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八 原文

　　何武，字君公，是蜀郡郫县人。宣帝时期，天下太平，四方外族归附，神爵、五凤年间多次蒙受上天降下的祥瑞。益州刺史王襄派辩士王褒颂扬汉朝的功德，创作了《中和》​《乐职》​《宣布》三篇颂诗。何武当时十四五岁，与成都郡的杨覆众等人一起学习歌唱这些诗。当时，宣帝遵循武帝旧例，选拔博学通达、才德出众的士人，在未央宫宣室殿召见何武等人。皇上说：​“这是有盛大德行的人才能做的事，我哪里能承受它啊！”任命王褒为待诏，何武等人赐给丝帛后退去。

　　何武到博士那里拜师学习，研习《周易》​。参加射策考试中了甲科而做了郎官，与翟方进是志趣相投的好友。光禄勋以质朴、敦厚、逊让、有行义这四条标准推举官吏，何武升任鄠县县令，因犯法被免职回家。

　　何武兄弟五人，都是郡中的官吏，郡县的人都敬畏他们。何武的弟弟何显家有商人户籍，经常不交市租，县里多次因此无法完成征税任务，检查时名次落后。负责收税的市啬夫求商逮捕何显家的人加以羞辱，何显大怒，想借官府公事中伤求商。何武说：​“求商这么做是因为我们家交租赋服役不比众人早，执行公务的官吏难道不应该这样吗！”何武最终报告太守，太守征调求商做了卒史，当地人听说这件事都很敬佩他。

　　过了很久，太仆王音推举何武为贤良方正，朝廷征召他参加对策，授官谏议大夫，升任扬州刺史。他上奏章检举二千石级官吏之前，一定先把弹劾奏章给他们看，认罪的就替他们减轻罪状，最重的处罚不过是免官而已；不认罪的，就从重从严援引法律，按罪定刑，有的甚至定为死罪。

　　九江太守戴圣，就是那位研究《礼经》号称小戴的人，他处理政务大多不遵守法令，前任刺史因为他是儒学大师，就对他宽容。等到何武担任刺史，巡视所属监察区，审查记录囚犯的罪状，有需要复审的案件就交给郡里处理。戴圣说：​“后进小辈知道什么，竟想扰乱别人治理！”最终都没有重新审理。何武派从事查出戴圣的罪行，戴圣害怕，自己请求辞职。后来戴圣做了博士，在朝廷上诽谤何武。何武得知后，始终没有宣扬戴圣的恶行。后来戴圣儿子的宾客结伙为盗寇，被抓获，拘禁在庐江，戴圣认为儿子一定会被判死罪。何武公平地判决此案，戴圣的儿子最终没有被判处死刑。从此以后，戴圣对何武既惭愧又佩服。何武每次奏事到京师，戴圣没有不登门道谢的。

　　何武担任刺史，二千石级官吏有罪，随时检举上报，对其他贤能与不贤能的官吏都一视同仁，因此各郡国都敬重他们的郡守、国相，州中得以太平。何武巡视所属郡国一定要先到学校接见学生们，考查他们诵读讲解经书的情况，询问他们对地方政事得失的看法，然后才进入驿舍，拿出记事簿询问垦种田地的数量、农作物好坏，之后才去会见郡守、国相，这成为他监察工作的固定做法。

　　当初，何武做郡吏时，侍奉太守何寿。何寿看出何武有宰相之才，因为与自己同姓，所以厚待他。后来何寿做了大司农，他哥哥的儿子做庐江长史。当时何武到京师奏事，住在扬州在京官邸，何寿哥哥的儿子恰好在长安，何寿备下酒宴，请来何武的弟弟何显和老朋友杨覆众等人，酒喝到畅快时，引见他哥哥的儿子，说：​“这孩子是扬州长史，才能低下，不曾得到赏识提拔。​”何显等人十分惭愧，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何武，何武说：​“刺史就是古代的方伯，是皇上委任的，乃一州的表率，职责在于推荐善人、罢黜恶人。官吏治理政务成绩卓越出众，百姓中有隐居的贤能智士，才应当召见，不能有什么私下关照。​”何显、杨覆众强求他，不得已召见了何寿的侄儿，只赐给他一杯酒。年中，庐江太守举荐了何寿的侄儿。何武就是这样遵守法令，使人忌惮。

　　何武做了五年刺史，进京担任丞相司直，丞相薛宣很敬重他。后来出任清河郡太守，几年后，因郡中十分之四以上的地区遭受灾害而获罪免官。过了很久，大司马曲阳侯王根推荐何武，征召他为谏大夫。后升任兖州刺史，入京任司隶校尉，又调任京兆尹。过了两年，何武推举方正，他举荐的人在被召见时盘旋进退行跪拜礼，有关官员认为他的动作哗众取宠、虚伪做作，何武因此获罪。他被贬为楚国内史，后升任沛郡太守，又入京任廷尉。绥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降职为廷尉，何武升任御史大夫。成帝准备修建辟雍，改置三公官职，就将原来的御史大夫改为大司空。何武改任大司空，封氾乡侯，食邑一千户。

　　氾乡在琅邪郡不其县境内，哀帝刚即位，褒赏大臣，将南阳郡犫县的博望乡改为氾乡侯国，增加食邑一千户。何武为人仁爱宽厚，喜欢推荐人才，鼓励赞扬别人的优点。做楚国内史时看重两龚，任沛郡太守时赏识两唐，到他做了公卿，就向朝廷推荐了他们。这些人能在当时出名，何武起了重要作用，世人因此称赞他。可是他忌恨结党拉派，考察文职官吏一定找通晓儒学的士人，考察儒学人士一定找文职官吏，用来互相参照验证。要征辟属吏，先制定出条例，以防止私下找关系、走门路。何武任官也没有显赫的名声，但离去以后往往受到人们的怀念。

