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上章摄提格,尽柔兆涒滩,凡七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一年(庚寅,公元八七零年)
春,正月,甲寅朔,群臣上尊号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赦天下。
西川之民闻蛮寇将至,争走入成都。时成都但有子城,亦无壕,人所占地各不过一席许,雨则戴箕盎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诃池泥汁,澄而饮之。将士不习武备,节度使卢耽召彭州刺史吴行鲁使摄参谋,与前泸州刺史杨庆复共修守备,选将校,分职事,立战棚,具炮檑,造器备,严警逻。先是,西川将士多虚职名,亦无禀给。至是,揭榜募骁勇之士,补以实职,厚给粮赐,应募者云集。庆复乃谕之曰:“汝曹皆军中子弟,年少材勇,平居无由自进,今蛮寇凭陵,乃汝曹取富贵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欢呼踊跃。于是列兵械于庭,使之各试所能,两两角胜,察其勇怯而进退之,得选兵三千人,号曰“突将”。行鲁,彭州人也。戊午,蛮至眉州,耽遣同节度副使王偃等赍书见其用事之臣杜元忠,与之约和。蛮报曰:“我辈行止,只系雅怀。”
路岩、韦保衡上言:“康承训讨庞勋时,逗桡不进,又不能尽其馀党,又贪虏获,不时上功。”辛酉,贬蜀王傅、分司,寻再贬恩州司马。
南诏进军新津,定边之北境也。卢耽遣同节度副使谭奉祀致书于杜元忠,问其所以来之意。蛮留之不还。耽遣使告急于朝,且请遣使与和,以纾一时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馆事、太仆卿支详为宣谕通和使。蛮以耽待之恭,亦为之盘桓,而成都守备由是粗完。甲子,蛮长驱而北,陷双流。庚午,耽遣节度副使柳槃往见之,杜元忠授槃书一通,曰:“此通和之后,骠信与军府相见之仪也。”其仪以王者自处,语极骄慢。又遣人负彩幕至城南,云欲张陈蜀王厅以居骠信。
癸酉,废定边军,复以七州归西川。
是日,蛮军抵成都城下。前一日,卢耽遣先锋游弈使王昼至汉州诇援军,且趣之。时兴元六千人、凤翔四千人已至汉州,会窦滂以忠武、义成、徐宿四千人自导江奔汉州,就援军以自存。丁丑,王昼以兴元、资、简兵三千馀人军于毘桥,遇蛮前锋,与战不利,退保汉州。时成都日望援军之至,而窦滂自以失地,欲西川相继陷没以分其责。每援军自北至,辄说之曰:“蛮众多于官军数十倍,官军远来疲弊,未易遽前。”诸将信之,皆狐疑不进。成都十将李自孝阴与蛮通,欲焚城东仓为内应,城中执而杀之。后数日,蛮果攻城,久之,城中无应而止。
二月,癸未朔,蛮合梯冲四面攻成都,城上以钩缳挽之使近,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卢耽以杨庆复、摄左都押牙李骧各帅突将出战,杀伤蛮二千馀人,会暮,焚其攻具三千馀物而还。蜀人素怯,其突将新为庆复所奖拔,且利于厚赏,勇气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愤郁求奋。后数日,贼取民篱,重沓湿而屈之,以为蓬,置人其下,举以抵城而劚之,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庆复溶铁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乙酉,支详遣使与蛮约和。丁亥,蛮敛兵请和。戊子,遣使迎支详。时颜庆复以援军将至,详谓蛮使曰:“受诏诣定边约和,今云南乃围成都,则与向日诏旨异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也。今矢石昼夜相交,何谓和乎!”蛮见和使不至,庚寅,复进攻城。辛卯,城中出兵击之,乃退。
初,韦皋招南诏以破吐蕃,既而蛮诉以无甲弩,皋使匠往教之,数岁,蛮中甲驽皆精利。又,东蛮苴那时、勿邓、梦冲三部助皋破吐蕃有功。其后边吏遇之无状,东蛮怨唐深,自附于南诏,每从南诏入寇,为之尽力,得唐人,皆虐杀之。
朝廷贬窦滂为康州司户,以颜庆复为东川节度使,凡援蜀诸军,皆受庆复节制。癸巳,庆复至新都,蛮分兵往拒之。甲午,与庆复遇,庆复大破蛮军,杀二千馀人,蜀民数千人争操芟刀、白棓以助官军,呼声震野。乙未,蛮步骑数万复至,会右武卫上将军宋威以忠武军二千人至,即与诸军会战,蛮军大败,死者五千馀人,退保星宿山。威进军沱江驿,距成都三十里。蛮遣其臣杨定保诣支详请和,详曰:“宜先解围退军。”定保还,蛮围城如故。城中不知援军之至,但见其数来请和,知援军必胜矣。戊戌,蛮复请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违答之。蛮以援军在近,攻城尤急,骠信以下亲立矢石之间。庚子,官军至城下与蛮战,夺其升迁桥,是夕,蛮自烧攻具遁去,比明,官军乃觉之。
初,朝廷使颜庆复救成都,命宋威屯绵,汉为后继。威乘胜先至城下,破蛮军功居多,庆复疾之。威饭士,欲追蛮军,城中战士亦欲与北军合势俱进,庆复牒威,夺其军,勒归汉州。蛮至双流,阻新穿水,造桥未能成,狼狈失度。三日,桥成,乃得过,断桥而去,甲兵服物遗弃于路,蜀人甚恨之。黎州刺史严师本收散卒数千保邛州,蛮围之,二日,不克,亦舍去。颜庆复始教蜀人筑壅门城,穿堑引水满之,植鹿角,分营铺。蛮知有备,自是不复犯成都矣。
先是,西川牙将有职无官,及拒却南诏,四人以功授监察御史,堂帖,人输堂例钱三百缗;贫者苦之。
三月,左仆射、同平章事曹确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
夏,四月,丙午,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保衡同平章事。
徐贼馀党犹相聚闾里为群盗,散居兗、郓、青、齐之间,诏徐州观察使夏侯瞳招谕之。
五月,丁丑,以邛州刺史吴行鲁为西川留后。
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左补阙杨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负冤,当诉于朝廷,置诸典刑,岂得群党相聚,擅自斥逐,乱上下之分!此风殆不可长,宜加严诛,以惩来者!”
上令百官议处置徐州之宜。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胶等状,以为:“徐州虽屡构祸乱,未必比屋顽凶;盖由统御失人,是致奸回乘衅。今使名虽降,兵额尚存,以为支郡则粮饷不给,分隶别落则人心未服;或旧恶相继,更成披猖。惟泗州向因攻守,结衅已深,宜有更张,庶为两便。”诏从之,徐州依旧为观察使,统徐、濠、宿三州,泗州为团练使,割隶淮南。
加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兼侍中。
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杀翰林医官韩宗劭等二十馀人,悉收捕其亲族三百馀人系京兆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召谏官使言之,谏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以为:“修短之期,人之定分。昨公主有疾,深轸圣慈。宗劭等诊疗之时,惟求疾愈,备施方术,非不尽心,而祸福难移,竟成差跌,原其情状,亦可哀矜。而械系老幼三百馀人,物议沸腾。道路嗟叹。奈何以达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谤!盖由安不虑危,忿不思难之故也。伏愿少回圣虑,宽释系者。”上览疏,不悦。瞻又与京兆尹温璋力谏于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魏博节度使何全皞年少,骄暴好杀,又减将士衣粮。将士作乱,全皞单骑走,追杀之,推大将韩君雄为留后。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之请旌节。九月,庚戌,以君雄为魏博留后。
丙辰,以刘瞻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贬温璋振州司马。璋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是夕,仰药卒。庚申,敕曰:“苟无蠹害,何至于斯!恶实贯盈,死有馀责。宜令三日内且于城外权瘗,俟经恩宥,方许归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惧。”己巳,贬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于岭南,皆坐与刘瞻亲善,为韦保衡所逐也。知至,汝士之子;筜,扶之子也。保衡又与路岩共谮刘瞻,去与医官通谋,误投毒药。丙子,贬瞻康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草瞻罢相制辞曰:“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岩谓畋曰:“侍郎乃表荐刘相也!”坐贬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瑝坐为瞻所擢用,亦贬汀州刺史。路岩素与刘瞻论议多不叶,瞻既贬康州,岩犹不快,阅《十道图》,以欢州去长安万里,再贬欢州司户。
冬,十月,癸卯,以西川留后吴行鲁为节度使。
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鐸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鐸起之兄子也。
丁卯,复以徐州为感化军节度。
十二月,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为振武节度使。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二年(辛卯,公元八七一年)
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韦氏之人争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银。凡服玩,每物皆百二十舆,以锦绣、珠玉为仪卫、明器,辉焕二十馀里。赐酒百斛、饼饣炎四十橐驼,以饲体夫。上与郭淑妃思公主不已,乐工李可及作《叹百年曲》,其声忄妻惋,舞者数百人,发内库杂宝为其首饰,以絁八百匹为地衣,舞罢,珠玑覆地。
以魏博留后韩君雄为节度使。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与韦保衡素相表里,势倾天下。既而争权,浸有隙,保衡遂短岩于上。夏,四月,癸卯,以岩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岩出城,路人以瓦砾掷之。权京兆尹薛能,岩所擢也,岩谓能曰:“临行,烦以瓦砾相饯!”能徐举笏对曰:“向来宰相出,府司无例发人防卫。”岩甚惭。能,汾州人也。
五月,上幸安国寺,赠僧重谦、僧澈沉檀讲座二,各高二丈。设万人斋。
秋,七月,以兵部尚书卢耽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冬,十月,以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刘鄴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三年(壬庚,公元八七二年)
春,正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得风疾,请委军政就医。许之,以其子简会为留后。疾甚,遣使上表纳旌节。丙申,薨。允伸镇幽州二十三年,勤俭恭谨,边鄙无警,上下安之。
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户部奉天赵隐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张公素,素有威望,为幽人所服。张允伸薨,公素帅州兵来奔丧。张简会惧,三月,奔京师,以为诸卫将军。
夏,四月,立皇子保为吉王,杰为寿王,倚为睦王。
以张公素为平卢留后。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诣阁门告郭淑妃弟内作坊使敬述阴事。上大怒,杖杀殷裕,籍没其家。乙亥,阁门使田献銛夺紫,改桥陵使,以其受殷裕状故也。殷裕妻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从兄中书舍人崔沆、季父君卿皆贬岭南官;给事中杜裔休坐与殷裕善,亦贬端州司户。沆,铉之子也。裔休,悰之子也。
丙子,贬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为普王傅、分司,韦保衡谮之也。辛巳,贬尚书左承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杨、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癸未,贬工部尚书严祁、给事中李贶、给事中张鐸、左金吾大将军李敬仲、起居舍人萧遘、李渎、郑彦特、李藻,皆处之湖、岭之南,坐与琮厚善故也,贶,汉之子;遘,置之子也。甲申,贬前平卢节度使于琄为凉王府长史、分司,前湖南观察使于瑰袁州刺史。瑰、琄,皆琮之兄也。寻再贬琮韶州刺史。琮妻广德公主,上之妹也,与琮皆之韶州,行则肩舆门相对,坐则执琮之带,琮由是获全。时诸公主多骄纵,惟广德动遵法度,事于氏宗亲尊卑无不如礼,内外称之。
六月,以卢龙留后张公素为节度使。
韦保衡欲以其党裴条为郎官,惮左丞李璋方严,恐其不放上,先遣人达意。璋曰:“朝廷迁除,不应见问。”秋,七月,乙未,以璋为宣歙观察使。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薨,沙州长史曹义金代领军府。制以义金为归义节度使。是后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鹘陷甘州,自馀诸州录归义者多为羌、胡所据。
冬,十二月,追上宣宗谥曰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恃功恣横,专杀长吏。朝廷不能平,徙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国昌称疾不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四年(癸巳,公元八七三年)
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诣法门寺迎佛骨,群臣谏者甚众,至有言宪宗迎佛骨寻晏驾者。上曰:“朕生得见之,死亦无恨!”广造浮图、宝帐、香舆、幡花、幢盖以迎之,皆饰以金玉、锦绣、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间,道路车马,昼夜不绝。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师,导以禁军兵仗、公私音乐,沸天烛地,绵亘数十里。仪卫之盛,过于郊祀,元和之时不及远矣。富室夹道为彩楼及无遮会,竞为侈靡。上御安福门,降楼膜拜,流涕沾臆,赐僧及京城耆老尝见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国崇化寺。宰相已下竞施金帛,不可胜纪。因下德音,降中外系囚。
