领，没有一人能像杨义臣那样善于用兵。如今他消灭了张金称乘胜而来，锋锐不可抵挡。请您领兵避开他，使他欲战不得，白白浪费时间，等将士疲劳厌倦之后，我们再伺机袭击他，才能打败他。不然的话，恐怕您不是他的对手。”高士达不听，他留下窦建德守营，自己率领精兵迎击杨义臣，取得小胜后，就纵酒畅饮。窦建德听到后说：“东海公未能将敌打败就骄傲自大，灾祸不久就要到了。”五日后，杨义臣大破高士达军，于战阵前方斩杀高士达，随即乘胜追击溃兵直至敌营。此时营内守军尽数逃散。窦建德率百余骑突围至饶阳县，趁守备空虚攻占该城，收得部众三千余人。杨义臣诛杀高士达后，判定窦建德已不足为虑，遂引兵撤离。窦建德回到平原郡，收编高士达残部，妥善安葬阵亡将士，为高士达举行丧仪。待军势重振后，窦建德遂自称将军。原先，群盗抓住隋官及士族子弟都杀掉，唯独窦建德很好地对待他们，因此隋官中有些人就举城投降他，窦建德声势日渐浩大，拥有精兵十余万。

　　内史侍郎虞世基因为炀帝厌恶听到贼盗的情况，所以诸将及各地郡县告败求救的表奏，虞世基都把它们加以删改处理，不据实上报，只说：“鼠窃狗盗之徒，郡县官吏搜捕追逐，快要被彻底消灭了。希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炀帝很以为然，有时还用杖责打据实报告的使者，以为说的都是谎话。因此盗贼遍布海内，攻陷郡县，炀帝都不知道。杨义臣击败并收降河北的贼人几十万，他把情况写表上奏炀帝，炀帝看后感叹道：“我原先没有听说过，贼兵却突然有了这么多，杨义臣所降服的贼兵，怎么会这样多呢？​”虞世基回答：“小贼虽然多，但不足为虑，杨义臣击败小贼，却拥兵不少，将帅久在朝廷之外，这样是最不适宜的。”炀帝说：“你说的是。”立刻追回杨义臣，遣散了他的军队，贼匪因此又多了起来。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参劾道：“虞世基与御史大夫裴蕴执掌朝廷机密要务，维系内外政务运转。如今各地军情紧急，他们却隐匿不报。盗贼实际规模庞大，却刻意少报人数。陛下既闻贼势微弱，派遣的兵力自然不足，导致官军寡不敌众，每次征讨多遭败绩，致使贼寇势力日益猖獗。恳请将二人移交法司论罪惩处。”大理卿郑善果奏道：“韦云起诋毁诬蔑国家重臣，他所说的都不是实话，他诽谤诋毁朝政，妄自作威专权。”因此炀帝将韦云起降为大理司直。

　　炀帝抵达江都后，江淮地区各郡官员纷纷前来朝觐。他只关心各人进献礼品的数量，进贡丰厚的便破格提拔为郡丞、郡守，进献微薄的则尽数罢黜官职。江都郡丞王世充因献铜镜屏风获升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因奉珍馐美味升任江都郡丞。各地官吏为此争相盘剥百姓，以充实进献的财物。百姓在外面被盗贼所抢掠，在里面被郡县赋敛，生活已没有剩余的东西；加上饥荒没有食物，人民开始采取树皮、树叶，或者捣碎稻草成为粉末，或者煮泥土来吃，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就互相以人体充食；而官府的食物却还充足，官吏都因为害怕法令，不敢赈济救助。王世充暗中为皇上选择江、淮民间的美女，奉献给皇上，因此更受宠幸。

