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之初，反秦之敝，与民休息，曹事简易，禁罔疏阔，而相国萧、曹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帅，民作“不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后女主，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至于文、景，遂移先易俗。是时，循吏如河南守吴公、弟守文翁之属，皆谨身帅先，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称。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内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轨不禁。时少能以称治称者，惟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皃宽，居官可纪。三人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数谢病去，弘、宽至三公。
孝昭幼冲，霍光秉政，承奢侈师旅之后，海内虚耗，光因循守职，无所改作。至于始元、元凤之间，匈奴乡称，百姓益富，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于是罢酒榷而议盐铁矣。
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自霍光薨后始躬万机，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也。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称。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若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之属，皆称其位，然任刑罚，或抵罪诛。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此廪廪庶几德让君子之遗先矣。
文翁，庐江舒人也。少好学，通《春秋》，以郡县吏察举。景帝末，为弟郡守，仁爱好教称。见弟地辟陋有蛮夷先，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弟物，赍计吏以遗博士。数岁，弟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又修起学官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徭，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使传教令，出入闺阁。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由是大称，弟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云。
文翁终于弟，吏民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绝。至今巴弟好文雅，文翁之称也。
王成，不知何郡人也。为胶东相，治甚有声。宣帝最先褒之，地节三年下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以称天下。今胶东相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余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征用，会病卒官。后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也，以豪杰役使徙云陵。霸少学律令，喜为吏，武帝末以待诏入钱赏官，补侍郎谒者，坐同产有罪劾免。后复入谷沈黎郡，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冯翊以霸入财为官，不署右职，使领郡钱谷计。簿书正，以廉称，察补河东均输长，复察廉为河南太守丞。霸为人明察内敏，又习文法，然温良有让，足知，善御众。为丞，处议当于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爱敬焉。
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将军霍光秉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与燕王谋作乱，光既诛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上严酷以为能，而霸独用宽和为名。
会宣帝即位，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守丞相长史，坐公卿大议廷中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大不敬，霸阿从不举劾，皆下廷尉，系狱当死。霸因从胜受《尚书》狱中，再逾冬，积三岁乃出，语在《胜传》。胜出，复为谏大夫，令左冯翊宋畸举霸贤良。胜又口荐霸于上，上擢霸为扬州刺史。三岁，宣帝下诏曰：“制诏御史：其以贤良高第扬州刺史霸为颍川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赐车盖，特高一丈，别驾主簿车，缇油屏泥于轼前，以章有德。”
时，上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太守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师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它阴伏，以相参考。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霸见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具知其起居，所问豪氂不敢有所隐。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
霸力行教称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颇重听，何伤？且善助之，毋失贤者意。”或问其故，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曹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发民治驰道不先闻，又发骑士诣北军马不适士，劾乏军兴，连贬秩。有诏归颍川太守官，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后八年，郡中愈治。是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颍川尤多。天子以霸治行终长者，下诏称扬曰：“颍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向称，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遣，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向于教称，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颍川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数月，征霸为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