五月,丁亥,以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中书令。
南诏寇西川,又寇黔南,黔中经略使秦匡谋兵少不敌,弃城奔荆南。荆南节度使杜悰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斩匡谋,籍没其家赀,亲族应缘坐者,令有司搜捕以闻。匡谋,凤翔人也。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鐸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时韦保衡挟恩弄权,以刘瞻、于琮先在相位,不礼于己,谮而逐之。王鐸,保衡及第时主文也,萧遘,同年进士也,二人素薄保衡之为人,保衡皆摈斥之。
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渐,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立少子普王俨。庚辰,制:“立俨为皇太子,权句当军国政事。”辛巳,上崩于咸宁殿。遗诏书韦保衡摄冢宰。僖宗即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皆封国公。
关东、河南大水。
九月,有司上先太后谥曰惠安。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怨家告其阴事,贬保衡贺州刺史。乐工李可及流岭南。可及有宠于懿宗,尝为子娶妇,懿宗赐之酒二银壶,启之无酒而中实。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屡以为言,懿宗不听。可及尝大受赐物,载以官车。季玄谓曰:“汝它日破家,此物复应以官车载还。非为受赐,徒烦牛足耳!”及流岭南,籍没其家,果如季玄言。以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侍中,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中书令,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并同平章事。君雄仍赐名允中。
冬,十月,乙未,以左仆射萧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韦保衡再贬崖州澄迈令,寻赐自尽;又贬其弟翰林学士、兵部侍郎保乂为宾州司户,所亲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刘承雍为涪州司马。承雍,禹锡之子也。
癸卯,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路岩,喜声色游宴,委军府政事于亲吏边咸、郭筹,皆先行后申,上下畏之。尝大阅,二人议事,默书纸相示而焚之,军中以为有异图,惊惧不安。朝廷闻之,十一月,戊辰,徙岩荆南节度使。咸、筹潜知其故,遂亡命。
以右仆射萧鄴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
十二月,己亥,诏送佛骨还法门寺。
再贬路岩为新州刺史。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乾符元年(甲午,公元八七四年)
春,正月,丁亥,翰林学士卢携上言,以为:“陛下初临大宝,宜深念黎元。国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若秋冬培溉,则春夏滋荣。臣窃见关东去年旱灾,自虢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冬菜至少,贫者硙蓬实为面,蓄槐叶为齑。或更衰赢,亦难采拾。常年不稔,则散之邻境。今所在皆饥,无所依投,坐守乡闾,待尽沟壑。其蠲免馀税,实无可征。而州县以有上供及三司钱,督趣甚急,动如捶挞,虽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费,未得至于府库也。或租税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倘不抚存,百姓实无生计。乞敕州县,应所欠残税,并一切停征,以俟蚕麦。仍发所在义仓,亟加赈给。至深春之后,有菜叶木牙,继以桑椹,渐有可食。在今数月之间,尤为窘急,行之不可稽缓。”敕从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为空文而己。
路岩行至江陵,敕削官爵,长流儋州。岩美姿仪,囚于江陵狱再宿,须发皆白,寻赐自尽,籍没其家。岩之为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赐死,皆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以进,验其必死。”至是,自罹其祸,所死之处乃杨收赐死之榻也。边咸、郭筹捕得,皆伏诛。初,岩佐崔铉于淮南,为支使,铉知其必贵,曰:“路十终须作彼一官。”既而入为监察御史,不出长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监察入翰林也,铉犹在淮南,闻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铉言。以太子少傅于琮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二月,甲午,葬昭圣恭惠孝皇帝于简陵,庙号懿宗。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以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瞻之贬也,人无贤愚,莫不痛惜。及其还也,长安两市人率钱雇百戏迎之。瞻闻之,改期,由他道而入。
夏,五月,乙未,裴坦薨。以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初,瞻南迁,刘鄴附于韦、路,共短之。及瞻还为相,鄴内惧。秋,八月,丁巳朔,鄴延瞻,置酒于盐铁院。瞻归而遇疾,辛未,薨。时人皆以为鄴鸩之也。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彦昭,群之从子也。兵部侍郎王凝,正雅之从孙也,其母,彦昭之从母。凝、彦昭同举进士,凝先及第,尝衩衣见彦昭,且戏之曰:“君不若举明经。”彦昭怒,遂为深仇。及彦昭为相,其母谓侍婢曰:“为我多作袜履,王侍郎母子必将窜逐,吾当与妹偕行。”彦昭拜且泣,谢曰:“必不敢。”凝由是获免。
冬,十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鄴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以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守本官,并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南至,群臣上尊号曰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改元。
魏博节度使韩允中薨,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简为留后。
南诏寇西川,作浮梁,济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俟其半济,击之,蛮败走,断其浮梁。蛮以中军多张旗帜当其前,而分兵潜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梁,诘朝,俱济,袭破诸城栅,夹攻景复。力战三日,景复阳败走,蛮尽锐追之。景复设三伏以待之,蛮过三分之二,乃发伏击之,蛮兵大败,杀二千馀人,追至大渡河南而还。复修完城栅而守之。蛮归,至之罗谷,遇国中发兵继至,新旧相合,钲鼓声闻数十里。复寇大渡河,与唐夹水而军,诈云求和,又自上下流潜济,与景复战连日。西川援军不至,而蛮众日益,景复不能支,军遂溃。
十二月,党项、回鹘寇天德军。
感化军奏群盗寇掠,州县不能禁。敕兗、郓等道出兵讨之。
南诏乘胜陷黎州,入邛峡关,攻雅州。大渡河溃兵奔入邛州,成都惊扰,民争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为守备,而堑垒比向时严固。骠信使其坦绰遗节度使牛丛书云:“非敢为寇也,欲入见天子,面诉数十年为谗人离间冤抑之事。倘蒙圣恩矜恤,当还与尚书永敦邻好。今假道贵府,欲借蜀王厅留止数日,即东上。”丛素懦怯,欲许之,杨庆复以为不可。斩其使者,留二人,授以书,遣还,书辞极数其罪,詈辱之。蛮兵及新津而还,丛恐蛮至,豫焚城外,民居荡尽,蜀人尤之。诏发河东、山南西道、东川兵援之,仍命天平节度使高骈诣西川制置蛮事。
以韩简为魏博留后。
商州刺史王枢以军州空窘,减折籴钱,民相帅以白梃殴之,又殴杀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诰到官,收捕民李叔汶等三十人,斩之。
初,回鹘屡求册命,诏遣册立使郗宗莒诣其国。会回鹘为吐谷浑、嗢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诏宗莒以玉册、国信授灵盐节度使唐弘夫掌之,还京师。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楯。自懿宗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关东连年水、旱,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百姓流殍,无所控诉。相聚为盗,所在蜂起。州县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习战,每与盗遇,官军多败。是岁,濮州人王仙芝始聚众数千,起于长垣。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乾符二年(乙未,公元八七五年)
春,正月,丙戌,以高骈为西川节度使。
辛已,上祀圆丘;赦天下。
高骈至剑州,先遣使走马开成都门。或谏曰:“蛮寇逼近成都,相公尚远,万一豨突,奈何?”骈曰:“吾在交趾破蛮二十万众,蛮闻我来,逃窜不暇,何敢辄犯成都!今春气向暖,数十万人蕴积城中,生死共处,污秽郁蒸,将成疠疫,不可缓也!”使者至成都,开城纵民出,各复常业,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悦。蛮方攻雅州,闻之,遣使请和,引兵去。骈又奏:“南蛮小丑,易以枝梧。今西川新旧兵已多,所发长武、鄜坊、河东兵,徒有劳费,并乞勒还。”敕止河东兵而己。
上之为普王也,小马坊使田令孜有宠,及即位,使知枢密,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令孜颇读书,多巧数,招权纳贿,除官及赐绯紫皆不关白于上。每见,常自备果食两盘,与上相对饮啖,从容良久而退。上与内园小儿狎昵,赏赐乐工、伎儿,所费动以万计,府藏空竭。令孜说上籍两市商旅宝货悉输内库,有陈诉者,付京兆杖杀之。宰相以下,钳口莫敢言。
高骈至成都,明日,发步骑五千追南诏,至大渡河,杀获甚众,擒其酋长数十人,至成都,斩之。修复邛崃关、大渡河诸城栅,又筑城于戎州马湖镇,号平夷军;又筑城于沐源川,皆蛮入蜀之要道也,各置兵数千戍之。自是蛮不复入寇。骈召黄景复,责以大渡河失守,腰斩之。骈又奏请自将本管及天平、昭义、义成等军共六万人击南诏,诏不许。先是,南诏督爽屡牒中书,辞语怨望,中书不答。卢携奏称:“如此,则蛮益骄,谓唐无以答,宜数其十代受恩以责之。然自中书发牒,则嫌于体敌,请赐高骈及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诏,使录诏白,牒与之。”从之。
三月,以魏博留后韩简为节度使。
去岁,感化军发兵诣灵武防秋,会南诏寇西川,敕往救援。未至成都,蛮退,遣还;至凤翔,不肯诣灵武,欲擅归徐州。内养王裕本、都将刘逢搜擒唱帅者胡雄等八人,斩之,众然后定。
初,南诏围成都,杨庆复以右职优给募突将以御之,成都由是获全。及高骈至,悉令纳牒,又托以蜀中屡遭蛮寇,人未复业,停其禀给,突将皆忿怨。骈好妖术,每发兵追蛮,皆夜张旗立队,对将士焚纸画人马,散小豆,曰:“蜀兵懦怯,今遣玄女神兵前行。”军中壮士皆耻之。又索阖境官有出于胥吏者,皆停之。令民间皆用足陌钱,陌不足者皆执之,劾以行赂,取与皆死。刑罚严酷,由是蜀人皆不悦。夏,四月,突将作乱,大噪突入府廷。骈走匿于厕间,突将索之,不获。天平都将张杰帅所部数百人被甲入府击突将,突将撤牙前仪注兵仗,无者奋梃挥拳,乘怒气力斗,天平军不能敌,走归营。突将追之,营门闭,不得入。监军使人招谕,许以复职名禀给,久之,乃肯还营。天平军复开门出,为追逐之势。至城北,时方修球场,役者数百人,天平军悉取其首,还,诣府,云“已诛乱者”。骈出见之,厚以金帛赏之。明日,榜谢突将,悉还其职名、衣粮。自是日令诸道将士从己来者更直府中,严兵自卫。
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侍中。
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战功,节度使赵隐赏以职名而不给衣粮,郢等论诉不获,遂劫库兵作乱,行收党众近万人,攻陷苏、常,乘舟往来,泛江入海,转掠二浙,南及福建,大为人患。
五月,以太傅、分司令狐綯同平章事,充凤翔节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萧倣薨。
六月,以御史大夫节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高骈阴籍突将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围其家,挑墙坏户而入,老幼孕病,悉驱去杀之,婴儿或扑于阶,或击于柱,流血成渠,号哭震天,死者数千人,夜,以车载尸投之于江。有一妇人,临刑,戟手大骂曰:“高骈!汝无故夺有功将士职名、衣粮,激成众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乃更以诈杀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容汝如此!我必诉汝于上帝,使汝他日举家屠灭如我今日,冤抑污辱如我今日,惊忧惴恐如我今日!”言毕,拜天,怫然就戮。久之,突将有自戍役归者,骈复欲尽族之,有元从亲吏王殷谏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恶杀,此属在外,初不同谋,若复诛之,则自危者多矣!”骈乃止。
