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二十一 原文

　　起昭阳作噩（公元553年），尽阏逢阉茂（公元554年），凡二年。

　　梁元帝承圣二年（癸酉，公元553年）

　　春季正月，王僧辩从建康出发，按照诏旨让陈霸先从京口回来替代他镇守扬州。

　　丙子日，山胡包围了北齐的离石城。戊寅日，北齐国主高洋出兵讨伐，还没到离石，山胡已经跑了，于是乘便巡视了三堆一带，痛快地打了一场猎后回来。

　　梁元帝任命吏部尚书王褒为左仆射。

　　己丑日，北齐修改铸钱的图样，钱上铸的文字为“常平五铢”​。

　　二月，庚子日，李洪雅兵力不济，献出空云城投降陆纳。陆纳把李洪雅关起来，杀了丁道贵。陆纳因为看到佛门的宝志诗谶上有“十八子”​，所以认为李氏会当王，便于甲辰日，推举李洪雅为主子，封号为大将军，让他坐在平肩舆上，左右排列鼓吹乐队，自己则率领几千士兵在左右护卫。

　　西魏太师宇文泰辞去丞相、大行台等职，出任都督中外诸军事。

　　王雄来到东梁州，黄众宝率领部众投降。太师宇文泰赦免黄众宝，将他军中的豪强迁徙到雍州。

　　北齐主将柔然可汗铁伐的父亲登注和哥哥库提送回他们的国家。铁伐不久后被契丹杀死，国人立登注为可汗。登注又被部落首领阿富提杀死，国人立库提为可汗。突厥伊利可汗去世后，其子科罗继位，号为乙息记可汗。同年三月，乙息记可汗遣使向西魏进献战马五万匹。此时柔然残部拥立阿那瓌叔父邓叔子为可汗。乙息记可汗率军在沃野以北的木赖山击溃邓叔子部众。不久乙息记可汗病逝，汗位未传其子摄图，而是由其弟俟斤继承，号称木杆可汗。木杆可汗形貌伟异，性情刚烈勇悍，且深谙谋略，善于统军征战，周边诸国无不畏服。

　　元帝听到武陵王萧纪出兵东下的消息，就派会妖术的方士在木版上画上萧纪的图像，亲自往图像的躯体四肢上钉钉子，以为可以把他诅死。又把侯景的俘虏押送到萧纪那儿，告诉他侯景已平。当初，萧纪举兵东进，全是太子萧圆照的主意。萧圆照这时镇守巴东，截获了使者，启奏萧纪说：“侯景还没平定，应该赶快进军讨伐。我已经听说荆镇被侯景攻破了。”萧纪相信了他说的话，赶快率兵东进。梁元帝非常害怕，写信给西魏说：“公子纠，是我的亲人，请您讨伐他。”太师宇文泰说：“夺取蜀而控制梁，就在这一次行动。”但是，将领们都感到困难。大将军代京人尉迟迥是宇文泰的外甥，只有他以为能打下来。宇文泰问他有什么方法谋略，尉迟迥说：“蜀地和中原别的地区隔绝有一百多年了，仗恃其地险要，从来不曾担心我军会去攻打，如果我们用铁甲骑兵，昼夜兼行去偷袭，没有打不下来的。”宇文泰深以为然，就派尉迟迥率领开府仪同三司原珍等六支部队，战士一万二千人，骑兵一万人，从散关出发讨伐蜀地。

　　陆纳派遣他的将军吴藏、潘乌黑、李贤明等占据了车轮。王僧辩到了巴陵，宜丰侯循把都督的职位让给王僧辩，王僧辩不肯接受。元帝就任命王僧辩、萧循为东西都督。夏季，四月，丙申日，王僧辩把军队驻扎在车轮。

　　吐谷浑可汗夸吕，虽然派使者和魏沟通往来，不过仍然常常向魏地去攻劫掠夺，宇文泰率领骑兵三万名越过陇，到姑臧，去讨伐他们。夸吕很害怕，请求归服；不久又和齐通使往来。凉州刺史史宁偷偷地观察，知道他们将要回去时，在赤泉偷袭他们，掳获了他的仆射乞伏触状。

　　陆纳在长江两岸修筑防御工事，以抵御王僧辩的进攻。其麾下士卒皆久经沙场，令王僧辩颇为忌惮，未敢轻进，转而采取逐步修筑连营、缓慢推进的战术。陆纳误判王僧辩怯战，遂放松戒备。至五月甲子日，王僧辩突然下令水陆诸军齐头并进，发动猛攻。王僧辩亲执旌旗擂鼓督战，宜丰侯萧循更身先士卒冒矢石冲锋，连破两座堡垒。陆纳部队溃不成军，弃甲步行败退，最终困守长沙城。王僧辩坐在土丘上视察建筑围垒的情况，吴藏、李贤明率领精锐士兵一千人开门冲出来，用盾牌遮住身体径直前进，奔向王僧辩。当时杜崱、杜龛都陪同在王僧辩身边，士兵和侍卫只有一百多人，奋力抵抗敌人。王僧辩坐在胡床上不动，裴之横从旁边袭击吴藏等人，吴藏等人战败后退。李贤明战死，吴藏挣脱逃进城中。