　　河间郡贼帅格谦拥有部众十余万人，占据豆子?，自称燕王。炀帝命王世充率兵讨伐格谦并将他杀死。格谦的部将勃海人高开道收集余部，侵掠燕地，军势又振兴起来。

　　起初炀帝策划远征高丽时，已将隋军全部武器装备与战略物资囤积于涿郡；此地不仅人口稠密、物产丰饶，更驻有数万精兵。加之临朔宫内珍宝无数，各地叛军竞相前来劫掠。留守将领赵什住等人无力抵御，唯虎贲郎将云阳人罗艺率部迎战，先后多次击溃来犯贼军。罗艺声威日盛，引发赵什住等人暗中忌惮。罗艺将要造反，他先广泛宣传以激怒他的部众，他说：“我们讨贼几次立功，城中的仓库里粮食堆积如山，都掌握在留守官员手中，但是不肯散施一点以救济贫苦困乏的百姓，将来靠什么勉励将士！”大家都极为愤怒怨恨。罗艺率军返回城池，郡丞出城相迎。罗艺趁机擒获郡丞，整军入城。赵什住等人惶恐不已，纷纷前来归顺。罗艺便开仓分发物资犒赏将士，同时放粮赈济贫苦百姓，涿郡全境因此尽皆归顺。他将不肯依附的渤海太守唐祎等数人尽数诛杀，威震燕赵之地，柳城、怀远相继归附。随后罗艺罢免柳城太守杨林甫，将郡名改为营州，任命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并自封为幽州总管。

　　突厥频繁侵扰隋朝北疆，炀帝遂命晋阳留守李渊统率太原道兵马，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共同迎敌。时值突厥兵锋最盛之际，太原与马邑两地兵力尚不足五千，令王仁恭深感忧虑。李渊则挑选两千精于骑射的士卒，令其仿效突厥生活方式，每逢遭遇敌军便伺机突袭，屡战屡捷，致使突厥人对李渊深怀忌惮。

　　隋恭帝义宁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春季正月，右御卫将军陈稜讨伐杜伏威，杜伏威率领部众抵抗官军。陈稜坚壁军营，不出来交战，杜伏威便给他送去妇人的衣服，称他为“陈姥”。陈稜恼羞成怒，亲自率军出战，但被杜伏威英勇反击，最终大败而逃。杜伏威乘胜攻占高邮，随后率兵占领历阳，自封为总管，并任命辅公祏为长史。他命令部将分头攻取江都郡的各县，所到之处无不被攻占。江淮一带的盗贼纷纷投靠杜伏威。杜伏威常挑选五千敢死勇士，称为上募，对这支队伍极为信任，待遇优厚。凡遇到进攻作战的时候，就命令“上募”先出战，战斗结束后检阅视察将士，有伤在背上的人就处死，因为背部被击伤是由于后退的缘故。凡是所缴获的财物，都拿来赏赐军队。将士有战死的，就拿妻、妾殉葬。所以杜伏威的军队人人各自奋战，所向无敌。

　　丙辰日，窦建德在乐寿县设坛，自称长乐王，设置百官，改年号丁丑。

　　辛巳日，鲁郡贼人徐圆朗攻陷东平，他分兵攻占土地，从琅邪以西，北到东平的地域都为徐圆朗所有，拥有精兵两万余人。

　　卢明月转向抢掠河南，到了淮北，徒众号称有四十万，自称为无上王；皇上命令江都通守王世充去讨伐。王世充和他在南阳交战，把他打得大败，斩了卢明月，于是残余的徒众都解散了。

　　二月，壬午日，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杀死郡丞唐世宗，占据朔方郡，自称大丞相，向北勾结突厥。

　　马邑太守王仁恭，收受了许多财物贿赂，但他却不对百姓赈济施舍。马邑郡人刘武周骁勇，喜好侠义之举，他是鹰扬府校尉。王仁恭因为刘武周是当地的土豪，对他非常亲近信任，令他率领亲兵驻防在太守官署。刘武周与王仁恭的侍女私通，他恐怕事情泄露，就图谋作乱，先扬言说：“现在百姓闹饥荒，饿死的尸骸遍地都是，而王府君却关闭粮仓，不愿意赈济抚恤百姓，这哪是为民父母的道理啊！”大家都极为愤怒。刘武周称病躺在家里，当地豪杰都来问候，刘武周杀牛置酒大摆宴席，并夸口说：“壮士怎么能坐以待毙，如今仓里的粮食腐烂堆积，谁能和我一起去取粮？”在场的豪杰都许诺共往。己丑日，王仁恭正在厅堂处理政务，刘武周前往拜见，其同党张万岁等人跟随进入，登阶斩杀王仁恭，持其首级示众，全城无人敢反抗。刘武周随即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并遣快马传檄告示马邑郡下诸城，诸城尽数归顺，共募得兵卒万余人。刘武周自封太守，派使者向突厥表示归附。

