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武王伐纣，迁九鼎于雒邑，伯夷、叔齐薄之，饿死于首阳，不食其禄，周犹称盛德焉。然孔子贤此二人，以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也。而《孟子》亦云：“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莫不兴起，非贤人而能若是乎！”
汉兴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此四人者，当秦之世，避而入商雒深山，以待天下之定也。自高祖闻而召之，不至。其后吕后用留侯计，使皇太子卑辞束帛致礼，安车迎而致之。四人既至，从太子见，高祖客而敬焉，太子得以为重，遂用自安。语在《留侯传》。
其后谷口有郑子真，蜀有严君平，皆修身自保，非其服弗服，非其食弗食。成帝时，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子真，子真遂不亻出而终。君平卜筮于成都市，以为：“卜筮者贱业，而可以惠众人。有邪恶非正之问，则依蓍龟为言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从吾言者，已过半矣。”裁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财闭肆下帘而授《老子》。博览亡不通，依老子、严周之指著书十余万言。杨雄少时从游学，以而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贤者称君平德。杜陵李强素善雄，久之为益州牧，喜谓雄曰：“吾真得严君平矣。”雄曰：“君备礼以待之，彼人可见而不可得诎也。”强心以为不然。及至蜀，致礼与相见，卒不敢言以为从事，乃叹曰：“杨子云诚知人！”君平年九十余，遂以其业终，蜀人爱敬，至今称焉。及雄著书言当世士，称此二人。其论曰：“或问：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盍势诸名卿可几？曰：君子德名为几。梁、齐、楚、赵之君非不富且贵也，恶虖成其名！谷口郑子真不诎其志，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岂其卿？岂其卿？楚两龚之洁，其清矣乎！蜀严湛冥，不作苟见，不治苟得，久幽而不改其操，虽随、和何以加诸？举兹以旃，不亦宝乎！”
自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郑子真、严君平皆未尝仕，然其风声足以激贪厉俗，近古之逸民也。若王吉、贡禹，两龚之属，皆以礼让进退云。
王吉字子阳，琅邪皋虞人也。少好学明经，以郡吏举孝廉为郎，补若卢右丞，迁云阳令。举贤良为昌邑中尉，而王好游猎，驱驰国中，动作亡节，吉上疏谏，曰：
臣闻古者师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诗》云：“匪风发兮，匪车揭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说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揭揭者。盖伤之也。今者大王幸方与，曾不半日而驰二百里，百姓颇废耕桑，治道牵马，臣愚以为民不可数变。昔召公述职，当民事时，舍于棠下而听断焉。是时，人皆得其所，后世思其仁恩，至乎不伐甘棠，《甘棠》之诗是也。
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撙衔，驰骋不止，口倦乎叱咤，手苦于箠辔，身劳乎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数以耎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
夫广夏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徒衔橛之间哉！休则俯仰诎信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辏而社稷安矣。
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官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孅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臣吉愚戆，愿大王察之。
王贺虽不遵道，然犹知敬礼吉，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复放从自若。吉辄谏争，甚得辅弼之义，虽不治民，国中莫不敬重焉。
久之，昭帝崩，亡嗣，大将军霍光秉政，遣大鸿胪、宗正迎昌邑王。吉即奏书戒王曰：“臣闻高宗谅闇，三年不言。今大王以丧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且何独丧事，凡南面之君何言哉？天不言，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愿大王察之。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亡以加也。今帝崩，亡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一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
王既到，即位二十余日以行淫乱废。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唯吉与郎中令龚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髡为城旦。
起家复为益州刺史，病去官，复征为博士、谏大夫。是时，宣帝颇修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上疏言得失，曰：
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
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
臣闻圣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远。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远，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其本也。
《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由，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在，故一变之后不可复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亡极，质朴日销，恩爱浸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济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
吉意以为：“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聘妻送女亡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以褒有德而别尊卑，今上下僣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诛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也。”又言：“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皋陶、伊尹，不仁者远。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亡益于民，此《伐檀》所为作也。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王缘>，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民见俭则归本，本立而末成。”其指如此，上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琅邪。
始吉少时学问，居长安。东家有大枣树垂吉庭中，吉妇取枣以啖吉。吉后知之，乃去妇。东家闻而欲伐其树，邻里共止之，因固请吉令还妇。里中为之语曰：“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其厉志如此。
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元帝初即位，遣使者征贡禹与吉。吉年老，道病卒，上悼之，复遣使者吊祠云。
初，吉兼通《五经》，能为驺氏《春秋》，以《诗》、《论语》教授，好梁丘贺说《易》，令子骏受焉。骏以孝廉为郎。左曹陈咸荐骏贤父子，经明行修，宜显以厉俗。光禄勋匡衡亦举骏有专对材。迁谏大夫，使责淮阳宪王。迁赵内史。吉坐昌邑王被刑后，戒子孙毋为王国吏，故骏道病，免官归。起家复为幽州刺史，迁司隶校尉，奏免丞相匡衡，迁少府，八岁，成帝欲大用之，出骏为京兆尹，试以政事。先是，京兆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至骏皆有能名，故京师称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而薛宣从左冯翊代骏为少府，会御史大夫缺，谷永奏言：“圣王不以名誉加于实效。考绩用人之法，薛宣政事已试。”上然其议。宣为少府月余，遂超御史大夫，至丞相，骏乃代宣为御史大夫，并居位。六岁病卒，翟方进代骏为大夫。数月，薛宣免，遂代为丞相。众人为骏恨不得封侯。骏为少府时，妻死，因不复娶，或问之，骏曰：“德非曾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
骏子崇以父任为郎，历刺史、郡守，治有能名。建平三年，以河南太守征入为御史大夫数月。是时，成帝舅安成恭侯夫人放寡居，共养长信宫，坐祝诅下狱，崇奏封事，为放言。放外家解氏与崇为婚，哀帝以崇为不忠诚，策诏崇曰：“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故逾列次。在位以来，忠诚匡国未闻所由，反怀诈谖之辞，欲以攀救旧姻之家，大逆之辜，举错专恣，不遵法度，亡以示百僚。”左迁为大司农，后徙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大司空彭宣乞骸骨罢，崇代为大司空，封扶平侯。岁余，崇复谢病乞骸骨，皆避王莽，莽遣就国。岁余，为傅婢所毒，薨，国除。
自吉至崇，世名清廉，然材器名称稍不能及父，而禄位弥隆。皆好车马衣服，其自奉养极为鲜明，而亡金银锦绣之物。及迁徙去处，所载不过囊衣，不畜积余财。去位家居，亦布衣疏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传“王阳能作黄金”。
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也。以明经洁行著闻，征为博士、凉州刺史，病去官。复举贤良为河南令。岁余，以职事为府官所责，免冠谢。禹曰：“冠一免，安复可冠也！”遂去官。
元帝初即位，征禹为谏大夫，数虚己问以政事。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奏言：
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无它赋敛徭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已。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
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厩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裤刀剑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潮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僣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僣矣？”
今大夫僣诸侯，诸侯僣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已定，亡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厩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怀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食。人至相食，而厩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甚怒至，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耶？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臧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晏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
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厩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为王”；“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
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迁禹为光禄大夫。
顷之，禹上书曰：“臣禹年老贫穷，家訾不满万钱，妻子糠豆不赡，裋褐不完。有田百三十亩，陛下过意征臣，臣卖田百亩以供车马。至，拜为谏大夫，秩八百石，俸钱月九千二百。廪食太官，又蒙赏赐四时杂缯、绵絮、衣服、酒肉、诸果物，德厚甚深。疾病侍医临治，赖陛下神灵，不死而活。又拜为光禄大夫，秩二千石，俸钱月万二千。禄赐愈多，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诚非草茅愚臣所当蒙也。伏自念终亡以报厚德，日夜惭愧而已。臣禹犬马之齿八十一，血气衰竭，耳目不聪明，非复能有补益，所谓素餐尸禄洿朝之臣也。自痛去家三千里，凡有一子，年十二，非有在家为臣具棺椁者也。诚恐一旦蹎仆气竭，不复自还，洿席荐于宫室，骸骨弃捐，孤魂不归。不胜私愿，愿乞骸骨，及身生归乡里，死亡所恨。”