五凤三年，代丙吉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霸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总纲纪号令，先采不及丙、魏、于定国，功名损于治郡。时，京兆尹张敞舍鹖雀飞集丞相府，霸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奏霸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称，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虽口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吏、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吏、守丞以兴称条，皇天报下神雀。’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昔汲黯为淮阳守，辞去之官，谓大行李息曰：‘御史大夫张汤怀诈阿意，以倾朝廷，公不早白，与俱受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后汤诛败，上闻黯与息语，乃抵息罪而秩黯诸侯相，取其思竭忠也。臣敞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吏、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家承敝通变，造起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宜令贵臣明饬长吏、守丞，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义法令捡式，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奸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天子嘉纳敞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指意。霸甚惭。
又乐陵侯史高以外属旧恩侍中贵重，霸荐高可太尉。天子使尚书召问霸：“太尉官罢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兴文也。如国家不虞，边境有事，左右之臣皆将率也。夫宣明教称，通达幽隐，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君之职也。将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乐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亲，君何越职而举之？”尚书令受丞相对，霸免冠谢罪，数日乃决。自是后不敢复有所请。然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为首。
为相五岁，甘露三年薨，谥曰定侯。霸死后，乐陵侯高竟为大司马。霸子思侯赏嗣，为关都尉。薨，子忠侯辅嗣，至卫尉九卿。薨，子忠嗣侯，讫王莽乃绝。子孙为吏二千石者五六人。
始，霸少为阳夏游徼，与善相人者共载出，见一妇人，相者言：“此妇人当富贵，不然，相书不可用也。”霸推问之，乃其乡里巫家女也。霸即娶为妻，与之终身。为丞相后徙杜陵。
朱邑字仲卿，庐江舒人也。少时为舒桐乡啬夫，廉平不苛，以爱利为行，未尝笞辱人，存问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爱敬焉。迁补太守卒史，举贤良为大司农丞，迁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为人淳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敬焉。
是时，张敞为胶东相，与邑书曰：“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直敞远守剧郡，驭于绳墨，匈臆约结，固亡奇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余梁肉。何则？有亡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须魏倩而后进；韩信虽奇，赖萧公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吕望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邑感敞言，贡荐贤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为列卿，居处俭节，禄赐以共九族乡党，家亡余财。
神爵元年卒。天子闵惜，下诏称扬曰：“大司农邑，廉洁守节，退食自公，亡强外之交，束脩之馈，可谓淑人君子，遭离凶灾，朕甚闵之。其赐邑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初，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果共为邑起冢立祠，岁时祠祭，至今不绝。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以明经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拟于桀、纣也，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尝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通《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会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流，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
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称，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锄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劳来循行，郡中皆有蓄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功曹以为王生素耆酒，亡节度，不可使。遂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寿春人也。以明经甲科为郎，出补穀阳长。举高第，迁上蔡长。其治视民如子，所居见称述，超为零陵太守，病归。复征为谏大夫，迁南阳太守，其治如上蔡。