　　李密劝说翟让：“现在东都空虚，军队平时又都没有训练，越王杨侗崐年幼，留守的诸位官员政令不一，士民离心。段达、元文都愚昧而无谋略，以我来看，他们不是将军的对手。要是将军能用我的计策，天下可以挥手而定。”于是派遣他的党羽裴叔方去侦探东都的虚实，留守东都的官员觉察到了这一情况，开始作防卫的准备，并且驰马送奏表去江都报告炀帝。李密对翟让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军不能不行动了。兵法说：‘先动手，就由自己掌控；后动手，则受到对手的挟制。’当前百姓正遭受饥荒，而洛口仓内粮食堆积如山。此地距东都百余里，若将军亲率精锐轻装疾行，趁其不备突袭，官军因路途遥远难以及时救援，加之守军防备松懈，攻取洛口仓将易如反掌。待敌军得知消息，我们早已得手。届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远近百姓谁不争相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聚。我们凭借大胜之势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纵使东都发兵来攻，我们亦已严阵以待。而后传檄天下招揽四方豪杰，广纳贤士谏言，选拔勇将授以兵权，推翻隋朝暴政，颁布将军新政令，这岂不是不朽功业！”翟让说：“这是英雄的韬略，不是我所能承担的，我只是听命于您，尽力办事，请您先行进发，我作殿后。”庚寅日，李密、翟让率领精兵七千人出阳城北，越过方山，从罗口袭击并攻破了兴洛仓，打开粮仓听任百姓取粮，取粮的老弱妇孺，在路上接连不断。

　　朝散大夫时德睿以尉氏县响应李密，前宿城令祖君彦从昌平去归附李密。祖君彦是祖的儿子，他学问渊博记忆力强，文辞丰富，且思路敏捷，在国内很有名气。吏部侍郎薛道衡曾经把他推荐给文帝，文帝说：“是用歌谣杀了斛律明月那个人的儿子吗？我不要这样的人！”炀帝即位，尤为厌恶祖君彦的名声，按常规将祖君彦调选为东平郡的书佐，检校宿城令。祖君彦很自负能才，常常郁闷不快想着作乱。李密很早就知道他的名声，得到后大喜，将他视为上宾，军中的案卷文书、檄文等，全都委托他办理。

　　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与光禄少卿房崱率步骑两万五千人征讨李密。此时东都官民皆以为李密只是饥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容易击溃，因而争相投军，国子监、太学、四门学的学子及皇亲贵胄纷纷加入，军队装备精良，衣甲鲜明，旌旗鼓乐声势浩大。刘长恭部先行进发，又命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率军自汜水出击，包抄李密军后方，约定十一日在兴洛仓城南侧会师。而李密与翟让早已识破此计。东都军队率先抵达，士兵们尚未用早饭，刘长恭便催促进军渡过洛水，在石子河西岸布阵，阵型南北绵延十余里。李密与翟让精选骁勇士兵分作十队，安排四队潜伏于横岭等待裴仁基部，其余六队在石子河东岸列阵。刘长恭见李密兵力薄弱便生轻敌之心。翟让率先接战遭遇不利，李密立即率部横向冲击隋军阵型。隋军因饥饿疲惫溃不成军，刘长恭等人弃甲潜逃得以生还东都，此战隋军折损兵力过半。越王杨侗赦免了刘长恭等人的罪行，安抚慰问他们。李密、翟让将隋军的辎重、器械、战甲全部缴获，因此声威大振。

　　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盟主，尊奉他为魏公。庚子日，设立祭坛举行即位典礼，改年号并大赦天下。李密发布的公文署名为行军元帅府；魏公府下设三司、六卫，元帅府配置长史及以下属官。任命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其府署亦设长史等职，编制规模减半；单雄信任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任右武候大将军，各自统领本部兵马；房彦藻任元帅左长史，邴元真任右长史，杨德方任左司马，郑德韬任右司马，祖君彦任记室，其余人员均按等级授予官职。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地区的群盗莫不响应。孟让、郝孝德、王德仁以及济阴人房献伯，上谷人王君廓，长平人李士才，淮阳人魏六儿、李德谦，谯郡人张迁，魏郡人李文相，谯郡的黑社、白社，济北人张青特，上洛人周比洮、胡驴贼等都归附李密。李密对他们全部封官授爵，让他们各自统领本部人马，设置百营簿来总管他们。前来归降的人络绎不绝如流水一般，李密的部众达几十万人。李密于是命令护军田茂广修筑洛口城，方圆四十里，来提供居住。他派房彦藻领兵向东攻城略地，夺取了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的郡县大多落入李密的手中。