王仙芝及其党尚君长攻陷濮州、曹州,众至数万。天平节度使薛崇出兵击之,为仙芝所败。冤句人黄巢亦聚众数千人应仙芝。巢少与仙芝皆以贩私盐为事,巢善骑谢,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与仙芝攻剽州县,横行山东,民之困于重敛者争归之,数月之间,众至数万。
卢龙节度使张公素,性暴戾,不为军士所附。大将李茂勋,本回鹘阿布思之族,回鹘败,降于张仲武;仲武使戍边,屡有功,赐姓名。纳降军使陈贡言者,幽之宿将,为军士所信服,茂勋潜杀贡言,声云贡言举兵向蓟;公素出战而败,奔京师。茂勋入城,众乃知非贡言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茂勋为留后。
秋,七月,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宰相皆贺。
八月,李茂勋为卢龙节度使。
九月,左补阙董禹谏上游畋、乘驴击球,上赐金帛以褒之。邠宁节度使李侃奏为假父华清宫使道雅求赠官,禹上疏论之,语颇侵宦官。枢密使杨复恭等列诉于上,冬,十月,禹坐贬郴州司马。复恭,钦义之养孙也。
昭义军乱,大将刘广逐节度使高湜,自为留后。以左金吾大将军曹翔为昭义节度使。
回鹘还至罗川,十一月,遣使者同罗榆禄入贡;赐拯接绢万匹。
群盗侵淫,剽掠十馀州,至于淮南,多者千馀人,少者数百人。诏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军节度使、监军亟加讨捕及招怀。十二月,王仙芝寇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表请以步骑五千别为一使,兼帅本道兵所在讨贼。乃以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仍给禁兵三千、甲骑五百。因诏河南方镇所遣讨贼都头并取威处分。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乾符三年(丙申,公元八七六年)
春,正月,天平军奏遣将士张晏等救沂州,还,至义桥,闻北境复有盗起,留使扞御。晏等不从,喧噪趣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祐走马出城,裂袖与盟,以俸钱备酒肴慰谕,然后定。语本军宣慰一切,无得穷诘。
二月,敕福建、江西、湖南诸道观察、刺史,皆训练士卒。又令天下乡村各置弓刀鼓板以备群盗。赐兗海节度号泰宁军。
三月,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以其子幽州左司马可举知留后,自求致仕。诏茂勋以左仆射致仕,以可举为卢龙留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罢为太子太傅。以左仆射王鐸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诏遣使者诣高骈求和而盗边不息,骈斩其使者。蛮之陷交趾也,虏安南经略判官杜骧妻李瑶。瑶,宗室之疏属也。蛮遣瑶还,递木夹以遗骈,称“督爽牒西川节度使”,辞极骄慢。骈送瑶京师。甲辰,复牒南诏,数其负累圣恩德、暴犯边境、残贼欺诈之罪,安南、大渡覆败之状,折辱之。
原州刺史史怀操贪暴,夏,四月,军乱,逐之。
赐宣武、感化节度、泗州防御使密诏,选精兵数百人于巡内游奕,防卫纲船,五日一具上供钱米平安状闻奏。
五月,昭王汭薨。
以卢龙留后李可举为节度使。
六月,抚王纮薨。
雄州地震裂,水涌,坏州城及公私户舍俱尽。
秋,七月,以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充缘海水军都知兵马使,以讨王郢。
鄂王润薨。
加魏博节度使韩简同平章事。
宋威击王仙芝于沂州城下,大破之,仙芝亡去。威奏仙芝已死,纵遣诸道兵,身还青州。百官皆入贺。居三日,州县奏仙芝尚在,攻剽如故。时兵始休,诏复发之,士皆忿怨思乱。八月,仙芝陷阳翟、郏城,诏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发兵击之。安潜,慎由之弟也。又命昭义节度使曹翔将步骑五千及义成兵卫东都宫,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守东都,又诏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选步骑二千守汝、邓要路。仙芝进逼汝州,诏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綯选步兵一千、骑兵五百守陕州、潼关。
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中书令。
九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丙子,王仙芝陷汝州,执刺史王镣。镣,鐸之从父兄弟也。东都大震,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王仙芝、尚君长罪,除官,以招谕之。仙芝陷阳武,攻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屯中牟,击仙芝,破走之。冬,十月,仙芝南攻唐、邓。
西川节度使高骈筑成都罗城,使僧景仙规度,周二十五里,悉召县令庀徒赋役,吏受百钱以上皆死。蜀土疏恶,以甓甃之,还城十里内取土,皆划丘垤平之,无得为坎埳以害耕种;役者不过十日而代,众乐其均,不费扑挞而功办。自八月癸丑筑之,至十一月戊子毕功。役之始作也,骈恐南诏扬声入寇,虽不敢决来,役者必惊扰,乃奏遣景仙托游行入南诏,说谕骠信使归附中国,仍许妻以公主,因与议二国礼仪,久之不决。骈又声言欲巡边,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而实不行,蛮中惴恐。由是讫于城成,边候无风尘之警。先是,西川将吏入南诏,骠信皆坐受其拜,骈以其俗尚浮屠,故遣景仙往,骠信果帅其大臣迎拜,信用其言。
王仙芝攻郢、复二州,陷之。
王郢因温州刺史鲁寔请降,寔屡为之论奏,敕郢诣阙。郢拥兵迁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镇使;朝廷不许,以郢为右率府率,仍令左神策军补以重职,其先所掠之财,并令给与。
十二月,王仙芝攻申、光、庐、寿、舒、通等州。淮南节度使刘鄴奏求益兵,敕感化节度使薛能选精兵数千助之。郑畋以言计不行,称疾逊位,不许,乃上言:“自沂州奏捷之后,仙芝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疮痍数千里。宋威衰老多病,自妄奏以来,诸道尤所不服,今淹留毫州,殊无进讨之意。曾元裕拥兵蕲、黄,专欲望风退缩。若使贼陷扬州,则江南亦非国有。崔安潜威望过人,张自勉骁雄良将,宫苑使李晟,西平王晟之孙,严而有勇。请以安潜为行营都统,瑑为招讨使代威,自勉为副使代元裕。”上颇采其言。
青、沧军士戍安南,还至桂州,逐观察使李瓚。瓚,宗闵之子也。以右谏议大夫张禹谟为桂州观察使。桂管监军李维周骄横,瓚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有兵八百人,防御使才得百人,馀皆属监军。又预于逐帅之谋,强取两使印,擅补知州官,夺昭州送使钱。诏禹谟并按之。禹谟,彻之子也。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奏尚君长弟让据查牙山,官军退保邓州。复光,玄价之养子也。
王仙芝攻蕲州,蕲州刺史裴渥,王鐸知举时所擢进士也。王镣在贼中,为仙芝以书说渥。渥与仙芝约,敛兵不战,许为之奏官;镣亦说仙芝许以如约。渥乃开城延仙芝及黄巢辈三十馀人入城,置酒,大陈货贿以赠之,表陈其状。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庞勋,期年卒诛之。今仙芝小贼,非庞勋之比,赦罪除官,益长奸宄。”王鐸固请,许之。乃以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即蕲州授之。仙芝得之甚喜,镣、渥皆贺。未退,黄巢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馀众安所归乎!”因殴仙芝,伤其首,其众喧噪不已。仙芝畏众怒,遂不受命。大掠蕲州,城中之人,半驱半杀,焚其庐舍。渥奔鄂州,敕使奔襄州,镣为贼所拘。贼乃分其军三千馀人从仙芝及尚君长,二千馀人从巢,各分道而去。
起上章摄提格(公元870年),尽柔兆涒滩(公元876年),凡七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一年(庚寅,公元八七零年)
春,正月,甲寅朔,群臣上尊号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赦天下。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群臣奉上皇帝尊号叫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大赦天下。
西川之民闻蛮寇将至,争走入成都。时成都但有子城¹,亦无壕²,人所占地各不过一席许,雨则戴箕盎³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诃池泥汁,澄而饮之。将士不习武备,节度使卢耽召彭州刺史吴行鲁使摄参谋,与前泸州刺史杨庆复共修守备,选将校,分职事,立战棚,具炮檑⁴,造器备,严警逻。先是,西川将士多虚职名,亦无禀给。至是,揭榜募骁勇之士,补以实职,厚给粮赐,应募者云集。庆复乃谕之曰:“汝曹皆军中子弟,年少材勇,平居无由自进,今蛮寇凭陵⁵,乃汝曹取富贵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欢呼踊跃。于是列兵械于庭,使之各试所能,两两角胜,察其勇怯而进退之,得选兵三千人,号曰“突将”。行鲁,彭州人也。戊午,蛮至眉州,耽遣同节度副使王偃等赍书见其用事之臣杜元忠,与之约和。蛮报曰:“我辈行止,只系雅怀。”
西川的民众听说蛮人强盗将要到来,争相逃往成都。当时成都只有附属的小城,也没有护城河,人均所占的土地不超过一块席子的面积,下雨时只好举着簸箕或盆来遮蔽自己。又缺水,人们从摩诃池取来泥水,沉淀澄清后饮用。将士们素来不熟悉军务,节度使卢耽征召彭州刺史吴行鲁兼任军中参谋,让他与前泸州刺史杨庆复一同整治防御事务。二人选拔将官校尉,分派职责,搭建防御战棚,储备石块木料,打造各类攻防器械,并加强警戒巡逻,严密防备。此前,西川将士多有虚报员额、冒领名籍之弊,粮饷也时常短缺。至此,官府张贴告示招募勇士,补授实职,供给优厚粮饷,应募者从四方纷纷赶来。杨庆复于是向众人晓谕道:“你们皆是军中之士的子弟,年轻力强,平日无处施展本领,如今蛮人来犯,正是你们博取富贵的良机,岂能不奋力向前!”众人听后欢呼雀跃。随后,庭院中陈列兵器,让应募者各显其能,两人一组比试武艺,依据勇猛与否决定录用或淘汰,最终选出三千精兵,号称“突将”。吴行鲁,本是彭州人氏。戊午日,蛮兵到了眉州,卢耽派遣同节度副使王偃等送书信去见他们任事的大臣杜元忠,和他缔结和约。蛮兵回报说:“我们的行动举止,全系于尊意。”
¹子城:大城所附属的小城。
²壕:城壕,即护城河。
³盎:盆。
⁴炮檑:作战时向敌人抛掷的石块和木块。
⁵凭陵:侵扰,进犯。
路岩、韦保衡上言:“康承训讨庞勋时,逗桡¹不进,又不能尽其馀党,又贪虏获,不时上功。”辛酉,贬蜀王傅、分司²,寻再贬恩州司马。
路岩、韦保衡对皇上说:“康承训征讨庞勋时,逗留阻挠不肯前进,又不能把余党除尽,又贪图虏获,不能及时呈报战功。”辛酉日,贬为蜀王傅、分司;不久再贬恩州司马。
¹逗桡:因胆怯而躲避敌人。
²分司:在陪都任职的中央官吏。
南诏进军新津,定边之北境也。卢耽遣同节度副使谭奉祀致书于杜元忠,问其所以来之意。蛮留之不还。耽遣使告急于朝,且请遣使与和,以纾一时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馆事、太仆卿支详为宣谕通和使。蛮以耽待之恭,亦为之盘桓¹,而成都守备由是粗完。甲子,蛮长驱而北,陷双流。庚午,耽遣节度副使柳槃往见之,杜元忠授槃书一通,曰:“此通和之后,骠信与军府相见之仪也。”其仪以王者自处,语极骄慢。又遣人负彩幕至城南,云欲张陈蜀王厅以居骠信。
南诏大军进逼新津,攻入定边军北部边境。卢耽派遣同节度副使谭奉祀携带书信面见杜元忠,质问南诏兴兵来犯的缘由。蛮人将谭奉祀扣押,拒不放还。卢耽一边派使者火速向朝廷告急求救,一边请求朝廷派遣使者与南诏议和,以暂且缓解边境的危急局势。朝廷随即任命知四方馆事、太仆卿支详为宣谕通和使,前往交涉。蛮人因卢耽对其态度谦逊恭顺,也暂且停止了进军的脚步,成都的防御备战工作因此得以大致完成。甲子日,南诏军队长驱北进,攻陷双流。庚午日,卢耽再遣节度副使柳入南诏军见其统帅,杜元忠授予柳一封书信,说:“这是双方往来友好以后,骠信和军府相见的礼仪。”南诏人在这套礼仪中以王者自居,言辞极其骄横傲慢。杜元忠又派人将彩色帷幕背到成都城南,说要布置蜀王厅供骠信居住。
¹盘桓:逗留,这里指停下进军的步伐。
癸酉日,唐废定边军,将其所领七州复归西川节度使管辖。
是日,蛮军抵成都城下。前一日,卢耽遣先锋游弈使王昼至汉州诇援军,且趣之。时兴元六千人、凤翔四千人已至汉州,会窦滂以忠武、义成、徐宿四千人自导江奔汉州,就援军以自存。丁丑,王昼以兴元、资、简兵三千馀人军于毘桥,遇蛮前锋,与战不利,退保汉州。时成都日望援军之至,而窦滂自以失地,欲西川相继陷没以分其责。每援军自北至,辄说之曰:“蛮众多于官军数十倍,官军远来疲弊,未易遽前。”诸将信之,皆狐疑不进。成都十将李自孝阴与蛮通,欲焚城东仓为内应,城中执而杀之。后数日,蛮果攻城,久之,城中无应而止。
当天,蛮军进抵成都城下。此前一日,卢耽已派先锋游弈使王昼前往汉州求援,并再三催促援军火速赶来。当时,兴元军六千、凤翔军四千已抵达汉州,恰逢窦滂率领忠武、义成、徐宿四州士兵四千余人,从导江逃奔至汉州,前往援军处寻求庇护。丁丑日,王昼率领兴元、资州、简州的三千多名士兵屯驻毗桥,遭遇蛮军先锋部队,交战失利后,领兵退守汉州。彼时成都军民日夜期盼援军到来,而窦滂因自身丢失了辖地,竟暗自希望西川也随之沦陷,好分担自己的罪责。每当有援军从北方赶来,他就会劝将士们说:“蛮兵多于官军几十倍,官军远道而来十分疲惫,不要急着前进。”众将领听信他的话,都犹豫不前进。成都十将李自孝暗中和蛮人勾结,想要焚烧城东的仓库做内应,被城中的军民逮捕杀死。几天后,蛮军果然前来攻城,过了很久,没有得到城中的响应而退兵了。
二月,癸未朔,蛮合梯冲四面攻成都,城上以钩缳挽之使近,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卢耽以杨庆复、摄左都押牙李骧各帅突将出战,杀伤蛮二千馀人,会暮,焚其攻具三千馀物而还。蜀人素怯,其突将新为庆复所奖拔,且利于厚赏,勇气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愤郁¹求奋。后数日,贼取民篱,重沓²湿而屈之,以为蓬,置人其下,举以抵城而劚之,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庆复溶铁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二月癸未朔日,蛮人凭借云梯、冲车从四面合力猛攻成都。城墙上的守军用钩环套住云梯拉近,往下倾倒点燃的油脂,攻城的敌兵全被烧死。卢耽下令让杨庆复、代理左都押牙李骧各自率领突将出城迎击,杀伤蛮军两千多人,傍晚时分,烧毁敌军攻城器械三千余件后收兵回城。蜀地百姓素来怯懦,突将是杨庆复新近选拔的,又有丰厚奖赏的鼓舞,勇气自然倍增;那些没能出城参战的人,都悲愤不已,纷纷请求上阵效力。几日后,贼兵拆取民宅篱笆,反复浸泡使其柔韧弯曲,编织成竹篷,让人躲在下面,举着竹篷逼近城下挖掘城墙。箭石无法伤到篷内之人,火焰也烧不着竹篷。杨庆复便熔化铁水向下浇灌,攻城的敌兵再次被烧死。