天子报曰：“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鱼之直，守经据占，不阿当世，孳孳于民，俗之所寡，故亲近生，几参国政。今未得久闻生之奇论也，而云欲退，意岂有所恨与？将在位者与生殊乎？往者尝令金敞语生，欲及生时禄生之子，既已谕矣，今复云子少。夫以王命辨护生家，虽百子何以加？传曰亡怀土，何必思故乡！生其强饭慎疾以自辅。”后月余，以禹为长信少府。会御史大夫陈万年卒，禹代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
自禹在位，数言得失，书数十上。禹以为古民亡赋算口钱，起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困，至于生子辄杀，甚可悲痛。宜令儿七岁去齿乃出口钱，年二十乃算。
又言古者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岁功十万人已上，中农食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也。凿地数百丈，销阴气之精，地臧空虚，不能含气出云，斩伐林木亡有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由此也。自五铢钱起已来七十余年，民坐盗铸钱被刑者众，富人积钱满室，犹亡厌足。民心动摇，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草杷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稿税，乡部私求，不可胜供。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于钱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也。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无复以为币。市井勿得贩卖，除其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一归于农，复古道便。
又言诸离宫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太半，以宽徭役。又诸官奴婢十万余人戏游亡事，税良民以给之，岁费五六巨万，宜免为庶人，廪食，令代关东戍卒，乘北边亭塞候望。
又欲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爵，不得仕宦。禹又言：
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皆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吏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
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辄行其诛，亡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孔子，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解之故，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况乎以汉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秉万乘之权，因天地之助，其于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自成、康以来，几且千岁，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
陛下诚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太宗之治，正已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远放谄佞，赦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绝郑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解，则三王可侔，五帝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
天子下其议，令民产子七岁乃出口钱，自此始。又罢上林宫馆希幸御者，及省建章、甘泉宫卫卒，减诸侯王庙卫卒，省其半。余虽未尽从，然嘉其质直之意。禹又奏欲罢郡国庙，定汉宗庙迭毁之礼，皆未施行。
为御史大夫数月卒，天子赐钱百万，以其子为郎，官至东郡都尉。禹卒后，上追思其议，竟下诏罢郡国庙，定迭毁之礼。然通儒或非之，语在《韦玄成传》。
两龚皆楚人也，胜字君宾，舍字君倩。二人相友，并著名节，故世谓之楚两龚。少皆好学明经，胜为郡吏，舍不仕。
久之，楚王入朝，闻舍高名，聘舍为常侍，不得已随王，归国固辞，愿卒学，复至长安。而胜为郡吏，三举孝廉，以王国人不得宿卫补吏，再为尉，一为丞，胜辄至官乃去。州举茂才，为重泉令，病去官。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荐胜，哀帝自为定陶王固已闻其名，征为谏大夫。引见，胜荐龚舍及亢父甯寿、济阴侯嘉，有诏皆征。胜曰：“窃见国家征医巫，常为驾，征贤者宜驾。”上曰：“大夫乘私车来耶？”胜曰：“唯唯。”有诏为驾。龚舍、侯嘉至，皆为谏大夫。甯寿称疾不至。
胜居谏官，数上书求见，言百姓贫，盗贼多，吏不良，风俗薄，灾异数见，不可不忧。制度泰奢，刑罚泰深，赋敛泰重，宜以俭约先下。其言祖述王吉、贡禹之意。为大夫二岁余，迁丞相司直，徒光禄大夫，守右扶风。数月，上知胜非拨烦吏，乃复还胜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胜言董贤乱制度，由是逆上指。
后岁余，丞相王嘉上书荐故廷尉梁相等，尚书劾奏嘉“言事恣意，迷国罔上，不道。”下将军中朝者议，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皆以为嘉应迷国不道法。胜独书议曰：“嘉资性邪僻，所举多贪残吏。位列三公，阴阳不和，诸事并废，咎皆繇嘉，迷国不疑，今举相等，过微薄。”日暮议者罢。明旦复会，左将军禄问胜：“君议亡所据，今奏当上，宜何从？”胜曰：“将军以胜议不可者，通劾之。”博士夏侯常见胜应禄不和，起至胜前谓曰：“宜如奏所言。”胜以手推常曰：“去！”
后数日，复会议可复孝惠、孝景庙不，议者皆曰宜复。胜曰：“当如礼。”常复谓胜：“礼有变。”胜疾言曰：“去！是时之变。”常恚，谓胜曰：“我视君何若，君欲小与众异，外以采名，君乃申徒狄属耳！”
先是，常又为胜道高陵有子杀母者，胜白之，尚书问：“谁受？”对曰：“受夏侯常。”尚书使胜问常，常连恨胜，即应曰：“闻之白衣，戒君勿言也。奏事不详，妄作触罪。”胜穷，无以对尚书，即自劾奏与常争言，洿辱朝廷。事下御史中丞，召诘问，劾奏“胜吏二千石，常位大夫，皆幸得给事中，与论议，不崇礼义，而居公门下相非恨，疾言辩讼，媠谩亡状，皆不敬。”制曰：“贬秩各一等。”胜谢罪，乞骸骨。上乃复加赏赐，以子博为侍郎，出胜为渤海太守。胜谢病不任之官，积六月免归。
上复征为光禄大夫，胜常称疾卧，数使子上书乞骸骨，会哀帝崩。
初，琅邪邴汉亦以清行征用，至京兆尹，后为太中大夫。王莽秉政，胜与汉俱乞骸骨。自昭帝时，涿郡韩福以德行征至京师，赐策书束帛遣归。诏曰：“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行道舍传舍，县次具酒肉，食从者及马。长吏以时存问，常以岁八月赐羊一头，酒二斛。不幸死者，赐複衾一，祠以中牢。”于是王莽依故事，白遣胜、汉。策曰：“惟元始二年六月庚寅，光禄大夫、太中大夫耆艾二人以老病罢。太皇太后使谒者仆射策诏之曰：盖闻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仕，所以恭让而不尽其力也。今大夫年至矣，朕愍以官职之事烦大夫，其上子若孙若同产、同产子一人。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终高年。赐帛及行道舍宿，岁时羊酒衣衾，皆如韩福故事。所上子男皆除为郎。”于是胜、汉遂归老于乡里。汉兄子曼容亦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其名过出于汉。
初，龚舍以龚胜荐，征为谏大夫，病免。复征为博士，又病去。顷之，哀帝遣使者即楚拜舍为太山太守。舍家居在武原，使者至县请舍，欲令至廷拜授印绶。舍曰：“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县官？”遂于家受诏，便道之官。既至数月，上书乞骸骨。上征舍，至京兆东湖界，固称病笃。于子使使者收印绶，拜舍为光禄大夫。数赐告，舍终不肯起，乃遣归。
舍亦通《五经》，以《鲁诗》教授。舍、胜既归乡里，郡二千石长吏初到官皆至其家，如师弟子之礼。舍年六十八，王莽居摄中卒。
莽既篡国，遣五威将帅行天下风俗，将帅亲奉羊、酒存问胜。明年，莽遣使者即拜胜为讲学祭酒，胜称疾不应征。后二年，莽复遣使者奉玺书，太子师友祭酒印绶，安车驷马迎胜，即拜，秩上卿，先赐六月禄直以办装，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里致诏。使者欲令胜起迎，久立门外，胜称病笃，为床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拖绅。使者入户，西行南面立，致诏付玺书，迁延再拜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要说，至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辄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热，胜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使者五日一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言：“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动移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晖等白使者语，胜自知不见听，即谓晖等：“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因敕以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使者、太守临敛，赐複衾祭祠如法。门人衰绖治丧者百数。有老父来吊，哭甚哀，既而曰：“嗟乎！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龚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遂趋而出，莫知其谁。胜居彭城廉里，后世刻石表其里门。
鲍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也。好学，明经，为县乡啬夫，守束州丞。后为都尉、太守功曹，举孝廉为郎，病去官，复为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辟宣，荐为议郎，后以病去。哀帝初，大司空何武除宣为西曹掾，甚敬重焉，荐宣为谏大夫，迁豫州牧。岁余，丞相司直郭钦奏“宣举错烦苛，代二千石署吏听讼，所察过诏条。行部乘传去法驾，驾一马，舍宿乡亭，为众所非。”宣坐免。归家数月，复征为谏大夫。
宣每居位，常上书谏争，其言少文多实。是时，帝祖母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封爵亲属，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始执正议，失傅太后指，皆免官。丁、傅子弟并进，董贤贵幸，宣以谏大夫从其后，上书谏曰：
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复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群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岁增于前。
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徭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太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
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或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苟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太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迫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忄卷々，尽死节而已。
上以宣名儒，优容之。
是时，郡国地震，民讹言行筹，明年正月朔日蚀，上乃征孔光，免孙宠、息夫躬，罢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宣复上书言：
陛下父事天，母事也，子养黎民，即位已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说喜。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虷日，连阴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