　　雁门郡丞河东人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联合讨伐刘武周，将其围困于桑干镇。壬寅日，刘武周联合突厥兵力反攻，斩杀王智辩；陈孝意败退雁门。三月丁卯，刘武周攻占楼烦郡，又夺取汾阳宫，俘获宫中女子献给突厥始毕可汗；可汗回赠战马，刘武周兵力由此壮大，随即攻陷定襄。突厥册封刘武周为定杨可汗，并授予狼头大旗。刘武周登基称帝，立妻子沮氏为皇后，改元天兴。任命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其妹夫同郡人苑君璋为内史令。刘武周率军围攻雁门，陈孝意全力坚守，并伺机反攻，多次击退敌军；但因外无援兵，虽曾秘密派遣使者赴江都求援，始终未得回应。陈孝意遂立誓死守雁门，每日早晚向存放诏书的库房恭敬跪拜、泣涕不止，其悲愤之情令左右无不动容。刘武周围城百余日后，城中粮尽，校尉张伦杀害陈孝意，开城向刘武周投降。

　　梁师都平定雕阴、弘化、延安等郡，于是登上皇帝位，国号为梁，改年号为永隆。始毕可汗送他狼头的大旗，号称大度毗伽可汗。梁师都于是带引突厥居处河南的地方，攻破盐川郡。左翊卫蒲城人郭子和因犯罪被流放到榆林。正逢榆林郡发生大饥荒，郭子和暗中召集敢死之士十八人攻打郡门，抓住郡丞王才，指责他不体恤百姓的疾苦，将其处死，打开粮仓救济百姓。郭子和自封为永乐王，改年号为丑平。他尊其父为太公，任命其弟郭子政为尚书令，郭子端、郭子升分别担任左右仆射。他拥有两千多名骑兵，南面与梁师都结盟，北面依附突厥，各自送一个儿子做人质，以巩固自己的势力。始毕可汗命令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郭子和为平杨天子；郭子和坚决辞谢，不敢接受，始毕可汗于是改封他为屋利设。

　　汾阴人薛举长期定居金城，勇武过人，家财雄厚，喜好结交各地豪杰，称雄西部边疆，官拜金城府校尉。时值陇右盗寇蜂起，金城令郝瑗招募数千士兵，委派薛举统兵讨贼。初夏四月癸未日，刚完成兵器配发的募兵部队在金城府设宴犒军时，薛举携其子薛仁果及十三名同谋在席间控制郝瑗，迅速起兵，拘禁郡县官员，开仓放粮救济民众。薛举自立为西秦霸王，改元秦兴。他封薛仁果为齐公，封恭仁果为齐公，幼子薛仁越为晋公，招集群盗，抢掠官府的牧马。贼帅宗罗率部众归附了他，被封为义兴公。皇甫绾将军此时正率一万兵马驻守枹罕，薛举挑选两千精兵发动突袭。岷山羌族首领钟利俗率领两万部众前来归顺，薛举军力由此迅速壮大。他册封薛仁果为齐王兼东道行军元帅，薛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宗罗睺为兴王并担任薛仁果的副将。薛举分兵攻占各地，相继夺取西平、浇河二郡。不久整个陇西地区尽归其掌控，麾下兵力扩张至十三万之众。

　　李密任命孟让担任总管、齐郡公。己丑日夜里，孟让率领步兵、骑兵两千人进入东都外城，在丰都市放火劫掠，到了天亮才离去。于是东京城中的居民全部迁入宫城，台、省、府寺都住满了人。巩县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献城归降李密，李密任命柴孝和担任护军，郑颋担任右长史。