¹愤郁:愤恨抑郁。
²重沓:重叠,反复。
乙酉,支详遣使与蛮约和。丁亥,蛮敛兵请和。戊子,遣使迎支详。时颜庆复以援军将至,详谓蛮使曰:“受诏诣定边约和,今云南¹乃围成都,则与向日诏旨异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也。今矢石昼夜相交,何谓和乎!”蛮见和使不至,庚寅,复进攻城。辛卯,城中出兵击之,乃退。
乙酉日,唐朝廷宣谕通和使支详遣使与南诏通和。丁亥日,南诏始收兵请和,戊子日,又派遣使者来迎接支详。当时颜庆复以为唐援军将赶到,支详因而未赴南诏军中,并对面诏的使者说:“我受诏到定边城约和,而你们却在围攻成都,这与我不久所受诏旨迥异。况且朝廷同意议和的原因,正是希望云南不要进犯成都。现在从早到晚箭石相交,怎么能说是请和呢!”南诏军见和使不到,庚寅日,复又攻城。辛卯日,城中出兵迎击,南诏军才退。
¹云南:指南诏。唐朝曾封南诏王为云南王。
初,韦皋招南诏以破吐蕃,既而蛮诉以无甲弩,皋使匠往教之,数岁,蛮中甲驽皆精利。又,东蛮苴那时、勿邓、梦冲三部助皋破吐蕃有功。其后边吏遇之无状¹,东蛮怨唐深,自附于南诏,每从南诏入寇,为之尽力,得唐人,皆虐杀之。
起初,韦皋联结南诏一同征讨吐蕃,没多久,蛮人便称自己没有甲胄弓弩,韦皋随即派遣工匠前往传授制造之法。几年后,蛮人所造的甲胄与弓弩都十分精良锐利。另外,东部蛮人苴那时、勿邓、梦冲三部,曾辅助韦皋击败吐蕃立下功劳,后来边疆官吏待他们极为刻薄,东部蛮人因此对唐朝怨恨极深,转而依附南诏,时常随其进犯边境、为之效力,一旦俘获唐朝人,都会将其残忍杀害。
¹无状:行为不当。
朝廷贬窦滂为康州司户,以颜庆复为东川节度使,凡援蜀诸军,皆受庆复节制。癸巳,庆复至新都,蛮分兵往拒之。甲午,与庆复遇,庆复大破蛮军,杀二千馀人,蜀民数千人争操芟刀¹、白棓²以助官军,呼声震野。乙未,蛮步骑数万复至,会右武卫上将军宋威以忠武军二千人至,即与诸军会战,蛮军大败,死者五千馀人,退保星宿山。威进军沱江驿,距成都三十里。蛮遣其臣杨定保诣支详请和,详曰:“宜先解围退军。”定保还,蛮围城如故。城中不知援军之至,但见其数来请和,知援军必胜矣。戊戌,蛮复请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违³答之。蛮以援军在近,攻城尤急,骠信以下亲立矢石之间。庚子,官军至城下与蛮战,夺其升迁桥,是夕,蛮自烧攻具遁去,比明,官军乃觉之。
朝廷将窦滂贬为康州司户,任命颜庆复出任东川节度使,所有驰援成都的各路兵马,均受颜庆复统一指挥调遣。癸巳日,颜庆复率军抵达新都,蛮人分兵前往截击。甲午日,南诏军与颜庆复部遭遇,颜庆复率军大败蛮军,斩杀二千余人。蜀地百姓数千人争相手持镰刀、棍棒前来协助官军作战,呼喊之声震动原野。乙未日,蛮军数万步骑兵再度赶来,恰逢右武卫上将军宋威率领二千忠武军抵达,当即与各路官军联手迎战,蛮军一败涂地,五千多人战死,残部退守星宿山。宋威率军进抵沱江驿,此处距离成都仅三十里。这时,南诏再遣使臣杨定保往支详处请秘,支详声言:“应先解成都围退军”。杨定保归来后,蛮人依旧围困城池。城中军民未获知援军抵达的消息,只看到南诏频频派使者前来求和,料定援军必定获胜。戊戌日,蛮人再次遣使求和,使者往返十次,城中始终含糊其辞地应对。蛮人因援军近在咫尺,攻城愈发猛烈,骠信及以下将领都亲自冒着箭雨石击,亲临战场督战。庚子日,官军进抵城下与蛮军交战,攻占升迁桥。当晚,蛮人烧毁攻城器械后遁逃,直至天明,官军才察觉这一情况。
¹芟刀:镰刀。
²白棓:棍棒。
³依违:模棱两可。
初,朝廷使颜庆复救成都,命宋威屯绵,汉为后继。威乘胜先至城下,破蛮军功居多,庆复疾之。威饭士,欲追蛮军,城中战士亦欲与北军合势俱进,庆复牒威,夺其军,勒归汉州。蛮至双流,阻新穿水,造桥未能成,狼狈失度。三日,桥成,乃得过,断桥而去,甲兵服物遗弃于路,蜀人甚恨之。黎州刺史严师本收散卒数千保邛州,蛮围之,二日,不克,亦舍去。颜庆复始教蜀人筑壅门城,穿堑引水满之,植鹿角¹,分营铺²。蛮知有备,自是不复犯成都矣。
起初,朝廷派遣颜庆复驰援成都,命宋威屯扎绵州、汉州作为后援。宋威乘胜率先抵达成都城下,击败蛮军,立下的战功最为卓著,颜庆复对此心生嫉妒。宋威犒劳将士后,打算追击蛮军,城中守军也想与北来援军联手出击,颜庆复却向宋威下发文牒,收回他的兵权,命令他返回汉州。蛮军行至双流,被新穿水阻隔,造桥尚未完工,士兵因仓促慌乱而无措。三天后,桥梁建成,南诏军才得以渡过,随后拆毁桥梁,将铠甲、兵器、衣物等丢弃在路边,蜀地军民对此无不深感惋惜。黎州刺史严师本收拢数千溃散士兵,镇守邛州,蛮军将其围困,两天后未能攻破,便弃城离去。之后,颜庆复开始教导蜀地军民修筑壅门、挖掘堑壕并引水灌满,在四周设置鹿角障碍,分设营垒。蛮人得知官军防备严密,从此再未侵犯成都。
¹鹿角:为阻止敌军前进而设的树枝、荆棘等障碍物。
²营铺:泛指营寨。
先是,西川牙将有职无官,及拒却南诏,四人以功授监察御史,堂帖¹,人输堂例钱三百缗;贫者苦之。
在此之前,西川牙将有其职事而无官号,等到击退南诏后,有四人因功被授予监察御史的官职,按堂帖规定,每人要交给政事堂三百缗钱,家贫的官吏很苦恼。
¹堂帖:宰相签署后下达的文书。
三月,左仆射、同平章事曹确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
三月,左仆射、同平章事曹确以同平章事衔,充任镇海节度使。
夏,四月,丙午,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保衡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丙午日,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待郎韦保衡为同平章事。
徐贼馀党犹相聚闾里为群盗,散居兗、郓、青、齐之间,诏徐州观察使夏侯瞳招谕之。
徐州庞勋余党仍然相聚于乡闾为盗贼,散居于兖州、郓州、青州、齐州之间,诏命徐州观察使夏侯瞳对这群人进行招谕。
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左补阙杨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负冤,当诉于朝廷,置诸典刑,岂得群党相聚,擅自斥逐,乱上下之分!此风殆不可长,宜加严诛,以惩来者!”
光州百姓驱逐了刺史李弱翁,弱翁逃奔到新息。左补阙杨堪等对皇上说:“刺史不守为官的道理,使百姓蒙冤,应当向朝廷告诉,用刑典处置,怎能群党相聚,擅自斥逐刺史,扰乱了上下的分际!这种风气恐怕不能助长,应加严厉的惩罚以警诫未来有此举动的人。”
上令百官议处置徐州之宜。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胶等状,以为:“徐州虽屡构祸乱,未必比屋¹顽凶²;盖由统御失人,是致奸回乘衅。今使名虽降,兵额尚存,以为支郡则粮饷不给,分隶别落则人心未服;或旧恶相继,更成披猖。惟泗州向因攻守,结衅已深,宜有更张,庶为两便。”诏从之,徐州依旧为观察使,统徐、濠、宿三州,泗州为团练使,割隶淮南。
唐懿宗令朝廷百官议论如何处置徐州的党羽。六月,丙午日,太子少傅李胶等给懿宗进状,认为:“徐州此地虽屡次发生祸乱,当地百姓却未必都是奸邪之辈。大抵是因为任职的地方官难以胜任其职,才让奸佞之徒借机发动叛乱。如今虽将徐州的节度使降为观察使,但驻军的数量依旧不少,若是把军队划归下辖州县,根本无力供给足够的粮饷;若是分散至其他藩镇,又难以安定军心。这些军士万一与旧怨牵扯在一起,行事恐怕会更加嚣张。唯有泗州向来是攻守争夺的要地,当地与徐州结怨已深,理应对其建制有所调整,这样大致能让双方都得到益处。”懿宗听从李胶的建议,诏命徐州依旧置观察使,统辖徐州、濠州、宿州三州,泗州置团练使,从徐州改隶于淮南。
¹比屋:代指百姓。
²顽凶:坏人。
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杀翰林医官韩宗劭等二十馀人,悉收捕其亲族三百馀人系京兆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召谏官¹使言之,谏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以为:“修短之期,人之定分²。昨公主有疾,深轸圣慈。宗劭等诊疗之时,惟求疾愈,备施方术,非不尽心,而祸福难移,竟成差跌,原其情状,亦可哀矜。而械系老幼三百馀人,物议沸腾。道路嗟叹。奈何以达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谤!盖由安不虑危,忿不思难之故也。伏愿少回圣虑,宽释系者。”上览疏,不悦。瞻又与京兆尹温璋力谏于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秋季,八月,乙未日,同昌公主病死。唐懿宗极为痛苦,悲伤不已,竟下令杀翰林院医官韩宗劭等二十余人,并将他们的亲族三百余人全部逮捕,关押在京兆监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召请诸谏官,请他们上言劝谏,但谏官竟没有一人敢进谏,刘瞻只好自己上言,认为:“人的寿命长短,皆由天命注定。此前公主患病,陛下对她牵挂备至。韩宗劭等人诊治之时,一心只求公主病愈,穷尽各种疗法,并非不尽心尽力,只是祸福命运难以更改,终究未能奏效。深究其中缘由,他们的处境也着实令人同情。然而,朝廷却用刑具拘禁了医官们的家属老小三百余人,致使朝野议论纷纷,百姓怨声载道。为何通达事理、明晓天命的君主,反倒要招致滥用刑罚、不明事理的非议呢?大概是因为身处安逸之时忘却了潜在危机,怒火中烧之际未顾及日后祸患吧。恳请陛下略作回心转意,赦免释放被拘捕的众人。”皇上阅览奏疏,很不高兴。刘瞻又和京兆尹温璋在皇上面前竭力劝谏,皇上非常生气,将他们赶出朝堂。
¹谏官:指侍中、拾遗、谏议大夫等负责规劝皇帝改正过失的官员。
²定分:人力难以改变的宿命。
魏博节度使何全皞年少,骄暴好杀,又减将士衣粮。将士作乱,全皞单骑走,追杀之,推大将韩君雄为留后。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之请旌节。九月,庚戌,以君雄为魏博留后。
魏博节度使何全皞年纪轻,骄傲残暴而好杀人,又减少将士的衣服粮食。将士作乱,全皞单独骑马逃走,被追及杀了。推举大将韩君雄为留后。成德节度使王景崇替他请求旌节;九月,庚戌日,派君雄为魏博留后。
丙辰,以刘瞻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贬温璋振州司马。璋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是夕,仰药卒。庚申,敕曰:“苟无蠹害,何至于斯!恶实贯盈,死有馀责。宜令三日内且于城外权瘗¹,俟经恩宥,方许归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惧。”己巳,贬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于岭南,皆坐与刘瞻亲善,为韦保衡所逐也。知至,汝士之子;筜,扶之子也。保衡又与路岩共谮刘瞻,去与医官通谋,误投毒药。丙子,贬瞻康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草瞻罢相制辞曰:“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岩谓畋曰:“侍郎乃表荐刘相也!”坐贬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瑝坐为瞻所擢用,亦贬汀州刺史。路岩素与刘瞻论议多不叶,瞻既贬康州,岩犹不快,阅《十道图》,以欢州去长安万里,再贬欢州司户。
丙辰日,唐懿宗命刘瞻以同平章事衔,充当荆南节度使,贬温璋为振州司马。温璋叹息说:“生不逢时,死又保足惜”!这天晚上,饮药自杀而亡。唐懿宗为此下敕:“如果不是蠹害,何至于此!温璋实在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三天内暂且埋尸于城外,待有恩宥之时,方许归葬,使中外人心大快,奸邪之人知道畏惧。”己巳日,贬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人,皆流于岭南,这些人都是由于平时与刘瞻相亲善,因而遭到韦保衡的贬逐。杨知至是杨汝士的儿子、魏筜是魏扶的儿子。韦保衡又与路岩共同奏劾刘瞻,称刘瞻与翰林医官通谋,误投毒药,导致同昌公主死亡。丙子日,再贬刘瞻为康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起草罢免刘瞻宰相的制文,其中有“安居于数亩之地,却非自己所有;拒绝四方贿赂,也生怕有人知道。”路岩为此指责郑畋说:“这明明是表荐刘瞻宰相嘛!”郑畋竟因此被贬为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瑝因为受到刘瞻的举荐而获罪,也被贬为汀州刺史。路岩向来和刘瞻议论政事多有不和,刘瞻被贬到康州后,路岩还觉得不痛快,查阅《十道图》,因为驩州距离长安有一万里,又将他贬为驩州司户。
¹权瘗:人死后简单掩埋以待改葬。
冬季,十月,癸卯日,唐廷任命西川留后吴行鲁为西川节度使。
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鐸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鐸起之兄子也。
十一月,辛亥日,唐懿宗任命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铎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王铎是王起之兄王炎的儿子。
十二月,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为振武节度使。
十二月,唐懿宗下令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同平章事。任命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为振武节度使。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二年(辛卯,公元八七一年)
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韦氏之人争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银。凡服玩,每物皆百二十舆,以锦绣、珠玉为仪卫、明器¹,辉焕二十馀里。赐酒百斛、饼饣炎四十橐驼,以饲体夫。上与郭淑妃思公主不已,乐工李可及作《叹百年曲》,其声忄妻惋,舞者数百人,发内库杂宝为其首饰,以絁八百匹为地衣,舞罢,珠玑覆地。