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亡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坏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耶！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仇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
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
高门去省户数十步，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远矣！愿赐数刻之间，极竭毣毣之思，退入三泉，死亡所恨。
上感大异，纳宣言，征何武、彭宣，旬月皆复为三公。拜宣为司隶。时，哀帝改司隶校尉但为司隶，官比司直。
丞相孔光四时行园陵，官属以令行驰道中，宣出逢之，使吏钩止丞相掾史，没入其车马，摧辱宰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隶官，欲捕从事，闭门不肯内。宣坐距闭使者，亡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下廷尉狱。博士弟子济南王咸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隶者会此下。”诸生会者千余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车不得行，又守阙上书。上遂抵宣罪减死一等，髡钳。宣既被刑，乃徙之上党，以为其地宜田牧，又少豪俊，易长雄，遂家于长子。
平帝即位，王莽秉政，阴有篡国之心，乃风州郡以罪法案诛诸豪桀，及汉忠直臣不附己者，宣及何武等皆死。时，名捕陇西辛兴，兴与宣女婿许绀俱过宣，一饭去，宣不知情，坐系狱，自杀。
自成帝至王莽时，清名之士，琅邪又有纪逡王思，齐则薛方子容，太原则郇越臣仲、郇相稚宾，沛郡则唐林子高、唐尊伯高，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
纪逡、两唐皆仕王莽，封侯贵重，历公卿位。唐林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衣敝履空，以瓦器饮食，又以历遗公卿，被虚伪名。
郇越、相，同族昆弟也，并举州郡孝廉、茂材，数病，去官。越散其先人訾千余万，以分施九族州里，志节尤高。相王莽时征为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听，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
薛方尝为郡掾祭酒，尝征不至，及莽以安车迎方，方因使者辞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节也。”使者以闻，莽说其言，不强致。方居家以经教授，喜属文，著诗赋数十篇。
始隃麋郭钦，哀帝时为丞相司直，奏免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又奏董贤，左迁卢奴令，平帝时迁南郡太守。而杜陵蒋诩元卿为兖州刺史，亦以廉直为名。王莽居摄，钦、诩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
齐栗融客卿、北海禽庆子夏、苏章游卿、山阳曹竟子期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莽死，汉更始征竟以为丞相，封侯，欲视致贤人，销寇贼。竟不受侯爵。会赤眉人长安，欲降竟，竟手剑格死。
世祖即位，征薛方，道病卒。两龚、鲍宣子孙皆见褒表，至大官。
赞曰：《易》称“君子之道也，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言其各得道之一节，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故曰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贡之材，优于龚、鲍。守死善道，胜实蹈焉。贞而不谅，薛方近之。郭钦、蒋诩好遁不污，绝纪、唐矣！
昔武王伐纣，迁九鼎¹于雒邑，伯夷、叔齐薄之，饿死于首阳，不食其禄，周犹称盛德焉。然孔子贤此二人，以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也。而《孟子》亦云：“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莫不兴起，非贤人而能若是乎！”
从前，周武王征伐商纣王，将九鼎迁至雒邑，伯夷、叔齐厌恶此举，在首阳山绝食而死，拒绝周朝的粟米，而周朝仍然赞扬他们高尚的德行。孔子将这两人视为贤人，认为他们“不使志向降低，不使自身受辱”。孟子也说：“听闻伯夷节操的人，贪心者会变得廉洁，软弱者会变得坚毅。”“在百代之前努力进取，让后代的人无不为之感动而振作，若非贤人怎能如此！”
¹九鼎：传说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三代时奉为传国之宝，成汤迁之于商邑，周武王迁之于洛邑，秦攻西周（指赧王迁都后的西周），取九鼎，其一沉于泗水，余八无考。
汉兴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此四人者，当秦之世，避而入商雒深山，以待天下之定也。自高祖闻而召之，不至。其后吕后用留侯计，使皇太子卑辞¹束帛²致礼，安车³迎而致之。四人既至，从太子见，高祖客而敬焉，太子得以为重，遂用自安。语在《留侯传》。
汉朝建立后，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这四人，在秦朝时避入商雒深山，等候天下安定。高帝听说后召请他们，他们不肯前来。后来吕后采纳留侯张良的计策，让皇太子用谦卑的言辞送去束帛以示敬意，用安车将他们迎来。四人到达之后，跟随太子朝见汉高祖，汉高祖以贵客之礼敬重他们，太子依靠他们提升了声望，终于巩固了自身地位。此事记载在《留侯传》中。
¹卑辞：言辞谦恭。
²束帛：帛五匹为一束。每匹从两端卷起，共为十端。古代用为聘问、馈赠的礼物。
³安车：古代一种小车。因可坐乘，故名。
其后谷口有郑子真，蜀有严君平，皆修身自保，非其服弗服，非其食弗食。成帝时，元舅¹大将军王凤以礼聘子真，子真遂不亻出而终。君平卜筮²于成都市，以为：“卜筮者贱业，而可以惠众人。有邪恶非正之问，则依蓍龟为言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从吾言者，已过半矣。”裁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财闭肆下帘而授《老子》。博览亡不通，依老子、严周之指著书十余万言。杨雄少时从游学，以而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贤者称君平德。杜陵李强素善雄，久之为益州牧，喜谓雄曰：“吾真得严君平矣。”雄曰：“君备礼以待之，彼人可见而不可得诎也。”强心以为不然。及至蜀，致礼与相见，卒不敢言以为从事，乃叹曰：“杨子云诚知人！”君平年九十余，遂以其业终，蜀人爱敬，至今称焉。及雄著书言当世士，称此二人。其论曰：“或问：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盍势诸名卿可几？曰：君子德名为几。梁、齐、楚、赵之君非不富且贵也，恶虖成其名！谷口郑子真不诎其志，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岂其卿？岂其卿？楚两龚之洁，其清矣乎！蜀严湛冥³，不作苟见，不治苟得，久幽而不改其操，虽随、和何以加诸？举兹以旃，不亦宝乎！”
此后，谷口有位郑子真，蜀郡有位严君平，都修身自保，不合自己身份的衣服不穿，不合自己身份的食物不吃。汉成帝时，皇帝的大舅大将军王凤按应有礼节聘请郑子真，郑子真始终不肯违心迁就，直至去世。严君平在成都集市上靠占卜为生。他认为：“占卜虽是低贱的职业，却可让众人受益。有人来问邪恶不当之事，就借助龟甲和蓍草向其讲明利害。对做儿子的讲孝道，对做弟弟的讲顺道，对做臣子的讲忠道，分别根据情况以善意引导。听从我劝告的人，已超过半数了。”每天只接待几人，赚够一百钱足以养活自己，便关闭店铺，放下竹帘，讲授《老子》。他博览群书，无所不通，依照老子、庄周的主张写下了十多万字的著作。扬雄年轻时曾与他交游学习，后来到京城做官，名声显赫，常对朝中有才德的大臣称赞严君平的品德。杜陵人李彊平时与扬雄交好，过了很久被任命为益州牧，高兴地对扬雄说：“我终于能得到严君平了。”扬雄说：“你若以礼相待，可见到他，但不可能让他屈从于你。”李彊心里不以为然。等到了蜀郡，送上礼物，与严君平相见，最终也不敢提让严君平做他的从事，于是叹息道：“扬子云果然有眼力！”严君平活到九十多岁，直至去世始终以占卜为业，蜀郡人尊敬爱戴他，至今仍称颂他。等到扬雄著书评论当代人物时，所称赞的就是郑子真、严君平二人。他评论道：“有人问：君子忧虑至死而名声不被人称颂，为何不借助高官显贵的权势来追求美名，这样名声不就差不多了吗？回答说：君子修养自身品德，自然会留下好名声。梁、齐、楚、赵等国的君主并非不富贵，但他们的名声在哪里呢？谷口郑子真不降低自己的志向，在山岩下耕种，名声震动京城，难道他是公卿大夫吗？难道他是公卿大夫吗？楚地的‘两龚’很廉洁，多么清雅高尚！蜀郡严君平深沉清静，不随意炫耀自己，不随便获取私利，长期隐居而不改变操守，即使是随侯之珠、和氏之璧又怎能超过他呢？推荐和任用这样的人，他们不也是国家的珍宝吗！”
¹元舅：长舅。
²卜筮：占卜。用龟甲、兽骨称卜，用蓍草称筮。
³湛冥：深沉。
自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郑子真、严君平皆未尝仕，然其风声¹足以激贪厉俗²，近古之逸民也。若王吉、贡禹，两龚之属，皆以礼让进退云。
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郑子真、严君平都不曾做官，但他们的声望足以抑制贪婪之风，劝勉良好世俗，他们都接近于古代的隐逸之士。至于王吉、贡禹、两龚等人，都能依据守礼谦让的原则决定做官或退隐。
¹风声：声望。
²激贪厉俗：遏制贪赃枉法，改变不良社会风气。
王吉字子阳，琅邪皋虞人也。少好学明经¹，以郡吏举孝廉为郎，补若卢右丞，迁云阳令。举贤良为昌邑中尉，而王好游猎，驱驰国中，动作亡节，吉上疏谏，曰：
王吉，字子阳，琅邪郡皋虞县人。年轻时好学，通晓儒家经典，以郡吏的身份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补若卢右丞之缺，提升为云阳县令。被举荐为贤良，担任昌邑国的中尉。昌邑王嗜好出游打猎，在王国中策马奔驰，举止不合礼节。王吉上疏劝谏说：
¹明经：选举名目之一。即将通晓经学之人推荐于朝廷。
臣闻古者师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诗》云：“匪风发兮，匪车揭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说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揭揭者。盖伤之也。今者大王幸方与，曾不半日而驰二百里，百姓颇废耕桑，治道牵马，臣愚以为民不可数变。昔召公述职¹，当民事时，舍于棠下而听断焉。是时，人皆得其所，后世思其仁恩，至乎不伐甘棠，《甘棠》之诗是也。
“我听说，古时候军队出征每天行进三十里，喜庆之事每天行进五十里。《诗经》上说：“那风猛烈地吹着，那车快速地跑着，我怀念周朝的正道，内心十分悲伤。”意思是说：那猛烈的风，不是古时的风；那奔驰的车，不是古时的车。大概为此而悲伤吧。如今大王驾临方与县，连半天都不到就奔驰了二百里，百姓多有荒废耕作来为大王修路牵马的。我认为百姓不应频繁受到打扰。从前召公履行职守，在农忙时节，就停留在棠树下审理案件。那时，人人都生活安定，后代思念他的仁爱恩德，连他休息过的棠树也不肯砍伐，《甘棠》诗讲的就是这件事。
¹述职：供职。
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撙衔，驰骋不止，口倦乎叱咤¹，手苦于箠辔，身劳乎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²。数以耎脆³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
“大王不喜好诗书却爱好放纵游乐，倚靠着车轼，操纵着马勒，不停地奔驰，嘴巴因吆喝而疲倦，双手因扬鞭勒马而受苦，身体因坐车颠簸而劳累；早晨披着浓雾冒着露水，白天蒙受飞扬的尘土，夏天被火热的太阳炙烤，冬天被刺骨的寒风折磨。经常用柔弱而尊贵的身体去承受辛劳与烦扰，这不能保全尊贵的生命，也不能达到仁义的最高境界。
¹叱咤：怒斥；呼喝。
²匽薄：掩蔽侵迫。
³耎脆：柔软；脆弱。
夫广夏之下，细旃¹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徒衔橛之间哉！休则俯仰诎信²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吸新吐故³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⁴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辏而社稷安矣。
“住在高大的房屋之下，坐在精致的毡毯之上，前面有贤明的老师，后面有劝勉诵读的士人，讲论从唐尧虞舜到商朝周朝鼎盛时期的历史，考察仁君圣主的典范，探讨治理国家的道理，高高兴兴地勤奋努力，以至于废寝忘食，每天提高自己的品德，那种快乐岂是驰骋游猎所能比的？休息时就俯仰屈伸以利于身体，前后行走以强健下肢，吐故纳新以调养五脏，集中意念以调适精神。用这种方法来养生，怎能不延年益寿？大王如果真能这样用心，那么心理上就会有尧舜的志向，身体上就会有伯乔、赤松子的寿命，美好的名声就会传遍四方并被皇帝听闻，那么，福禄就会一齐到来，封国就会安稳。
¹细旃：地毯。
²诎信：屈曲或伸直。引申指进或退、得意或失意。
³吸新吐故：吸进新气、吐出浊气。
⁴乔、松：传说中的仙人王乔和赤松子。
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官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孅介¹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臣吉愚戆，愿大王察之。
“皇帝仁爱而圣明，至今还在思念去世不久的先帝，未曾懈怠，对于游玩于宫馆园林、射箭打猎等娱乐活动也不曾参与。大王您应该日夜挂念这些事，以顺承皇帝的心意。同族诸侯之中，没有谁比大王与皇帝的关系更亲近。大王您从亲属关系上说是皇帝的子辈，从官位上说是皇帝的大臣，一身担负着两种职责，如果在恩爱仁义方面有丝毫欠缺，被朝廷知道，那可不是国君在位的福分了。我愚钝直率，希望大王考虑我的意见。”