　　裴仁基每次击败敌军，都将缴获的军需物资全部分赏给将士，监军御史萧怀静对此持反对意见，军中士卒都对萧怀静心生不满；萧怀静又多次搜集裴仁基的过失，向朝廷上奏检举。洛口仓城之战，裴仁基误期未到，他听说刘长恭等人被打败，惧怕李密而不敢前进，就屯兵于百花谷，加固营垒自守，但又害怕被朝廷治罪。李密知道裴仁基进退两难的狼狈处境，就派人劝说他投降，并以厚利来诱惑他。贾务本的儿子贾闰甫在裴军中，他劝裴仁基投降李密，裴仁基说：“萧御史怎么办？”贾闰甫说：“萧君就象栖身在树枝上的鸡，如果他不知道随机应变，就在于您的一刀了。”裴仁基采纳贾闰甫的建议，派他前往李密处请降。李密大喜，当即任命贾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让他带回书信安抚裴仁基，正式接受归附。裴仁基随即率军返回，继续驻守虎牢。萧怀静暗中向朝廷密报此事，裴仁基得知后便诛杀萧怀静，率领部众献出虎牢城归顺李密。李密封裴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其子裴行俨骁勇善战，亦被任命为上柱国、绛郡公。

　　李密得到了秦叔宝和东阿人程咬金，都任命为骠骑。李密挑选军中特别骁勇的士兵八千人，分别隶属于四骠骑作为自已的侍卫队，号称“内军”。他常说：“这八千人足以抵挡一百万人。”程咬金后来更名为程知节。罗士信、赵仁基都带领各自的部众前来归附李密，李密任用他们为总管，使他们各自统领自己的人马。

　　癸巳日，李密派遣裴仁基、孟让率领二万余人袭击并攻取了回洛的东仓，烧毁了天津桥，纵兵大肆抢劫。东都派兵出击，裴仁基等人被击败逃走 ，李密亲自率领部众屯驻于回洛仓。当时东都还有兵力二十余万，士兵们昼夜不解铠甲，在城上敲击梆子巡逻。李密进攻偃师、金墉都未能攻克。乙未日，李密返回洛口。东都城内缺粮，但是布帛堆积如山，以至于用绢作汲水的绳子，用布烧火煮饭。越王杨侗派人把回洛仓的粮米运入城内，派五千士兵驻扎在丰都市，五千兵驻扎在上春门，五千兵驻扎在北邙山，分为九营，首尾相应，以防备李密的袭击。丁酉日，房献伯攻陷汝阴，淮阳太守赵举郡向李密投降。

　　己亥日，李密率领部众三万人又占据回洛仓，大规模修筑营壕以逼近东都。段达等率七万隋军抗击李密。辛丑日，两军在回洛仓的北面交战，隋军大败退走。丁未日，李密让他的幕府向各郡县发布檄文，历数炀帝的十大罪状，并说：“就算把南山的竹子砍尽做成竹简，也写不完他的罪状；决断东海的水，也洗刷不尽他的罪恶。”这是祖君彦的文辞。

　　越王杨侗派太常丞元善达穿越贼军辖地到江都向炀帝奏报：“李密拥有徒众一百万人，向东都包围逼近，占据了洛口仓，东都城内已经没有食物了。倘若陛下迅速返回东都，李密的乌合之众一定会溃散；不然的话，东都一定会陷落。”说着就欷呜咽哭泣起来。炀帝也为之改容。虞世基进言道：“越王年轻，这些人诳骗他，要是象他所说的那样，元善达怎么能来到这里呢？”于是炀帝勃然大怒，骂道：“元善达这个小人敢在朝廷上侮辱我！”于是派元善达经过贼人境地到东阳去催运粮食，元善达就被群盗杀死。此后人人都不再开口，不敢向炀帝报告贼情。

　　虞世基为人深沉持重，言语多能迎合隋炀帝心意，深得皇帝宠信，满朝文武无人能及；他的亲属党羽倚仗其权势，公然买卖官职、干预诉讼并收受贿赂，府邸门前终日如同市集般喧闹。因此朝廷内外无不对他深感憎恶。内史舍人封德彝谄媚依附虞世基，见其不谙政务，便暗中传授处事诀窍，一面竭力推行诏令，一面曲意逢迎圣意。凡百官奏章中有违逆皇帝旨意的，均被扣押不予上呈。审理案件、实施刑法，大多引用严峻苛细的条文，刻意诋毁；凡是论功行赏，则极力抑制贬低。因此虞世基日益得到炀帝的宠信，而隋帝国的政治日益弛废腐败，这都是由于封德彝所做所为。