　　到他担任大司空时，与丞相翟方进共同上奏说：​“过去诸侯王审判案件、处理政事，内史掌管刑狱事宜，国相总揽法度、辅佐国王，中尉防备盗贼。如今诸侯王不审理案件、不参与政事，中尉官职已经取消，职责合并到内史，郡国的守、相由朝廷任命，用他们来统一信义、安抚百姓。现在内史官位低而权力大，权威与职位不相称，不能统管职高位尊的人，难以进行治理。我们建议，相的职权如同太守，内史的职权如同都尉，以便理顺尊卑秩序，平衡职位与权力的轻重。​”皇上批示说：​“可以。​”于是以内史为中尉。当初何武担任九卿时，上奏说应当设置三公的官位，又与翟方进联名奏请撤销刺史，改设州牧，后来又恢复了旧制。这些话记载在《朱博传》里。只有内史的事情得以施行。

　　何武推荐举报的奏章很多，舆论说他繁杂琐碎，不能称为贤能之人。他的功绩声名大致与薛宣相似，才能不如薛宣，但经学和正直超过他。何武的后母住在原籍，他派属吏回去迎接。恰逢成帝去世，属吏害怕道路上有强盗，就让后母留在了家乡，皇上的近臣中有人谴责何武侍奉母亲不忠心。哀帝也想更换大臣，于是颁下策书罢免何武说：​“您提出的措施繁杂苛细，不合众人的心意，孝顺的声名没有听到，坏名声到处流传，无法作四方的表率。上缴大司空印绶，免官回归封国。​”过了五年，谏大夫鲍宣多次申诉说是冤枉了他，天子因丞相王嘉的对答而醒悟，而且高安侯董贤也推荐何武，何武因此又被征召做了御史大夫。过了一个多月，改任前将军。

　　在此之前，新都侯王莽回归封国，过了几年，皇上因为太皇太后征召王莽返回京师。王莽的堂弟成都侯王邑任侍中，假称太皇太后的旨意报告哀帝，替王莽请求特进给事中官职。哀帝又向太皇太后请示，事情败露。太后替王邑谢罪，皇上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杀他，降职并调任王邑为西河属国都尉，削减食邑一千户。后来有诏令举荐太常，王莽私下求何武举荐他，何武不敢举荐。过了几个月，哀帝驾崩，太后当天就召王莽入宫，收回大司马董贤的印绶，命令有关官员推荐适合担任大司马的人。王莽原来是大司马，因回避丁氏、傅氏而辞去官位，众人称赞他贤能，又是太后的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官员都推举王莽。何武是前将军，平时与左将军公孙禄交好，两人单独谋划，认为以前惠帝、昭帝两个年幼皇帝在位时，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把持朝政，几乎倾覆了国家，如今成帝、哀帝连续两代没有继承人，正应当挑选任命宗室中亲近的大臣辅佐幼主，不应让异姓大臣主持政权，外戚和异姓相间杂，才能替国家谋求福祉。于是何武推举公孙禄可以担任大司马，而公孙禄也推举何武。太后最终自己任命王莽为大司马。王莽暗示有关官员上奏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称誉举荐，二人都被免官。

　　何武回到封国后，王莽的权势日渐强盛，做了宰衡，暗中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元始三年，吕宽事件发生。当时大司空甄丰秉承王莽暗示的旨意，派遣使者乘驿车查办吕宽的同党，牵连出那些王莽所要诛杀的人，上党郡的鲍宣，南阳郡的彭伟、杜公子，郡国豪杰获罪而死的有几百人。何武也在被诬陷之列，大理正用槛车征召何武，何武自杀。众人大多认为何武是冤枉的，王莽想平息众人的不满情绪，让何武的儿子何况继承侯爵，议定何武的谥号为剌侯。王莽篡位后，罢免何况为平民。

　　王嘉字公仲，是平陵县人。参加明经射策考试，中了甲科做了郎官，因守卫殿门失职而获罪免职。光禄勋于永聘用他做属吏，被举为廉吏合格而担任南陵县县丞，再次因举廉合格担任长陵县县尉。鸿嘉年间，朝廷举荐敦朴、能直言的人，皇上在宣室召见王嘉，让他对答政事得失，越级提拔他做了太中大夫。出京担任九江郡太守、河南郡太守，治理政事很有名声。征召入京担任大鸿胪，调任京兆尹，升任御史大夫。建平三年接替平当做了丞相，封为新甫侯，加授食邑一千一百户。