¹孅介：细微。
王贺虽不遵道，然犹知敬礼吉，乃下令曰：“寡人造行¹不能无惰，中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复放从自若。吉辄谏争，甚得辅弼²之义，虽不治民，国中莫不敬重焉。
昌邑王刘贺虽然不遵循正道，但还是知道对王吉敬重并以礼相待，因此下令说：“我的修养品行不可能没有怠惰之处，中尉非常忠心，多次帮助我改正过错。派遣谒者千秋赏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此后还是像原来一样放纵。王吉总是劝谏，很能尽到辅佐的职责。他虽然不处理民政事务，但昌邑国中没有谁不敬重他。
¹造行：修养；品行。
²辅弼：辅佐；辅助。
久之，昭帝崩，亡嗣，大将军霍光秉政，遣大鸿胪、宗正迎昌邑王。吉即奏书戒王曰：“臣闻高宗谅闇¹，三年不言。今大王以丧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且何独丧事，凡南面之君何言哉？天不言，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愿大王察之。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亡以加也。今帝崩，亡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一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
过了很久，昭帝去世，没有留下后代继承皇位。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派遣大鸿胪和宗正前去迎接昌邑王。王吉立即上书劝诫昌邑王说：“我听说商王高宗在守丧期间，三年不曾说话。如今，大王您因皇帝去世而被征召入京，应当日夜哭泣哀悼，谨慎不要兴办任何事务。况且，何止是居丧时如此，凡是治理天下的君主又需要多说什么呢？上天不说话，四季照样交替运行，百物照样按时生长。希望大王明白这个道理。大将军仁爱、勇敢、智慧，忠诚可信的品德天下无人不知，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差错。先帝去世时，把国家托付给他，把年幼的君主交给他。大将军怀抱幼小的君主，发布政令，推行教化，四海之内平安无事，即使是周公、伊尹也不会比他更出色了。如今皇帝去世，没有后代继承，大将军思考能够奉祀宗庙的人，选取并拥立大王您，他的仁爱忠厚怎能衡量呢！我希望大王任用他、尊敬他，政事全部听从他的安排，您不必亲自处理政务，只需安处尊位就可以了。希望您留意，时常想到这些。”
¹谅闇：指帝王居丧。
王既到，即位二十余日以行淫乱废。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¹，陷王大恶，皆下狱诛。唯吉与郎中令龚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髡为城旦。
昌邑王到达京城后，即位二十多天便因行为淫乱而被废黜。昌邑国的群臣在封国时不举报昌邑王的过失，使朝廷无从了解，又不能辅佐引导昌邑王，致使昌邑王陷入大恶，他们因此全部被捕下狱，判处死刑。只有王吉与郎中令龚遂，因忠诚正直、多次劝谏纠正昌邑王的过错而得以免除死罪，被处以髡刑和城旦之罚。
¹辅道：辅导。
起家复为益州刺史，病去官，复征为博士、谏大夫。是时，宣帝颇修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上疏言得失，曰：
王吉从家中被重新起用做益州刺史，因病离职。又被征召做博士、谏大夫。当时宣帝在很多方面遵循武帝先例，宫室、车驾、礼服都超过了昭帝时代。这时外戚许家、史家、王家富贵受宠，皇帝亲自处理政务，任用能干的官吏。王吉上疏谈论政治得失说：
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¹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
“陛下禀赋神圣之质，总揽天下万般事务，全国舆图与户籍每日呈于眼前，思考当世紧要之事，意欲开创太平之世。每颁一道诏令，百姓便欢喜得如同重获新生。臣俯首思量，这固然可称为极大的恩泽，却算不上治国的根本。
¹图籍：地图和户籍。
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¹，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
“欲求治国的君主世间本不常见，公卿们有幸逢此良机，陛下乐意倾听并采纳臣下之言，却无人能提出长治久安之策，辅佐英明君主臻于三代盛世。他们所关心的不过是按期呈报文书簿册与审理案件。这并非奠定太平盛世的基础啊。
¹簿书：官署中的文书簿册。
臣闻圣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远。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远，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其本也。
“臣闻圣明君王宣扬德行、播布教化，必从近处着手。朝廷自身德行若有欠缺，便无从谈论治国；身边亲信若不正直，便难以教化远方。至于百姓，虽弱小却不可战胜，虽愚钝却不可欺瞒。圣明君主在深宫中独自决断，做得正确，天下人便称颂他；出现差错，天下人都会议论他。举动始于近处，必定能为远方所见。故而须谨慎挑选左右亲信，审慎择用所委派之人；左右亲信用以辅助君主端正自身，所委派之人用以传扬圣明德泽。《诗经》有言：‘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得享安宁。’这便是治国的根本。
《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¹同风，九州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由，以意穿凿²，各取一切，权谲³自在，故一变之后不可复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亡极，质朴日销，恩爱浸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济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
“《春秋》之所以看重天下统一，在于统一能使天下拥有共同的风俗礼仪，各地彼此贯通如一。如今普通官吏治理民众，并无可以世代通行的礼义准则，只靠设立刑法来防范。那些想要治民的官吏，不知依据为何，只凭一己之见穿凿附会，各自采取权宜之计，随意玩弄机巧诈术，故而一经改变便无法回归正道。因此百里之内风气各异，千里之间习俗有别，家家各自为政，人人衣饰不同，欺诈虚伪层出不穷，刑罚无所节制，质朴淳厚之德日渐消逝，仁惠慈爱之情渐渐稀薄。孔子云：‘使君主安泰、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了。’这并非虚言啊。君主在尚未创建新礼之时，便应援引先王礼制中适用于今日的部分。臣祈愿陛下顺应天意，创建圣王之业，与公卿大臣及儒生们依循旧有礼制，阐明圣王的法度，引导天下百姓步入仁爱长寿之境，如此，社会风气怎会比不上周朝成王、康王之时，百姓寿命又怎会不及商高宗？臣目睹当世所热衷追求却有违道义之处，谨此分条陈奏，望陛下权衡取舍。”
¹六合：天、地和东、南、西、北四方。亦泛指天下。
²穿凿：犹言附会。
³权谲：权谋、诡诈。
吉意以为：“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聘妻送女亡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¹。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以褒有德而别尊卑，今上下僣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诛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也。”又言：“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皋陶、伊尹，不仁者远。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²，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亡益于民，此《伐檀》所为作也。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王缘>，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民见俭则归本，本立而末成。”其指如此，上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琅邪。
王吉认为：“夫妻关系是人伦的根本，也是寿命长短的最基本原因。世间嫁女娶妻的年龄过早，还不懂得做父母的道理就生育子女，因此教化效果不明显，百姓大多寿命很短。娶妻嫁女过度铺张，贫穷的人家无力承担，所以不愿养育子女。此外，皇帝之家讲究列侯‘尚’娶公主，诸侯国则讲究国人‘承’娶翁主，使男方侍奉女方，丈夫服事妻子，阴阳位置颠倒，所以多次发生妇女造成的祸乱。古时候衣服、车马都根据身份贵贱有所区别，用以褒扬有德之人并区分地位高低；如今上下礼制错乱，人人各搞一套，因此贪财逐利，不怕死亡。周朝之所以能达到天下太平、废除刑罚的境界，是因为它能在奸邪尚在酝酿时加以禁止，在罪恶还未萌发时就予以断绝。”他又说：“虞舜和商汤不任用三公九卿的子孙，而是提拔皋陶和伊尹，残暴的人就远远离开了。现在让普通官吏保举子弟做官，这些子弟大多骄纵傲慢，不懂古今事理，至于靠积累功劳资历去治理百姓，则对百姓毫无益处。《伐檀》之诗就是因此而作。应该公开选拔有才德的人士，废除保举子弟的法令。外戚之家和老朋友可以多给些钱财，不应让他们占据官位。抛弃角抵之戏，裁减乐府人员，精简尚方机构，明确地向天下展示节俭作风。古时候，工匠不制造精雕细刻的器物，商人不贩运奢侈物品，并非那时的工匠和商人特别贤德，而是政令和教化促使他们这样做。百姓看到提倡节俭，就回归到农业生产的本业，本业牢固了工商末业才会有所成就。”他的主要思想就是这样。皇帝认为他的话空泛不切实际，不太重用他。王吉于是托病辞官，回到琅邪。
¹举子：生育子女。
²骄骜：纵恣奔驰。
始吉少时学问，居长安。东家有大枣树垂吉庭中，吉妇取枣以啖吉。吉后知之，乃去妇。东家闻而欲伐其树，邻里共止之，因固请吉令还妇。里中为之语曰：“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其厉志如此。
王吉年轻时求学问道，住在长安。东边邻居有棵大枣树，树枝伸到王吉的院子里，王吉的妻子摘了枣子给王吉吃。王吉后来得知此事，便休弃了妻子。东边邻居听说后，打算砍掉那棵枣树，四邻一起劝阻，同时坚决请求王吉把妻子接回来。这件事被里巷居民编成几句打油诗：“东邻有棵枣树，子阳赶走媳妇；东邻枣树保全，被休之妻复还。”王吉就是这样砥砺自己志向的。
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¹”，言其取舍同也。元帝初即位，遣使者征贡禹与吉。吉年老，道病卒，上悼之，复遣使者吊祠²云。
王吉与贡禹是好友，当时人们说“王子阳在位，贡先生也准备做官”，这是说他们志趣相投。元帝刚即位，就派使者征召贡禹和王吉。王吉年事已高，在途中病逝，皇帝十分悲伤，又派使者前去祭奠并慰问其家属。
¹弹冠：弹去帽子上的灰尘。比喻准备出仕。
²吊祠：吊祭。
初，吉兼通《五经》，能为驺氏《春秋》，以《诗》、《论语》教授，好梁丘贺说《易》，令子骏受焉。骏以孝廉为郎。左曹陈咸荐骏贤父子，经明行修，宜显以厉俗。光禄勋匡衡亦举骏有专对¹材。迁谏大夫，使责淮阳宪王。迁赵内史。吉坐昌邑王被刑后，戒子孙毋为王国吏，故骏道病，免官归。起家复为幽州刺史，迁司隶校尉，奏免丞相匡衡，迁少府，八岁，成帝欲大用之，出骏为京兆尹，试以政事。先是，京兆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至骏皆有能名，故京师称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而薛宣从左冯翊代骏为少府，会御史大夫缺，谷永奏言：“圣王不以名誉加于实效。考绩用人之法，薛宣政事已试。”上然其议。宣为少府月余，遂超御史大夫，至丞相，骏乃代宣为御史大夫，并居位。六岁病卒，翟方进代骏为大夫。数月，薛宣免，遂代为丞相。众人为骏恨不得封侯。骏为少府时，妻死，因不复娶，或问之，骏曰：“德非曾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
当初，王吉兼通“五经”，能解说驺氏《春秋》，传授《诗经》和《论语》；他喜爱梁丘贺对《易经》的解说，让儿子王骏去学习。王骏凭孝廉身份担任郎官。左曹陈咸推荐王骏父子均有贤德，通晓经学，品行端正，应当表彰他们以激励世俗。光禄勋匡衡也举荐王骏有随机应变的才能。王骏被提拔为谏大夫，奉命去责备淮阳宪王。又升任赵国内史。王吉因受昌邑王牵连被定罪处以刑罚后，告诫子孙不要做王国的官吏，所以王骏在上任途中称病，免官回家。从家中又被起用为幽州刺史，升任司隶校尉。奏请罢免丞相匡衡的职位，升任少府。八年后，成帝要重用王骏，便派他出任京兆尹，以考察他处理政务的能力。此前京兆尹先后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直到王骏，都以才干闻名，因此京城人称颂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此时薛宣从左冯翊调任少府，接替王骏的职位，恰逢御史大夫出缺，谷永上奏章说：“圣明的君主不应把虚名放在实际政绩之上。根据考核政绩选用人才的原则，薛宣处理政务的实际能力已经得到验证。”皇帝同意了他的意见。薛宣担任少府一个多月，便越级升任御史大夫，直至丞相。王骏于是接替薛宣担任御史大夫，两人同居高官。六年后王骏病逝，翟方进接替王骏担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薛宣被免官，翟方进因此接替他做了丞相。众人为王骏未能封侯而感到遗憾。王骏担任少府时，妻子去世，就不再续娶，有人问他，王骏说：“我的德行比不上曾参，我的儿子也比不上曾参的儿子曾华和曾元，我又怎么敢再娶妻呢？”
¹专对：奉使他国，独自随机应答。亦谓独立地酬酢应对。