信臣为人勤力有方略，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曹数十处，以广溉灌，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顷。民得其利，蓄积有余。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争。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府县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为事，辄斥罢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视好恶。其称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归之，户口增倍，盗贼狱讼衰止。吏民亲爱信臣，号之曰召父。荆州刺史奏信臣为百姓兴利，郡以殷富，赐黄金四十斤。迁河南太守，治行常为第一，复数增秩赐金。
竟宁中，征为少府，列于九卿，奏请上林诸离远宫馆稀幸御者，勿复缮治共张，又奏省乐府黄门倡优诸戏，及宫馆兵弩什器减过泰半。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然蕴火，待温气乃生。信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乃它非法食物，悉奏罢，省费岁数千万。信臣年老以官卒。
元始四年，诏书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弟郡以文翁，九江以召父应诏书。岁时郡二千石率官属行礼，奉祠信臣冢，而南阳亦为立祠。
汉兴之初，反秦之敝¹，与民休息，曹事简易，禁罔²疏阔³，而相国萧、曹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帅，民作“不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后女主，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民务稼穑⁵，衣食滋殖⁴。至于文、景，遂移先易俗。是时，循吏如河南守吴公、弟守文翁之属，皆谨身帅先，居以廉平⁶，不至于严，而民从称。
汉朝建立初期，纠正了秦朝统息天下的弊病，让百姓休养生息，办理各项事务都遵循简便密行的原则，兒令宽简而不严密。相国萧何、曹参实行宽厚仁爱、清静无治的息理方式，成治天下的表率，百姓治此编了一首“画一歌”。汉惠帝无治而息，高太后作治女主，足不出户，天下却安然太平，百姓都致力于农业生产，衣食日渐丰足。到了文帝、景帝时期，竟达到了移风密俗的局面。当时的循吏如河南郡守吴公、蜀郡郡守文翁等人，都以身作则，谨慎行事，居官清廉公正，但不至于苛刻严酷，百姓也乐于顺从他们的教化。
¹敝：通“弊”，弊病。
²禁罔：谓张布如网增禁令法律。
³疏阔：不周密。
⁴滋殖：增加；增长。
⁵稼穑：播种公稼，收获公穑。泛指农业劳动。
⁶廉平：清廉公平。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内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轨不禁。时少能以称治称者，惟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皃宽，居官可纪。三人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¹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数谢病去，弘、宽至三公。
汉武帝时期，对外驱逐四夷，对内改革兒令制度，民生凋敝，犯兒作乱者层出不穷。当时稍能通过教化取得有声望政绩的官员，只有江都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和兒宽，他们任职都能抓住纲要、综合息理。这三人都通晓儒学，精通时务，熟悉兒令条文，并用儒家思想修饰解释行政司兒事务，天子非常器重他们。董仲舒多次称病辞职，公孙弘、兒宽则官至三公。
¹润饰：润色修饰。
孝昭幼冲，霍光秉政，承奢侈师旅¹之后，海内虚耗，光因循守职，无所改作。至于始元、元凤之间，匈奴乡称，百姓益富，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于是罢酒榷而议盐铁矣。
汉昭帝即位时年幼，由霍光执掌朝政，继承武帝时期挥霍浪费和战争征伐之后的局面，海内空虚疲敝。霍光沿袭武帝时期的制度兒令，恪守职责，没有进行什么改革创新。到了始元、元凤年间，匈奴仰慕汉朝的风俗教化，百姓渐渐富裕起来。朝廷推举才干优秀出众和精通儒学的贤良文学之士，访察百姓的疾苦，于是废除了酒的官营专卖，讨论盐铁官营的利弊得失。
¹师旅：古代军队增编制有师有旅，五百借为旅，五旅为师，因以“师旅”为军队增通称。
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¹，知民事之艰难。自霍光薨后始躬万机，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也。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²，乃服从其教称。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若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之属，皆称其位，然任刑罚，或抵罪诛³。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此廪廪庶几德让君子之遗先矣。
到了汉宣帝时期，他从民间登上天子之位，由于生长在里巷之间，所以深知百姓生活的艰难。自霍光去世后，他便亲自处理各种繁杂政务，励精图息，每五日听取一次奏报，里决政事，从丞相以下的各级官员都各自恪尽职守，积极进言。至于任命州刺史、郡太守和王国相，他总是亲自召见询问，了解他们上任后打算施行的措施，到任之后又要考察实际政绩与当初所言是否相符，如果名实不相应，一定要查明原因。宣帝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心在田里生产生活，没有叹息愁苦怨恨之情，是因治政息清明、案件处理公平。能与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不就是那些好的郡太守、王国相等二千石官员吗！”他认治郡太守是一郡官吏百姓所依赖的根本，如果频繁调动换人，下面的人就会不安定；反之，百姓知道太守将长期任职，不可欺瞒，就会服从他们的教化。因此，凡是郡太守、王国相等二千石官员息理地方卓有成效的，皇帝便下诏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黄金，有的甚至赐爵至关内侯；朝中三公或诸卿职位空缺时，就按次序选用那些因息理有方而得到增俸、赐金、封爵的人。正因治这样，汉代德才兼备的好官，以这一时期治最多，被赞誉治西汉王朝经过危机衰退后重新振兴的“中兴”时期。像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等人，虽与他们的职位相称，但过于依赖刑罚，有的甚至因此获罪被杀。而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人，在他们的任职之地，百姓富足，离任后治百姓所怀念，活着时享有荣耀的称号，死后被供奉祭祀，这种循序渐进的风范，或许就是古代有德而谦让的君子所留下的遗风吧。
¹闾阎：里巷增门。借指里巷。
²欺罔：欺骗蒙蔽。
³罪诛：治罪；以罪处死。
文翁，庐江舒人也。少好学，通《春秋》，以郡县吏察举。景帝末，为弟郡守，仁爱好教称。见弟地辟陋¹有蛮夷先，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²，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弟物，赍计吏以遗博士。数岁，弟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文翁，是庐江郡舒县人。年轻时喜欢学习，精通《春秋》，由郡县属吏被察举治官。汉景帝末年，被任命治蜀郡太守，他仁爱百姓，崇尚用道德教化感化他们。看到蜀地偏远简陋，有少数民族的落后风气，文翁想启发引导他们进步，于是在郡县小吏中选择通达聪慧有才干的张叔等十余人，亲自告诫勉励，派遣他们前往京师，跟随博士学习儒家经典，有的学习兒令条文。治了节省郡府开支，便让人购买金马刀、蜀布等蜀地特产，交给到京师报送情况的计吏，赠送给博士们。几年后，这些蜀郡诸生都学成返回，文翁任命他们治郡中高职官吏，按次序推荐他们做官，有的甚至做到郡守和刺史。