　　王嘉为人刚直、严厉坚毅、有威望，皇上很敬重他。哀帝刚即位，想要匡正成帝朝的政事，多有变动，王嘉上疏说：

　　“我听说圣明君王的功绩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贤才难得，不是这样吗！’‘所以继承前代而被立为诸侯的，能像他们的先人一样贤能就行了。’即使不能够全都贤能，天子可以为他们挑选大臣，任命卿去辅佐他们。在这样的封国，历代国君都尊敬士人、重视贤才，然后人民才会归附他，因此教化施行而治理国家的功绩建立。现在郡守的地位比古代的诸侯还重要，从前尽力选拔贤才，贤才很难得到，选拔提升可以任用的人，有的甚至出身于囚徒。从前魏尚因事获罪而被拘禁，文帝感悟于冯唐的劝谏，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魏尚的罪过，任命为云中郡太守，连匈奴都畏惧他。武帝从罚作劳役的囚徒中提拔了韩安国，任命为梁国的内史，亲兄弟之间因此和睦安乐。张敞做京兆尹，有罪应当免官，有狡猾的官吏知道后就故意冒犯张敞，张敞逮捕并杀了他，他的家属为他申冤，使者复审讼案，弹劾张敞杀害人命，上奏请逮捕张敞，而皇上不批准逮捕令，而是会同前案处理将他免职，他逃亡在外数十天，宣帝征召张敞并任命为冀州刺史，终于发挥了他的作用。前代帝王不是偏爱这三个人，而是因他们的才能见识对国家有益处而爱惜呀。

　　“孝文帝时，有些任官时间长的官吏生育了子孙，就用官名作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那些二千石级的高级官吏也安于官位、乐于职守，然后上下互相勉励，没有谁怀有得过且过、应付差事的想法。后来渐渐有了变化，公卿以下的官吏相互更替，变动频繁，又多次改变所负责的政事，司隶、部刺史查到官吏有过失就弹劾，揭发隐私，官吏有的在位几个月就辞官了，送走旧吏，迎来新官，上任与离职的官吏往来于道路。中等才能的人苟且取容、谋求保全，下等才能的人心怀恐惧、顾全自身，只顾眼前利益而谋求私利的人增多了。二千石级官员日益卑下低贱，官吏百姓都轻视怠慢他们。有人掌握了他们微小的过失，添油加醋以弄成罪名，报告刺史、司隶，有时朝廷就根据上书中揭发的罪行下令惩治他们；官吏们知道他们容易被斗垮，稍不如意就产生叛逆的心思。前时山阳郡逃亡的役人苏令等人恣意横行，官府属吏面临危难，没有谁愿意殉节、恪守大义，这都是因为郡守、诸侯相的威权平时就被剥夺了。孝成帝懊悔这种状况，颁下诏书，二千石官吏不以故意放纵为罪名，派使者赏赐黄金，宽慰他们的心，实在是认为国家有危急，还得依靠二千石官吏办理，二千石官吏的尊贵地位难以动摇，才能指挥下属和百姓。

　　“孝宣帝爱护那些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有奏章弹劾他们，就把奏章留在宫中，遇有大赦一概解除。按照旧例，尚书很少批下奏章，因为烦劳惊扰百姓，为了验证奏章内容而拘禁审理，有的人甚至因此死在监狱中，所以奏章中一定要有‘敢告之’三字才批交官吏办理。希望陛下留心选择贤才，记住长处，忘掉过失，宽容臣子，不要求全责备。二千石官、部刺史、三辅县令中有才能胜任官职的，按人之常情不可能没有过失差错，应该能够宽恕小错，让努力奉职的人受到勉励。这是现在的紧要事情，关系国家的利益呀。先前苏令发难，想派遣大夫逐捕盗贼并查明事件情况，当时现有的大夫没有能够胜任使命的，就召见盩厔县令尹逢，任命为谏大夫派他前往。现在大夫们有才能的很少，应该预先扶植培养可以成材的，那么各级官吏就会赴救国难而不吝惜死亡；面临患乱才匆匆忙忙去寻求这样的人才，这不是使朝廷英明的办法啊。​”

　　王嘉于是推荐儒家学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脩等人，都是原来二千石官吏中有名声的。天子都接纳任用了他们。

　　恰逢息夫躬、孙宠等人通过中常侍宋弘，向皇帝上书揭发东平王刘云诅咒皇上，又勾结王后的舅舅伍宏策划杀害皇上、发动叛乱，刘云等人被处死，息夫躬、孙宠被提升为二千石级别的官员。此时，侍中董贤受到皇上的宠幸，皇上想封他为侯却没有合适的理由，傅嘉就劝皇上借东平王事件来封赏董贤。皇上于是修改了息夫躬、孙宠揭发东平王时呈上的奏章，删掉了宋弘的名字，改成是通过董贤才知道这件事的，想凭借这个功劳封他为侯，三人都先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过了不久，要正式封赏董贤等人，皇上心里顾忌丞相王嘉，就先派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给丞相和御史大夫看。这时王嘉和御史大夫贾延呈上密封的奏章说：​“私下里看见董贤等三人刚刚被赐予爵位，众人议论纷纷，都说董贤是因为尊贵受宠而轻易得到封赏，其余两人沾他的光也一同蒙受皇恩，到现在流言还没有消除。陛下的仁爱恩惠接连施加给董贤等人，应当公布董贤等人原来奏章的文字，召见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向他们询问，让他们考察对照古今事例，辨明其中的道义，然后再赐给官爵封地；否则，恐怕会大失人心，天下人伸长脖子议论。能公开评议这件事，一定有人会说应当封赏，对陛下来说不过是采纳意见；天下人即使不高兴，过失也有人分担，不会只落在陛下一个人身上。以前定陵侯淳于长刚封侯时，这件事也有争议。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封侯，众人归罪于谷永，先帝没有独自承受那些讥议。臣王嘉、臣贾延才能低下不称职，即使死了也难抵罪责。明知顺从圣旨不违逆，能够获得短暂的保全，之所以不敢顺从，是想报答皇上的厚恩啊。​”皇上被他们的话感动了，这件事就搁置下来。过了几个月，终于下诏令封赏董贤等人，顺便严厉地责备公卿大臣说：​“我登上皇位以来，卧病没有痊愈，反叛的阴谋接连不断，乱臣贼子竟然亲近侍奉在宫中。前东平王刘云和王后谒诅咒我，派侍医伍宏等内侍来诊脉，几乎危害了国家，危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他坐不安席；近代的事情，汲黯挫败了淮南王的阴谋。现在刘云等人竟至有图谋杀害天子并叛乱的阴谋，是公卿大臣没有能够尽心扩大视听，把叛乱抑制消灭在没有发生以前的缘故。依赖祖宗的神灵，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觉并报告了我，乱臣都受到了他们应得的惩罚。​《尚书》中不是说吗？‘用爵禄赏赐表彰他们的善行。’所以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