骏子崇以父任为郎，历刺史、郡守，治有能名。建平三年，以河南太守征入为御史大夫数月。是时，成帝舅安成恭侯夫人放寡居，共养长信宫，坐祝诅下狱，崇奏封事，为放言。放外家¹解氏与崇为婚，哀帝以崇为不忠诚，策诏崇曰：“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故逾列次。在位以来，忠诚匡国未闻所由，反怀诈谖之辞，欲以攀救旧姻之家，大逆之辜，举错专恣²，不遵法度，亡以示百僚。”左迁为大司农，后徙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大司空彭宣乞骸骨罢，崇代为大司空，封扶平侯。岁余，崇复谢病乞骸骨，皆避王莽，莽遣就国。岁余，为傅婢³所毒，薨，国除。
王骏的儿子王崇，由父亲保举担任郎官，历任刺史、郡太守，处理政务有能干的声誉。建平三年，从河南太守任上调入朝廷，做了几个月的御史大夫。当时成帝的舅舅安成恭侯的夫人放，守寡独居，在长信宫侍奉皇太后。她因犯下诅咒之罪被逮捕入狱，王崇呈上密封奏章，为放求情。放的娘家解氏与王崇有姻亲关系，因此哀帝认为王崇不忠诚，下诏对王崇说：“我因你家连续几代都有好名声，所以越级提拔你。你上任以来，忠诚辅国的事迹不曾听人说起，反而想用欺诈不实之词，攀附援救原有婚姻关系的亲戚，犯下大逆之罪，行为放纵，不遵守法度，不能做百官的榜样。”将他贬为大司农，后来调任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掌权，大司空彭宣请求辞职而被免官，王崇接替彭宣担任大司空，封为扶平侯。过了一年多，王崇也托病请求辞职，都是为了避开王莽，王莽遣送他回到封国。一年多后，被自己亲信的婢女毒死，封国被撤销。
¹外家：女子出嫁后称娘家为“外家”。
²专恣：专横放肆。
³傅婢：宠幸的侍女。
自吉至崇，世名清廉，然材器名称稍不能及父，而禄位弥隆。皆好车马衣服，其自奉养极为鲜明，而亡金银锦绣之物。及迁徙去处，所载不过囊¹衣，不畜积余财。去位家居，亦布衣疏食²。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传“王阳能作黄金”。
从王吉到王崇，祖孙三代都以清廉而受人称道，但每一代的才能、见识与名声都逐渐比不上父辈，而官位和俸禄却更高。他们都喜爱车马衣服，为自己购置使用的车马衣服非常华美，但不含金银锦绣等贵重物品。等到因升迁调转而搬家时，车上装的不过是一袋衣物，从不积蓄多余财产。离职后住在家里，穿布衣，吃粗粮。所有人都佩服他们的廉洁，却又对他们做官时车马衣服的奢侈感到奇怪，所以世俗传说“王吉能自己制造黄金”。
¹囊：袋子；口袋。
²布衣疏食：指穿布衣，吃粗粮，形容生活俭朴。
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也。以明经洁行著闻，征为博士、凉州刺史，病去官。复举贤良为河南令。岁余，以职事为府官所责，免冠谢。禹曰：“冠一免，安复可冠也！”遂去官。
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以通晓经典、品行高洁而闻名，被征召做博士官，出任凉州刺史，因病离职。又被推举为贤良，担任河南县令。过了一年多，因为职务上的事受到郡太守的责备，他脱冠谢罪。贡禹说：“冠一旦摘下，怎么可以再戴上呢！”于是辞官而去。
元帝初即位，征禹为谏大夫，数虚己问以政事。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奏言：
元帝刚即位，征召贡禹做谏大夫，多次虚心地向他咨询政务。当时年成不好，各郡和诸侯王国都很贫困。贡禹上奏章说：
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¹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无它赋敛徭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²而已。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
“古时候宫室有规定，宫女不超过九人，用粮食喂养的马不超过八匹；墙壁只粉刷而不加彩绘，木柱只磨光而不加雕刻，车辆用品都不饰花纹；苑囿不过几十里，且与百姓共同使用。任用有才德有能力的人，赋税只取收成的十分之一，此外再无其他赋税、徭役和兵役，每年役使百姓不超过三天。京城周围千里以内的赋税供皇帝享用，千里之外各地按规定进贡。因此，天下家家富足，人人宽裕，颂扬之声一同兴起。
¹秣马：饲马。
²贡职：贡赋；贡品。
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厩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¹益甚，臣下亦相放效²，衣服履裤刀剑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潮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僣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僣矣？”
“到了汉高祖、孝文皇帝、孝景皇帝时期，遵循古代的节俭传统，宫女不过十多人，马厩中只有一百多匹马。孝文皇帝穿着绨做的衣服和生皮做的鞋子，所用器物都没有彩绘、雕刻的花纹或金银装饰。后代竞相奢侈，越来越严重，臣下也互相效仿，衣服鞋裤及所佩带的刀剑与皇帝相混淆，有时皇帝上朝听政或进入宗庙祭祀，众人竟分辨不清，这非常不合适。然而人们并不知道自己奢侈得超越了礼制，就像鲁昭公所说：‘我哪里僭越了礼制？’
¹转转：渐渐。
²放效：模仿，效法。
今大夫僣诸侯，诸侯僣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已定，亡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¹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厩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怀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食。人至相食，而厩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甚怒至，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耶？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臧²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晏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³，外多旷夫⁴。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
“如今，大夫越过了诸侯的礼制，诸侯越过了天子的礼制，天子越过了天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承接衰世、挽救混乱，矫正并恢复古代的风俗，全都仰仗于陛下。臣的愚见认为，完全像太古那样很难，应当稍微仿效古代来约束自己。《论语》说：‘君子以所作所为完全符合礼乐的节制为快乐。’如今宫室已经建造定型，无法再改，其余方面都可以裁减。从前齐地的三服官每年进献的衣帽不超过十箱，而现在三服官的工匠有几千人，一年的费用数以亿计。蜀郡、广汉郡主管制作金银器，每年的费用各有五百万。少府下属的三个工官每年开支达五千万，东西织室也是如此。厩中吃粮食的马将近一万匹。臣曾跟随陛下到东宫，获赐酒食，酒杯和食案都装饰着花纹和金银，这不该是赏赐给臣下享用的东西。东宫的费用也多得无法计算。天下百姓之所以遭受严重饥饿而死，原因就在这里。如今百姓因严重饥饿而死亡，死了又不能安葬，被猪狗所吃。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而厩中的马却在吃粮食，苦于养得太肥壮，气盛发泄时，便每天派人遛马以消散它们过剩的营养。帝王承受天命，做百姓的父母，本来应该这样吗？难道上天看不到吗？武帝在位时，又挑选美女多达数千人，充塞后宫。等到武帝去世，昭帝年幼弱小，霍光独掌朝政，不懂礼仪的正道，荒唐地用大量金银财物陪葬，还有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等活的动物，共一百九十只，全都掩埋殉葬。又把后宫的女子全部安置到武帝陵园守墓，这极不符合礼制，违背天意，也未必符合武帝的心愿。昭帝去世时，霍光又这样做。到了宣帝时，皇上有所顾虑不便多说，群臣也按照先例办事，实在令人痛心！所以使得天下人都接受这种风气，娶女都大大超过限度，诸侯的妻妾有的多达数百人，有钱有势的官吏与百姓蓄养歌女多达数十人。因此宫中有很多幽居的怨女，民间有很多成年无妻的男子。如今连普通百姓，也都大量消耗地上家产用来为死者陪葬。这种错误都是从上面开始出现的，是大臣们因循先例的罪过。
¹三服官：西汉时期在齐郡临淄设立的官方纺织机构，隶属少府管辖，专职为皇室制作冠服及丝织品。
²瘗臧：埋葬。
³怨女：指已到婚龄而不能及时婚配的女子。
⁴旷夫：无妻的成年男子。
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厩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为王”；“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¹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
“希望陛下深入考察古道，遵循其节俭的传统，大量削减皇帝所用车马衣服器物的数量，减去三分之二。儿女多少自有天命，应仔细甄选后宫女子，选择有才德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送回家。各陵园的宫女，凡未生育过子女的，都应遣返原籍。仅杜陵就有几百名宫女，实在令人怜悯。厩中的马不要超过几十匹。只保留长安城南的苑囿作为皇上打猎的场所，从城西往南到终南山，往西到鄠县，都要恢复为农田，分给贫苦百姓。现在天下闹饥荒，不主动大幅削减各项费用来拯救灾荒，难道符合天意吗？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千万百姓，不是让他独自享乐。所以《诗经》上说：‘天命无常，不可信任，只有王位不可改变。’‘上帝在注视着你，不可怀有二心。’‘遇到应做的事要主动去做，绝不推诿。’请陛下独自以圣明之心体察天地之道，考量往古的传统，不可与臣下讨论。他们可能会顺着您的旨意，随声附和。臣贡禹满怀恳切之情，不敢不把愚钝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¹揆：度量；揣度。
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迁禹为光禄大夫。
元帝赞赏并采纳他的忠告，便下诏书，命令太仆减少吃粮食的马匹，水衡都尉减少吃肉的野兽，裁撤宜春下苑，将其中的田地分给贫民，又废除角抵等游戏及齐地的三服官。提拔贡禹做光禄大夫。
顷之，禹上书曰：“臣禹年老贫穷，家訾¹不满万钱，妻子糠豆不赡，裋褐不完。有田百三十亩，陛下过意征臣，臣卖田百亩以供车马。至，拜为谏大夫，秩八百石，俸钱月九千二百。廪食²太官，又蒙赏赐四时杂缯、绵絮、衣服、酒肉、诸果物，德厚甚深。疾病侍医临治，赖陛下神灵，不死而活。又拜为光禄大夫，秩二千石，俸钱月万二千。禄赐愈多，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诚非草茅愚臣所当蒙也。伏自念终亡以报厚德，日夜惭愧而已。臣禹犬马之齿八十一，血气衰竭，耳目不聪明，非复能有补益，所谓素餐尸禄洿朝之臣也。自痛去家三千里，凡有一子，年十二，非有在家为臣具棺椁者也。诚恐一旦蹎仆³气竭，不复自还，洿席荐⁴于宫室，骸骨弃捐，孤魂不归。不胜私愿，愿乞骸骨，及身生归乡里，死亡所恨。”
不久，贡禹上书说：“臣年老贫穷，家产不足一万钱，老婆孩子连糠豆也吃不饱，粗布衣服也不完整。有田地一百三十亩，陛下过分看重而征召我，臣卖掉一百亩田来购置车马。来到朝廷，被任命为谏大夫，官秩八百石，每月俸禄九千二百，由太官供应口粮，又蒙赏赐四季所用的各种丝绸、棉絮以及衣服、酒肉、各类果品，恩德太深厚了。生病时有皇帝的侍医前来诊治，托陛下神明，我活了下来。又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官秩二千石，每月俸禄一万二千。俸禄和赏赐越来越多，家里一天比一天富足，身份一天比一天尊贵，这实在不是我这个微贱愚笨之臣所应当承受的。我低头思量，始终无法报答陛下的恩德，日日夜夜惭愧不已。臣年龄已八十一岁，血气衰竭，耳聋眼花，不能再对朝廷有所补益，成了所谓空食俸禄而不能尽职、有辱朝廷的人。我自己深感痛心的是离家三千里，家里只有一个儿子，才十二岁，没有人在家为我准备棺椁。真担心一旦跌倒断气，再也醒不过来，弄脏了宫室的席子和草垫，骸骨抛在外地，孤魂回不了故乡。我忍不住提出个人愿望，希望告老辞职，趁着还没死，回到故乡，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¹家訾：家产。
²廪食：官府给以粮食。
³蹎仆：跌倒；倒。
⁴席荐：草席。
天子报曰：“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鱼之直，守经据占，不阿当世，孳孳¹于民，俗之所寡，故亲近生，几参国政。今未得久闻生之奇论也，而云欲退，意岂有所恨与？将在位者与生殊乎？往者尝令金敞语生，欲及生时禄生之子，既已谕矣，今复云子少。夫以王命辨护生家，虽百子何以加？传曰亡怀土，何必思故乡！生其强饭慎疾以自辅。”后月余，以禹为长信少府。会御史大夫陈万年卒，禹代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
皇帝答复说：“我因先生像伯夷那样廉洁，像史鱼那样忠直，遵守儒家经典，依据古代道统，不迎合世俗，勤勉地为百姓着想，是世间少有的，所以亲近先生，希望您参与国政。现在听到您的非凡言论还不久，您却说要引退，是心中有什么遗憾的事呢？还是在位大臣与先生志趣不同？此前曾命金敞对先生讲过，想在您健在时赐给您儿子爵禄，这都已经说明白了，现在却又说儿子年幼。凭着帝王的命令照顾先生的家庭，即使有一百个儿子又怎能比这更好？传注上说‘不要怀念故土’，您何必思念故乡？希望先生努力加餐，谨防疾病，保重自己。”一个多月后，任命贡禹为长信少府。遇上御史大夫陈万年去世，贡禹就接替他担任御史大夫，成为三公之一。
¹孳孳：努力不懈貌。
自禹在位，数言得失，书数十上。禹以为古民亡赋算¹口钱，起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困，至于生子辄杀，甚可悲痛。宜令儿七岁去齿乃出口钱，年二十乃算。
贡禹自从出任官职以来，多次谈论政治得失，上书达几十次。贡禹认为，古代百姓没有算赋和口钱，这些人头税开始于汉武帝征伐四夷，向百姓增加赋税，百姓所生儿女，从三岁起就要缴纳口钱，所以百姓更加困苦，以致有人生下孩子便杀死，非常令人悲痛。应该让小孩七岁换牙齿后才缴纳口钱，到了二十岁才缴纳算赋。