　　武陵王萧纪的军队抵达巴郡，听说有西魏的士兵出现，就派前梁州刺史巴西人谯淹掉头回师救蜀。当初，杨乾运要求当梁州刺史，萧纪任命他为潼州刺史；杨法琛要求当黎州刺史，萧纪任命他为沙州刺史，两人都不高兴。杨崐乾运的侄子杨略向杨乾运进言说：“现在侯景之乱刚被平定，应该同心协力，保卫国家，安抚黎民，可是他们兄弟相争，这是自取灭亡的做法。木头朽烂就不能雕刻，世道衰败就难以辅佐。不如归附关中，可以功名双收。”杨乾运深以为然，命令杨略带兵二千去镇守剑阁，又派他女婿乐广去镇守安州，连同杨法琛一起，暗暗和西魏打通了关系。西魏太师宇文泰暗中授予杨乾运免死铁券，并加封其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尉迟迥以开府仪同三司侯吕陵始为前锋进军剑阁，守将杨略退至乐广，后趁夜翻越城墙接应侯吕陵始，侯吕陵始遂率部进驻安州。甲戌日，尉迟迥抵达涪水，杨乾运献潼州归降。尉迟迥分兵驻守潼州，亲率主力直逼成都。此时成都守军不足万人，粮储匮乏，永丰侯萧撝组织城防，尉迟迥旋即展开围城。谯淹遣江州刺史景欣与幽州刺史赵拔扈率军驰援成都。尉迟迥派原珍等人击跑了他们。

　　武陵王萧纪进军到巴东时，才听说侯景之乱已经平定，于是感到后悔，就把太子萧元照找来，责备他。但萧元照回答说：“侯景之乱虽平，但江陵方面湘东王并没有臣服呀！”萧纪也认为自己既然已经称帝，就不能再臣服别人，于是就想继续东进。但是，他军中的将士们日夜思念故土，想回老家，他手 下的江州刺史王开业认为应该回去，救援成都，巩固根本，慢慢再考虑今后的发展。将领们也都觉得这种想法是对的。萧圆照和刘孝胜坚持认为不可行，萧纪就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当众宣布说：“敢再劝谏的处死！”己丑日，萧纪来到西陵，军队气势很盛，船只首尾相接遮蔽了江面。护军陆法和在峡口两岸修筑两座城，运来石头填进江中，在两岸间拉铁锁链切断航道。

　　元帝把任约从监狱里放出来，任命地为晋安王司马，让他协助陆法和抵抗萧纪，并对他说：“你本来是该得死罪的，我不杀你，就是为了今天让你戴罪立功。”于是，把宫庭警卫部队也撤销了，把他们发配给任约指挥。仍然答应把庐陵王萧续的女儿嫁给他，派宣猛将军刘棻和他一同前往。

　　庚辰日，巴州刺史余孝顷带兵一万去长沙和王僧辩会合。

　　豫章太守观宁侯永，昏昧而没有判断力，左右武蛮奴弄权，军主文重很讨厌他。永率兵去攻讨陆纳，到了宫亭湖，文重就把奴蛮杀掉，永的军队溃散，逃奔江陵。文重率领他的部众投奔开建侯蕃，蕃杀掉他而据有了他的部众。

　　六月，壬辰日，武陵王萧纪修筑互相连接的城垒，攻断了拦江的铁锁，陆法和连连向江陵告急。元帝又把 谢答仁从监狱里放出来，任命他为步兵校尉，配以士兵，让他去协助陆法和。又派使者送王琳去陆纳那里，让他去劝说陆纳归顺。乙未日，王琳到了长沙，王僧辩派人送他去前线，把他指给陆纳看，陆纳等部众都拜倒在地哭泣 不止。陆纳派人对王僧辩说：“朝廷如果赦免了王郎，请放他进城。”王僧辩不同意，又把王琳送回江陵。陆法和不断求救，梁元帝想召集长沙的军队，又怕错过攻打陆纳的时机，于是再次派出王琳而同意他进城。王琳进城后，陆纳就投降了，湘州得以平定。梁元帝恢复王琳的官职和爵位，派他率兵西进救援峡口。

　　甲辰日，北齐章武景王库狄干去世。

　　武陵王萧纪派将军侯睿带领七千人修筑城堡和陆法和对抗。元帝派使者送信给萧纪，准许他带头回蜀，可以专制一方。萧纪不听从，回信用兄弟之礼相称，不用君臣之礼。陆纳被平定后，湘州各路人马相继向西开来，元帝再次写信给萧纪，说：“我年事稍长，又曾立下平定祸乱的功绩，承蒙众人推举拥立，得以登临君位。若蒙派遣使者前来，正是我衷心期盼之事。倘若不然，便只能放下笔墨就此绝笔。兄弟之间本应相亲相爱，虽然形骸各异却血脉相连。古时有肥胖的兄长甘愿替瘦弱的弟弟赴死，而我们却无缘再会；古时有不与兄弟争枣、让梨给兄长的佳话，而我们却永失欢聚之乐。手足之情只能永存我心，这封书信实在难以尽述衷肠。”萧纪看到军队屯驻日久，频繁地打仗，都不顺利，又听说西魏的军队深入后方，成都处于孤立而危险的态势之中，于是忧愁愤懑，不知该怎么办好。于是，他派手下的度支尚书乐奉业去江陵向萧绎求和，请求按照以前萧绎信中说的回师蜀地。乐奉业看到萧纪必败无疑，就报告元帝说：“蜀军缺乏粮食，士兵大多死亡，很快就会灭亡。”梁元帝就不同意与萧纪讲和了。

　　萧纪命人以每饼一斤的规格铸造金饼，每满百饼便装入一箱，累计装成百箱；白银数量更是黄金的五倍，另有等值的彩毡与彩色丝绸。每逢战事，他便将这些财帛悬示于众将士眼前，却始终不肯用于犒赏军功。宁州刺史陈智祖曾恳请散发财物招募勇士，萧纪拒不采纳，陈智祖最终恸哭而亡。凡有将士请求禀报军情，萧纪皆托病不见，导致军心涣散，最终全军瓦解。