春季正月辛酉日,文懿公主举行葬礼。韦氏族人争抢祭祀焚物后的灰烬,从中淘取混在里面的金银。公主的服饰、珍奇玩物,每一种都装了一百二十车,用锦绣、珠玉做成的仪仗和随葬品,沿路三十多里流光溢彩。皇上赏赐一百斛酒、四十头骆驼驮运的各类饼食,供服劳役的人食用。皇上和郭淑妃始终思念公主,乐工李可及为此创作《叹百年曲》,曲调凄切婉转,动人心弦,参演舞蹈的有几百人。皇上调拨宫中府库的各类珍宝为舞女制作首饰,用八百匹粗绸铺成地毯,乐舞结束后,地上散落的珠宝遍地皆是。
¹明器:随葬品。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与韦保衡素相表里,势倾天下。既而争权,浸有隙,保衡遂短岩于上。夏,四月,癸卯,以岩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岩出城,路人以瓦砾掷之。权京兆尹薛能,岩所擢也,岩谓能曰:“临行,烦以瓦砾相饯!”能徐举笏对曰:“向来宰相出,府司无例发人防卫。”岩甚惭。能,汾州人也。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与韦保衡素来内外勾结,权势煊赫天下。没多久二人争夺权位,渐渐生出嫌隙,韦保衡便在皇上面前揭发路岩的过失。夏季四月癸卯日,朝廷任命路岩为同平章事,出任西川节度使。路岩离开长安时,路上的百姓都向他投掷瓦块石头。代理京兆尹薛能是路岩提拔的人,路岩对他说:“我动身离京,还要劳烦路人用瓦石为我送行啊!”薛能缓缓举起笏板答道:“向来宰相离京外出,府衙官署本就没有派人护卫的规矩。”路岩听后极为羞愧。薛能,是汾州人。
五月,上幸安国寺,赠僧重谦、僧澈沉檀¹讲座²二,各高二丈。设万人斋。
五月,皇上驾幸安国寺,赐给僧重谦和僧澈用沈香、檀香木做的讲坛两座,各高二丈,设下了万人食用的斋饭。
¹沉檀:沉香木和檀香木。
²讲座:高僧讲经的座位。
秋,七月,以兵部尚书卢耽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秋季,七月,唐懿宗任命兵部尚书卢耽挂同平章事衔,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冬,十月,以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刘鄴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冬季,十月,唐懿宗任命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刘邺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三年(壬庚,公元八七二年)
春,正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得风疾¹,请委军政就医。许之,以其子简会为留后。疾甚,遣使上表纳旌节。丙申,薨。允伸镇幽州二十三年,勤俭恭谨,边鄙²无警,上下安之。
春季,正月,唐幽州节度使张允伸患中风病,向朝廷请求将幽州镇军政事务委交他人,自己就医治疗,得到朝廷的准许,于是以张允伸之子张简会为幽州留后。不久疾病转重,张允伸又派遣使者上表朝廷请交还节度使旌旗节钺,丙申日,因病不治而死。张允伸镇守幽州二十三年,勤俭恭谨,边陲鄙邑从没有兵事告警,上下安定。
¹风疾:中风。
²边鄙:边疆地区。
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户部奉天赵隐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二月,丁巳日,唐懿宗任命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出朝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刑部侍郎、判户部奉天人赵隐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张公素,素有威望,为幽人所服。张允伸薨,公素帅州兵来奔丧。张简会惧,三月,奔京师,以为诸卫将军。
平州刺史张公素,久有威望,并且被幽州人所佩服。张允伸逝世后,公素带着州兵来奔丧。张简会心中畏惧,三月,急忙到了京师,做了诸卫将军。
夏季,四月,唐懿宗立皇子李保为吉王,李杰为寿王,李倚为睦王。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诣阁门告郭淑妃弟内作坊使敬述阴事。上大怒,杖杀殷裕,籍没其家。乙亥,阁门使田献銛夺紫,改桥陵使,以其受殷裕状故也。殷裕妻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从兄中书舍人崔沆、季父君卿皆贬岭南官;给事中杜裔休坐与殷裕善,亦贬端州司户。沆,铉之子也。裔休,悰之子也。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前往閤门,告发郭淑妃之弟、内作坊使郭敬述图谋不轨。皇上震怒,下令用棍棒将韦殷裕活活打死,并抄没其家产。乙亥日,閤门使田献铦被削去紫衣官服,改任桥陵使,缘由是他受理了韦殷裕的告状。韦殷裕的岳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兄、中书舍人崔沆,叔父韦君卿,均被贬谪至岭南。给事中杜裔休因与韦殷裕交好而获罪,也被贬为端州司户。崔沆,是崔铉之子;杜裔休,是杜悰之子。
丙子,贬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为普王傅、分司,韦保衡谮之也。辛巳,贬尚书左承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杨、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癸未,贬工部尚书严祁、给事中李贶、给事中张鐸、左金吾大将军李敬仲、起居舍人萧遘、李渎、郑彦特、李藻,皆处之湖、岭之南,坐与琮厚善故也,贶,汉之子;遘,置之子也。甲申,贬前平卢节度使于琄为凉王府长史、分司,前湖南观察使于瑰袁州刺史。瑰、琄,皆琮之兄也。寻再贬琮韶州刺史。琮妻广德公主,上之妹也,与琮皆之韶州,行则肩舆门相对,坐则执琮之带,琮由是获全。时诸公主多骄纵,惟广德动遵法度,事于氏宗亲尊卑无不如礼,内外称之。
丙子日,朝廷因韦保衡的谗言,将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贬为普王傅、分司任职。辛巳日,朝廷对尚书左丞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裼、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一并作出贬官处理。癸未日,朝廷贬谪工部尚书严祁、给事中李贶、给事中张铎、左金吾大将军李敬仲、起居舍人萧遘、李渎、郑彦特、李藻,把他们全部外调至湖南、岭南任职,这些人因与于琮交好而获罪。李贶是李汉的儿子,萧遘是萧寘的儿子。甲申日,朝廷将前平卢节度使于琄贬为凉王府长史、分司任职,将前湖南观察使于瓌贬为袁州刺史,于瓌和于琄都是于琮的兄长。没过多久,朝廷又再次将于琮贬为韶州刺史。于琮的妻子广德公主,是皇上的妹妹,和琮一起到韶州,走动时肩舆的门彼此相对,坐下时公主就执着琮的衣带,琮因此才得免一死。当时诸公主多数骄横放纵,只有广德的举动都遵守法度,事奉于氏的宗亲尊卑,没有不依礼节的,所以内外都赞美她。
韦保衡欲以其党裴条为郎官,惮左丞李璋方严¹,恐其不放上²,先遣人达意。璋曰:“朝廷迁除,不应见问。”秋,七月,乙未,以璋为宣歙观察使。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薨,沙州长史曹义金代领军府。制以义金为归义节度使。是后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鹘陷甘州,自馀诸州录归义者多为羌、胡所据。
韦保衡企图用自己的党羽裴条为郎官,怕尚书左丞李璋太严厉,不同意裴条赴省供职,于是事先派人向李璋打招呼。李璋回答说:“朝廷官员的升迁,是不应该来问我的。”秋季,七月,乙未日,李璋被贬出朝,任宣歙观察使。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逝世,沙州长史曹义金代替他统领军府;诏制以义金为归义节度使。此后中原时常发生变故,朝廷的命令无法管辖,到回鹘攻陷了甘州,自此其余各州隶属归义的,多数被羌、胡所占据。
¹方严:正直严厉。
²放上:批准赴台省就职。
冬,十二月,追上宣宗谥曰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冬季,十二月,唐懿宗令朝臣追上唐宣宗谥号为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恃功恣横,专杀长吏。朝廷不能平,徙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国昌称疾不赴。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仗恃自己的功劳大,恣肆骄横,擅杀长吏,天子心中不平,迁徙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国昌佯称生病不赴任。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四年(癸巳,公元八七三年)
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诣法门寺迎佛骨¹,群臣谏者甚众,至有言宪宗迎佛骨寻晏驾²者。上曰:“朕生得见之,死亦无恨!”广造浮图、宝帐、香舆、幡花、幢盖³以迎之,皆饰以金玉、锦绣、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间,道路车马,昼夜不绝。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师,导以禁军兵仗、公私音乐,沸天烛地,绵亘数十里。仪卫之盛,过于郊祀,元和之时不及远矣。富室夹道为彩楼及无遮会⁴,竞为侈靡。上御安福门,降楼膜拜,流涕沾臆,赐僧及京城耆老尝见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国崇化寺。宰相已下竞施金帛,不可胜纪。因下德音,降中外系囚。
春季,三月,癸巳日,唐懿宗派遣宦官使者往法门寺迎佛骨,满朝大臣有许多人出来劝谏,有的人甚至说唐宪宗迎佛骨不久便崩驾。唐懿宗说:“朕在世时能见到佛骨,死了也无遗恨!”他下令大规模建造佛塔、宝帐、香亭、幡花、经幢和伞盖来迎奉佛骨,都用金玉、锦绣、珠翠来装饰。从京城到法门寺之间的三百里内,道路上的车马从早到晚不间断。夏季四月壬寅日,佛骨运抵京城,禁军仪仗与官民乐班沿途导引,欢呼声震动天地,香烛烟气弥漫,队伍绵延数十里。其仪仗之隆重,不仅超过郊祀天地的盛典,就连元和年间的迎佛仪式也远不能及。城中富豪人家在道路两侧搭建彩楼,举办无遮法会,相互攀比奢华排场。皇上亲至安福门,下楼跪拜佛骨,泪水浸湿衣襟,赏赐僧人及京城中亲历元和年间迎佛之事的年老乡绅金银布帛。皇上将佛骨迎入宫中供奉三日,之后送至安国崇化寺安放。自宰相以下的官员纷纷施舍金帛,数量难以计数。皇上借此广施恩德,下令为全国各州府监狱中的囚犯减轻刑罚。
¹佛骨:指佛祖真身舍利。
²晏驾: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³幢盖:经幢和伞盖。
⁴无遮会:佛教的布施法会。
南诏寇西川,又寇黔南,黔中经略使秦匡谋兵少不敌,弃城奔荆南。荆南节度使杜悰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斩匡谋,籍没其家赀,亲族应缘坐者,令有司搜捕以闻。匡谋,凤翔人也。
南诏进犯西川时,又进犯黔南,黔中经略使秦匡谋因为兵少而不能抵御,弃城投奔荆南。荆南节度使杜悰将其囚禁后奏报朝廷。六月乙未日,朝廷敕令将秦匡谋斩首,抄没他的家产,受牵连的亲属,命令有关部门搜捕后上报朝廷。秦匡谋是凤翔人。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鐸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时韦保衡挟恩弄权,以刘瞻、于琮先在相位,不礼于己,谮而逐之。王鐸,保衡及第¹时主文也,萧遘,同年进士也,二人素薄保衡之为人,保衡皆摈斥之。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为同平章事,兼任宣武节度使。当时韦保衡凭借皇帝的宠信专权弄势,因刘瞻、于琮先前担任宰相期间,未曾对他礼遇有加,便进献谗言将二人排挤出朝廷。王铎是韦保衡考中进士时的主考官,萧遘则与韦保衡是同榜进士。二人向来鄙夷韦保衡的品行,韦保衡于是将他们双双逐出朝廷。
¹及第:参加科举考试被选中。
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渐,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立少子普王俨。庚辰,制:“立俨为皇太子,权句当军国政事。”辛巳,上崩于咸宁殿。遗诏书韦保衡摄冢宰。僖宗即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皆封国公。
秋季,七月,戊寅日,唐懿宗得病转危,神策军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立懿宗最小的儿子普王李俨嗣位。庚辰日,诏“立李俨为皇太子,暂时掌管军国政事。”辛巳日,懿宗于咸宁殿驾崩,立下遗诏以韦保衡摄冢宰。当天唐僖宗李俨即皇帝位。八月,丁未日,唐僖宗追尊其生母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皆被封为国公。
九月,有关官府给已去世的皇太后王氏上谥号,称惠安太后。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怨家告其阴事,贬保衡贺州刺史。乐工李可及流岭南。可及有宠于懿宗,尝为子娶妇,懿宗赐之酒二银壶,启之无酒而中实。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屡以为言,懿宗不听。可及尝大受赐物,载以官车。季玄谓曰:“汝它日破家,此物复应以官车载还。非为受赐,徒烦牛足耳!”及流岭南,籍没其家,果如季玄言。以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侍中,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中书令,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并同平章事。君雄仍赐名允中。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仇家控告他一些不名誉的事,贬保衡为贺州刺史。乐工李可及被流放到岭南。李可及得到唐懿宗的宠爱,其儿子娶媳妇时,唐懿宗曾赐给两个银酒壶,打开酒壶盖,无酒而壶却是实的。神策军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屡次向唐懿宗劝说不宜对李可及优宠太过,懿宗不听。李可及曾经受到唐懿宗大量的财物赏赐,用官府的车子运载回私宅。西门季玄对人说:“你在他日家庭残破时,这些东西又会用官车载回来的;这不是接受赏赐,而是徒劳牛足的搬运而已!”待到李可及被流放到岭南,籍没其家中一切财产,果然如西门季玄先前所预言的那样。派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任侍中,追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中书令,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同时同平章事。君雄就被赐名为允中。