　　起初，唐公李渊娶神武肃公窦毅的女儿为妻，生下四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千牛备身临汾人柴绍。

　　李世民聪慧勇武且行事果决，其见识与胆略远超常人。他见隋室动荡，暗怀匡定天下之志，待人谦逊有礼，广散资财结交豪杰，深得众人拥戴。他娶右骁卫将军长孙晟之女为妻；其族弟右勋卫长孙顺德，与右勋侍池阳人刘弘基为避辽东兵役，皆逃至晋阳投靠李渊，二人均与李世民交好。左亲卫窦琮，是窦炽的孙子，也逃亡在太原，因为之前与李世民有嫌隙，常常因此自我疑虑；李世民却特别加意善待他，使他可以随便在卧房出入走动，窦琮心中才稍微安定。

　　晋阳宫监猗氏县人裴寂，晋阳令武功人刘文静，二人住在一起，看着城上的烽火，裴寂叹息道：“贫贱到如此地步，又赶上世事离乱，靠什么得以保全呢？”刘文静笑道：“形势是可以预知的，我们二人很投合，何必忧虑贫贼？”刘文静看到李世民，很惊异他的才能，就和李世民结为深交。他对裴寂说：“李世民不是平凡的人，胸襟豁达有如汉高祖刘邦，神态英勇威武有如魏武帝曹操，年纪虽小，将是扬名于世的杰出人才。”裴寂起初对刘文静的话并不在意。

　　刘文静因犯有与李密通婚的罪，被关在太原的监狱里。李世民去探望他，刘文静说：“天下大乱，没有汉高祖、汉光武帝那样的才能是不能安定天下的。”李世民说：“怎么知道没有这样的人？只是人们看不出来罢了。我来探望您，不是出于儿女情长，而是打算和您商议大事。您有什么谋划吗？”刘文静说：“如今皇上正在南方巡游江、淮地区，李密率军进逼东都，各地盗匪多至数以万计。此时若有一位真命天子出面统领这些人，并善加利用，夺取天下便易如反掌。太原百姓为躲避盗贼都迁入城中，我担任县令多年，深知其中多有豪杰之士，一旦将他们召集起来，可得十万之众；令尊麾下亦有数万兵马，只需一声令下，谁敢不从！我们正好可趁此机会率军进入关中，进而号令天下，不出半年时间，帝王大业便可成就。”李世民笑道：“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于是他就暗中布署宾客，李渊不知道这些事。李世民怕李渊不答应，犹豫了很久，不敢向李渊说。

　　李渊和裴寂有旧谊，二人常常在一起宴饮交谈，有时昼夜相连。刘文静想让裴寂为他们向李渊说通关节，于是就引见裴寂和李世民结交。李世民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几百万，让龙山令高斌廉与裴寂玩赌，渐渐输给裴寂，裴寂非常高兴，由此每天与世民在一起交游往来，情谊日深。李世民把自己的意图告诉裴寂，裴寂许诺劝说李渊。

　　正逢突厥人侵犯马邑，李渊派高君雅率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同力抗击突厥人。王仁恭、高君雅与突厥交战不利，李渊怕一起被治罪，非常忧虑。李世民乘机屏去左右的人劝说李渊：“如今主上昏庸无道，百姓困顿贫穷，晋阳城外都成了战场，大人要是恪守小节，但下有流寇盗贼，上有严刑峻法，您的危亡就要来到了，不如顺应民心，兴起义兵，转祸为福，这是上天授予的时机。”李渊大吃一惊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现在就把你抓到皇帝那里告发！”说着就取来纸笔，要写状表。世民慢慢地说：“我观察天时人事到了如此地步，才敢说这样的话如果一定要告发我，我不敢辞死！”李渊说：“我哪里忍心告发你，你要谨慎，不要随便说！”第二天，李世民又劝李渊：“如今盗贼日益增多，遍布天下各处，父亲虽奉旨讨伐乱贼，但真能将他们全部剿灭吗？到头来终究难逃朝廷怪罪。况且世人都传说李氏当应验谶语，当初李金才本无过错，却遭满门抄斩。父亲若能全歼贼寇，功高至封无可封之时，自身处境反而愈发危险！唯有依我昨日所言方能转危为安，此乃万全之策，望父亲切莫迟疑。”李渊感叹地说：“我整夜都在思考你的话，你说得很有道理。今天如果家破人亡是由于你的缘故，如果能变家为国也是由于你的缘故！”