　　秋季七月辛未日，巴东平民苻昇等人诛杀峡口守将公孙晃，归顺王琳。谢答仁与任约率军攻打侯叡所部，大破敌军，连克三座营垒。至此长江两岸十四座城池尽数归降。萧纪退路断绝，只得顺江东下，游击将军樊猛遣军追击。萧纪部众溃不成军，落水溺亡者逾八千之众。樊猛下令严密围困，阻断其所有逃脱路线。元帝秘密地派人送旨令给樊猛，说：“如果让萧纪生还，那就是不成功。”樊猛带兵到达了萧纪的住处，萧纪在船上绕床而跑，用装金子的口袋扔向樊猛，说：“用这个雇您，送我去见七官一面。”樊猛拒绝说：“天子怎么能随便见面，杀了你，金子能跑到哪儿去呢？”于是就杀了萧纪和他的小儿子萧圆满。陆法和押送太子萧圆照兄弟三人去江陵。元帝取消了萧纪的族籍，另赐他姓饕餮氏。元帝把刘孝胜投入监狱，后来又释放了他。元帝派人对江安侯萧圆正说：“西边的军队已经失败，你父亲不知死活。”意思是想让他自杀。圆正听了后大声号哭，口里连连抱怨太子萧圆照，说他误了萧纪，替萧纪引错了路。元帝不断派人去观察他，知道他没有自杀的意思，就把他移送到廷尉管的大狱里。在监狱，萧圆正见了萧圆照，说：“哥哥何必鼓动父亲，使他们兄弟骨肉相残，弄出这样痛苦残酷的结局呢？”萧圆照只是说“计策有误”。梁元帝同时命令在监狱里停止供应食物给他们，他们甚至饿得咬自己的手臂，十三天后就死了，远近的人听说后都为他们感到悲伤。

　　乙未日，王僧辩回到江陵。元帝下诏让各路兵马都回到各自的镇所去。

　　西魏尉迟迥把成都包围了五十天，永丰侯萧多次出城迎战，都失败了，于是请求投降。但是尉迟迥手下的将领们不允许，尉迟迥说：“接受投降就能保全将士，远方的百姓也会感到喜悦。继续进攻就有将士伤亡，远方的百姓则会感到恐惧。”于是就接受了萧撝的投降。八月戊戌日，萧撝和宜都王萧圆肃率领文武官员到尉迟迥军营门前投降，尉迟迥按照礼仪迎接他们，和他在益州城北盟誓。城中官民都各安其业，只是将奴婢和仓库的积蓄赏赐给将士，军队中没有人将财物据为己有。西魏任命萧撝和萧圆肃同为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尉迟迥为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

　　庚子日，元帝下诏令，准备回建康。领军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吏部尚书宗懔、御史中丞刘等人进谏劝止，说：“建业王气已经散尽，和敌人只隔一条长江，如果发生不可预料的事情，后悔就来不及了！况且从古至今就相传说：‘荆州的沙洲数量满一百时，就会出现天子。’现在枝江出现一个新的沙洲，沙洲的总数已经满一百了，陛下飞龙在天，这就是应验。”元帝让朝廷大臣讨论这件事。黄门侍郎周弘正、尚书右仆射王褒说：“现在老百姓还没看见皇上车辆仪仗进入建康，因此以为皇上还是列国诸王之一。希望陛下依从四海黎民的瞩望，回建康定都。”当时群臣大多是荆州人，都说：“周弘正等是东边的人，当然一心要回东边去，他们的主张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周弘正当面争辩说：“东边的人劝皇上去东边，就说不是好主意；西边的人想去西边，难道倒成了妙策？”元帝听着他们争论，不禁笑了。定都建康的问题又在后堂进行讨论，与会者共五百人。元帝问大家：崐“我想回建康定都，各位大臣，你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众人谁也不敢先回答。元帝看大家都不吱声，就说：“劝我去建康的人请露出左边的肩膀。”结果袒露左肩的人过了一半。武昌太守朱买臣向元帝进言，说：“建康是我们梁朝的旧都，是帝室祖宗陵墓的所在地。而荆州是边疆军事重镇，不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希望陛下下决心回建康，不要怀疑犹豫，以至将来后悔。我家就住在荆州，难道不愿陛下住在这儿？但这样做恐怕是臣下富贵之计，不是陛下 富贵之计了！”元帝又让术士杜景豪占卜吉凶，结果不吉利，因此杜景豪对元帝说：“不要去。”退朝后他进言说：“这个征兆是鬼贼留下的。”梁元帝认为建康凋敝残破，江陵正处在兴盛时期，心中也希望安居在这里，最终采纳了胡僧祐等人的建议。

　　元帝任命湘州刺史王琳为衡州刺史。

　　九月庚午日，梁元帝诏令王僧辩回去镇守建康，陈霸先再次返回京口。丙子日，梁元帝任命护军将军陆法和为郢州刺史。陆法和处理政事，不采用刑罚，专门采用佛法和西域幻术进行教化，他的部众有几千人，都称为弟子。

　　契丹族在北齐边境虏掠。壬午日，北齐国主高洋到北方巡视冀州、定州、幽州、安州，于是决定讨伐契丹。齐主派郭元建在合肥训练二万多名水军，将要袭击建康，接纳了湘潭侯退，又派遣将军邢景远、步大汗萨率领部众去接替。陈霸先在建康听到这个消息后，向皇上报告，皇上派王僧辩去镇守姑孰，以便抵御他们。

　　冬季十月丁酉日，北齐主抵达平州，取道西路直驱长堑，同时派遣司徒潘相乐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沿东路疾行奔赴青山。辛丑日，北齐军队到达白狼城。壬寅日，进军至昌黎城，随即命令安德王韩轨统辖四千精锐骑兵迂回东侧，以截断契丹军撤退路线。癸卯日，部队进抵阳师水畔，全程急行军兼程前进，旨在突袭契丹部队。北齐主亲自摘盔袒臂，昼夜不息连续奔袭，跨越千里山川，始终冲锋在前，仅以肉食清水维持体力，其豪迈气概反愈见昂扬。甲辰日，北齐军队与契丹相遇，契丹人大败，俘虏十余万人，缴获各种牧畜几百万头。潘相乐又在青山打败另一支契丹军队。丁未日，北齐国主高洋回到营州。