冬,十月,乙未,以左仆射萧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冬季,十月,乙未日,任命左仆射萧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韦保衡再贬崖州澄迈令,寻赐自尽;又贬其弟翰林学士、兵部侍郎保乂为宾州司户,所亲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刘承雍为涪州司马。承雍,禹锡之子也。
韦保衡再被贬为崖州澄迈县令,不久即被赐自杀。又贬斥他的弟弟翰林学士、兵部侍郎保乂为宾州司户,他所亲近的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刘承雍为涪州司马。刘承雍是刘禹锡的儿子。
西川节度使路岩,喜声色游宴,委军府政事于亲吏边咸、郭筹,皆先行后申,上下畏之。尝大阅¹,二人议事,默书纸相示而焚之,军中以为有异图,惊惧不安。朝廷闻之,十一月,戊辰,徙岩荆南节度使。咸、筹潜知其故,遂亡命。
西川节度使路岩沉迷歌舞宴乐,将军府政务托付给亲信属吏边咸、郭筹打理。二人处理军政事务时,总是先自行施行再上报,朝野上下都对他们心存畏惧。一次大规模阅兵期间,二人商议要事,不发一言,只在纸条上写字传阅后便焚毁。军府上下都疑心他们图谋不轨,人心惶惶。朝廷得知此事后,于十一月戊辰日,将路岩调任荆南节度使。边咸、郭筹心中清楚路岩调任的缘由,于是仓皇逃遁。
¹大阅:大规模阅兵。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乾符元年(甲午,公元八七四年)
春,正月,丁亥,翰林学士卢携上言,以为:“陛下初临大宝,宜深念黎元。国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若秋冬培溉,则春夏滋荣。臣窃见关东去年旱灾,自虢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冬菜至少,贫者硙¹蓬实为面,蓄槐叶为齑²。或更衰赢,亦难采拾。常年不稔,则散之邻境。今所在皆饥,无所依投,坐守乡闾,待尽沟壑。其蠲免³馀税,实无可征。而州县以有上供及三司钱⁴,督趣甚急,动如捶挞,虽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费,未得至于府库也。或租税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倘不抚存,百姓实无生计。乞敕州县,应所欠残税,并一切停征,以俟蚕麦。仍发所在义仓,亟加赈给。至深春之后,有菜叶木牙,继以桑椹,渐有可食。在今数月之间,尤为窘急,行之不可稽缓。”敕从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为空文而己。
春季,正月,丁亥日,翰林学士卢携向唐僖宗上言,认为:“陛下刚登基理政,当多体恤百姓疾苦。国家保有百姓,犹如草木扎根土壤,若秋冬时节悉心培育浇灌,春夏之际自会枝繁叶茂。臣私下得知,去年关东遭遇旱灾,从虢州至海滨一带,小麦仅获半收,秋播作物尽数绝收,冬季蔬菜更为匮乏。贫苦百姓只得磨碎草籽当面粉,采摘槐叶作菜蔬,更有年老体弱之人,连草籽、槐叶都无从获取。连年歉收之下,百姓纷纷逃往邻近州县谋生。如今各地饥荒蔓延,民众无处投奔,只能困守乡里,最终难逃饿毙荒野、抛尸沟壑的命运。朝廷虽下令免除残余赋税,实则早已无税可征。然而州县官吏因需向朝廷及三司上缴税钱,依旧急切催逼百姓,动辄拳脚相加。百姓即便拆屋伐树、卖妻鬻子,所得钱财也仅够供胥吏酒食开销,根本不足以缴入府库。此外,除正税之外,各类徭役更是层出不穷。朝廷倘若不加以抚慰,百姓实在没有活路了。乞求陛下敕令州县,百姓应该缴纳而尚未征收的租税,一并停止征收,等到蚕丝和麦子有收获时再说。再打开各地用于赈济灾民的仓库,尽快加以赈济。到春季以后,蔬菜长叶树木发芽,接着就有桑葚,百姓逐渐有可以吃的东西了。在今年的几个月之内,情况尤其危急,行动不能迟疑。”唐僖宗对卢携的上言和建议表示同意,即下诏按卢携所说的办,但官府最后不能推行,僖宗的诏令徒具一纸空文而已。
¹硙:磨碎。
²齑:捣碎的蔬菜末。
³蠲免:免除。
⁴三司钱:地方上交户部、度支、盐铁司的钱。
路岩行至江陵,敕削官爵,长流儋州。岩美姿仪,囚于江陵狱再宿,须发皆白,寻赐自尽,籍没其家。岩之为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赐死,皆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以进,验其必死。”至是,自罹其祸,所死之处乃杨收赐死之榻也。边咸、郭筹捕得,皆伏诛。初,岩佐崔铉于淮南,为支使¹,铉知其必贵,曰:“路十终须作彼一官。”既而入为监察御史,不出长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监察入翰林也,铉犹在淮南,闻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铉言。以太子少傅于琮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路岩行至江陵,又得到唐僖宗敕令,削去一切官爵,长流于儋州。路岩仪表堂堂,被囚禁于江陵监狱中住宿,一夜之间胡须和头发全部白了。不久,唐僖宗又赐路岩自尽,并籍没其家产。路岩在唐懿宗朝任宰相时,曾密奏说:“三品以上官员赐死时,都命令使者剔取喉结之处三寸,献进朝廷,验明他已死。”到如今,自己也遭杀身之祸。处死路岩正是在先时杨收赐死时所睡的床上。另外,边咸、郭筹也被捕获,也都被处死。当初,路岩在淮南做崔铉的属吏,担任支使,崔铉知道他一定会富贵,说:“路十最终将做到最高的官职。”不久路岩入朝担任监察御史,再没有离开过长安城,十年后官至宰相。他从监察御史的职位进入翰林时,崔铉还在淮南任职,他听说后,说:“路十现在就进入翰林,怎么能终老!”事情都像崔铉所说的那样。
¹支使:节度使属吏,掌管文书。
二月,甲午日,将昭圣恭惠孝皇帝葬于简陵,庙号为懿宗。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以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瞻之贬也,人无贤愚,莫不痛惜。及其还也,长安两市人率钱雇百戏迎之。瞻闻之,改期,由他道而入。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为同平章事,兼任镇海节度使;任命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任命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刘瞻先前遭贬之时,无论贤愚,无人不为他惋惜。待他奉旨回京,长安东西两市的百姓特意花钱雇人上演各类杂戏,以示迎接。刘瞻听闻此事后,特意更改了进京的日期,改从别的道路入城。
夏,五月,乙未,裴坦薨。以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初,瞻南迁,刘鄴附于韦、路,共短之。及瞻还为相,鄴内惧。秋,八月,丁巳朔,鄴延瞻,置酒于盐铁院。瞻归而遇疾,辛未,薨。时人皆以为鄴鸩之也。
夏季,五月,乙未日,裴坦去世,唐僖宗任命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当初,刘瞻调任南方时,刘邺依附韦保衡、路岩,一同揭刘瞻的短。等到刘瞻返回京城担任宰相,刘邺心里很害怕。秋季八月丁巳朔日,刘邺邀请刘瞻在盐铁院摆酒设宴。刘瞻回家后就生病了,在辛未日去世。当时的人都认为他是被刘邺毒死的。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彦昭,群之从子也。兵部侍郎王凝,正雅之从孙也,其母,彦昭之从母。凝、彦昭同举进士,凝先及第,尝衩衣¹见彦昭,且戏之曰:“君不若举明经。”彦昭怒,遂为深仇。及彦昭为相,其母谓侍婢曰:“为我多作袜履,王侍郎母子必将窜逐,吾当与妹偕行。”彦昭拜且泣,谢曰:“必不敢。”凝由是获免。
唐僖宗任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是崔群的侄子。兵部侍郎王凝是王正雅的侄孙,而其母亲又是崔彦昭的姨母。王凝与崔彦昭一同参加科举进士科考试,王凝先进士及第,曾经穿着便衣往见崔彦昭,戏辱崔彦昭说:“你还不如去参加明经科的考试呢!”崔彦昭被羞辱后十分愤怒,于是表兄弟俩结下了深仇。及崔彦昭当上宰相,其母亲吩咐侍侯她的婢女说:“替我多做些袜子鞋子,王侍郎母子必定会被窜逐,我应当和妹妹一起走。”崔彦昭听到后赶忙下拜并哭泣,拜谢母亲说:“我一定不敢那样做。”王凝于是免除了贬官流放的命运。
¹衩衣:男子的便服。
冬,十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鄴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以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守本官,并同平章事。
冬,十月,派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邺同平章事,权充淮南节度使。派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守本官,一并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南至,群臣上尊号曰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改元。
十一月,庚寅日,冬至,满朝大臣给唐僖宗上尊号,称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改年号为乾符。
魏博节度使韩允中去世,军中立韩允中之子魏博节度副使韩简为留后。
南诏寇西川,作浮梁,济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俟其半济,击之,蛮败走,断其浮梁。蛮以中军多张旗帜当其前,而分兵潜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梁,诘朝¹,俱济,袭破诸城栅,夹攻景复。力战三日,景复阳败走,蛮尽锐追之。景复设三伏以待之,蛮过三分之二,乃发伏击之,蛮兵大败,杀二千馀人,追至大渡河南而还。复修完城栅而守之。蛮归,至之罗谷,遇国中发兵继至,新旧相合,钲鼓声闻数十里。复寇大渡河,与唐夹水而军,诈云求和,又自上下流潜济,与景复战连日。西川援军不至,而蛮众日益,景复不能支,军遂溃。
南诏出兵侵犯西川,架设浮桥横渡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等人,趁南诏军队刚渡过一半之际发起突袭,蛮兵大败逃窜,官军随即拆毁了浮桥。蛮人命中路军竖起大量旗帜在前开路,同时分兵悄悄从大渡河上下游各二十里处进军,夜间连夜搭建浮桥,次日清晨便全军渡河,攻破官军多处营垒,对黄景复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官军拼死抵抗三日,黄景复佯装战败撤退,蛮人出动全部精锐部队追击。黄景复早已在三处地方设下伏兵等候,待蛮军通过三分之二时,伏兵突然出击,蛮兵惨败,官军斩杀两千余人,一直追击到大渡河南岸才收兵返回。官军修复堡垒营寨来防范敌人。蛮军返回国内,走到之罗谷,遇到国内派出的援兵,两军联合,锣鼓声传到十里外。南诏再次进犯大渡河,和唐朝士兵在两岸对峙,谎称求和,又从上、下游悄悄渡河,和黄景复连续交战很多天。西川援军没有抵达,而蛮人数量一天天增多,黄景复支撑不住,官军终于溃败。
¹诘朝:清晨。
感化军奏群盗寇掠,州县不能禁。敕兗、郓等道出兵讨之。
感化军奏报有盗贼劫掠,州县不能禁止。朝廷敕令兖州、郓州等地出兵讨伐。
南诏乘胜陷黎州,入邛峡关,攻雅州。大渡河溃兵奔入邛州,成都惊扰,民争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为守备,而堑垒比向时严固。骠信使其坦绰¹遗节度使牛丛书云:“非敢为寇也,欲入见天子,面诉数十年为谗人离间冤抑之事。倘蒙圣恩矜恤,当还与尚书永敦邻好。今假道贵府,欲借蜀王厅留止数日,即东上。”丛素懦怯,欲许之,杨庆复以为不可。斩其使者,留二人,授以书,遣还,书辞极数其罪,詈辱之。蛮兵及新津而还,丛恐蛮至,豫焚城外,民居荡尽,蜀人尤之。诏发河东、山南西道、东川兵援之,仍命天平节度使高骈诣西川制置蛮事。
南诏蛮军乘胜攻陷黎州,进入邛崃关,又攻雅州。大渡河溃散下来的唐兵逃奔入邛州,消息传来,成都一片惊慌,士民争先恐后地逃入成都城,有的人还向北逃奔其他州府。成都城中更加强守备,修筑的堑壕与保垒比先时更中严固。南诏骠信遣其官员给唐节度使牛丛送信,声称:“并不是胆敢侵犯,只是想入见天子,当面诉说数十年来被谗人离间冤抑的情事。倘若蒙到天子圣恩的哀矜体恤,将还师和尚书永远敦睦邻国之好。如今借道贵府,想借蜀王厅停留几天,立刻东上长安。”牛丛素来怯懦,打算应允南诏的所求,杨庆复坚决反对,斩杀了南诏使者,仅留下两人,交给他们一封书信后遣返回国,信中严厉斥责南诏的罪状,还不乏辱骂之语。蛮军进至新津后撤军而回,牛丛担心蛮军再来进攻,事先在城外纵火,将民房焚毁殆尽,蜀地百姓对他怨声载道。朝廷下诏征调河东、山南西道、东川的兵力驰援成都,随后任命天平军节度使高骈前往西川,主持对蛮人的战事。
¹坦绰:南诏清平官之首。
商州刺史王枢以军州空窘,减折籴钱¹,民相帅以白梃²殴之,又殴杀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诰到官,收捕民李叔汶等三十人,斩之。
商州刺史王枢因军府库和州府库均相当空虚,下令减少唐德宗以来形成的以税物折钱,使输米粟的折钱,让民户交已升值的钱纳税,引起民变。农民相率以铁棍殴打收税钱的官吏,并打死官吏二人。朝廷改任李诰为商州刺史,李诰上任后即逮捕起事的农民李叔汶等三十余人,将他们全部斩首。
¹折籴钱:官府从民间买进粮食所支付的钱。
²白梃:木棍。
初,回鹘屡求册命,诏遣册立使郗宗莒诣其国。会回鹘为吐谷浑、嗢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诏宗莒以玉册¹、国信²授灵盐节度使唐弘夫掌之,还京师。
当初,回鹘多次请求朝廷册封,朝廷下诏派册立使郗宗莒前往该国。正逢回鹘被吐谷浑、嗢末击败,可汗不知道逃往哪里去了。朝廷下诏命令郗宗莒将玉册、国信交给灵盐节度使唐弘夫保管,然后返回京城。
¹玉册:帝王册封诸侯的策书。