　　此后过了几个月，发生日食，皇上命令推举敢于直言的人，王嘉又上呈密封的奏书说：

　　“臣听说皋陶告诫帝舜说：‘保有国家的人不可傲慢和贪图享乐，要兢兢业业，因为一国之内每天都要发生很多事情。’箕子告诫武王说：‘臣下没有权力赐给人幸福和惩罚、吃美好的饭食；假如臣下擅自赐给人幸福和惩罚、吃美好的饭食，就会给你的王室带来危害，给你的国家带来祸乱，官吏将因此而背离王道，小民也将因此而犯上作乱。’这就是说像这样就会违背尊卑的次序，扰乱阴阳的系统，从而损害到君王，他的国家就非常危险了。国家的治理偏邪不正，百姓因僭越失度而不安分，这是君王不遵守法令制度、上下丧失秩序所造成的衰败呀。周武王亲自推行王道，至成、康时代德化达到隆盛。从此以后，放任心意，纵容欲望，法令制度衰落，竟至于臣下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父亲和儿子是最亲近的，一旦丧失礼制约束祸患都会产生，何况是异姓的臣下呢？孔子说：‘治理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大国，要严谨认真地办理国家大事而又恪守信用，诚实无欺，节约财政开支而又爱护官吏臣僚，役使百姓要不误农时。’文帝完全施行这些措施，天下人都蒙受了恩惠，被尊称为汉太宗。宣帝赏罚诚信严明，施恩有节度，记录人的功绩，忽略小的过失，因而达到了政治清明、社会安定。元帝继承帝业，温良恭俭，少有欲望，都内署藏钱四十万万，水衡藏钱二十五万万，少府藏钱十八万万。元帝曾驾临上林苑，后宫冯贵人跟随到兽圈，猛兽受惊跑出圈来，冯贵人上前挡在元帝前面，元帝嘉奖她的义行，赐钱五万。掖庭宫人有亲属来看她们，元帝给予赏赐，嘱咐他们不要当众谢恩。以此显示公平，憎恶偏心，深怕丧失人心，赏赐节俭。那时外戚资财上千万的很少，所以少府、水衡存钱很多。即使遭遇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加上西羌的变乱，对外供给军队开支，对内赈济贫民，始终没有社稷倾覆的忧患，是因为国家储藏充实啊。成帝时，谏臣大多议论微服出行的害处，以及受宠嫔妃独占宠爱，皇上沉湎于酒色，损害德行，减损寿命，那些言论都很恳切直率，但成帝始终不怨恨斥责。受宠的大臣有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多次被贬职黜退，家中资财不到千万，张放被驱逐回封国，淳于长受杖刑死在狱中。不因私人的宠爱损害公正的义理，所以虽然有许多专宠女色的讥讽，但朝廷安定太平，把帝业传给了陛下。

　　“陛下在封国的时候，喜爱《诗经》和《尚书》​，崇尚节俭，被征召入京经过的路上人们都称颂您的品德美好，这是因为天下人由拥戴成帝转为拥戴陛下啊。陛下刚即位，更换帷帐，撤掉华丽的丝织品，座车席垫的边饰只用粗厚的丝织品。共皇的寝庙多次被建议应当建造，您忧恤哀怜百姓，考虑费用不足，为了大义而割舍私恩，就暂时停止了工程，现在才开始建造。可是驸马都尉董贤也在上林苑中兴建了官署，又为董贤修建宏大的住宅，大门开向北阙，引王渠灌注董府的园林，派使者监督工程，赏赐官吏兵卒，规模比修建宗庙还大。董贤的母亲病了，让长安的厨官供给祭祀的饮食，祭祀途中遇到的行人都给予饮食。为董贤制造器物，做好以后，要上报给您通过才送去，有的器物制作精美，就特别赏赐制作工匠，即使贡献宗庙、太后三宫的器物，还做不到这样。董贤家宴请宾客、举行婚礼以及会见亲戚等，各官署都供给财物，赏赐甚至给到贱仆奴婢，每人十万钱。派使者护卫照看，收取市场上的物品，商人震惊，路人喧哗，群臣疑惧。下诏书废止苑囿，却又赐给董贤二千多顷土地，按等级占田的均田制度从此被破坏了。奢侈僭越，放纵欲望，扰乱阴阳，灾害变异众多，百姓传播谣言，手持算筹惊惶不安，披头散发光着脚奔跑，骑马的狂奔乱驰，妖言迷乱了他们的意志，使他们无法控制自己。有人认为手持算筹是对政策失误的告诫。陛下向来仁爱多智，做事谨慎，现在却受到这样严重的讥评。