　　己酉日，王僧辩到姑孰，派遣婺州刺史侯、吴郡太守张彪、吴兴太守裴之横在东关筑营垒，以等待北齐的军队。

　　丁巳日，北齐国主高洋登上碣石山，东望沧海，然后就返回晋阳去。高洋任命肆州刺史斛律金为太师，回到晋阳后，任命斛律金的儿子斛律丰乐为武卫大将军，命令斛律金的孙子斛律武都娶义宁公主为妻，对其恩宠优待的丰厚程度，群臣无人能比。

　　闰月，丁丑日，南豫州刺史侯与郭元建交战于东关，北齐军队大败，淹死的士兵数以万计。湘潭侯萧退又退回到邺城，王僧辩回建康。

　　吴州刺史开建侯萧蕃，因兵强马壮，拒绝向朝廷纳贡，梁元帝遂密令其部将徐佛受图谋制伏。徐佛受派遣手下伪装成诉讼之人，前往谒见萧蕃，借机将其擒拿。梁元帝即任命徐佛受为建安太守，同时委任侍中王质为吴州刺史。王质抵达鄱阳后，徐佛受将其安置于金城，自身则占据罗城，掌控城门锁钥，修整战船操练兵马，王质未敢与之争权。原属开建侯的部众数千人突袭徐佛受，徐佛受败逃至南豫州，被侯瑱诛杀，王质方得正式执掌刺史职权。

　　十一月，戊戌日，元帝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褒为左仆射，湘东太守张绾为右仆射。

　　己未日，突厥人又进攻柔然，柔然全国都投奔了北齐。

　　癸亥日，北齐国主高洋从晋阳向北进攻突厥人，迎接并接受柔然的投靠。他把柔然可汗库提废了，另立阿那的儿子庵罗辰为可汗，把他们安置在马邑川，供给他们俸禄、粮食、缯帛。北齐国主高洋亲自在朔州追击突厥人，突厥人请求投降，高洋答应了，于是回师。从此之后，突厥人就年年进贡了。

　　西魏尚书元烈阴谋杀害宇文泰，事情泄漏，宇文泰杀了他。

　　丙寅日，元帝派侍中王琛出使西魏。太师宇文泰暗地里有夺取江陵的野心，梁王萧听到这消息，给西魏的贡品越发多了。

　　十二月，北齐宿预平民东方白额献出城池前来归降，江西各州郡都起兵响应他。

　　承圣三年（甲戌，公元五五四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北齐主率军自离石道出征讨伐山胡，派遣斛律金取道显州，常山王高演经由晋州形成夹击之势，最终大败敌军。此役将十三岁以上男子尽数处决，女子与幼童则分赏将士，石楼之地遂告平定。石楼地势极为险峻，自北魏以来从未被真正统辖，此战之后远近山胡各部无不震恐归附。战中有一都督负伤，其所属什长路晖礼未予施救，北齐主下令剖出路晖礼五脏，强令其余九名士卒分食，最终连肉带脏腑秽物尽被吞食殆尽。从此他开始做凶恶残忍的事情。陈霸先从丹徒渡江，包围了北齐的广陵，秦州刺史严超达从秦郡出发崐去包围泾州，南豫州刺史侯、吴郡太守张彪都从石梁出发，援助陈霸先。辛丑日，梁朝派晋陵太守杜僧明率领三千人去帮助东方白额。

　　西魏太师宇文泰开始制定九命之典，来排定朝廷内外官爵的次序，改外朝官的品秩为九个等级。

　　西魏主自元烈死后，常怀怨怼之言，暗中图谋诛杀太师宇文泰。临淮王元育与广平王元赞流泪苦谏，西魏主仍不听从。当时宇文泰诸子皆年幼，其侄章武公宇文导、中山公宇文护均外任为官，唯以几位女婿作为心腹，大都督清河公李基、义城公李晖、常山公于翼都被任命为武卫将军，分头掌管宫廷宿卫部队。李基是李远的儿子。李晖是李弼的儿子。李翼是李谨的儿子。因此，西魏国主元钦的密谋很快就被宇文泰诸婿察觉了。宇文泰废了西魏国主元钦，把他发落到雍州去，另立他的弟弟齐王元廓为帝，取消了原来的年号，另立年号，称元年，宗室恢复拓跋姓，原先改为单姓的九十九个姓，都恢复为原来的姓。北魏当初统一三十六国，有九十九个大姓，后来大多灭绝了。宇文泰把三十六姓赐给众将领中功劳大的人，把九十九姓赐给功劳小一些的人，他们所统领的士兵改为他们主将的姓。

　　三月丁亥日，长沙王萧韶攻取了巴郡。

　　甲辰日，元帝任命王僧辩为太尉、车骑大将军。

　　丁未日，北齐将领王球攻打宿预城，杜僧明带兵出击，大获全胜，王球只好退回彭城。

　　郢州刺史陆法和上书时自称司徒，梁元帝感到奇怪。王褒说：“陆法和已经很有道术，也许自己预知能做司徒。”戊申日，梁元帝于是任命陆法和为司徒。

　　己酉日，西魏派侍中宇文仁恕出使梁朝。刚好北齐的使者也到了江陵，元帝对宇文仁恕的接待不如对北齐使者那样隆重，宇文仁恕回国后，把这事告诉了太师宇文泰。元帝又要求按过去的版图来划定边境 线，使用的言辞颇为傲慢，宇文泰说：“古人有句话：‘上天所抛弃的人，谁能使他兴起！’大概说的是萧绎吧！”荆州刺史长孙俭多次陈述攻取江陵的策略，宇文泰征召长孙俭入朝，向他询问用兵谋略，又命令他返回军镇，暗中准备进攻江陵。马伯符秘密派使者报告梁元帝，梁元帝不相信他。