¹赋算：按人丁计算的赋税。
又言古者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岁功十万人已上，中农食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也。凿地数百丈，销阴气之精，地臧空虚，不能含气出云，斩伐林木亡有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由此也。自五铢钱起已来七十余年，民坐盗铸钱被刑者众，富人积钱满室，犹亡厌足。民心动摇，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草¹杷土²，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稿税，乡部私求，不可胜供。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于钱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也。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无复以为币。市井勿得贩卖，除其租铢³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一归于农，复古道便。
他又说古代不用黄金铸成钱币，专心致力于农业生产，所以一个男子不耕种，就必定有人挨饿。如今汉朝铸造钱币，各处的铁官都设置官吏、役卒、刑徒，开山挖掘铜铁，每年动用十万人以上的劳力。中等劳力的农夫能养活七个人，这就相当于让七十万人经常挨饿。在地下开凿几百丈深，耗损了阴气的精华，地下的宝藏空虚了，无法涵养元气产生云雾，又砍伐林木，不顾时令禁忌，水旱灾害未必不是由此引起的。自从开始使用五铢钱以来七十多年，百姓因私自盗铸钱币犯法受刑的人非常多，富人积蓄了满屋的钱币，仍不满足。民心动摇，经营商业以牟取暴利，走南闯北各自施展自己的才智，穿着华美的衣服，吃着美味的佳肴，每年获取十分之二的利润，却不缴纳租税。而农家父子都在田野中经受日晒雨淋，不避严寒酷暑，拔草松土，手脚都磨出老茧，已经缴纳了粮食租税，又要交纳秸秆，还有地方官吏的额外索取，多得无法承担。因此百姓都放弃农业而追逐工商之利，耕种的农民不到人口的一半。贫民即使把田地赐给他，还是贱价卖掉转而经营商业，贫困至极便起来当盗贼。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商业利润丰厚，人们被金钱所迷惑啊。因此，奸邪无法禁止，根源都是由钱引起的。痛恨这种衰败的现象就必须铲除根源，应当废除开采珠玉金银和铸造钱币的官署，不要再拿它们作货币。城邑中的买卖场所不许贩卖，废除用钱币纳税的法令，租税的缴纳和官吏的俸禄、赏赐都改用布帛和谷物。让百姓专心从事农业生产，恢复古代的治国之道，更为妥当。
¹捽草：拔草。
²杷土：用手松土。
³租铢：计其所卖物价，依其数量而收税。
又言诸离宫¹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太半，以宽徭役。又诸官奴婢十万余人戏游亡事，税良民以给之，岁费五六巨万，宜免为庶人，廪食，令代关东戍卒，乘北边亭塞候望²。
他又说各处离宫和长乐宫的卫士可裁减三分之二，从而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各都官的奴婢有十多万人，游戏无事，却征收良民的租税来供养他们，每年耗费钱财达五六亿，应该把他们赦免为普通百姓，由官府发给口粮，派他们代替关东地区的守边士卒，登上北方边塞的岗亭去瞭望敌情。
¹离宫：皇帝正宫以外的临时宫室。
²候望：伺望；侦察。
又欲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爵，不得仕宦。禹又言：
又想命令诸曹、侍中以上亲近的大臣，家中不得私自从事贩卖活动，与百姓争利。违反了的就要免官削爵，不能再做官。
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皆禁锢¹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吏书习于计簿²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³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
贡禹又说：“孝文帝时，推崇廉洁，鄙视贪污，商人、赘婿以及犯有贪赃罪的官员，都受到禁锢，不能再做官。奖赏良善、惩罚邪恶，不偏袒亲戚，罪行已明确的人受到应有惩处，罪行有疑问的人从轻发落，没有用财物赎罪的法令。所以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影响广泛而深远，全国只判决了四百个案件，与刑罚搁置不用相差无几。武帝开始治理天下时，尊重并任用有才德的人士，开拓疆域，扩展领土达数千里。看到自己功劳很大，威权得以施行，便放纵欲望，国家用度不足，便临时改变制度，使犯法者可以用财物赎罪，缴纳谷物可以做官，因此奢侈之风盛行，官府混乱，百姓贫困，盗贼四起，很多人脱离户籍而逃亡。各郡和各王国担心受到责罚，就选择那些善于舞文弄法、熟悉官府账册、能欺骗上级官府的人，担任重要职位；不能有效禁止违法作乱之事，便挑选那些勇猛而能胁迫百姓的人，那些苛刻残暴以威势压制下属的人，让他们身居高位。所以不讲道义而有钱财的人在世上炫耀，欺诈诓骗擅长官样文书的人在朝廷受到尊重，勇猛而为非作歹的人受到官府的重视。因此人们都说：‘孝悌有什么用？钱多才光荣。礼义有什么用？舞文弄法才能做官。谨慎有什么用？勇猛才能掌权。’所以受过黥、劓、髡钳等刑罚的人都捋起袖子，精神振奋地处理政务，行为即使猪狗不如，只要有财有势，能够骄横地役使他人，就被称为贤能。所以把做官而致富的人说成雄杰，把用奸邪手段获利的人说成壮士。兄长劝勉弟弟，父亲鼓励儿子，风俗的败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考察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都是因为犯法可以用财物赎罪，选拔人才得不到真正的贤人，王国和郡的长官崇尚财富利益，刑罚不能施行所造成的。
¹禁锢：中国古代禁止地位低下者以及犯罪的官吏及其子孙、亲友、门生等做官的制度。
²计簿：古代登记户口、赋税以及人事的公文簿。
³操切：胁制；胁迫。
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辄行其诛，亡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孔子，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解之故，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况乎以汉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秉万乘之权，因天地之助，其于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¹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自成、康以来，几且千岁，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
“如今要开创安定昌盛、教化大行的政治局面，建立太平盛世，就应该废除赎罪的法令。王国和郡的长官选举人才不按实际德才或贪赃受贿的，就处以刑罚，而不仅仅是免除官职，那么，他们就会竞相尽力做好事，崇尚孝敬恭顺，鄙视商人，推荐真正有才德的人，选拔真正廉洁的人，天下便治理好了。孔子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因为爱好正道，端正自身，从不放松，竟使得四海之内的人和天下的君主，没有孔子的言论就找不到用来判断是非的标准。何况凭借汉朝广大的疆土，陛下的德行，处在皇帝的崇高地位，掌握着天子的最高权力，又依靠天地的帮助，这对于改变世道和风俗，调和阴阳，培育万物，教化匡正天下，就像决开即将宣泄的流水、推下即将坠落的物体那样容易。从周成王、周康王时代以来，将近一千年了，想治理好国家的人很多，但是太平盛世没有重新兴起，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因为他们抛弃法度而听任个人意志，奢侈之风盛行而仁义之道被废止。
¹陶冶：陶铸。引申为养育造就的意思。
陛下诚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太宗之治，正已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¹忠正，致诛奸臣、远放²谄佞，赦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绝郑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解，则三王可侔，五帝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
“陛下一定要深刻思考高祖开创基业的艰难，专心效法太宗文帝的治国之道，端正自身为臣下做榜样，选拔才德之士辅佐自己，广开言路接纳忠诚正直的人，依法惩治奸诈之臣，疏远并驱逐谄媚奉承者，放出看守陵园的宫女，取消歌舞杂技表演，禁止淫靡乐曲，撤除众多宴饮闲居的帷帐，不采用浮华奢侈的物品，提倡节俭的教化，促使天下百姓都从事农耕。这样坚持不懈地努力，就能与夏禹、商汤、周文王并列，向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看齐。希望陛下认真思考，天下人都深感庆幸。”
¹开进：起用。
²远放：疏远与驱逐。
天子下其议，令民产子七岁乃出口钱，自此始。又罢上林宫馆希幸御¹者，及省建章、甘泉宫卫卒，减诸侯王庙卫卒，省其半。余虽未尽从，然嘉其质直之意。禹又奏欲罢郡国庙，定汉宗庙迭毁之礼，皆未施行。
皇帝将他的意见交给群臣讨论。下令百姓生育子女长到七岁才缴纳口钱，七岁起征口钱的制度就从这时开始。又废除了上林苑中皇帝很少光顾的一些宫馆，裁减了建章宫和甘泉宫的卫士，诸侯王国宗庙的卫士也裁减了一半。其他建议虽未全部采纳，但很赞赏他的直率质朴。贡禹又上奏，想废除设在各郡和王国的宗庙，制定汉朝亲庙依次毁弃的礼仪，都未能实施。
¹幸御：指帝王巡游时驻跸。
为御史大夫数月卒，天子赐钱百万，以其子为郎，官至东郡都尉。禹卒后，上追思其议，竟下诏罢郡国庙，定迭毁之礼。然通儒¹或非之，语在《韦玄成传》。
贡禹担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去世，皇帝赏赐了一百万钱，任用他儿子做郎官，后来官至东郡都尉。贡禹去世后，皇帝回想起他的建议，终于下令废除了郡和王国的宗庙，制定了汉朝宗庙依次毁弃的制度。但有些通儒不赞成这种做法。有关情况记载在《韦玄成传》。
¹通儒：博学多闻的儒者。
两龚皆楚人也，胜字君宾，舍字君倩。二人相友，并著名节¹，故世谓之楚两龚。少皆好学明经，胜为郡吏，舍不仕。
两龚都是楚国人，龚胜字君宾，龚舍字君倩。二人互相友好，都有名声和气节，所以世人称他们是“楚两龚”。两人年轻时都好学，通晓经术，龚胜担任郡吏，龚舍没有做官。
¹名节：名誉和节操。
久之，楚王入朝，闻舍高名，聘舍为常侍，不得已随王，归国固辞，愿卒学，复至长安。而胜为郡吏，三举孝廉，以王国人不得宿卫补吏，再为尉，一为丞，胜辄至官乃去。州举茂才，为重泉令，病去官。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荐胜，哀帝自为定陶王固已闻其名，征为谏大夫。引见，胜荐龚舍及亢父甯寿、济阴侯嘉，有诏皆征。胜曰：“窃见国家征医巫，常为驾，征贤者宜驾。”上曰：“大夫乘私车来耶？”胜曰：“唯唯¹。”有诏为驾。龚舍、侯嘉至，皆为谏大夫。甯寿称疾不至。
过了很长时间，楚王进京朝见皇帝，听说龚舍名声很大，聘请他做常侍，龚舍不得已随楚王前往。回到楚国后坚决辞去职务，希望完成学业，又回到长安。龚胜担任郡吏，三次被举荐为孝廉，但由于王国出身的人不能在朝廷任职，便补缺担任地方官吏。他两次出任县尉，一次出任县丞，总是到任不久就辞职。州里举荐他为秀才，担任重泉县令，因病离职。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推荐龚胜，而哀帝在做定陶王时早已听闻龚胜的名声，便征召他做谏大夫。召见他的时候，龚胜又推荐龚舍以及亢父县的甯寿、济阴郡的侯嘉，皇帝下令全都征召。龚胜说：“我看到朝廷征召巫医时常为他们准备车马，征召贤人也应准备车马。”皇帝问：“您是乘私车来的吗？”龚胜说：“是的。”皇帝下令由官府准备车马。龚舍、侯嘉来到京城，都做了谏大夫。甯寿称病没有来。
¹唯唯：应诺声。引申为谦卑的应答。
胜居谏官，数上书求见，言百姓贫，盗贼多，吏不良，风俗薄，灾异¹数见，不可不忧。制度泰奢，刑罚泰深，赋敛泰重，宜以俭约先下。其言祖述²王吉、贡禹之意。为大夫二岁余，迁丞相司直，徒光禄大夫，守右扶风。数月，上知胜非拨烦吏，乃复还胜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胜言董贤乱制度，由是逆上指。
龚胜身为谏官，多次上书求见，谈到百姓贫穷，盗贼很多，官吏不良，风俗浮薄，灾害与异常现象多次出现，不可不担忧。制度过于奢侈，刑罚过于严酷，赋税过于沉重，应该以节俭的作风做臣下的表率。他的言论遵循王吉、贡禹的主张。担任谏大夫两年多，升任丞相司直，改任光禄大夫，代行右扶风之职。几个月后，皇帝了解到他不善于处理繁忙政务，便恢复了他的光禄大夫职位，并加官诸吏、给事中。龚胜又谈论董贤破坏制度，因此违背了皇帝的心意。
¹灾异：指自然灾害和某些特异的自然现象，如水害、山崩、地震、日月食等。旧时谓天对人的示警或惩罚。
²祖述：效法、遵循前贤的行为或学说。
后岁余，丞相王嘉上书荐故廷尉梁相等，尚书劾奏嘉“言事恣意，迷国罔上，不道。”下将军中朝者议，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皆以为嘉应迷国不道法。胜独书议曰：“嘉资性邪僻，所举多贪残吏。位列三公，阴阳不和，诸事并废，咎皆繇嘉，迷国不疑，今举相等，过微薄。”日暮议者罢。明旦复会，左将军禄问胜：“君议亡所据，今奏当上，宜何从？”胜曰：“将军以胜议不可者，通劾之。”博士夏侯常见胜应禄不和，起至胜前谓曰：“宜如奏所言。”胜以手推常曰：“去！”
一年多以后，丞相王嘉上书推荐前廷尉梁相等人。尚书弹劾王嘉“议论政事毫无顾忌，迷惑朝廷，欺骗皇帝，犯不道之罪”。皇帝交给将军和中朝官们讨论。左将军公孙禄、司隶校尉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都认为王嘉所犯之罪符合迷惑朝廷、不道之罪。龚胜独自写出意见说：“王嘉本性邪僻，所推荐的多是贪婪残暴的官吏。他身居三公之列，阴阳不和，各种政务荒废，过错都是由他引起，迷惑朝廷之罪没有疑问。他今天推荐梁相等人，属于小过错。”天晚了，讨论停止。第二天清晨继续会集，左将军公孙禄问龚胜：“您的意见没有什么根据，现在奏章要呈交上去，应该听从谁的意见？”龚胜说：“将军认为我的意见不对，就一起弹劾吧。”博士夏侯常见龚胜对公孙禄的回答话不投机，起身走到龚胜面前说：“应该依照尚书奏章的意见。”龚胜用手推开夏侯常说：“走开！”