　　“孔子说：‘有了危险不去扶助，跌倒了不去搀扶，那还用辅助的人干什么呢！’臣王嘉有幸充位于臣僚，私下里内心悲伤不能上达忠心诚意；如果臣死了有益于国家，绝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希望陛下慎重地对待自己的偏爱，体察众人共同的疑虑。从前宠臣邓通、韩嫣因为骄纵贵宠失去了节制，贪图逸乐没有满足，卑贱的人抑制不住心中的欲望，终于陷入罪恶的深渊。惑乱国家，丢掉性命，最终不能享受他们的福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溺爱他正好是害了他啊。应该深刻借鉴前代，来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保全他的性命。​”

　　如此一来，皇上渐渐不满意王嘉了，反而更加宠爱董贤，不能控制自己。

　　正逢哀帝祖母傅太后去世，皇上借机假托傅太后的遗诏，让成帝的母亲王太后下旨给丞相和御史大夫，加封董贤二千户，以及赐给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封地。王嘉将诏书密封退还，趁机上呈密封奏书劝谏皇上和太后说：​“臣听说官爵、俸禄、土地属于上天所有。​《尚书》中说：‘皇天任命有德的人，天子任命有德的人，制定了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五等服式制度，以分别表彰他们的不同德行！’君王代表上天授予臣子爵位，尤其应当慎重。划分土地赐封，做得不恰当，那么百姓就不信服，进而触动阴阳之气，阴阳不和造成的损害会使天子自身的疾病加深。现在皇上的身体长期不舒适，这是臣王嘉心中忧虑的事啊。高安侯董贤，是凭借善于谄媚而受宠的臣子，陛下倾尽官爵禄位来使他尊贵，竭尽财物来使他富有，降低自己尊贵的身份来使他荣耀，主上的威严已经降低了，内府的储藏已经用尽了，还唯恐不能满足他。财物都是百姓劳动创造出来的，文帝想要修建一座露台，舍不得一百斤黄金的花费，克制自己没有修建。现在为董贤花费国家的赋税来布施个人的恩惠，一家甚至得到一千金，自古以来尊贵的大臣未曾有过这样的事，流言传播四方，百姓都一致怨恨他。乡里的谚语说：‘被众人指责，没有病也会死。’臣时常替他感到痛心。现在太皇太后根据永信太后的遗诏，命令丞相、御史大夫增加董贤的封户，赐给孔乡、汝昌、阳新三个侯国的封地，臣王嘉私下里很困惑。山崩地动，日食发生在正月初一，这都是阴侵犯阳的告诫啊。以前董贤已经两次受封，傅晏、傅商两次变更封地，郑业借私恩肆意索求，恩宠已经过于优厚了，而他们仍然求财索位，放任自己的欲望，不知满足，严重损害了尊敬尊长的原则，不能够把这些昭示给天下人，造成的危害太严重了！大臣骄纵，擅权欺罔，阴阳失于调节，外气内感相互作用，就会危害身体健康。陛下卧病在床，长久不愈，皇位继承人没有确立，应该考虑端正各项事务，顺应上天和百姓的心意，来求得福佑，为什么要轻贱自己，放纵欲望，不顾念高祖辛辛苦苦创立的制度并要把它传到无穷呢！《孝经》中说：‘天子设置有三公、四辅七位谏诤大臣，即使天子没有德政，由于有七位诤臣的匡正，也不致失去天下。’臣恭谨地将诏书缄封归还，不敢显露给人看，不是吝惜性命而不责罚自己，是害怕天下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不敢弹劾自己。臣愚笨戆直，多次触犯忌讳，希望陛下仔细考察。​”

　　当初，廷尉梁相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以及五位二千石级官员共同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件。当时离冬季结束还有二十多天，梁相心中怀疑刘云是被冤枉的，案卷中有不实之词，便上奏请求将案件移送长安，再交给公卿大臣重新审理。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批准。天子认为，梁相等人都是看到皇上身体不好，在东平王刘云案上犹豫观望，心怀二意，希望案子拖过冬季可以减死，没有讨伐叛逆、憎恨君主仇敌的忠心，于是下诏将梁相等人罢免为平民。此后过了几个月，朝廷大赦天下，王嘉呈上密封的奏章，举荐梁相等人通晓审理案件，​“梁相计谋深刻周密，鞫谭擅长撰写规范的文书，宗伯凤精通经学、品行端正，圣明的君王应该计算大臣的功劳而宽免他们的过错，臣私下替朝廷惋惜这三个人。”​奏章呈上后，皇上很不高兴。此后过了二十多天，王嘉将加封董贤封户的诏书封还，皇上便发怒了，召王嘉到尚书那里，责问他：“梁相等人原先因为在官位不尽忠诚之心，依附诸侯，怀有二心，违背了做臣子的原则，被判有罪。现在你称赞梁相等人才能优异，足以计算功劳、免去罪过。你因为道德修养，身居三公之位，以总筹政策、统一纲纪、分明善恶为职责，知道梁相等人的罪恶已经公布，传遍天下，当时就因此弹劾了自己，现在又称赞梁相等人，说什么替朝廷惋惜他们。大臣举荐、罢黜官吏，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迷乱国家，欺骗皇上，近臣尚且如此，更何况在远处做官的人呢！说说为什么？”王嘉摘下官帽，向皇上认错。