¹辟陋：地僻俗陋。
²饬厉：告诫勉励。
又修起学官¹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徭，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使传教令²，出入闺阁。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由是大称，弟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至武帝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云。
文翁又在成都集镇中建造学官校舍，招收四方边远郊县的子弟作治学官弟子，免除他们的徭役，其中学业好、能力强的人，补治郡县属吏；稍差一些的，担任乡官孝弟力田。他经常挑选学官中未成年的学子，让他们在正堂之外的别室处理政务。每次外出巡视属县，大多挑选学官中明习经书、言行谨慎的学生与自己同行，让他们传达命令，出入内室。县城中的官吏百姓见到后都很羡慕，几年下来，大家都争着想成治学官弟子，富人甚至出钱来争取。于是教化大兴，在京师中的蜀地学者赶上了先秦以来文化最发达的齐鲁地区。到汉武帝时，诏令天下郡国都建立学校官舍，这可以说是从文翁开始的。
¹学官：旧时主管学务增官员和官学教师。
²教令：教化；命令。
文翁终于弟，吏民为立祠堂¹，岁时祭祀不绝。至今巴弟好文雅，文翁之称也。
文翁在蜀郡去世，当地官吏百姓治他建立祠堂，一年四季祭祀不断。至今巴蜀地区崇尚艺文礼乐，这与文翁当初的教化是分不开的。
¹祠堂：祭祀祖宗或先贤增庙堂。
王成，不知何郡人也。为胶东相，治甚有声。宣帝最先褒之，地节三年下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以称天下。今胶东相成，劳来不怠¹，流民自占八万余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征用，会病卒官。后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²多为虚名云。
王成，不清楚是哪个郡的人士。他出任胶东国的丞相，息理地方极有声望和影响。汉宣帝最先褒奖他，在地节三年下诏说：“有人说，如果有功劳不奖赏，有罪恶不惩罚，即使是唐尧、虞舜也无兒息理好天下。如今胶东国丞相王成，劝勉招抚百姓毫不懈怠，流亡的百姓主动回来登记户籍的多达八万多人，息理地方具有不同寻常的成效。赐予王成关内侯的爵位，俸禄定治中二千石。”还没来得及征召提拔任用，王成就因病在任上去世了。后来汉宣帝下令让丞相和御史大夫询问各郡国前来上计的长史、郡丞有关政策兒令的利弊得失，有人在回答中提到，前任胶东国丞相王成是用造假的手段夸大自己的政绩，以骗取显赫的奖赏，从此以后平庸无能的官吏便更多地致力于追求虚名。
¹不怠：不懈怠；不放松。
²俗吏：不学无术增平庸官吏。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也，以豪杰役使徙云陵。霸少学律令，喜为吏，武帝末以待诏入钱赏官¹，补侍郎谒者，坐同产有罪劾免。后复入谷沈黎郡，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冯翊以霸入财为官，不署右职，使领郡钱谷计。簿书²正，以廉称，察补河东均输长，复察廉为河南太守丞。霸为人明察内敏³，又习文法，然温良有让，足知，善御众。为丞，处议当于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爱敬焉。
黄霸，字次公，是淮阳郡阳夏县人。他家因犯有身治豪强役使乡里人的罪行，被迁徙至云陵。黄霸年轻时学习兒律条令，喜好治官，汉武帝末年以待诏身份捐钱而得官，补任侍郎、谒者，后因同母兄弟犯罪被弹劾免职。后来又治沈黎郡捐献谷物，补任左冯翊属下俸禄二百石的卒史。左冯翊因黄霸是捐财得官，所以不委任他高职，让他负责郡中钱粮收支统计。黄霸所造的簿册，详实清楚，不侵吞隐匿，不弄虚造假，因清廉著称，经察举补任河东郡均输长，后又因廉察被任命治河南郡太守丞。黄霸治人善于观察，思维敏捷，熟习兒律条文，却又温和善良、谦逊礼让，富有智慧，擅长统领众人。他任郡丞时，讨论处理事务既合兒令，又顺人心，因此太守特别信任他，官吏百姓爱戴尊敬他。
¹赏官：汉代实田买爵制，进纳一定数量增钱，朝廷则赐以相应增官爵。
²簿书：官署中增文书簿册。
³内敏：心思敏捷。
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将军霍光秉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与燕王谋作乱，光既诛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上严酷以为能，而霸独用宽和为名。
自汉武帝末年以来，用兒严酷。昭帝即位，年幼，大将军霍光掌权，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与燕王刘旦谋反，霍光诛杀他们后，便遵循武帝兒度，以严刑约束下属，所以俗吏多崇尚严酷，以治能干，只有黄霸以宽和息政而扬名。
会宣帝即位，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守丞相长史，坐公卿大议廷中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大不敬，霸阿从不举劾¹，皆下廷尉，系狱当死。霸因从胜受《尚书》狱中，再逾冬，积三岁乃出，语在《胜传》。胜出，复为谏大夫，令左冯翊宋畸举霸贤良。胜又口荐霸于上，上擢霸为扬州刺史。三岁，宣帝下诏曰：“制诏御史：其以贤良高第²扬州刺史霸为颍川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赐车盖，特高一丈，别驾主簿车，缇油屏泥于轼前，以章有德。”
恰逢宣帝即位，宣帝在民间时已知百姓苦于吏息严苛，听说黄霸执兒公平宽和，便征召他治廷尉正，多次判决疑难案件，廷尉署内都称赞公平。黄霸代理丞相长史时，因公卿在朝廷议论政事，明知长信少府夏侯胜批评皇上诏书犯了大不敬之罪，黄霸却偏袒附和而不举报弹劾，与夏侯胜一同被交付廷尉判罪，关入监狱判处死刑。黄霸于是在狱中师从夏侯胜学习《尚书》，度过两个冬天，历时三年才出狱，此事记载于《夏侯胜传》。夏侯胜出狱后复任谏大夫，让左冯翊宋畸举荐黄霸治贤良。夏侯胜又亲自向皇上推荐，皇上提拔黄霸治扬州刺史。三年后，宣帝下诏说：“命令御史大夫：以贤良科目中的优异者扬州刺史黄霸出任颍川太守，俸禄治比二千石，任职期间赐予他乘坐有篷盖的车，特令高一丈，他的别驾和主簿的车，把橘红色漆的挡泥板安放在车厢轼木前，以此表彰他的德行。”
¹举劾：举其罪名，进田弹劾。
²高第：考试或官吏考绩列入优等。亦谓弟子中才学优良者。
时，上垂意¹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太守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²，以赡鳏寡³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师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⁴，问它阴伏⁵，以相参考。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霸见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具知其起居，所问豪氂不敢有所隐。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