　　原先，裴寂私下用晋阳的宫人侍奉李渊，李渊和裴寂一起饮酒，饮至酒意正浓，裴寂从容地说：“二郎暗地招兵买马，发举义旗办大事。正是因为这样我私自让宫女侍奉您，恐怕事情败露出来，一起获罪被诛杀，为此才定下这应急之计。大家的意向已以经协同，现在您意下如何？”李渊说：“我儿子真的有这个意图，事情已经这样，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听从他的意见了。”

　　炀帝认为李渊与王仁恭不能抵御突厥的进犯，派使者来要将他们押往江都。李渊大为恐惧，李世民与裴寂等又劝说李渊：“如今主上昏庸无道，天下动荡不安，此时再为隋室尽忠效力已毫无益处。先前本是将领们作战失利，朝廷却把罪责全推给您，眼下形势紧迫，应当及早谋划大业。何况晋阳兵马精壮，府库积蓄丰厚异常，凭借这些基业起事，何愁大业不成！代王年幼无能，关中豪杰四起却无人归心，若明公率军西进，招抚收纳各方势力，简直易如反掌。何必甘受区区使者拘束，坐等身陷灭顶之灾！”李渊认为这话很对，就秘密布署准备。将举事时，恰好炀帝又派来使者驰马驿站传命赦免李渊和王仁恭，让他们官复原职。李渊他们起兵的计划也就缓行。

　　李渊任河东讨捕使时，他请求大理司直夏候端作他的副手。夏候端是夏候详的孙子，他善于占卜天象以及给人相面。他对李渊说：“如今天象中，代表皇帝的天床星、帝座星动摇不安，岁星居于晋阳，必有天子起于晋地。不是您，还能是谁呢！主上猜忌残忍，尤其猜忌所有姓李的人，李金才已经死了，您如果不变通的话，肯定步李金才的后尘。”李渊心里很同意这一说法。到他留守晋阳时，鹰扬府司马太原人许世绪劝说李渊：“您的姓氏应在图谶上，名字应验歌谣，您手握五郡之兵，身处四面应战之地，起兵举事则可成帝业，端坐不动则指日可亡，您好好想一想吧！”行军司铠文水人武士，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唐宪的弟弟唐俭都劝说李渊起兵。唐俭说：“您北面招抚戎狄，南面收招豪杰，以此来取天下，这是商汤和周武王的壮举。”李渊说：“商汤、周武不是我敢比的，我从私处讲是要图存，从公处讲是要拯救动乱之世，你暂且先注意一下言行，我要考虑考虑。”唐宪是唐邕的孙子。当时李建成、李元吉还在河东，因此李渊一再拖延而没有发动。

　　刘文静对裴寂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您为何不早劝唐公起兵，却推迟拖延不已？况且您身为宫监，却用宫人侍奉宾客，您死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误了唐公呢？”裴寂极为恐惧，屡次催促李渊起兵。李渊就让刘文静诈作敕书，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等地年在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人全部当兵，规定年底在涿郡集结，去攻打高丽。因此人心惶惶，思虑谋反的人更多了。

　　到刘武周占据了汾阳宫，李世民对李渊说：“大人身为留守，而盗贼窃据离宫，如果不早定大计，灾祸今天就要到来了。”于是李渊召集将领僚佐，对他们说：“刘武周占据汾阳宫，我们却不能制止，论罪该当灭族，怎么办？”王威 等人都很害怕，再三拜谢请求定计。李渊说：“朝廷用兵，行止进退都要向上级禀报，受上级控制。如今贼人在数百里之内，江都在三千里之外，加以道路险要，还有别的盗贼盘踞，靠着据城以守和拘泥不知变通之兵，以抵抗狡诈与狂奔乱窜之盗贼，必然无法保全。我们现在是进退维谷，怎么办才好？”王威等人都说：“您的地位又是宗亲又是贤士，同国家命运休戚相关，要是等着奏报，哪里赶得上时机；要是平灭盗贼，专权也是可以的。”李渊佯装不得已而听从的样子，说：“既然这样就应当先征集军队。”于是他命令李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各自募兵。远远的百姓投奔汇集，十天之内，就有将近一万人应募，于是暗中派人去河东召集李建成、李元吉，去长安召集柴绍。