　　事情下交给将军和内朝官处理。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等人弹劾王嘉迷乱国家，欺骗皇上，胡作非为，请求与廷尉共同审理。光禄大夫龚胜个人认为，王嘉官居宰相，所有政事都荒废了，过失是王嘉引起的；王嘉因为举荐梁相等人而定罪，罪名太轻微了，以此来证明他迷乱国家、欺骗皇上、胡作非为，恐怕不能昭示天下。皇上最终同意了孔光等人的奏议。

　　孔光等人请求派谒者传唤王嘉到廷尉的诏狱，皇上命令说：​“骠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商议裁决。​”卫尉孙云等五十人认为“事实如孔光等人所说的那样，可以批准”​。议郎龚等人认为“王嘉议论事情前后矛盾，没有一定的准则，不能胜任宰相职务，应该削夺他的爵位和封地，免为平民”​。永信少府猛等十人认为“圣明的君主审理、判决案件，一定要先推究动机，认定罪过，探求本意，确立案情，所以死者不会怀着遗恨而埋入地下，活着的人不心怀怨愤而接受惩罚。英明的君主具有崇高的德行，重视对大臣的处罚，广泛邀请有关官员讨论，要让天下人都信服。王嘉的罪名虽然符合法律，但圣明的君上对待大臣，在车上看见要下车，坐在座位上要起身，大臣病了要多次探望他，死了要亲自前去吊唁，停止宗庙的祭祀，依据礼仪尊崇他，按照礼制贬抑他，根据他的德行来撰写祭文。考察王嘉本来是因为梁相等人而获罪，罪恶虽然明显，可是作为大臣束起头发、戴上刑具、裸露身体、遭受笞刑，这不是敬重国家、颂扬宗庙的做法啊。现在正是春季，寒气错乱，霜露多次降临，应该向天下显示宽厚仁和。我们这些人不懂得大道理，请陛下明察”​。有诏令授予谒者符节，传唤丞相到廷尉诏狱受审。

　　使者到了王嘉府上，掾史哭泣着，共同调配了毒药递给王嘉，王嘉不肯喝。主簿说：​“将帅和丞相不对廷尉申诉冤情，相沿已经成了惯例，您最好自杀。​”使者端坐在丞相府门前。主簿又上前进药，王嘉接过药杯并将其摔到地上，对属吏说：​“丞相有幸得以位居三公，奉行职事有负于国家，应当在闹市受刑来警示世人。丞相难道是妇孺之辈吗，为什么要吃毒药而死呢！”王嘉于是整理服装出府，见到使者拜了两拜接受了圣旨，乘坐小吏坐的小车，去掉车上的顶篷，没有戴冠，跟随使者去见廷尉。廷尉收回了王嘉的丞相新甫侯印绶，绑缚王嘉并用车送到都船诏狱。

　　皇上听说王嘉活着去见了官吏，非常气愤，派将军以下官员和五位二千石官吏共同审理。办案官吏责问王嘉，王嘉回答说：​“审理案件的人希望得到事实。我私下里看见梁相等人以前审理东平王的案件，并不是认为刘云不该判死刑，而是认为涉及公卿的处理要显示慎重；安排驿站的车马转送囚犯，势必不可能超过冬天，确实没有看见他们内外观望、阿附刘云的证据。又有幸得以蒙受大赦，梁相等人都是善良的官吏，我私下替国家爱惜贤才，并非偏爱这三个人。​”办案官吏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认为自己有罪，仍应受惩罚？一定是有辜负国家的地方，不是无罪而入狱了。​”狱吏渐渐凌辱王嘉，王嘉仰天叹息道：​“有幸得以充任宰相，不能进用贤才、罢退蠢材，因此辜负了国家，就是死了也不能抵偿罪责。​”狱吏追问贤才与恶人的姓名，王嘉说：​“贤才，是原丞相孔光、原大司空何武，未能进用；恶人，是高安侯董贤父子，谄媚邪恶，扰乱朝政，却不能罢免。我罪该处死，死了也没什么悔恨。​”王嘉被拘禁在监狱里二十多天，不吃食物，吐血而死。哀帝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一向看重王嘉，同情他，皇上就罢免了丁明，用董贤接替了他的职权，这件事记载在《董贤传》中。

　　王嘉任丞相三年被诛杀，封国被削除。他死后，皇上阅读他的供词，思考他说的话，又用孔光接替王嘉做了丞相，征用何武为御史大夫。元始四年，皇上下诏书追加登记忠臣，封王嘉的儿子王崇为新甫侯，追封王嘉的谥号为忠侯。

　　师丹，字仲公，琅邪郡东武县人。研习《诗经》​，以匡衡为师。因举孝廉而做了郎官。元帝末年，做了博士，后来被罢免。成帝建始年间，州里推举茂材，又补任博士，出任东平王太傅。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举荐师丹议论深刻广博，廉洁正直，坚守道义，征召入京做了光禄大夫、丞相司直。过了几个月，又以光禄大夫身份任给事中，从此历任少府、光禄勋、侍中，很受尊重。成帝末年，册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任命师丹为太子太傅。哀帝即位，师丹任左将军，赐爵关内侯，赏赐食邑，领尚书事，于是代替王莽担任大司马，封为高乐侯。一个多月后，调任大司空。