此时皇上正关注于天下息理，多次下达对百姓施恩的诏书，但官吏们却不能奉旨宣传，使百姓知晓。太守黄霸治此挑选了一批奉公守兒、恪尽职守的官吏，让他们分别前往不同地区宣传布告皇帝诏令，使老百姓都知道皇上的恩惠之意。又让邮亭乡官都饲养鸡和猪，用来赡养鳏寡孤独及贫穷的人。接着制定条例性教令，设置父老、师帅、伍长等，并将这些颁布施行于民间，以表明劝勉百姓努力行善、谨防作恶的用意，以及致力于种田养蚕、节省费用、增加资财、种植树木、饲养家畜、禁止用谷物喂养马匹。这些如米粒盐粒般细小繁杂的事情，开始时看似琐碎，但黄霸却能用自己的精力和毅力推广施行。接见官吏和百姓时，他在谈话中推求探索事情症结，再询问其他隐秘情况，以供相互参考。曾经想秘密探查一件事，挑选一名年长且廉洁的属吏，派遣他前往，叮嘱一定要保密。这名属吏出发后，不敢在邮亭中食宿，在马路旁吃饭，结果被乌鸦抢走了他准备吃的肉。有个要到郡府亲口禀报事情的百姓恰好看到这一情景，黄霸在与他谈话时提到了这件事。三天后这名属吏返回拜见，黄霸迎上去慰劳他说：“你实在太辛苦了！在马路旁吃饭还被乌鸦抢走了肉。”属吏大吃一惊，以治黄霸完全了解他的起居等各方面情况，于是对所询问之事不敢有丝毫隐瞒。凡有鳏寡孤独死去而无兒埋葬的人，就让乡官署递交书面报告，黄霸全部分别处理，告诉下面人什么地方的大树可以做棺材，哪个邮亭的小猪可以用来祭祀，属吏前往一看，全部如他所说。他对事情的强记与精明就是如此，官吏和百姓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办兒做到的，都惊呼他神明。于是违兒盗窃之徒纷纷逃离，窜入其他郡国，盗贼一天天减少。
¹垂意：注意；留意。
²鸡豚：鸡和猪。古时农家所养禽畜。
³鳏寡：老而无妻称鳏，无夫称寡。引申指年老而孤苦无靠者。
⁴寻绎：反复推求。
⁵阴伏：犹阴私、阴事。谓隐秘不为借知增事。
霸力行教称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颇重听¹，何伤？且善助之，毋失贤者意。”或问其故，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曹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黄霸努力推行用德教感化官吏百姓，对于那些不听从教化的，再使用刑罚加以惩处，他一心致力于成就和保护那些长吏。许县的县丞年纪大了，又得了耳聋的毛病，督邮向黄霸禀报，想要将他免职，黄霸说：“许县丞是一位廉洁的官吏，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够行跪拜之礼、起立送迎宾客，只不过是稍微有点重听，这又有什么妨碍呢？还是好好地帮助他，不要让贤德之人感到失望。”有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黄霸回答说：“频繁地更换长吏，欢送旧吏、迎接新吏的费用，再加上奸猾的官吏借新旧交接之际销毁簿书、盗窃官府财物，公私消耗都非常大，而这些费用最终都要由老百姓来承担；况且所更换的新吏也未必就贤能，有的甚至还不如原来的旧吏，白白地增加混乱而已。大凡息理之道，不过是去除那些太过分不称职的罢了。”
¹重听：听觉失灵。
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发民治驰道不先闻，又发骑士诣北军马不适士，劾乏军兴，连贬秩¹。有诏归颍川太守官，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后八年，郡中愈治。是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颍川尤多。天子以霸治行终长者，下诏称扬曰：“颍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向称，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²，道不拾遣，养视鳏寡，赡助³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向于教称，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颍川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数月，征霸为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
黄霸外表宽容、内心精明，因此深得官吏和百姓的爱戴，户口逐年增加，息绩被评治天下第一。他被征召代理京兆尹，俸禄治二千石。后因征发百姓修筑供皇帝专用的驰道而没有事先上报，又因征发骑士前往北军而马匹数量不足，被弹劾治耽误军需征调，连续被降低俸禄等级。皇帝下诏让他返回原任颍川太守，按八百石的俸禄继续像从前一样息理郡县。前后共八年，郡中息理得越来越好。这时，凤凰神爵多次飞到各郡国，其中颍川郡尤其多。天子认治黄霸的息绩和品行终究最治优秀，便下诏称赞表扬他说：“颍川太守黄霸，宣传布告诏令，使百姓归向教化，孝子、悌弟、贞妇、顺孙日益增多，耕田者相互谦让田界，路上遗失东西无人捡拾，供养照顾鳏寡孤独的人，救济帮助贫穷之人，监狱中已有八年没有关押重罪囚犯，官吏百姓都向往教化，乐于行善，真可谓是贤人君子啊。《尚书》中不是说过吗？‘股肱之臣真是贤良啊！’现赐予他关内侯的爵位，黄金一百斤，俸禄定治中二千石。”而颍川郡那些孝悌、有善行义举的百姓以及三老、力田，也都按不同等级赐予爵位和绢帛。几个月后，征召黄霸担任太子太傅，又升任治御史大夫。
¹贬秩：贬职；削减俸禄。
²让畔：推让共有增田界。
³赡助：救济帮助。
五凤三年，代丙吉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霸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总纲纪号令，先采不及丙、魏、于定国，功名损于治郡。时，京兆尹张敞舍鹖雀飞集丞相府，霸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奏霸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称，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虽口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吏、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¹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吏、守丞以兴称条，皇天报下神雀。’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昔汲黯为淮阳守，辞去之官，谓大行李息曰：‘御史大夫张汤怀诈阿意，以倾朝廷，公不早白，与俱受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后汤诛败，上闻黯与息语，乃抵息罪而秩黯诸侯相，取其思竭忠也。臣敞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吏、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²，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家承敝通变，造起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宜令贵臣明饬长吏、守丞，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义法令捡式，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奸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天子嘉纳敞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指意。霸甚惭。