　　王威、高君雅看到李渊大肆招兵，怀疑李渊有不轨之图，就对武士说：“长孙顺德、刘弘基都是逃避征役而逃亡的侍官，论罪应该处死，怎么可以统领军队呢？”他们打算把长孙顺德、刘弘基收审。武士说：“这两个人都是唐公的宾客，若是那样做，必然会引起大的纠纷。”王威等人于是就作罢。留守司兵田德平想劝王威等人调查招募兵丁的情况，武士说：“讨捕之兵，全都隶属于唐公，王威、高君雅只是寄身在唐公这里罢了，他们能管什么呢？”田德平也作罢。

　　晋阳乡长刘世龙密告李渊说：“王威、高君雅想去晋祠祈雨，这样做是不利的。”五月，癸亥日夜里，李渊派李世民率兵埋伏在晋阳宫城的外面。甲子日早晨，李渊与王威、高君雅坐在一起处理政务，刘文静引着开阳府司马胙城人刘政会进来立在厅堂上，声称有密事报告。李渊用眼睛示意王威等人取状纸看，刘政会不给，说：“告发的是副留守的事，只有唐公才能看。”李渊佯作吃惊地说：“难道有这样的事？”他看了状子才说：“王威、高君雅暗中勾引突厥人入侵。”高君雅捋起衣袖大骂道：“这是造反的人要杀我。”这时李世民已经在大路上布满了军队，刘文静就和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一起将王威、高君雅抓起来投进监狱。丙寅日，突厥几万兵马侵犯晋阳，其轻骑从外城北门进入，从东门出去。李渊派遣裴寂等人率军设防，却故意将全部城门敞开。突厥军队难以判断城中虚实，始终不敢贸然进入。众人都认定确系王威、高君雅暗中勾结突厥引敌来犯，李渊遂将二人处斩并悬首示众。部将王康达率千余名士兵出城迎战，最终全军覆没，致使城内军民惶恐不安。李渊便趁夜暗调兵马出城，次日清晨大张旗鼓，沿着其他路线佯装援军抵达；突厥人始终心存疑虑，在城外徘徊两日后，大肆掳掠一番便撤兵离去。

　　炀帝命令监门将军泾阳人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率领关内兵救援东都。柴孝和劝说李密：“秦地山川险固，正是昔日秦、汉奠定帝王基业的根本。而今不如派遣翟司徒镇守洛口，裴柱国驻防回洛，您亲率精锐部队西进直取长安。一旦攻克都城，既能稳固根基，又可壮大威势，届时再回师东征，扫平河洛一带，传檄天下，便可成就统一大业。如今隋朝命数已尽，天下英雄群起争夺，若不及早行动，必有人抢先一步，到那时便追悔莫及了！”李密说：“这的确是上策，我也考虑好久了。但是隋朝的昏君还在，追随他的兵马还很多，我的部下都是潼关以东人士，看到洛阳没有攻下，谁肯跟我向西进军？各位将领都出身草莽盗贼，留在这里就会互相争一雌雄。这样，大业就会失败。”柴孝和说：“既然大军不能西进，我请求潜行去窥伺官军的间隙，以便乘机进攻。”李密应允了。柴孝和与几十名骑兵到了陕县，山中的盗贼归附的有一万余人。李密军队当时兵锋甚锐，屡次攻入东都西苑与隋军交战。恰逢李密身中流箭，在军营休养疗伤。丁丑日，越王杨侗命段达与庞玉等将领夜袭，于回洛仓西北列阵迎敌。李密带伤与裴仁基共同率军抵御，遭段达部队重创，折损过半兵力，只得放弃回洛仓，退守洛口。庞玉、霍世举进驻偃师，柴孝和部众闻李密兵败，相继溃散。柴孝和单骑突围归营，杨德方、郑德韬皆力战身亡。战后李密任命郑颋为左司马，荥阳人郑乾象为右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