²国信:两国通使作为信物的文书或符节。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楯。自懿宗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关东连年水、旱,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百姓流殍¹,无所控诉。相聚为盗,所在蜂起。州县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习战,每与盗遇,官军多败。是岁,濮州人王仙芝始聚众数千,起于长垣。
皇上年幼,朝政被群臣掌控,南牙与北司势力互相倾轧。自懿宗年间起,朝廷愈发奢靡,征战不断,赋税征缴也日渐严苛。关东一带连年遭遇水旱灾害,州县官员隐匿实情不上报,上下互相蒙骗,百姓大量流离失所、饿死荒野,却无处申诉冤屈,只得聚集起来沦为盗贼,在各地纷纷作乱。州县兵力薄弱,加之长期太平无事,士民不熟习军事,每逢与盗贼遭遇,官军大多战败。这一年,濮州人王仙芝率先召集数千民众,在长垣起兵反唐。
¹殍:饿死的人。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乾符二年(乙未,公元八七五年)
高骈至剑州,先遣使走马开成都门。或谏曰:“蛮寇逼近成都,相公尚远,万一豨突¹,奈何?”骈曰:“吾在交趾破蛮二十万众,蛮闻我来,逃窜不暇,何敢辄犯成都!今春气向暖,数十万人蕴积城中,生死共处,污秽郁蒸,将成疠疫,不可缓也!”使者至成都,开城纵民出,各复常业,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悦。蛮方攻雅州,闻之,遣使请和,引兵去。骈又奏:“南蛮小丑,易以枝梧。今西川新旧兵已多,所发长武、鄜坊、河东兵,徒有劳费,并乞勒还。”敕止河东兵而己。
高骈来到剑州,先派遣使者骑马让成都打开诸城门,有人声称:“蛮敌已逼近成都,而相公还远得很,万一蛮兵像野猪般横冲直撞,该怎么办?”高骈回答说:“我在交趾大破蛮军二十万众,蛮军听说我来了,逃窜都来不及,如何敢在这时侵犯成都!目前春季气候转暖,数十万军民拥挤在城中,虽生死共处,但污秽郁积,恐怕发生疾疫,这就更难办了。请传我命令,开城门切不可缓!”使者赶到成都,打开诸城门纵士民出城使他们各自恢复日常产业,守城的军人也都下城解去兵甲,一时士民欢悦,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了。南诏蛮军正进攻雅州,听到高骈到来,成都解除戒备,也遣使向唐军请和,引兵归国。高骈因此又上奏朝廷:“南方蛮夷小丑,很容易对付。现在西川新兵和老兵已经很多了,从长武、鄜坊、河东调发援兵,只是白费人力和物力,请求将他们一并调回。”朝廷得到高骈奏文后,只是下令河东兵归镇而已。
¹豨突:野猪受惊而狂奔,比喻坏人横冲直撞。
上之为普王也,小马坊使田令孜有宠,及即位,使知枢密,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令孜颇读书,多巧数,招权纳贿,除官及赐绯紫皆不关白¹于上。每见,常自备果食两盘,与上相对饮啖,从容良久而退。上与内园²小儿狎昵,赏赐乐工、伎儿,所费动以万计,府藏空竭。令孜说上籍两市商旅宝货悉输内库,有陈诉者,付京兆杖杀之。宰相以下,钳口莫敢言。
皇上还是普王的时候,小马坊使田令孜就深得他的宠爱。等到皇上登基,便让田令孜执掌枢密院,不久又提拔他为神策军中尉。当时皇上年仅十四岁,一心沉迷游乐嬉戏,朝中大小政务全都托付给田令孜,还称他为“阿父”。田令孜略通文墨,颇具机巧谋略,他大肆揽权纳贿,无论是任命官员,还是赏赐绯、紫官服等事宜,都不向皇上奏报,擅自决断。每次入宫觐见,他总会自备两盘果品,与皇上相对而食,悠然闲谈许久才退下。皇上常与宫中苑囿里的年轻仆役嬉戏打闹,赏赐乐师、歌舞艺人时,花费动辄上万,国库储备因此耗尽。田令孜劝说皇上抄没东西两市商人旅客的财物,归入内宫府库,有人胆敢申诉,就交给京兆府用棍棒打死。自宰相以下的官员,都吓得闭口不言,无人敢进谏。
¹关白:禀报。
²内园:宫中的苑囿。
高骈至成都,明日,发步骑五千追南诏,至大渡河,杀获甚众,擒其酋长数十人,至成都,斩之。修复邛崃关、大渡河诸城栅,又筑城于戎州马湖镇,号平夷军;又筑城于沐源川,皆蛮入蜀之要道也,各置兵数千戍之。自是蛮不复入寇。骈召黄景复,责以大渡河失守,腰斩之。骈又奏请自将本管及天平、昭义、义成等军共六万人击南诏,诏不许。先是,南诏督爽¹屡牒中书,辞语怨望,中书不答。卢携奏称:“如此,则蛮益骄,谓唐无以答,宜数其十代受恩以责之。然自中书发牒,则嫌于体敌,请赐高骈及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诏,使录诏白,牒与之。”从之。
高骈抵达成都的次日,便调遣五千步骑兵追击南诏军队,直抵大渡河,斩杀俘获大量蛮兵,擒获酋长数十人,押解至成都后全部处斩。高骈重建邛崃关及大渡河沿线的城寨堡垒,又在戎州马湖镇修筑城池,命名为平夷军;还在沐源川筑城设防,这些城寨均位于蛮人入蜀的要道之上,每座城都派驻数千士兵戍守。自此以后,蛮人再未进犯蜀地。高骈召来黄景复,追究其大渡河失守的罪责,将他处以腰斩之刑。随后,高骈又上奏朝廷,请求亲自率领本部将士及天平、昭义、义成等军共计六万人征伐南诏,朝廷下诏不予批准。先前,南诏督爽屡次向唐中书门下送牒文,牒文辞语怨望无礼,中书门下不予回答。卢携上奏称:“如此则蛮军将更加骄傲,以谓唐没有话可以答覆,应该遍举南诏十代以来接受恩惠的事来责斥他们。但是如果由中书发出通牒,就有看重敌人为匹敌的嫌疑,请赐给高骈以及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诏令,让他们录下诏书的正文,通知给南诏。”唐僖宗遵从卢携的建议。
¹督爽:南诏设九爽,相当于六部,每三爽设一督爽。
去岁,感化军发兵诣灵武防秋¹,会南诏寇西川,敕往救援。未至成都,蛮退,遣还;至凤翔,不肯诣灵武,欲擅归徐州。内养王裕本、都将刘逢搜擒唱帅²者胡雄等八人,斩之,众然后定。
去年,感化军发兵到灵武去防御匈奴,正逢南诏侵犯西川,皇上敕命它前往救援。蛮军退兵后,遣送回防;到达凤翔后,不肯到灵武,想擅自回到徐州。军中宦官内养王裕本、都将刘逢将其中倡议闹事的头头胡雄等八人逮捕斩首,才使这支军队安定下来。
¹防秋:在秋收时防备游牧民族南下。
²唱帅:倡导,带头。
初,南诏围成都,杨庆复以右职¹优给募突将以御之,成都由是获全。及高骈至,悉令纳牒,又托以蜀中屡遭蛮寇,人未复业,停其禀给,突将皆忿怨。骈好妖术,每发兵追蛮,皆夜张旗立队,对将士焚纸画人马,散小豆,曰:“蜀兵懦怯,今遣玄女神兵前行。”军中壮士皆耻之。又索阖境官有出于胥吏²者,皆停之。令民间皆用足陌钱,陌不足者皆执之,劾以行赂,取与皆死。刑罚严酷,由是蜀人皆不悦。夏,四月,突将作乱,大噪突入府廷。骈走匿于厕间,突将索之,不获。天平都将张杰帅所部数百人被甲入府击突将,突将撤牙前仪注兵仗,无者奋梃挥拳,乘怒气力斗,天平军不能敌,走归营。突将追之,营门闭,不得入。监军使人招谕,许以复职名禀给,久之,乃肯还营。天平军复开门出,为追逐之势。至城北,时方修球场,役者数百人,天平军悉取其首,还,诣府,云“已诛乱者”。骈出见之,厚以金帛赏之。明日,榜谢突将,悉还其职名、衣粮。自是日令诸道将士从己来者更直府中,严兵自卫。
起初,南诏围攻成都时,杨庆复以高官厚禄招募突将抵御敌军,成都才得以安然无恙。高骈到任后,勒令突将全数上交任职文书,又以蜀地屡遭蛮人侵扰、百姓尚未恢复生计为由,停发了突将的俸禄,突将们无不心怀怨怼。高骈痴迷妖术,每当调兵追击蛮兵,总要在夜间竖旗列阵,在将士面前焚烧画有人马的纸符、撒播小豆,声称:“蜀地士兵怯懦,今日我派玄女神兵为先锋开路。”军中勇士都以此为奇耻大辱。高骈还清查辖区内所有出身刀笔小吏的官员,将他们全部罢免。他下令民间交易必须使用每贯足百钱的钱币,凡用不足百钱者一律抓捕,以行贿罪论处,买卖双方均处死刑。因刑罚过于严苛,蜀地百姓无不怨声载道。夏季四月,突将发动叛乱,呐喊着冲入军府大堂。高骈仓皇逃走,躲藏在厕所中,突将四处搜寻,未能找到他。天平都将张杰率领麾下数百名士兵身披铠甲,闯入军府讨伐突将。突将迅速取下府衙门前的仪仗兵器,没有兵器的人便手持木棍、挥舞拳头,借着怒火奋勇拼杀。天平军难以抵挡,狼狈逃回营寨。突将随后追击,可天平军营门紧闭,始终无法攻入。监军派人出面招抚劝谕,承诺恢复突将的官职与俸禄,过了许久,突将才应允返回军营。紧接着,天平军重新打开营门出击,摆出要追击突将的架势。追至城北,正值有役夫数百人在修筑球场,天平军竟将这些役夫全部杀死,砍下首级,还至节度使府,宣称已将作乱者诛尽。高骈出来接见,给天平军丰厚的金、帛作为奖赏。第二天,揭榜告示突将,将所扣突将的职名与衣粮全部归还。从此高骈每天都让跟随自己来到成都的各道将士在军府轮流值班,派重兵保护自己。
¹右职:重要的职务。
²胥吏:官府中办理文书的小吏。
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战功,节度使赵隐赏以职名而不给衣粮,郢等论诉不获,遂劫库兵作乱,行收党众近万人,攻陷苏、常,乘舟往来,泛江入海,转掠二浙¹,南及福建,大为人患。
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战功,节度使赵隐赏给他们职位名义而不给衣粮,郢等申诉不得结果,于是劫杀库兵作乱,不久收聚党徒士众将近万人,攻陷苏州、常州,乘舟往来两地,又浮长江到海,转而掠取二浙,往南方直到福建,成为严重的祸患。
¹二浙:浙东、浙西。
五月,唐僖宗任命太傅、分司东都为闲官的令狐以同平章事衔,充任凤翔节度使。
六月,唐僖宗任命御史大夫李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高骈阴籍突将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围其家,挑墙坏户而入,老幼孕病,悉驱去杀之,婴儿或扑于阶,或击于柱,流血成渠,号哭震天,死者数千人,夜,以车载尸投之于江。有一妇人,临刑,戟手¹大骂曰:“高骈!汝无故夺有功将士职名、衣粮,激成众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乃更以诈杀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容汝如此!我必诉汝于上帝,使汝他日举家屠灭如我今日,冤抑污辱如我今日,惊忧惴恐如我今日!”言毕,拜天,怫然²就戮。久之,突将有自戍役归者,骈复欲尽族之,有元从³亲吏王殷谏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恶杀,此属在外,初不同谋,若复诛之,则自危者多矣!”骈乃止。
辛未日,高骈暗中记下突将的姓名,派人乘夜逮捕突将,他们先将突将的家围住,跳墙破户入其宅,不管是老幼和孕妇病人,全都赶出去处死,有的婴儿被扑杀于门阶上,有的被在柱上撞死,一时流血成渠,哭喊之声震天,被杀死者达数千人。夜晚,派人用车载以尸体投入江中。有一位妇女临刑时挥手大骂:“高骈!你无故剥夺有功将士的职位名号、衣服、粮饷,激起众怒,侥幸得以免死,不反省自己的错误,竟然又使诈滥杀无辜上万人,天地鬼神,怎么能容忍你这样做!我一定要到天帝那里控诉你,让你以后像我今天一样全家人被杀光,一样受尽冤屈和羞辱,一样忧愁惊恐!”说完后向天跪拜,从容就刑。有的突将自戍役处归来,高骈又想将他们举族杀尽,有跟随高骈多年的亲吏王殷劝谏说:“高相公信奉道教,应该关爱生命厌恶杀戮,这些人在外服役,最初没有参与阴谋,如果再诛杀他们,自感处境危险的人就太多了!”高骈觉得有理,这才停止屠杀。
¹戟手:用手指人。
²怫然:愤怒的样子。
³元从:从一开始就追随的人。
王仙芝及其党尚君长攻陷濮州、曹州,众至数万。天平节度使薛崇出兵击之,为仙芝所败。冤句人黄巢亦聚众数千人应仙芝。巢少与仙芝皆以贩私盐为事,巢善骑谢,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与仙芝攻剽州县,横行山东,民之困于重敛者争归之,数月之间,众至数万。
王仙芝与其党羽尚君长攻克濮州、曹州,部众扩充至数万人。天平节度使薛崇率军征讨,被王仙芝击溃。冤句人黄巢也召集数千部众,起兵响应王仙芝。黄巢年少时与王仙芝一同以贩卖私盐为生,他精通骑射,好行侠义之事,粗略研读过经传典籍,多次赴考进士科均名落孙山,便落草为寇。他与王仙芝一同攻掠各州各县,在山东一带横行无阻,深受重税压迫的百姓纷纷前来投奔,短短数月之间,其部众就发展到了数万人。
卢龙节度使张公素,性暴戾,不为军士所附。大将李茂勋,本回鹘阿布思¹之族,回鹘败,降于张仲武;仲武使戍边,屡有功,赐姓名。纳降军使陈贡言者,幽之宿将,为军士所信服,茂勋潜杀贡言,声云贡言举兵向蓟;公素出战而败,奔京师。茂勋入城,众乃知非贡言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茂勋为留后。
卢龙节度使张公素性情凶暴残忍,不得军心。大将李茂勋本是回鹘阿布思的后裔,回鹘兵败后,他投降了张仲武。张仲武派他戍卫边境,他屡立战功,被赐予现在的姓名。纳降军使陈贡言是幽州老将,深受将士信赖拥戴,李茂勋暗中刺杀陈贡言后,谎称是陈贡言举兵进攻蓟州。张公素率军迎战,大败而逃,仓皇逃往京城。李茂勋进入幽州城后,众人才发觉并非陈贡言,无奈之下,只得拥戴李茂勋,朝廷遂任命他为卢龙留后。
¹阿布思:唐玄宗时的铁勒酋长。
秋,七月,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¹。京兆尹杨知至奏“蝗入京畿²,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宰相皆贺。
秋季七月,蝗虫从东方飞到西方,遮蔽了阳光,所到之处一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上奏:“蝗虫飞到京畿,不吃庄稼,都抱着荆棘而死了。”宰相都来庆贺。
¹赤地:指灾荒时庄稼颗粒无收的景象。
²京畿:京城及其周边地区。
九月,左补阙董禹谏上游畋¹、乘驴击球,上赐金帛以褒之。邠宁节度使李侃奏为假父³华清宫使道雅求赠官,禹上疏论之,语颇侵宦官。枢密使杨复恭等列诉于上,冬,十月,禹坐贬郴州司马。复恭,钦义之养孙也。
九月,右补阙董禹劝阻皇上出游狩猎、骑驴打马球,皇上赏赐财物来褒奖他。邠宁节度使李侃上奏为义父华清宫使李道雅请求追赠官职,董禹上奏疏议论这件事,言辞对宦官颇有冒犯。枢密使杨复恭等人在皇上面前列举陈诉,冬季十月,董禹获罪被贬为郴州司马。杨复恭,是杨钦义的养孙。
¹游畋:出游狩猎。
²击毬:打马球。
³假父:义父。
昭义军乱,大将刘广逐节度使高湜,自为留后。以左金吾大将军曹翔为昭义节度使。
唐藩镇昭义军发生变乱,大将刘广将节度使高驱逐,自任留后,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曹翔为昭义节度使。
回鹘还至罗川,十一月,遣使者同罗榆禄入贡;赐拯接绢万匹。
回鹘部族回到罗川,十一月,派遣同罗榆禄为使节向唐朝进贡,唐僖宗赐给绢万匹,以接济回鹘。
群盗侵淫¹,剽掠十馀州,至于淮南,多者千馀人,少者数百人。诏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军节度使、监军亟加讨捕及招怀。十二月,王仙芝寇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表请以步骑五千别为一使,兼帅本道兵所在讨贼。乃以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仍给禁兵三千、甲骑五百。因诏河南方镇所遣讨贼都头并取威处分。