　　柔然可汗庵罗辰起兵反叛北齐，北齐文宣帝亲自带兵出击，把他打得大败，庵罗辰父子向北逃跑。太保安定王贺拔仁贡献的马匹不太强壮，北齐国主就把他的头发拔掉，免去官职，废为平民，发配到晋阳去背炭。

　　北齐中书令魏收撰修《魏书》，经常凭自己的爱憎来褒贬人物，总是对人说：“你这小子算什么东西，敢给我脸色看！我抬举你就能让你升天，贬低你能让你入地！”《魏书》写成以后，中书舍人卢潜启奏高洋，说：“魏收的史书诬蔑了一代人，他的罪应该处死。”尚书左丞卢斐、顿丘人李庶都说《魏史》写得不公正。魏收启奏文宣帝高洋，说：“我既然因修史和强大的宗族结下仇怨，那么将会被刺客杀死。”文宣帝听了勃然大怒，于是卢斐、李庶和尚书郎中王松年都因诽谤史书而获罪，每人被鞭打二百下，被发配在甲坊里制造兵甲。卢斐、李庶死在监狱里，卢潜也获罪被关进监狱。然而当时人终究不服，称之为“秽史”。卢潜，卢度世的曾孙。卢斐，卢同的儿子。王松年，王遵业的儿子。

　　夏季四月，柔然进犯北齐肆州，北齐主自晋阳率军征讨，行至恒州时柔然部众已然溃散。北齐主命两千余骑兵担任后卫，驻屯于黄瓜堆。不料柔然别部数万骑兵突然袭来，北齐主却安然卧榻，直至破晓方起，神色如常，随即依据地势部署阵型，挥军奋勇反击。柔然军溃败，北齐部队成功突围，乘胜追击二十余里，沿途尸横遍野，俘获庵罗辰妻子，收降部众三万余人。北齐主命令都督善无人高阿那肱率领几千名骑兵堵住柔然人的退路。当时柔然军队的气势还很盛，高阿那肱因为兵少，请求增援，北齐主反而减少他一半的兵力。高阿那肱奋力作战，大破敌军。庵罗辰越过岩谷，幸免一死。

　　丙寅日，元帝派散骑常侍庚信等到西魏聘问。

　　癸酉日，梁朝任命陈霸先为司空。

　　丁未，北齐国主高洋又一次亲自进攻柔然，大获全胜。

　　庚戌，西魏太师宇文泰用毒药毒死了废帝元钦。

　　五月，西魏直州人乐炽、洋州人黄国等举兵反叛，开府仪同三司高平人田弘与河南人贺若敦率军征讨未能取胜。太师宇文泰遂命车骑大将军李迁哲协同贺若敦合力进剿，终平定乱事。随后李迁哲与贺若敦继续南征，一路攻城略地直至巴州。巴州刺史牟安民开城归降，巴、濮二州百姓相继归附。时蛮族首领向五子王攻占白帝城，李迁哲领兵攻讨，向五子王败逃，遭李迁哲追击溃败。宇文泰任命李迁哲为信州刺史，镇守白帝城。信州此前缺乏粮草储备，李迁哲便与士卒一同采撷葛根果腹，偶得珍味佳肴，必分予众兵共享，将士无不感怀振奋。李迁哲屡次出兵征讨叛乱蛮部，连战皆捷，迫使各部族畏威归附，纷纷献纳粮秣，并遣送子弟至西魏为质。自此信州全境渐趋安定，军资粮储亦日渐充盈。

　　柔然乙旃达官进犯西魏的广武，柱国李弼派兵抗击，将敌人打败。

　　广州刺史曲江侯萧勃，觉得自己的官职不是元帝所授予的，内心很不安稳，元帝也怀疑他。萧勃向上请求朝见元帝。五月，乙巳日，元帝任命王琳为广州刺史，萧勃为晋州刺史。元帝因为王 琳手下兵势强盛，又得到民众拥护，所以想把他外放到远处。王琳与主书广汉人李膺关系很深，一向亲善，私下对李膺说：“我王琳出身平民小百姓，幸得陛下赏识提拔方有今日尊荣。如今天下未定，却要将我远调岭南，倘若局势有变，岂非断绝我报效朝廷之路？臣暗自思忖，圣意无非是对我心存疑虑，可我平生所愿不过尽忠职守，岂敢妄生觊觎帝位之心！何不委任我为雍州刺史，镇守武宁要地。我亲自带兵屯田，为国家抵御敌人。”李膺觉得他的话很对，但不敢启奏元帝。

　　散骑郎新野人庚季才进言给元帝，说：“去年八月丙申日，月亮冲犯心宿中星；同月丙戌日，又有赤色云气侵扰北斗星垣。心宿乃天帝明堂，丙干主楚地分野，臣恐十一月将有敌军进犯江陵。陛下宜遣重臣留守江陵，亲自整备仪仗返驾建康以避凶兆。即便西魏突然发兵来攻，至多失守荆、湘之地，于国家大局尚不足为虑。”元帝也懂得天文，心知楚地会有兵灾，长叹一声，说：“祸福都在天意，避灾躲祸也徒劳无益！”