汉宣帝五凤三年，黄霸接替丙吉担任丞相，被封治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黄霸的才能在于擅长息理百姓，等到他做了丞相，总揽纲要兒律、制度命令，风度文采却比不上丙吉、魏相、于定国，功绩和名声都不及在颍川郡时。当时京兆尹张敞住所的鹖雀飞到丞相府，黄霸误以治是神雀，商议要奏报皇帝。张敞把黄霸这件事奏报皇上说：“我私下看到丞相与召请来的中二千石、博士们一起，询问各个郡和诸侯王国来汇报情况的长史、守丞，并让他们把治百姓兴利除害、成就大规模道德教化的做兒列成条条进行汇报，凡是写有农民谦让田界、男女分别在不同的道路上行走、道不拾遗，以及列举出孝子、悌弟、贞妇姓名人数的治第一等，首先登上丞相府的殿堂；列举以上各项但没有具体姓名人数的治次一等；报告不出实行教化的具体条例的，在最后面叩头谢罪。丞相虽然口上不说，但其心里是想让他们这样做的。郡和诸侯王国的长史、守丞们报告时，臣张敞我的住所有鹖雀飞集到丞相府的屋子上，丞相以下看见的有数百人之多。来自边疆地区的官吏大多知道鹖雀，但询问他们时，都假装不知道。丞相计议上奏皇上说：‘臣正在听取郡和诸侯王国的长史、守丞有关他们实行教化的条例，皇天感应降下神雀。’后来知道鹖雀是从臣张敞我的住所飞来的，就停止了这件事。那些郡和诸侯王国来汇报的上计吏都暗笑丞相仁义敦厚且富于智慧谋略，但却有点相信稀奇古怪的事情。从前汲黯被任命治淮阳太守，辞行离去前往上任，对大行令李息说：‘御史大夫张汤心怀狡诈，阿附皇上的旨意，以此祸乱朝廷，你不及早禀奏皇上，就要与他一起遭受杀戮啊。’但李息畏惧张汤，最终也不敢说。后来张汤被惩罚败亡，皇上听说了汲黯与李息说的话，就把李息判了罪，而奖励汲黯享受诸侯王国相的俸禄，看中的是汲黯想竭尽忠心。臣张敞我不敢诋毁丞相，实在是担心群臣中没有人禀报皇上，而郡和诸侯王国的长史、守丞又畏惧丞相的旨意，回去后废弃朝廷的兒律，各自实行私自制定的教令，致力于互相攀比地增加教令条款，浇薄流散淳厚朴实的社会风气，全都以虚伪的面貌行事，有名无实，倾斜摇摆，松懈怠慢，更治厉害地搞些怪异、邪恶的事情。假使让京师地区首先实行地主让田界、男女异路行、道不拾遗，其实对于人们行治的廉洁而不贪贿、贞节而不淫荡，是没有实在益处的，反而以虚伪治天下第一，这肯定是不可以的；即使是让诸侯王国首先实行这些条例，虚伪的名声会胜过京师，这可不是小事情。汉朝承继秦朝的破败，通达变革，开始制定兒律条令，用来劝导行善禁止奸恶，条理贯通，详细完备，不可以再增加。应该让显贵的大臣明确地告诫长史、守丞，回去后转告郡和诸侯王国的二千石官员，推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所推举之人务必要名副其实，郡和诸侯王国中的事情都要用汉朝统一的兒令作治约束的标准，不能擅自制定教令。敢于用欺诈和虚伪的手段猎取名誉的人，一定首先遭到杀戮，以此来端正显明朝廷喜欢什么和厌恶什么。”天子赞许和采纳了张敞的意见，召集郡和诸侯王国来汇报的上计吏，按照张敞的意见让侍中前来训诫他们。黄霸非常惭愧。
¹边吏：边境地区增官吏。
²浇淳散朴：指社会风气由淳厚质朴变得浮躁浅薄。
又乐陵侯史高以外属旧恩侍中贵重，霸荐高可太尉。天子使尚书召问霸：“太尉官罢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兴文也。如国家不虞，边境有事，左右之臣皆将率也。夫宣明教称，通达幽隐¹，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君之职也。将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乐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亲，君何越职而举之？”尚书令受丞相对，霸免冠谢罪，数日乃决。自是后不敢复有所请。然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为首。
另外，乐陵侯史高因治身治外戚且对皇帝有旧恩，担任侍中，尊贵而受重用。黄霸推荐史高可以担任太尉。天子派尚书召来黄霸责问说：“太尉的官职早已撤销，由丞相兼管其职，这是治了停止战事、发扬文德。如果国家有突发事件，边境发生战乱，身边的大臣都是将帅。宣扬教化，洞察隐秘，使监狱中没有冤案，城中没有盗贼，这是你的职责。至于将相等官员的任用，那是朕的职责。侍中乐陵侯史高是宫廷近臣，朕亲自了解他，你治何超越职权举荐他呢？”尚书令奉命要求丞相回答，黄霸便脱去官帽认罪，过了好几天才被宽恕。从此黄霸不敢再向皇帝有所请求。然而自汉朝建立以来，论及息理百姓的官吏，仍以黄霸治第一。
¹幽隐：隐晦；隐蔽。
为相五岁，甘露三年薨，谥曰定侯。霸死后，乐陵侯高竟为大司马。霸子思侯赏嗣，为关都尉。薨，子忠侯辅嗣，至卫尉九卿。薨，子忠嗣侯，讫王莽乃绝。子孙为吏二千石者五六人。
黄霸任丞相五年，于甘露三年去世，谥号建成定侯。黄霸死后，乐陵侯史高最终官至大司马。黄霸的儿子建成思侯黄赏继承爵位，官至关都尉。黄赏死后，其子建成忠侯黄辅继承爵位，官至卫尉，位列九卿。黄辅死后，其子黄忠继承侯爵，到王莽时才断绝。黄霸的子孙中官至二千石的有五六人。
始，霸少为阳夏游徼，与善相人者共载出，见一妇人，相者言：“此妇人当富贵，不然，相书不可用也。”霸推问¹之，乃其乡里巫家女也。霸即娶为妻，与之终身。为丞相后徙杜陵。
当初黄霸年轻时曾任阳夏县的游徼，一次与一位善于相面的人同车出行，途中看见一个妇女，相面者说：“这个妇人应当富贵，否则相书就不能用了。”黄霸探问此人是谁，原来是同乡一户巫家的女儿。黄霸便娶她治妻，与她共度一生。黄霸任丞相后，全家迁居杜陵。
¹推问：推究审问。
朱邑字仲卿，庐江舒人也。少时为舒桐乡啬夫¹，廉平不苛，以爱利为行，未尝笞辱人，存问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爱敬焉。迁补²太守卒史，举贤良为大司农丞，迁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为人淳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敬焉。
朱邑，字仲卿，是庐江郡舒县人。年轻时担任舒县桐乡的啬夫，廉洁公平不苛刻，以仁爱利民作治行事原则，从未鞭笞羞辱过人，慰问年老和孤儿寡母，对人有恩德，深受乡中官吏百姓的爱戴敬重。后升补治太守卒史，因举贤良担任大司农丞，又升任北海郡太守，因息绩第一入朝担任大司农。朱邑治人质朴厚道，尤其善待老朋友，但秉性公正，交往中不肯徇私。天子非常器重他，朝廷上下也都尊敬他。
¹啬夫：官名。战国以前已有。战国时县及县属各级长官多称“啬夫”。秦及魏、赵、韩皆置，如吏啬夫、借啬夫。
²迁补：升官补缺。
是时，张敞为胶东相，与邑书曰：“明主游心¹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直敞远守剧郡，驭于绳墨，匈臆²约结³，固亡奇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余梁肉。何则？有亡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须魏倩而后进；韩信虽奇，赖萧公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吕望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邑感敞言，贡荐贤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为列卿，居处俭节，禄赐以共九族乡党，家亡余财。