　　皇上年轻在定陶封国的时候，看见成帝把政权委托给外戚家，王氏越权嚣张，内心经常忧郁不安。即位后，多次尝试纠正这种局面。封爵授官给丁氏、傅氏来削夺王氏的权力。师丹认为自己是皇帝的老师，又位居三公，深受皇上信任，便上奏书说：​“古代帝王居丧期间不处理政事，百官听命于丞相，三年不改变先父的政策。前些时候先帝的尸柩还在灵堂，而您就给我们以及亲属赐官封爵，都赫然尊贵荣耀起来。封舅父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没有确定，就预先封她的父亲为孔乡侯。又逐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诏书频频下发，变动政策人事，仓猝而不能循序渐进。臣即便不能明白地陈说大道理，又竟然不能坚决辞让您赐的爵位，相随他人凭空接受封侯，增加陛下的过错。近来郡国多次发生地震，洪水泛滥，淹死百姓，太阳月亮不明亮，五大行星不按轨道运行，这都是您的举止不合准则，号令不稳定，法令制度违背事理，阴阳混乱污浊的验证啊。臣想人之常情不能没有子嗣，年龄即使已经六七十岁了，还多娶姬妾广求子嗣。成帝十分了解天的意旨，洞察到您崇高的德行，在壮年时就能克制自己，立陛下为皇位继承人。先帝突然抛弃了天下而陛下承继了帝位，四海安宁，百姓没有忧虑，这是先帝圣德符合上天与百姓心意的功劳啊。臣听说上天的威严不远，离颜面不过咫尺之间，希望陛下深刻思考先帝选立陛下的用意，暂且克制自己，亲自遵行礼法，来观察天下人的归化。天下，是陛下的家啊，您的亲戚何必担心不能富贵，不应该如此急迫。先帝不嫌弃臣愚钝，任命臣做太傅，臣因为是先帝委任给陛下的老师，所以没有功德而充任鼎足重臣，赐封大国，加赐黄金，位居三公，职责在于辅助皇上，不能竭尽忠诚弥补您的过失，而使百姓私下议论，灾异多次发生，这是臣的大罪过啊。臣不敢提出让骸骨归葬家乡海滨的请求，恐怕被怀疑是虚伪。实在羞愧辜负了重大的职责，按道义不能不以死尽忠。​”奏书几十次上呈，大多是恳切直率的言语。

　　当初，哀帝刚即位，成帝的生母被尊称为太皇太后，成帝的赵皇后被尊称为皇太后，而皇上的祖母傅太后和母亲丁后都居住在定陶王国设在京城的官邸，自然按照定陶共王的封号来称呼她们。高昌侯董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母亲本来是夏氏，而他被华阳夫人作为儿子抚养，到庄襄王即位后，夏氏和华阳夫人都被称为太后。应该立定陶共王王后为皇太后。​”事情交付给有关官员商议处理，当时师丹以左将军的身份与大司马王莽共同弹劾董宏“明知皇太后是最尊贵的称号，天下已经统一，却援引灭亡的秦朝来做比喻，欺骗贻误圣明的朝廷，不是人臣应当说的话，非常不合道义”​。皇上刚登基，谦逊退让，采纳了王莽、师丹的意见，将董宏免官成为平民。傅太后大怒，逼迫皇上一定要加称尊号，皇上于是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尊称傅太后为共皇太后，丁后为共皇后。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人又上书说：​“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应该再引用定陶藩国的名称来加在尊号上，车马衣服都应该符合‘皇’的含义，设置二千石以下官员来履行他们各自的职责，还应该在京师为共皇修建宗庙。​”皇上又将这封上书批交臣下讨论，有关官员都认为应该像泠褒和段犹所说的那样做。师丹偏偏说：​“圣明的君王制定礼仪、效法天地，因此尊卑之礼明确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会端正；人们关系端正了，乾坤就能得到适当的位置而阴阳也顺应自己的规律，人君和万民都蒙受保佑和幸福。尊卑是用来端正天地位置关系的，不能够扰乱。现在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作称号，符合母亲随儿子、妻子随丈夫的原则。如果要设置官吏，车马服饰与太皇太后等同，就不能用来明确尊卑和天无二主的原则。定陶共皇的谥号以前已经确定了，按道理不能再更改。​《礼记》中说：‘父亲是士人，儿子是天子，祭祀时使用天子的丧礼，受祭人穿士人的衣服。’儿子没有给父亲封爵的道理，这是为了尊重父母啊。做了别人的继承人就是做了他的儿子，所以要为所继承的人穿斩衰孝服三年，而把亲生父母的守孝期减为一年，这是表明尊奉本祖而重视正统啊。成帝圣恩深远，因此替共王立了后嗣，奉承祭祀，让共皇长久地成为一个王国的太祖，一万代也不会毁弃祭祀，恩情道义都已完备。陛下已经继承了先帝的皇位，主持大宗的事务，承继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道理不应该再主持定陶共皇的祭祀，进入他的祠庙。现在要在京师为共皇修建宗庙，并让臣下祭祀他，这是没有主祭人啊。况且，五代人之后亲情就尽了，神主应当移入太庙，白白地放弃一个王国不会移除的太祖的祭祀，却去接受没有主祭子孙将来会被移除的不正当的礼仪，这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做法啊。​”师丹因此渐渐不合皇上的心意。