　　六月壬午日，北齐步大汗萨率领士兵四万人直奔泾州，王僧辩派侯瑱、张彪从石梁领兵援助严超达抵抗敌人，侯瑱、张彪却迟疑不前进。将军尹令思率领一万多人谋划袭击盱眙。北齐冀州刺史段韶率领士兵在宿预讨伐东方白额，广陵、泾州都来求救，众将领都很担心。段韶说：“梁朝连遭丧乱，国家没有确定的主人，臣子们心里怀着或去或留的两种心思，看谁势强就归附谁。陈霸先等人外表上表示与梁朝同心同德，其实内心早有了分离自雄的念头。你们不必担心，我对这中间情形都揣摩透了！”于是留下仪同三司敬显携等人围攻宿预，自己带兵以加倍的速度直取泾州，路上还经过了盱眙。尹令思没想到北齐军队会突然降临，赶快望风逃跑。段韶进攻严超达，打败了他，又回过头来逼近广陵，陈霸先解围退走，杜僧明回丹徒，侯瑱、张彪回到秦郡。吴明徹围攻海西，守将中山人郎基固守城池，削木头制作箭杆，剪纸片制作箭羽。吴明徹围攻一百天，最终没能取胜而返回了。

　　柔然率领被击溃后剩余的士兵向东迁徙，而且想要向南进犯。北齐国主高洋率轻骑兵在金川拦击，柔然听到消息，远远逃跑了。营州刺史灵丘人王峻设下埋伏袭击他们，捉获了几十个有名的首领。

　　邓至羌人檐桁失国，投奔西魏，太师宇文泰派秦州刺史宇文导率兵接纳他。

　　北齐段韶返回宿预，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劝说东方白额。东方白额打开城门请求结盟，段韶趁机将他擒获斩首。

　　秋季七月，庚戌日，北齐国主高洋回到邺城。

　　西魏太师宇文泰到西边巡视，到达原州。

　　八月壬辰日，北齐任命司州牧清河王高岳为太保，司空尉粲为司徒，太子太师侯莫陈相为司空，尚书令平阳王高淹为录尚书事，常山王高演为尚书令，中书令上党王高涣为左仆射。

　　乙亥日，北齐国仪同三司元旭因犯罪被赐死。丁丑日，北齐国主高洋去晋阳。当初，高洋还没有当上东魏丞相的时候，太保、录尚书事平原王高隆之常常轻侮他。待到高洋将接受禅让的时候，高隆之又认为不能这样做，高洋因此记恨在心。崔季舒乘机进谗言说：“高隆之每次见到吃官司的人都表现出哀怜的样子，以示这不是他能裁决的。”文宣帝高洋听了，就把高隆之软禁在尚书省。高隆之曾经和元旭一块儿饮酒，对元旭说：“我和您的交情，是生死之交，永不相负！”有人把这话密告给文宣帝，文宣帝因此勃然大怒，命令壮士把他打了一百余拳，然后扔开，辛巳日，高隆之就这样死在路边。过后很久，文宣帝对高隆之越想越恼怒，又把他的儿子高慧登等二十人捉到自己面前，文宣帝以马鞭击打马鞍为号，令人一下子砍下这二十人的头，然后把尸体一起扔到漳水里去。他又掘开高隆之的坟墓，挖出尸体，把骸骨砍成几段烧掉，也扔进漳水。

　　北齐国主高洋派常山王高演、上党王高涣、清河王高岳、平原王段韶率领士兵民工在洛阳西南修筑伐恶城、新城、严城、河南城。九月，北齐国主高洋巡视这四座城堡，想以这一举动把西魏的军队吸引出来，但西魏军队不敢出来。于是高洋就到晋阳去了。

　　西魏宇文泰命令侍中崔猷开通车道通往汉中。

　　梁元帝萧绎喜好玄谈，辛卯日，在龙光殿开设讲座，讲论《老子》。

　　曲江侯萧勃迁居始兴。王琳派副将孙先去占据了番禺。

　　乙巳，西魏派柱国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带兵五万人进犯梁朝，冬季，十月，壬戌日，从长安出发。长孙俭问于谨，说：“假如咱们替萧绎谋划一下，他该怎样抵抗我军才好呢？”于谨回答说：“在汉水、沔水一带炫耀武力，以迅猛的势头渡过长江，径直占据丹杨，这是上策。转移外城的居民退守到附属的小城，加高城墙，来等待援军，这是中策。如果为移动感到困难，占据外城来防守，这是下策。”长孙俭问道：“您估计萧绎会采用那一种计策？”于谨说：“他只会采用下策。”长孙俭问：“那是为什么呢？”于谨回答说：“萧氏据守江南以自保，已经绵延经历了三、四十年。正好这段时间里中原地区也处多事之秋，不能够向外扩张。萧氏又因为我国东边有齐国为患，认为我国必不可能分散兵力去进攻他们。而且萧绎这个人懦弱而没有谋略，多疑而少决断，而那些普通平民们又很难忧深虑远地想问题，都留恋自己的家园，所以我知道萧绎一定采用下策。”

　　癸亥日，武宁太守宗均向上报告西魏大军将要入侵，元帝召集公卿大臣商议对策。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说：“西魏和我们梁朝一向友好来往，也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我想不会向我们进攻吧。”侍中王琛也附和说：“我曾于去年出使魏，揣摩宇文泰的神色，很是友好，决不可能发兵来打我们。”于是又派王琛到西魏去访问。丙寅日，于谨的队伍抵达樊、邓，梁王萧率部属去和他会合。辛卯日，元帝停止讲论《老子》，朝廷内外宣布戒严。王琛抵达石，没有见到西魏的军队，派人送急信报告黄罗汉，说：“我来到石，边境顺从俯首，此前的说法都是开玩笑罢了。”元帝听后感到疑惑。庚午日，元帝又恢复讲《老子》，百官都穿着军装听讲。辛未日，元帝派主书李膺去建康，征召王僧辩为大都督、荆州刺史，命令陈霸先移兵驻守扬州。王僧辩派遣豫州刺史侯率领程灵洗等为先头部队，兖州刺史杜僧明率领吴明彻等人为后卫部队。甲戌日，梁元帝夜里登上凤皇閤，踱步后倚靠栏杆叹息说：“客星冲犯翼、轸二宿，今年一定会失败了！”嫔妃和侍从听后都哭了。