各地盗贼势力四处蔓延,侵扰劫掠十多个州郡,势力波及淮南地区,贼众多则上千人,少则数百人。朝廷下诏令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镇节度使及监军,迅速领兵征讨搜捕或招抚贼众。十二月,王仙芝率军侵犯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上奏朝廷,请求调拨五千步骑兵,另设专使,让其统领本道兵力在当地讨伐盗贼。朝廷随即任命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配给禁军三千人、铁甲骑兵五百人。同时诏令河南各藩镇所派遣的讨贼都头,一律听从宋威的指挥调遣。
¹侵淫:漫延。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乾符三年(丙申,公元八七六年)
春,正月,天平军奏遣将士张晏等救沂州,还,至义桥,闻北境复有盗起,留使扞御。晏等不从,喧噪趣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祐走马出城,裂袖与盟,以俸钱备酒肴慰谕,然后定。语本军宣慰一切,无得穷诘。
春季正月,天平军上奏,称已派将士张晏等人驰援沂州。待他们返程行至义桥时,听闻北部再度有盗贼作乱,便下令留驻抵御,可张晏等人拒不从命,喧闹着径直奔赴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祐骑马出城,与张晏等人割袖立誓,又用自身俸禄购置酒食安抚劝谕,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朝廷下诏令天平军安抚全体将士,不必深究此事罪责。
二月,敕福建、江西、湖南诸道观察、刺史,皆训练士卒。又令天下乡村各置弓刀鼓板¹以备群盗。赐兗海节度号泰宁军。
朝廷敕令福建、江西、湖南各道观察使、刺史都要训练士兵。朝廷又命令全国乡村各自置办弓刀鼓板来防备各地盗贼。朝廷赏赐兖海节度泰宁军的称号。
¹鼓板:两种打击乐器,战时用于警戒。
三月,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以其子幽州左司马可举知留后,自求致仕¹。诏茂勋以左仆射致仕,以可举为卢龙留后。
三月,唐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求让他的儿子幽州左司马李可举为留后,自己请求退休。唐僖宗下诏给李茂勋以左仆射的官衔退休,并任命李可举为卢龙留后。
¹致仕:官员年老请求退休。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罢为太子太傅。以左仆射王鐸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被罢免后改任太子太傅,朝廷任命左仆射王铎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诏遣使者诣高骈求和而盗边不息,骈斩其使者。蛮之陷交趾也,虏安南经略判官杜骧妻李瑶。瑶,宗室之疏属也。蛮遣瑶还,递木夹¹以遗骈,称“督爽牒西川节度使”,辞极骄慢。骈送瑶京师。甲辰,复牒南诏,数其负累圣恩德、暴犯边境、残贼欺诈之罪,安南、大渡覆败之状,折辱之。
南诏一面派遣使者至成都向高骈求和,一面又不断地侵盗边境,高骈于是将南诏使者斩首。南诏于唐懿宗咸通六年攻陷交趾时,曾虏获唐安南经略判官杜骧的妻子李瑶。李瑶是唐朝皇帝宗室远亲。于是南诏送李瑶回唐朝。让她给高骈传送一个木夹信件,信中称“督爽牒西川节度使”,其信言辞极其傲慢。高骈于是将李瑶送归京师。甲辰日,再通牒南诏,列举他们辜负圣上恩德,暴力入侵边境,残害欺诈的罪行,并用安南、大渡两次战败来羞辱他们。
¹木夹:用于传递和保护文书的夹板,这里指书信。
唐原州刺史史怀操贪鄙残暴;夏季,四月,原州发生军乱,史怀操被乱军驱逐。
赐宣武、感化节度、泗州防御使密诏,选精兵数百人于巡内游奕¹,防卫纲船²,五日一具上供钱米平安状闻奏。
唐僖宗赐予宣武军节度使、感化军节度使、泗州防御使密诏,让他们在所部选出精兵数百人于其辖地巡游,防卫沿汴水向关中输运东南财赋的纲船,五天即要向朝廷上一奏状,汇报上供的钱米是否平安。
¹游奕:巡逻。
²纲船:运载货物的船队。
雄州地面震裂,有水涌出,毁坏州城以及城内全部公私房屋。
秋,七月,以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充缘海水军都知兵马使,以讨王郢。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充任沿海水军都知兵马使,专门征讨王郢。
宋威击王仙芝于沂州城下,大破之,仙芝亡去。威奏仙芝已死,纵遣诸道兵,身还青州。百官皆入贺。居三日,州县奏仙芝尚在,攻剽如故。时兵始休,诏复发之,士皆忿怨思乱。八月,仙芝陷阳翟、郏城,诏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发兵击之。安潜,慎由之弟也。又命昭义节度使曹翔将步骑五千及义成兵卫东都宫,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守东都,又诏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选步骑二千守汝、邓要路。仙芝进逼汝州,诏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綯选步兵一千、骑兵五百守陕州、潼关。
宋威在沂州城下进击王仙芝,大败贼军,王仙芝突围逃窜。宋威上奏谎称王仙芝已被斩杀,请求遣散各道兵马,自己返回青州。文武百官纷纷入朝庆贺。不料三天后,州县官吏上奏称王仙芝仍在世,依旧领兵攻掠州县。当时各道军队刚奉命回撤,朝廷征召军队的诏令又仓促下达,士兵们满心怨愤,颇有作乱之意。八月,王仙芝攻克阳翟、郏城,朝廷下诏令忠武节度使崔安潜调兵征讨贼寇。崔安潜乃崔慎由之弟。朝廷又命昭义节度使曹翔率领五千步骑兵及护卫东都的义成军,任命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驻守东都洛阳;同时诏令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挑选二千步骑兵,戍守汝州、邓州之间的交通要道。王仙芝率军进逼汝州,朝廷再令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绹各挑选一千步兵、五百骑兵,镇守陕州与潼关。
丙子,王仙芝陷汝州,执刺史王镣。镣,鐸之从父兄弟也。东都大震,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王仙芝、尚君长罪,除官,以招谕之。仙芝陷阳武,攻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屯中牟,击仙芝,破走之。冬,十月,仙芝南攻唐、邓。
丙子日,王仙芝攻陷汝州,擒获刺史王镣。王镣,是王铎的堂兄弟。东都人心非常动荡,官吏和民众携家属逃出城。乙酉日,朝廷敕令赦免王仙芝、尚君长的罪行,授予官职,来招降晓谕他们。王仙芝攻陷阳武,又攻打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屯驻在中牟,攻打王仙芝,将其击退。冬季十月,王仙芝向南攻打唐州、邓州。
西川节度使高骈筑成都罗城,使僧景仙规度¹,周二十五里,悉召县令庀徒²赋役³,吏受百钱以上皆死。蜀土疏恶,以甓甃之⁴,还城十里内取土,皆划丘垤平⁵之,无得为坎埳以害耕种;役者不过十日而代,众乐其均,不费扑挞⁶而功办。自八月癸丑筑之,至十一月戊子毕功。役之始作也,骈恐南诏扬声入寇,虽不敢决来,役者必惊扰,乃奏遣景仙托游行入南诏,说谕骠信使归附中国,仍许妻以公主,因与议二国礼仪,久之不决。骈又声言欲巡边,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而实不行,蛮中惴恐。由是讫于城成,边候⁷无风尘⁸之警。先是,西川将吏入南诏,骠信皆坐受其拜,骈以其俗尚浮屠⁹,故遣景仙往,骠信果帅其大臣迎拜,信用其言。
西川节度使高骈修建成都外城,派僧人景仙勘测规划,外城周长二十五里。他召集辖区所有县令,令其雇用工匠、摊派徭役,规定县吏受贿满一百钱的一律处死。蜀地土壤疏松,便烧土制砖来砌筑城墙,在绕城十里内取土,又削平高丘、用土石填补坑洼,不让土地荒废影响耕作。服役的百姓每十天一轮换,众人都认为此举公允,无需鞭笞督促,工程便顺利推进。筑城从八月癸丑日动工,至十一月戊子日就全部完工了。工程刚启动时,高骈担心南诏扬言来犯,即便对方未必真敢出兵,也定会让服役的百姓惊慌失措,于是上奏朝廷,派景仙以出游为借口进入南诏,劝说骠信归降中原,还许诺将公主嫁给他,只是因商议两国通好的礼仪,许久都没有定论。高骈又宣称要巡视边境,日夜以烽火传信联络各地,率军行至大渡河便不再前进,蛮人却因此惶恐不已。所以直到外城修建完成,边防哨所都没有收到战事警报。在此之前,西川的将领出使南诏,骠信都是坐着接受叩拜,高骈得知当地有崇佛的习俗,才特意派景仙前往,骠信果然率领大臣迎接拜见,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并采纳。
¹规度:规划测量。
²庀徒:雇佣工匠。
³赋役:摊派劳役。
⁴以甓甃之:指用土烧砖砌墙。
⁵垤平:填平。
⁶扑挞:鞭打。
⁷边候:边境上侦察敌情的岗哨。
⁸风尘:指战事。
⁹浮屠:指佛教。
王郢因温州刺史鲁寔请降,寔屡为之论奏,敕郢诣阙。郢拥兵迁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镇使;朝廷不许,以郢为右率府率,仍令左神策军补以重职,其先所掠之财,并令给与。
王郢依借温州刺史鲁寔请求投降,所以鲁寔几次替他论奏,敕命王郢到宫阙。王郢因拥有大军而故意迟延,有半年之久不到京阙,坚持请求做望海镇使;朝廷不允许,派王郢为右率府率,仍旧命令左神策军安置给他重要职位,他先前所抢夺的财物,都命令一并给与。
十二月,王仙芝攻申、光、庐、寿、舒、通等州。淮南节度使刘鄴奏求益兵,敕感化节度使薛能选精兵数千助之。郑畋以言计不行,称疾逊位,不许,乃上言:“自沂州奏捷之后,仙芝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疮痍数千里。宋威衰老多病,自妄奏以来,诸道尤所不服,今淹留毫州,殊无进讨之意。曾元裕拥兵蕲、黄,专欲望风退缩。若使贼陷扬州,则江南亦非国有。崔安潜威望过人,张自勉骁雄良将,宫苑使李晟,西平王晟之孙,严而有勇。请以安潜为行营都统,瑑为招讨使代威,自勉为副使代元裕。”上颇采其言。
十二月,王仙芝攻打申、光、庐、寿、舒、通等州。淮南节度使刘邺上奏请求增兵,朝廷敕令感化节度使薛能挑选精锐士兵几千人前去援助。郑畋由于自己谋划讨平贼乱的策略得不到朝廷的采纳,借口有疾病而要求去职逊位,唐僖宗不予批准。于是郑畋又向僖宗上言:“自沂州告捷之后,王仙芝愈发猖獗,先后攻陷屠戮五六州,千里之内疮痍满目。宋威年老体衰、久病缠身,自从虚报战功后,各道对他格外不服,如今他滞留于亳州,毫无进军征讨之意。曾元裕在蕲州、黄州一带集结兵力,却只知闻风退缩。若任由盗贼攻陷扬州,那么江南地区便会脱离朝廷掌控。崔安潜素有卓绝威望,张自勉是勇猛强悍的名将,宫苑使李瑑乃西平王李晟之孙,严苛且有胆识。恳请任命崔安潜为行营都统,李瑑出任招讨使替换宋威,张自勉担任副招讨使替换曾元裕。”唐僖宗对郑畋的建议大都采纳。
青、沧军士戍安南,还至桂州,逐观察使李瓚。瓚,宗闵之子也。以右谏议大夫张禹谟为桂州观察使。桂管监军李维周骄横,瓚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有兵八百人,防御使才得百人,馀皆属监军。又预于逐帅之谋,强取两使印,擅补知州官,夺昭州送使钱¹。诏禹谟并按之。禹谟,彻之子也。
青州、沧州的官兵戍守安南,返程途中经过桂州,将观察使李瓒驱逐。李瓒乃李宗闵之子。朝廷遂任命右谏议大夫张禹谟担任桂州观察使。桂管监军李维周素来骄纵跋扈,李瓒一味曲意讨好,渐渐难以约束他。桂管共有兵士八百名,防御使仅统领一百人,其余都归监军管辖。李维周还参与了驱逐观察使的密谋,强行夺走观察使与防御使的官印,擅自任命知州官员,劫掠昭州上缴的送使钱。朝廷下诏令张禹谟对这些事情一并核查。张禹谟是张徹的儿子。
¹送使钱:各州上交所属道的税前。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奏尚君长弟让据查牙山,官军退保邓州。复光,玄价之养子也。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奏报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占据了查牙山,官军退守邓州。杨复光是杨玄价的养子。
王仙芝攻蕲州,蕲州刺史裴渥,王鐸知举时所擢进士也。王镣在贼中,为仙芝以书说渥。渥与仙芝约,敛兵不战,许为之奏官;镣亦说仙芝许以如约。渥乃开城延仙芝及黄巢辈三十馀人入城,置酒,大陈货贿以赠之,表陈其状。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庞勋,期年卒诛之。今仙芝小贼,非庞勋之比,赦罪除官,益长奸宄¹。”王鐸固请,许之。乃以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²即蕲州授之。仙芝得之甚喜,镣、渥皆贺。未退,黄巢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馀众安所归乎!”因殴仙芝,伤其首,其众喧噪不已。仙芝畏众怒,遂不受命。大掠蕲州,城中之人,半驱半杀,焚其庐舍。渥奔鄂州,敕使奔襄州,镣为贼所拘。贼乃分其军三千馀人从仙芝及尚君长,二千馀人从巢,各分道而去。
王仙芝率军攻蕲州。蕲州刺史裴是王铎主掌科举考试时所选取的进士。王镣被俘后在贼军中,为王仙芝写书信劝说裴,于是裴与王仙芝约和,将军队收回不再进行争战,并答应为王仙芝向朝廷奏请求得一个官爵。王镣也劝说王仙芝准许裴的约和请求。于是裴大开蕲州城请王仙芝及黄巢等三十余人入城,置酒投宴,并摆出大量的宝货赠送给王仙芝等人,以表示其约和的城意。朝廷诸宰相大都以为不可,说:“先帝唐懿宗不赦宠勋之罪,当年就将庞勋诛除,今天王仙芝不过是一个小贼,其势力无法与庞勋相比,赦免他的罪而给予官爵,只能是更加助长奸贼的反叛气焰。”只有王铎坚持招降王仙芝,唐僖宗听信王铎之言,准许招降;于是任命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派遣宦官中使将委任状送到蕲州以授给王仙芝。王仙芝拿到授官文书后十分欣喜,王镣、裴偓纷纷前来道贺。王仙芝尚未离开蕲州,黄巢因朝廷未授予自己官职,怒不可遏地斥责道:“当初我们一同立下宏图誓言,要纵横天下,如今你独自受官去左军任职,这五千多名部众该何去何从!”说罢便上前殴打王仙芝,击伤了他的头部,部众们也随之喧哗骚动。王仙芝畏惧众怒难平,最终没有接受任命,随后在蕲州大肆劫掠,将城中百姓一半驱赶、一半杀害,还焚毁了他们的房屋。裴偓逃往鄂州,敕使投奔襄州,王镣则被贼兵囚禁。盗贼于是分兵而行,三千多人追随王仙芝与尚君长,两千多人跟从黄巢,各自领兵离去。
¹奸宄:做违法的事情。
²告身:授予官职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