后数日，复会议可复孝惠、孝景庙不，议者皆曰宜复。胜曰：“当如礼。”常复谓胜：“礼有变。”胜疾言曰：“去！是时之变。”常恚，谓胜曰：“我视君何若，君欲小与众异，外以采名，君乃申徒狄属耳！”
几天后，大家又一起讨论是否可以恢复孝惠帝和孝景帝的庙，参与讨论的人都说应当恢复。龚胜说：“应该依照礼制。”夏侯常又对龚胜说：“礼制是会变化的。”龚胜语气激烈地说：“走开！这是时下人们的想法在改变！”夏侯常很生气，对龚胜说：“我看您算什么人呢？您想与大家的意见稍有不同，在外面沽名钓誉，您是申徒狄一类的人！”
先是，常又为胜道高陵有子杀母者，胜白之，尚书问：“谁受？”对曰：“受夏侯常。”尚书使胜问常，常连恨胜，即应曰：“闻之白衣¹，戒君勿言也。奏事不详，妄作触罪。”胜穷，无以对尚书，即自劾奏与常争言，洿辱朝廷。事下御史中丞，召诘问，劾奏“胜吏二千石，常位大夫，皆幸得给事中，与论议，不崇礼义，而居公门下相非恨，疾言辩讼，媠谩²亡状，皆不敬。”制曰：“贬秩各一等。”胜谢罪，乞骸骨。上乃复加赏赐，以子博为侍郎，出胜为渤海太守。胜谢病不任之官，积六月免归。
此前夏侯常曾对龚胜说起，高陵县有儿子杀死母亲的事，龚胜把这件事汇报了。尚书问：“听谁说的？”回答说：“听夏侯常说的。”尚书让龚胜去询问夏侯常。夏侯常已经与龚胜多次争吵，就回答说：“这是道听途说的，我告诫过你不要讲。你不加核实就向上报告，任意胡为自取罪过。”龚胜无路可走，无法回答尚书，只好弹劾自己曾与夏侯常争吵，侮辱了朝廷。事情交给御史中丞处理。御史中丞把他们召来质问，然后上奏弹劾说：“龚胜是二千石级别的官吏，夏侯常是大夫级别的官吏，都荣幸地加官给事中，参与讨论朝政；他们却不尊重礼义，在公庭上互相责难，激烈争吵，傲慢失礼，不成体统，都犯了不敬之罪。”皇帝下令说：“每人各降官秩一级。”龚胜谢罪，请求辞职回乡。皇上便又给予丰厚赏赐，任命他的儿子龚博为侍郎，派龚胜出京担任渤海太守。龚胜推说有病，没有赴任，满了六个月，被免职回家。
¹白衣：古代平民着白布衣，因以称无功名的人。
²媠谩：轻慢无礼。
上复征为光禄大夫，胜常称疾卧，数使子上书乞骸骨，会哀帝崩。
皇帝又征召他做光禄大夫。龚胜一直称病卧床，多次让儿子上书为他请求辞职，正赶上哀帝去世。
初，琅邪邴汉亦以清行¹征用，至京兆尹，后为太中大夫。王莽秉政，胜与汉俱乞骸骨。自昭帝时，涿郡韩福以德行征至京师，赐策书束帛遣归。诏曰：“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行道舍传舍，县次具酒肉，食从者及马。长吏以时存问，常以岁八月赐羊一头，酒二斛。不幸死者，赐複衾一，祠以中牢²。”于是王莽依故事，白遣胜、汉。策曰：“惟元始二年六月庚寅，光禄大夫、太中大夫耆艾³二人以老病罢。太皇太后使谒者仆射策诏之曰：盖闻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仕，所以恭让而不尽其力也。今大夫年至矣，朕愍以官职之事烦大夫，其上子若孙若同产、同产子一人。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终高年。赐帛及行道舍宿，岁时羊酒衣衾，皆如韩福故事。所上子男皆除为郎。”于是胜、汉遂归老于乡里。汉兄子曼容亦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其名过出于汉。
当初，琅邪郡的邴汉也因为品行纯洁被征召做官，一直做到京兆尹，后来担任太中大夫。王莽掌权后，龚胜与邴汉都请求辞官回乡。早在汉昭帝时，涿郡人韩福因德行高尚被征召到京师，赐给策书和一束帛后送回家乡。皇帝下诏说：“我不忍心用官职政务来劳累您，请您尽力讲求孝悌之行以教化乡里。沿途住在传舍中，所经各县依次提供酒肉饮食，并为随从人员和马匹提供食物。当地长官要按时慰问，每年八月按常例赐给一头羊、两斛酒。如果不幸死亡，赐给复衾一床，并用中牢祭祀。”此时王莽便依照韩福的先例，禀告遣送龚胜与邴汉。所赐策书说：“元始二年六月庚寅日，光禄大夫和太中大夫两位老人因年老多病免官。太皇太后派遣谒者仆射传下诏命：据说古代官员年纪到了便辞官回乡，谦恭礼让且不耗尽精力。现在两位大夫已经到了年纪，我不忍心用官职政务来烦劳两位大夫，请呈报一名儿子或孙子，或者兄弟、兄弟之子。两位大夫请修养品德，遵守道义，安享晚年。所赏赐的帛、沿途的住宿、每年按时给予的羊酒衣衾，都按韩福的先例。所呈报的子弟都任命为郎官。”于是龚胜、邴汉都告老还乡。邴汉哥哥的儿子邴曼容也修养品德，不慕荣利，做官不肯超过六百石的级别，到了这个级别就辞官离职，他的名声超过了邴汉。
¹清行：纯洁的品行。
²中牢：猪、羊二牲。
³耆艾：古称六十岁为耆，五十岁为艾。因泛指老年。
初，龚舍以龚胜荐，征为谏大夫，病免。复征为博士，又病去。顷之，哀帝遣使者即楚拜舍为太山太守。舍家居在武原，使者至县请舍，欲令至廷拜授印绶¹。舍曰：“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县官？”遂于家受诏，便道之官。既至数月，上书乞骸骨。上征舍，至京兆东湖界，固称病笃。于子使使者收印绶，拜舍为光禄大夫。数赐告²，舍终不肯起，乃遣归。
当初，龚舍因龚胜推荐，被征召为谏大夫，因病免官。又被征召为博士官，再次因病离职。不久，哀帝派遣使者前往楚国任命龚舍为泰山太守。龚舍家住武原县，使者到了县署，派人去请龚舍，想让他到县廷来接受任命和印绶。龚舍说：“帝王以天下为家，何必非到县庭呢？”因此在家里接受了任命，取顺路前去赴任。到任几个月之后，上书请求辞官回乡。皇帝征召龚舍到京城去，走到京兆尹东部湖县境内，坚决声称病重。皇帝派使者收回印绶，任命龚舍为光禄大夫。多次准予续休病假，龚舍始终不肯起身，只好把他遣送回家。
¹印绶：印和系印的丝带。指官吏的印章。
²赐告：君王准予臣子休假。古代官吏休假谓之告。
舍亦通《五经》，以《鲁诗》教授。舍、胜既归乡里，郡二千石长吏初到官皆至其家，如师弟子之礼。舍年六十八，王莽居摄中卒。
龚舍也通晓“五经”，主要传授《鲁诗》。龚舍、龚胜回到家乡后，郡的二千石级长官初到任，都到他们家中拜访，按照弟子拜见老师的礼节。龚舍六十八岁，在王莽居摄期间去世。
莽既篡国，遣五威将帅行天下风俗，将帅亲奉羊、酒存问胜。明年，莽遣使者即拜胜为讲学祭酒，胜称疾不应征。后二年，莽复遣使者奉玺书，太子师友祭酒印绶，安车驷马迎胜，即拜，秩上卿，先赐六月禄直以办装，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里致诏。使者欲令胜起迎，久立门外，胜称病笃，为床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拖绅¹。使者入户，西行南面立，致诏付玺书，迁延再拜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要说，至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辄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热，胜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使者五日一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言：“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动移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晖等白使者语，胜自知不见听，即谓晖等：“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因敕以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使者、太守临敛，赐複衾祭祠如法。门人衰绖²治丧者百数。有老父来吊，哭甚哀，既而曰：“嗟乎！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龚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遂趋而出，莫知其谁。胜居彭城廉里，后世刻石表其里门。
王莽篡夺汉朝政权后，派遣五威将帅巡视天下风俗，将帅亲自带着羊酒慰问龚胜。第二年，王莽派使者前往龚胜家中任命他做讲学祭酒，龚胜称病不接受征召。又过了两年，王莽再次派使者带着玺书和太子师友祭酒的印绶，以及四匹马驾的安车，前往龚胜家中授予官职，品级为上卿，并预先赐给六个月的俸禄来置办行装，使者与郡太守、县的长官以及三老、躬行仁义的书生等一千多人，进入龚胜所居住的里巷传达诏命。使者想让龚胜起身迎接，在门外站了很长时间。龚胜声称病重，便把床放在房中门西边的南窗下，头朝东，盖上朝服，把绅带放在朝服上。使者进门，向西走，朝南站立，传达诏命，交付玺书，后退两步，拜了两拜，捧上印绶，叫四匹马驾的安车进来，走上前对龚胜说：“圣朝从未忘记您，礼乐制度还没有制定好，等待您去处理政务，想听听您的意见，看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来使天下安定。”龚胜回答说：“我一向愚笨，加上年老生病，快要死了，跟随使者大人上路，一定会死在途中，没有一点儿好处。”使者用胁迫的口气劝说，甚至把印绶放在龚胜身上，龚胜始终推辞不接受。使者立即上奏说：“现在正是盛夏酷暑，龚胜生病，气息微弱，可以等到秋天凉爽后再出发。”诏令表示同意。使者每五天便与太守到龚胜家探问一次，对龚胜的两个儿子和门生高晖等人说：“朝廷虚心地准备封土赐爵，等待您的到来，虽然病重，也该搬到传舍去住，表示有出发的意思，一定会给子孙留下大的基业。”高晖等人把使者的话禀告龚胜，龚胜自知使者不会善罢甘休，便对高晖等人说：“我蒙受汉朝的厚恩，没有什么能够报答，现在老了，即将入土，按道义，怎能一身侍奉两姓君主，到地下面对故去的君主呢？”龚胜于是吩咐他们准备棺木丧事事宜说：“衣服能裹住身体，棺木能容下衣服，就可以了。不要按照世俗的做法扰动我的坟墓来种柏树、修祠堂。”说完，便不再开口饮食，过了十四天后去世，死时七十九岁。使者和太守亲临操办丧事，赐给复衾，按照礼节祭祀。门生穿着丧服治丧的数以百计。有个老翁来吊丧，哭得很悲哀，哭完后说：“唉！香草因为有香气而烧掉自己，油脂因为能照明而销毁自身。龚先生竟然夭折了他的天年，算不上是我的同类。”于是快步走出去，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龚胜居住在彭城县的廉里，后代在他居住的里门前刻了石碑来表彰他。
¹拖绅：引大带于朝服之上。后亦借指大臣生病。
²衰绖：丧服。古人丧服胸前当心处缀有长六寸、广四寸的麻布，名衰，因名此衣为衰；围在头上的散麻绳为首绖，缠在腰间的散麻绳为腰绖。
鲍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也。好学，明经，为县乡啬夫，守束州丞。后为都尉、太守功曹，举孝廉为郎，病去官，复为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辟宣，荐为议郎，后以病去。哀帝初，大司空何武除宣为西曹掾，甚敬重焉，荐宣为谏大夫，迁豫州牧。岁余，丞相司直郭钦奏“宣举错烦苛¹，代二千石署吏听讼，所察过诏条。行部乘传²去法驾，驾一马，舍宿乡亭，为众所非。”宣坐免。归家数月，复征为谏大夫。
鲍宣，字子都，渤海郡高城县人。喜好学习，通晓经术，担任过县、乡的啬夫，代理过束州县丞。后来担任郡都尉和太守的功曹，被举荐为孝廉而做了郎官，因病离职，又被任命为州刺史的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征聘鲍宣，举荐他做议郎，后来因病离职。哀帝初年，大司空何武任命鲍宣为西曹掾，很敬重他，推举他做谏大夫，升任豫州牧。过了一年多，丞相司直郭钦上奏章说：“鲍宣的举措繁杂琐碎，经常代替二千石级别的长官任命官吏和审理诉讼，他所督察的范围超出了诏令的规定。他巡视辖区时乘坐传车，却减少法定的马匹数，只驾一匹马，又在乡亭住宿，受到人们的非议。”鲍宣因此被免官。回家住了几个月，又被征召为谏大夫。
¹烦苛：谓繁琐苛细的政令刑法。
²乘传：驿站用四匹下等马拉的车。
宣每居位，常上书谏争，其言少文多实。是时，帝祖母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封爵亲属，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始执正议，失傅太后指，皆免官。丁、傅子弟并进，董贤贵幸，宣以谏大夫从其后，上书谏曰：
鲍宣每次身居官位，都经常上书直言规劝，他的言论缺少文采但很有实际内容。当时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想要与成帝的母亲王太后同样被尊称为“皇太后”，让自己的亲属获得封土爵位，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起初都坚持公正地发表议论，违背了傅太后的心意，全部被免职。哀帝母亲丁太后和祖母傅太后的娘家子弟都获提拔，董贤地位尊贵且受到皇帝的宠爱。鲍宣以谏大夫的身份，紧随孔光等人之后，上书劝谏说：
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复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¹、白首耆艾、魁垒²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³为奸，群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岁增于前。
“我看到成帝在位时，外戚掌权，人人都凭私人关系互相引荐，充斥朝廷，妨碍了有才德的人被任用的途径，使天下污浊混乱，奢侈骄纵，毫无节制，弄得百姓贫穷困苦，因此日食出现了将近十次，彗星也多次出现。这些危亡的征兆，是陛下亲眼看到的，如今为什么比从前更加严重了呢？朝廷大臣中，没有刚直的大儒、白发的老人和特别杰出的人士；议论能贯通古今，感叹能打动众人，如饥似渴地为国分忧，这种人臣还没有见到。尊崇外戚中的年轻人和宠臣董贤，让他们在朝廷和官署中任职，陛下想与这些人一起恭敬地承奉天地，安抚天下百姓，这太难了。如今世俗的人把不聪明的人看作有能力的人，把聪明的人看作没有能力的人。从前尧帝放逐四大恶人，天下人都信服，现在每任命一个官吏，众人都困惑不解；古代惩罚人，还能令人信服，现在赏赐人，反而令人困惑。拉关系，做坏事，众多小人一天天受到提拔，国库空虚，经费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四起，官吏残忍暴虐，这些情况一年比一年严重。
¹骨鲠：刚直、刚劲。
²魁垒：块垒。谓正直磊落。