　　陆法和听说西魏大兵压境，从郢州出发到汉口，将赶赴江陵抗敌。元帝派人去拦住他，说：“我这儿自能打败敌兵，你只管镇守郢州，不用动。”陆法和回到郢州，让人用白土涂城门，自己身穿丧服，坐在苇席上，静坐了一天，才把丧服脱下来。

　　十一月，梁元帝于津阳门外大阅将士，适逢北风挟暴雨骤至，遂乘轻辇返宫。癸未日，西魏大军渡过汉水，主帅于谨命宇文护与杨忠率精骑抢占江津要地，截断东行通路。甲申日，宇文护攻陷武宁，擒获守将宗均。当日梁元帝亲乘马匹巡视城防，督令士卒立柱为栅，城防周长达六十余里。委任领军将军胡僧祐总督城东防务，由尚书右仆射张绾协理；左仆射王褒统领城西军事，以四厢领直元景亮为辅佐，自王公以下众臣皆分配守城职责任务。丙戌日，派太子在城楼上巡视督责，命令居民帮助军队搬运城防用的木头石头。夜里，西魏军队抵达黄华，这里离江陵才四十里路。丁亥日，魏兵到了梁军的栅栏下。戊子日，州刺史裴畿、裴畿的弟弟新兴太守裴机、武昌太守朱买臣、衡阳太守谢答仁打开枇杷门出战，裴机杀了西魏仪同三司胡文伐。裴畿是裴之高的儿子。

　　梁元帝征召广州刺史王琳为湘东刺史，派他领兵援救江陵。丁酉日，栏栅内失火，烧毁了几千家民房和二十五座城楼，梁元帝亲临被烧毁的城楼，望见西魏军渡江，四面环顾而叹息。当天夜里，他住在宫外，留宿在平民家中。己亥日，他移居祇洹寺。于谨命令修筑长围墙，梁朝内外的通信开始断绝。

　　庚子日，信州刺史徐世谱、晋安王司马任约等在江陵南岸的马头修筑城堡，远远地作为声援。当天晚上，元帝巡视城防，还随口吟出诗来，群臣还有和他诗的。元帝撕裂绢帛写了一封信，催促王僧辩速发援兵。信中说：“我忍受着死去的熬煎等你来，现在援兵该可以来了吧！”壬寅日，回到宫中。癸丑日，又出来住入长沙寺。戍申日，王褒、胡僧祐、朱买臣、谢答仁等人开门出城迎战，都败了回来。己酉日，元帝移居天居寺。癸丑日，移居长沙寺。朱买臣按住剑柄进言说：“只有将宗懔、黄罗汉斩首，才能平息天下人的怒气！”梁元帝说：“过去不还都建康其实是我的想法，宗懔、黄罗汉有什么罪？”二人退回众人之中。

　　王琳的军队赶到长沙，镇南府长史裴政要求走小路先把援兵来到的消息报告江陵。裴政走到百里洲时，让西魏人抓获了。梁王萧对裴政说：“我，是武皇帝的孙子，难道不能当你的君主吗？如果臣服于我，那么富贵可以传给子孙。如果不听，那么你的腰和脖子就要断成两截。”裴政假意回答说：“我愿唯命是从。”萧把他用锁链系住，推到江陵城下，让他向城里喊话，说：“王僧辩听说台城被围，已经自立为皇帝。王琳孤军力弱，不能再来救援了。”但裴政却大声告诉城里，说：“救援大军大批赶来了，你们要自奋自励。我因充当报信的秘使，被敌军抓获，理当粉身碎骨，报效国家。”监视他的人使劲打他的嘴，萧勃然大怒，喝令手下快把他杀了。西中郎参军蔡大业进谏说：“这是在民众心中有声望的人，将他杀死，那么荆州就不能攻下来了。”萧詧于是将他释放。裴政，裴之礼的儿子。蔡大业，蔡大宝的弟弟。

　　当时梁元帝向各地征调的军队都未能抵达。甲寅日，西魏军队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城，城中守军顶着门板作为盾牌防御。胡僧祐亲冒箭矢擂石，昼夜不停地督战指挥，通过及时奖赏激励士卒，严格执行赏罚制度，将士们个个殊死奋战，每处防区都击退了敌军进攻，迫使西魏军队停滞不前。但不久胡僧祐中箭身亡，全城军民闻讯震恐。西魏军趁机全力进攻栅防，此时有叛徒打开西门引敌入城。梁元帝遂携太子、王褒、谢答仁、朱买臣退守内城，同时派遣汝南王萧大封与晋熙王萧大圆作为人质前往于谨军营请求停战。西魏军初至时，众臣皆举荐王僧辩之子侍中王顗出任都督，但梁元帝未予采纳，反而解除其兵权，命他仅带十名随从入殿侍卫。直至胡僧祐阵亡，梁元帝才紧急授其为都督城中诸军事。此时裴畿、裴机与历阳侯萧峻相继出城归降。因裴机曾诛杀胡文伐，于谨下令将裴机与裴畿一同处决。按：萧峻系萧渊猷之子。当时城南虽已失守，城北诸将仍在浴血奋战。至日暮时分，闻悉城防全面溃败，诸将最终四散撤离。