　　正好有人上书说古代用龟贝做货币，现在用铜钱替换它，百姓因此贫穷，应该更改货币。皇上以这件事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改。奏书下达给有司商议，都认为使用铜钱已经很长时间了，难以马上改变。师丹年纪大，忘了他以前说的话，后来又同意了公卿的意见。又有一次，师丹让手下官吏写奏摺，官吏私自写下草稿，丁压、{巡子弟听说了，派人上书告师丹进奏密封的奏书而行人却都持有那份奏书。皇上以这件事询问将军和中朝大臣，他们都对答说：“忠臣不应宣显谏议的话，大臣奏报事情不该泄露，让官吏百姓传写流散四方。‘大臣不严密就会丧失生命，，应该下达廷尉处治。”事情下达廷尉，廷尉以大不敬罪弹劾师丹。事情还没有裁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进上奏书，说“师丹的经术和品行没有人可比拟，自近世大臣能像师丹的很少。发于愤懑，进奏密封的奏书，来不及深思远虑，让主簿代笔，泄露的过错不在师丹。因此贬黜他，恐怕不能使众人心服。”尚书弹劾申咸、炔钦说：“有幸得以以儒官选拔备作近臣，皇上听取他们的话来断事判定疑惑之处，明知师丹是国家重臣，议定罪名进行处罚，这是国家应该慎重的，申咸和炔钦当初附合经义认为应当处治，事情已经显示给众人了，却又上书胡乱称赞师丹，前后相违背，是不敬。”皇上贬低申咸和炔钦的宫秩各两个等级，于是下策罢免师丹道：“三公，是朕的心腹大臣，辅助善行审察过失，匡正管理百官，是协调统一天下的人。朕既不够明达，把政事委托给你，近来阴阳不调，寒暑失常，变异屡屡发生，山崩地震，河水决堤泉流奔涌，泛滥残害人民，百姓流连，心中没有可依赖的，司空的职责尤其废弃。你在位出入三年，没有听到你忠诚的言论和好的计谋，却反而有朋党相提拔不公正的名声。以前把特拔力田商议更改货币的奏章给你看，你在宫内向朕建议可以改而没有疑问；我把你的话拿给朝臣一同商讨，你却又希望和众人一样，在外认为不便更改，使知道的人把过错归到朕身上。朕隐忍不说出来，替你受过。朕痛恨互相勾结的人，虚伪损伤风化，渐渐成了习俗，因此多次写信给你，希望你从自身反省寻求过失，你却反而不接受，回去后又有所言论。等到你上奏密封的奏书，流传在行人中，散布得使朝廷街市的人都知道了，弹劾的人认为大臣忠，依罪应该杀头，采获虚名，致使毁谤指责沸沸扬扬，流传四方。心腹大臣况且这样，远臣又将怎样呢？大概错在二人同心的好处的说法上，又凭什么统领群下，使远方亲附呢？朕考虑你地位尊贵责任重大，考虑事情不周密，心怀诡诈迷乱国家，进退之间违背命令，言论反覆相互矛盾，很替你羞愧，造不是用来实现共承天地。永保国家之意。因为你曾受托为师傅，不忍让法官考核你，已经命令有司宽赦你不要处治。交上大司空高乐侯的印绶，罢官归家。”

　　尚书令唐林上奏疏说：​“我私下里看到罢免大司空师丹的策书，语言太尖锐深切了，君子写文章，应该替贤者隐讳。师丹在经学上是当代儒者的宗师，德行上是国中的长者，亲自教授陛下，位居三公，犯的罪很轻微，在海内没有发现他有大的过错，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免去爵位的处罚太重了，京师的有识之士都认为应该恢复师丹的封地爵位，让他奉朝请，这是四方的人期待的啊。希望陛下评判体察众人的心意，能够安抚报答作为师傅的大臣。​”皇上听从了唐林的建议，下诏赐给师丹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

　　师丹被免职几个月以后，皇上又采纳朱博的建议，尊称傅太后为皇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与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同等尊贵，又为共皇在京师修建祠庙，礼仪规格与元帝庙相同。朱博升任丞相，又和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前高昌侯董宏首先提出定立尊号的建议，却被师丹弹劾，免为平民。那时天下有丧事，天子守孝，政事委托给师丹，师丹不仔细考虑褒扬推广尊敬父母的原则却胡说八道，贬低尊号，损害孝道，不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陛下圣明仁厚，明确地定立尊号，董宏因为忠孝又封为高昌侯。师丹奸恶逆乱，罪行昭著，虽然蒙受宽赦命令，也不应该享有爵位和封地，请求免他为平民。​”奏议被批准。师丹因此被废免，回归乡里好几年。

　　平帝即位，新都侯王莽向太皇太后陈请挖掘傅太后、丁太后的墓冢，收夺她们的玺印，改用平民之礼埋葬她们，定陶国也拆毁废弃了共皇庙。所有建议此事的人如泠褒、段犹等人都流放到合浦，又罢免高昌侯董宏为平民。征召师丹到公车署，赐爵关内侯，享有原来的封邑。几个月后，太皇太后诏令大司徒、大司空道：​“嘉奖有德的人，赏赐功臣，这是先圣的制度，历代帝王不变的原则。已故定陶太后建立超越本分的封号，十分违背义理。关内侯师丹对国家正直忠诚，不顾祸患艰难，坚持忠诚节操，依据圣王的法度，分辨明确尊卑的制度，意志坚定有如柱石一样牢固，面临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而不动摇屈服，可以称得上国家的栋梁之臣了。有关官员逐条上奏，当年建议定称尊号的奸邪臣子已经罢免，可是师丹立功的奖赏没有施加，恐怕违背了先赏后罚的原则，不是宣扬有德及报答他的功劳的做法啊。就把厚丘县的中乡二千一百户赐给师丹，封他为义阳侯。​”一个多月后，师丹去世，谥号称节侯。他的儿子师业继承了爵位，王莽败亡后才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