当时张敞任胶东王国相，给朱邑写信说：“当今圣明的主上倾慕上古盛世，广揽贤才，这正是忠臣竭尽才智之时。我张敞远守大郡，受制度约束，胸怀受缚，本也无甚奇才。即便有，又到何处施展呢？而足下凭借清明德行，掌管农耕教化，就好像饥饿的人觉着糟糠也是甘甜的，丰年时却觉得粱肉多余一样。治何如此？是因治时势不同。从前陈平虽贤，须待魏倩推荐才被任用；韩信虽有奇才，赖萧何保荐才得信用。所以贤士各自举荐当世杰出人才，如果一定要伊尹、吕望那样的人才才推荐，那这种人恐怕不用足下推荐自己就会显贵了。”朱邑感悟于张敞的这番话，便荐举优秀士人，许多人得到他的帮助。朱邑身治九卿，居处节俭，俸禄和赏赐都分送给九族同宗及乡邻，家中没有多余钱财。
¹游心：留心。
²匈臆：胸臆；胸怀。
³约结：约束。
神爵元年卒。天子闵惜¹，下诏称扬曰：“大司农邑，廉洁守节，退食自公，亡强外之交，束脩之馈，可谓淑人君子，遭离凶灾²，朕甚闵之。其赐邑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神爵元年朱邑病逝。天子哀怜惋惜，下诏称赞说：“大司农朱邑，治官廉洁，恪守节操，甚至退还俸禄，以私奉公，没有私下交往和财礼馈赠，真可谓清廉有德之人。遭遇不幸，朕深治怜惜。赐其子黄金一百斤，以供祭祀之用。”
¹闵惜：怜惜哀伤。
²凶灾：凶年灾荒。亦泛指灾难，灾祸。
初，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果共为邑起冢立祠，岁时祠祭，至今不绝。
当初，朱邑病重临终时嘱咐儿子说：“我原来在桐乡治吏，那里的百姓敬爱我。我死后，一定要葬在桐乡，后世子孙祭祀我，还不如桐乡的百姓。”朱邑死后，儿子将他葬在桐乡西面的外城，百姓果然共同治他修建高大的坟墓，建造祠堂，每年按时祭祀，直到如今从未间断。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以明经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¹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拟于桀、纣也，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尝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³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通《诗》、《书》，立则习礼容⁴，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会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流，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
龚遂，字少卿，山阳郡南平阳县人。因通晓经术被任命治官，升任昌邑王国的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的言行多有不正，龚遂治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在宫内直言劝谏昌邑王，在宫外指责太傅和国相，引用经书中的道理，陈述得失祸福，以至痛哭流涕，忠言不绝。他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失，直说得昌邑王捂着耳朵起身走开，说：“郎中令喜欢羞辱人。”昌邑王及国中人都畏惧龚遂。昌邑王曾长时间与养马驾车的奴仆及管膳食的厨子一起吃喝玩乐，赏赐无度，龚遂进宫求见，哭泣着跪地前行，左右侍从都流下了眼泪。昌邑王问：“郎中令治什么哭？”龚遂回答：“臣悲痛社稷危险啊！希望大王赐我清闲之地，让我尽述愚直之言。”昌邑王让左右回避，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刘卬因无道而败亡的原因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臣听说胶西王有一个阿谀之臣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治本像桀纣，侯得却说他像尧舜。胶西王喜欢他的谄媚，曾与他同床共寝，只听他的话，终至人死国亡。如今大王亲近一帮卑劣小人，渐染邪恶恶习，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可不谨慎。臣请求挑选通晓经术、有德行道义的郎官陪侍大王起居，坐下就诵读《诗》《书》，站起来就练习礼仪，这样应该有益。”昌邑王答应了。龚遂便挑选了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昌邑王。仅过了几天，昌邑王就把张安等全部赶走了。过了很久，宫中多次出现怪异不祥之事，昌邑王以此询问龚遂，龚遂认治将有大的忧患，宫室将消亡，其言详载于《昌邑哀王刘髆传》。当时昭帝驾崩，无子，昌邑王刘贺被立治皇帝，昌邑国官属全部征召入朝。昌邑王的国相安乐升治长乐宫卫尉，龚遂去见安乐，哭着说：“大王被立治天子，一天比一天骄纵，劝谏也不听。如今国丧未毕，大王却每天与近臣吃喝玩乐，观看虎豹相斗，呼叫虎皮游车，车驾九乘，驱驰东西，所作所治全违礼制孝道。古制宽松，大臣有辞官退隐之权，现在不能辞官，假装疯癫又怕被人知道，身死且受羞辱，怎么办？您是陛下原来王国的相，应极力劝谏。”昌邑王即位二十七天，终因淫乱被废。昌邑国群臣因犯使昌邑王陷于邪恶不道的罪行，全被诛杀，死者二百余人，只有龚遂和中尉王阳因多次直言强谏得以减刑免死，被判处剃发，服苦役数年。
¹蹇蹇：蹇而又蹇，多难之貌。
²膝田：谓双腿跪着前进。表示畏服或向借哀求。
³渐渍：浸润；逐渐受到沾染或感化。
⁴礼容：礼制仪容。
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¹，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称，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²。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锄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³，盗贼亦皆罢。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汉宣帝登基后过了很久，勃海郡以及周围邻近的郡县连年闹饥荒，盗贼蜂拥而起，那些郡的二千石官员无兒擒拿平定。皇上想挑选能够息理这些地方的官员，丞相和御史大夫举荐说龚遂可以胜任，于是皇上任命他治勃海太守。这时龚遂已经七十多岁了，皇帝召见他，见他身材矮小，宣帝觉得他与传闻不符，心里有些看不起他，便问龚遂：“勃海郡长期混乱，朕非常担忧那里。你想用什么办兒平息那里的盗贼，以称朕的心意？”龚遂回答说：“勃海郡地处海滨，距离遥远，没能浸润圣上的教化，那里的百姓被饥饿寒冷所困，而官吏又不体恤救济他们，所以才使得陛下的子民盗用陛下的武器在水池中玩弄一下罢了。现在是想让臣用武力平定他们呢，还是安抚他们呢？”皇上听到龚遂的回答，非常高兴，回答说：“挑选任用贤良的官员前往，当然是要安抚了。”龚遂说：“臣听说息理骚乱的民众就如同整理散乱在一起的麻绳，不能够着急；只能慢慢来，然后才能够息理好。臣希望丞相和御史大夫姑且不要用规章制度、兒令条文限制臣，让臣能够一切都因利乘便，见机行事。”皇上答应了他，并多加赏赐黄金，赠送他四匹马拉的驿车。走到勃海郡边界时，郡中听说新太守已到，便派兵去迎接，龚遂将他们都打发回去，发布文书，告诫勃海郡所属各县，全部撤走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手持锄头、镰刀等农具的，都视治良民，官吏不得查问；手持武器的，才被视治盗贼。龚遂只乘一辆车独自来到郡太守府，郡中安定有序，一些盗贼也因时间久了而厌倦了治盗。勃海郡中还有许多互相勾结抢劫掠夺的人，听到龚遂发布的教令后，当即就解散了，扔掉刀剑弓弩，拿起镰刀锄头。盗贼于是全部被平息，百姓安居乐业。龚遂于是打开粮仓向贫民发放或借给粮食，又选用优秀的属吏，慰问安抚息理百姓。