　　元帝躲进东竹殿，命令舍人高善宝把自己收藏的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全部烧毁。他正准备跳到火里去自杀，宫中左右侍从一起阻止了他。元帝又用宝剑砍柱子，宝剑折断，他长叹说：“书烧了，剑折了，文武之道，今天晚上全完了。”于是让御史中丞王孝祀写投降文告。谢答仁、朱买臣进谏说：“城里兵力还算强大，如果乘着黑夜突围而出，贼兵必然惊慌，乘乱大胆靠近敌陈，可以渡 过长江去依靠任约的军队。”元帝平时不善于骑马，有点畏难地说：“事情肯定不会成功的，只不过徒增羞辱罢了。”谢答仁要求亲自为元帝牵马护持。元帝问王褒行不行，王褒回答说：“谢答仁，是侯景的党羽，哪里可以相信！靠他逃跑，即使成功了也是成就了他的功勋，还不如投降西魏呢！”谢答仁又要求去防守子城，说收拾残兵还能有五千人，元帝同意他的建议，马上授给他城中大都督的官职，把公主也许配给他。后来又召王褒来谋划这件事，王褒认为不能授权给谢答仁。谢答仁请求入子城防守，但不获批准，气得吐血，只好走了。于谨接到投降书，提出让太子来当人质，元帝派王褒去送太子。于谨的儿子知道王褒书法很好，就给他纸和笔，请他写字。王褒写字后自署：“柱国常山公家奴王褒。”过一阵子，黄门郎裴政冲开门出去了。元帝于是丢掉羽仪饰物、骑着白马，穿着素衣逃出东门，抽出宝剑砍着门扇说：“我萧世诚到了这个地步了吗！”西魏将士跳过沟堑一下子拉住了他乘的白马的辔头，拉到白马寺北边，把他所骑的骏马夺了下来，换了一匹老弱的马给他，派一个高个子的壮健胡人用手扼着他的背押着走，遇到于谨，胡人牵着元帝，让他跪拜。梁王萧派铁甲骑兵前后拥着元帝入了军营，关在黑帐幕里头，萧狠狠地质问羞辱了他一通。乙卯日，于谨命令开府仪同三司长孙俭进据金城。元帝骗长孙俭，说：“城里埋着一千斤黄金，我想送给你。”长孙俭就把元帝带进金城。元帝乘便向长孙俭述说他被萧侮辱的情状，他对长孙俭说：“刚才对您有所欺骗，只是想要找机会说这件事罢了，哪里有天子自己埋藏金子的事呢！”长孙俭就把梁元帝留在主衣库里。

　　元帝生性残忍，而且鉴于梁武帝为政过于宽厚放纵的弊病，所以自己为政崇尚严酷。到西魏军队围城时，监狱里关的死罪囚犯还有几千人。有关部门建议都释放出来让他们当战士，元帝不允许，命令都用木棍打死，还没有来得及执行城已被攻破。

　　中书郎殷不害此前在别处督战，城池陷落，找不到他的母亲。当时冰雪堆积，冻死的人填满沟壑。殷不害在路上边走边哭，寻找母亲的尸体，走遍了所有地方，见到沟里有死人，就跳下去抱起来看，全身的衣服都湿透冻冰了，连水也没喝，哭喊声不断。这样找了七天，才找到母亲的尸体。

　　十二月丙辰日，徐世谱、任约退守巴陵。于谨逼迫元帝写信召降王僧辩，元帝拒绝了。使者说：“你现在还能由得自己吗？”元帝回答说：“我既然由不得自己，王僧辩也不会听我的了。”元帝又向长孙俭要宫人王氏、荀氏和幼子萧犀首，长孙俭都还给了他。有人问元帝：“为什么把书都烧毁？”元帝回答：“我读书万卷，还有今日之祸，所以烧掉！”

　　庚申日，北齐国主高洋到北方边境巡视，到了达速岭一带，边走边察看山川险要情形，准备修筑长城。

　　辛未日，元帝被西魏人处死。梁王萧派尚书傅准去监刑，用装土的袋子把他压死。萧让人用粗布把尸体缠裹起来，以蒲草织的席子进行收殓，用白茅草牢牢捆住，埋葬在津阳门外。同时把愍怀太子萧元良、始安王萧方略、桂阳王萧大成等都杀了。元帝萧绎天性喜好书，常常让身边人为他读书，昼夜不停地读，虽然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书卷。如果读错了或有意漏读欺骗他，他就惊醒过来。他写文章，提笔就能成篇，经常说：“我和文士相比绰绰有余，比起武夫却有些惭愧。”评论的人认为说得很恰当。

　　西魏册立梁王萧詧为梁朝皇帝，将荆州之地授予他统辖，疆域方圆三百里，同时收回其原有雍州辖境。萧詧居住于江陵东城，西魏则设置防城主将统兵驻守西城，名义上是协助布防，实则暗中监视牵制。西魏委派前仪同三司王悦留守江陵。于谨则尽收府库珍宝，包括宋朝浑天仪、梁朝铜晷表、直径四尺的大玉璧及全套帝王礼仪器物，并将王公以下官员与精选百姓数万人尽数掳为奴仆，分赏全军将士，驱往长安，途中幼弱病残者皆遭屠戮。只有三百多家幸免于难，可是被兵马践踏和受冻而死的也有十分之二三。

　　王僧辩、陈霸先等人共同侍奉江州刺史晋安王萧方智为太宰，继承梁朝的朝制。

　　王褒、王克、刘瑴、宗懔、殷不害和尚书右丞吴兴人沈烱来到长安，太师宇文泰都以丰厚的礼节接待他们。宇文泰亲自来到于谨的府第，设宴尉劳而气氛极其欢乐，赏赐于谨一千个奴婢以及梁朝的宝物和一个演奏雅乐的班子，改封新野公。于谨一再推辞，宇文泰不允许。于谨自己认为在朝廷重要职位上呆很久了，功名也建立了，想给自己留点优游闲逸的时间，就献上早先所骑的骏马和所穿的衣甲等。宇文泰识破他想退休的用意，对他说：“现在大敌还未平定，你怎么能突然就独善其身呢？”

　　这一年，西魏秦州刺史章武孝公宇文导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