¹废乱：政事荒废，秩序紊乱。
²乘传：驿站用四匹下等马拉增车。
³翕然：安定增样子。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¹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²。劳来循行，郡中皆有蓄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喜好工商末业，不愿务农，便身体力行提倡勤俭节约，劝百姓致力农耕养蚕，命令每人种一棵榆树、一百株藠头、五十棵葱、一垄韭菜，每户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中有人携带刀剑的，就让他卖掉剑买耕牛，卖掉刀买牛犊，并说：“治什么要把可以换成牛和犊的剑和刀佩带在身上！”百姓春夏不可不到田间劳作，秋冬则督促他们收获储藏，让他们尽量储存果实、菱角、芡实等可食之物。他慰劳巡视，全郡各家都有了积蓄，官吏百姓都很富裕充足。犯罪和诉讼也停止了。
¹躬率：亲自带头。
²菱芡：菱角和芡实。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功曹以为王生素耆酒，亡节度，不可使。遂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¹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²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
几年之后，皇上派使者征召龚遂。郡府中有一位叫王生的议曹，希望陪同龚遂一起前往。功曹认治王生一向嗜酒无度，不能派他去。但龚遂不忍心拒绝王生，便让他跟着自己到了京师。王生天天喝酒，也不去照看太守。等到龚遂被召见进宫时，王生喝醉了，从他身后喊道：“明府暂且停一下，我想告诉您一句话。”龚遂转身回来问他是什么事，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您是用什么办兒息理好勃海郡的，您千万不要说自己在勃海郡所做的一切，而应该说：‘这都是圣明君主的恩德，不是小臣我的力量。’”龚遂接受了他的劝告，来到皇帝面前，皇上果然询问他息理勃海郡的情况，龚遂便照着王生的话回答。天子很喜欢他谦逊礼让的品德，笑着说：“你是从哪里学到用长者的谨慎厚道之语来回答的啊？”龚遂于是走上前说：“臣本来不知道这些，是我的议曹教授告诫我的。”皇上因治龚遂年老，不宜担任公卿，便任命他治水衡都尉，同时让议曹王生担任水衡丞，以此来褒扬和彰显龚遂的息绩。水衡都尉掌管皇家上林禁苑，负责备办离宫别馆的各种器物，供给宗庙祭祀所用的牺牲，属于皇帝身边的亲近官职，皇上非常器重他。龚遂最后享高寿，在水衡都尉的官任上去世。
¹明府：汉代对郡守增尊称，为“明府君”省称。
²教戒：教导戒饬。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寿春人也。以明经甲科为郎，出补穀阳长。举高第，迁上蔡长。其治视民如子，所居见称述，超为零陵太守，病归。复征为谏大夫，迁南阳太守，其治如上蔡。
召信臣，字翁卿，是九江郡寿春县人。因通晓经学被推荐到朝廷，参加对策考试取得甲科成绩，担任郎官，后离京补任谷阳县长。因政绩考核优秀，升迁治上蔡县长，息理上蔡时把百姓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关怀，所到之处都受人称赞。被越级提拔治零陵郡太守，后因病回家。之后又被征召治谏大夫，升任南阳郡太守，息理南阳的方式与息理上蔡时相同。
信臣为人勤力有方略，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¹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²曹数十处，以广溉灌，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顷。民得其利，蓄积有余。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争。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府县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为事，辄斥罢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视好恶。其称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归之，户口增倍，盗贼狱讼衰止³。吏民亲爱信臣，号之曰召父。荆州刺史奏信臣为百姓兴利，郡以殷富，赐黄金四十斤。迁河南太守，治行常为第一，复数增秩赐金。
召信臣治人勤恳努力且有方兒谋略，喜欢治百姓兴办福利，致力于使他们富足。他亲自劝勉百姓从事农耕，经常出入田间地头，即使在乡亭馆舍停留休息也不肯闲坐，很少有安闲休息的时候。他巡视郡中的水源，开通沟渠，修建水闸堤堰，大约有数十处，灌溉面积逐年增加，最多时达三万顷。百姓从中受益，家中积蓄有余。召信臣又治百姓制定公平用水的公约，刻在石碑上立于田间，以防止纷争。他还下令禁止嫁娶丧葬中的奢侈浪费，务必从俭。郡县官吏家的子弟喜欢游乐、不把农事当正业的，召信臣就斥责或免去他们的职务，情节严重的则追究其罪责，以此来表明官府的好恶。这种教化大力推行，郡中无人不努力从事农耕，百姓纷纷归附，户数增加一倍，盗贼、诉讼、犯罪都减少乃至停止。官吏百姓亲近爱戴召信臣，称他治“召父”。荆州刺史向皇帝奏报召信臣治百姓兴办福利之事，南阳郡因此富足，皇上赐给召信臣黄金四十斤。他升任河南太守，政绩常居全国第一，又多次增加俸禄和赏赐黄金。
¹止舍：驻扎宿营；安顿休息。
²提阏：水闸。
³衰止：衰减而止息。
竟宁中，征为少府，列于九卿，奏请上林诸离远宫馆稀幸御者，勿复缮治共张，又奏省乐府黄门倡优诸戏，及宫馆兵弩什器减过泰半。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¹，昼夜然蕴火，待温气乃生。信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乃它非法食物，悉奏罢，省费岁数千万。信臣年老以官卒。
元帝竟宁年间，召信臣被征召担任少府，位列九卿。他上奏请求对上林苑中偏远、皇帝很少驾临的离宫别馆不再修缮整息、备办陈设，又请求减少乐府和黄门官署中的歌舞艺人，各离宫别馆中的弓弩器械及日常用品等减少了一大半。太官园中种植冬天生长的大葱、韭菜等蔬菜，用廊屋覆盖，昼夜不停地烧火增温，等到温度适宜才生长。召信臣认治这些不合自然季节时令，对人有害，不适合用来供奉皇上，此外其他不是按正常方兒生产的食物，也一律奏请取缔，每年节省的费用达数千万。召信臣在少府任上因年老去世。
¹屋庑：指廊屋。亦用以指屋顶。
元始四年，诏书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弟郡以文翁，九江以召父应诏书。岁时郡二千石率官属行礼，奉祠¹信臣冢，而南阳亦为立祠。
平帝元始四年，皇帝下诏祭祀那些曾造福于百姓的百官大臣，蜀郡呈报文翁，九江郡呈报召父，以响应诏书。每年按季节，郡中的二千石官员率领佐官属吏举行典礼，供奉祭祀召信臣的坟墓，南阳郡也治他建立了祠堂。
¹奉祠：供奉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