³请寄：犹请托。
凡民有七亡¹：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²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徭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³，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⁴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⁵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
“百姓共有七种损失：阴阳之气不调和，造成水灾旱灾，这是一亡；官府严厉地催取更赋、租税，这是二亡；贪官污吏打着公家名义，不断勒索，这是三亡；豪强大族不断侵夺从不满足，这是四亡；苛酷的官吏征发徭役，耽误农时，这是五亡；村落击鼓聚众，男女列队警戒，这是六亡；盗贼抢劫掠夺百姓财物，这是七亡。如果说七种损失还可以忍受，又有七种死路：酷吏殴打残杀，这是一死；官府审案有意重判，刑罚残酷，这是二死；冤枉陷害无罪的人，这是三死；盗贼突然发生，这是四死；因怨仇互相残杀，这是五死；年成不好，忍受饥饿，这是六死；瘟疫疾病，这是七死。百姓有七种损失却没有一种获得，要想使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条死路却没有一条生路，要想废除刑罚，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王国相贪污残暴成风所导致的吗？群臣有幸能做高官，享受优厚的俸禄，有谁愿意对下层百姓有一点怜悯之心、帮助陛下传播教化呢？他们的志向只是经营私人的家业，满足宾客的要求，谋取不正当的利益罢了。把苟且保全自己、曲意顺从权贵当作贤德，把无所作为、空食俸禄当作明智，把像我鲍宣这样的人称为愚蠢的人。陛下把我从偏远的山野提拔起来，肯定希望我有一丝一毫的益处，难道仅仅是让我享受美味佳肴、身居要职、贪恋朝廷的官位吗？
¹七亡：古谓导致生灵涂炭的七种原因。
²重责：严厉地惩罚或斥责。
³横发：突然兴起。
⁴恻隐：哀痛；对别人的不幸表示深切怜悯。
⁵拱默尸禄：空食俸禄，无所作为。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太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¹，苍头庐儿²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对上而言是皇天的儿子，对下而言是百姓的父母。为皇天抚育百姓，应该一视同仁，就像《尸鸠》所说的那样。如今贫苦百姓连蔬菜素食都吃不饱，衣服破烂不堪，父子夫妇不能相互照顾，真令人为他们感到悲哀。陛下不去救助他们，他们能把命运托付给谁呢？为什么只偏心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赏赐多得数以亿计，让他们的奴仆和宾客把酒肉看作与穷人所喝的水浆、所吃的豆叶一样轻贱，他们的奴仆和侍从都因此致富！这不是皇天的意愿啊。还有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获得封爵。那官爵并非陛下的官爵，而是天下的官爵。陛下任用的人并不适合他的官职，所授的官职并不适合那个人，却希望皇天高兴、百姓心服，这难道不是很困难吗？
¹浆酒霍肉：把酒肉当作水浆、豆叶一样，形容饮食奢侈浪费。
²苍头庐儿：奴仆、侍从。
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或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¹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苟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太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迫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²于辞，不胜忄卷々，尽死节而已。
“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善辩足以迷惑众人，强横足以自行其是，是奸人之雄，欺骗世人尤其严重，应该及时罢免斥退。还有外戚中年少不通经术的人，都应该让他们辞去官职，从师学习。马上征召前大司马傅喜让他管理外戚。前大司空何武、师丹，前丞相孔光，前左将军彭宣，通晓经学，都做过博士官，官位都曾达到三公，有智谋，有威信，可以与他们一起推行教化，商讨国家安危大事。龚胜担任司直时，各郡和王国都谨慎地选举人才，三辅地区负责运输物资的官吏不敢做坏事，可以重用他。陛下此前因为稍有不快而不能容忍，罢免了何武等人，全国都很失望。陛下对于那么多没有功劳和品德的人尚且能够容忍，怎么不能宽容何武等人呢？治理天下的人应该把天下人的意愿当作自己的意愿，不能自作主张以图一时快意。上有皇天显现的谴责，下有黎民百姓的怨恨，其次还有直言劝谏的大臣，陛下如果想轻视自己而优待邪恶之臣，天下人还是不会听从的。臣虽然愚蠢直率，难道不知道多享受些俸禄赏赐，吃太官供给的美味，增加田地住宅，为妻室儿女谋取厚利，不与恶人结仇怨来使自己安身吗？实在是被大义所驱使，懂得做官应该以直言劝谏作为应尽的职责，不敢不把自己愚蠢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希望陛下稍稍运用您那神圣的智慧，阅读“五经”，推求圣人的深远用意，深刻地领会天地的警示。臣鲍宣言辞笨拙，难以表达自己的恳切之情，冒死献上臣下的一片忠心。”
¹委输：输送积聚的货物；转运。
²呐钝：语言迟钝。
是时，郡国地震，民讹言¹行筹，明年正月朔日蚀，上乃征孔光，免孙宠、息夫躬，罢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宣复上书言：
当时许多郡和王国发生地震，百姓谣传说要给西王母传行诏筹，第二年正月初一又发生了日食。皇上于是征召孔光，罢免了孙宠、息夫躬，又罢免了侍中、诸曹、黄门侍郎等几十人。鲍宣又上书说：
¹讹言：诈伪的话；谣言。
陛下父事天，母事也，子养黎民，即位已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¹，莫不说喜²。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虷日，连阴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
“陛下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天，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地，像对待儿子一样抚育百姓。您即位以来，作为父亲的天光明受损，作为母亲的地发生震动，作为儿子的百姓传播谣言互相惊恐。如今日食发生在正月第一天，确实令人感到畏惧。普通百姓在正月初一还害怕毁坏器物，何况是太阳发生亏食呢！陛下内心深深自责，离开正殿处理朝政，举荐敢于直言的人，请臣下指陈过失，罢免尸位素餐的外戚和身边亲近之人，征召并任命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了孙宠、息夫躬的过错罪恶，把他们罢免官职遣回封国，百姓安定，无不喜悦。天与人是同心的，人感到快乐，天也感到高兴。就在二月丙戌日，又发生了白虹冲日的天象，连日阴天却不下雨，这说明皇天还有忧虑郁积没能解除，百姓还有怨恨没能平息。
¹歙然：和洽貌；安定貌。
²说喜：喜悦；欢欣。
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亡度¹，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坏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耶！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仇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
“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与陛下本来没有丝毫亲戚关系，只是凭着美好的姿容和谄媚的话语不经荐举而爬上高位，对他赏赐没有限度，用尽了国库的财物。把三所府第合并一处赐给他，还认为太小了，又拆毁暴室官署来扩建。董贤父子坐在那里指使陛下的使者、将作大匠为他修建府第，为他巡夜的吏卒都得到朝廷的赏赐。他上坟聚会，总是由太官供应所需物品。全国的贡献本应供养君主一人，现在反而全都送到董贤家中，这难道是天意与民意吗？天意是不能长久违背的，这样优待他反而会害了他。如果确实哀怜董贤，就应该为他向天地谢罪，消除全国的怨恨，免掉他的官职，遣送他回封国，收回陛下使用的器物，归还给朝廷。只有这样，他们父子才能保住性命；否则，被全国所仇恨的人，没有谁能得到长久平安的。
¹亡度：没有节制。
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¹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
“孙宠、息夫躬不应该作为列侯享有封邑，应该全部罢黜，让天下人都看见。再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使百姓顿时改变看法，从而顺应天心，建立国家大政，为太平盛世开创一个良好的开端。
¹旷然：豁然。
高门去省户数十步，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远矣！愿赐数刻之间，极竭毣毣¹之思，退入三泉，死亡所恨。
“陛下所在的高门殿距离大臣办公的省署，不过几十步远，求见的奏章进进出出，两年来还没有谁被召见过，想让偏远之处地位卑微的人向陛下表达自己的意见，那就更遥不可及了。希望陛下赐给我几刻的时间，让我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回来葬身九泉之下，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¹毣毣：诚实恳切的样子。
上感大异，纳宣言，征何武、彭宣，旬月皆复为三公。拜宣为司隶。时，哀帝改司隶校尉但为司隶，官比司直。
皇帝被重大的灾异所触动，采纳了鲍宣的建议，征召何武、彭宣，十天到一个月之内都回到了三公的职位。任命鲍宣做司隶。当时哀帝把司隶校尉改称司隶，级别相当于司直。
丞相孔光四时行园陵，官属以令行驰道中，宣出逢之，使吏钩止¹丞相掾史，没入其车马，摧辱宰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隶官，欲捕从事，闭门不肯内。宣坐距闭使者，亡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下廷尉狱。博士弟子济南王咸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隶者会此下。”诸生会者千余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车不得行，又守阙上书。上遂抵宣罪减死一等，髡钳。宣既被刑，乃徙之上党，以为其地宜田牧，又少豪俊，易长雄，遂家于长子。
丞相孔光每年四季巡视皇帝的陵园，他的下属官员遵照命令在驰道上行走，鲍宣出门时遇到了他们，便让随从的官吏扣押了丞相的属官，没收了他们的车马，并羞辱了丞相。这件事被交付给御史中丞处理。侍御史去到司隶的官署，想要逮捕司隶从事，鲍宣关上大门，不肯让他们进来。鲍宣因为抗拒并阻拦朝廷使者，没有尽到臣子的礼节，触犯了大不敬、不道之罪，被逮捕关押在廷尉管辖的监狱里。博士弟子济南人王咸在太学门前举起一面旗帜，说道：“想救鲍司隶的人就聚集到这面旗帜下来。”太学生聚集的达到了一千多人。等到上朝的那天，他们拦住丞相孔光陈述意见，丞相的车子无法前进，太学生们又守在宫门口向皇帝上书。皇帝于是判处鲍宣免除死罪，减轻一等处罚，处以剃去头发并戴上铁钳的刑罚。鲍宣受刑之后，便迁徙到上党郡，他觉得那里适宜耕种放牧，又缺少才智出众的人，容易在那里称雄，于是就在长子县定居下来。
¹钩止：拘留。
平帝即位，王莽秉政，阴有篡国之心，乃风州郡以罪法案诛¹诸豪桀，及汉忠直臣不附己者，宣及何武等皆死。时，名捕陇西辛兴，兴与宣女婿许绀俱过宣，一饭去，宣不知情，坐系狱，自杀。
平帝即位后，王莽执掌朝政，暗地里怀有篡位的图谋，便示意各州郡的官员搜罗罪名杀害当地豪杰以及不依附自己、忠诚正直的汉朝大臣，鲍宣和何武等人都因此遇害。当时指名逮捕陇西郡的辛兴，辛兴与鲍宣的女婿许绀一同去探望鲍宣，吃了一顿饭便离开了，鲍宣并不知情，因此获罪被捕入狱，自杀了。
¹案诛：查明罪行而处以死刑。
自成帝至王莽时，清名之士，琅邪又有纪逡王思，齐则薛方子容，太原则郇越臣仲、郇相稚宾，沛郡则唐林子高、唐尊伯高，皆以明经饬行¹显名于世。
从成帝到王莽时期，有清美声望的人士，琅邪郡还有纪逡（字王思），齐郡有薛方（字子容），太原郡有郇越（字臣仲）、郇相（字稚宾），沛郡有唐林（字子高）、唐尊（字伯高），他们都因为通晓经术、举止谨慎而著名于世。
¹饬行：使行为谨严合礼。
纪逡、两唐皆仕王莽，封侯贵重，历公卿位。唐林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衣敝履空¹，以瓦器饮食，又以历遗公卿，被虚伪名。
纪逡、两唐都在王莽的新朝做过官，获得封侯，受到重用，历任公卿高位。唐林多次上书规劝匡正，有忠直的气节。唐尊身穿破旧的衣服，脚踩磨损的烂鞋，用粗糙的陶器饮食，并把陶鬲作礼物送给公卿大臣，披上了虚伪的名声。
¹衣敝履空：衣服破烂，鞋子穿孔；形容贫穷。
郇越、相，同族昆弟也，并举州郡孝廉、茂材，数病，去官。越散其先人訾千余万，以分施九族州里，志节尤高。相王莽时征为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¹以衣衾，其子攀棺不听，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
郇越和郇相是同族兄弟，同时被州、郡推举，分别为孝廉和秀才，多次称病辞官。郇越把父祖先辈留下的上千万财产分发施舍给亲族和邻里，志向和节操非常高尚。郇相在王莽时被征召为太子四友。因病去世，王莽太子派使者赠送衣服衾被，他儿子抱住棺材不接受，对使者说：“父亲遗言，师友的馈赠不要接受，我父亲对太子而言，托名为友官，所以不能接受。”京城的人称赞他的举动。
¹裞：赠送死者的衣被。
薛方尝为郡掾祭酒，尝征不至，及莽以安车迎方，方因使者辞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节也。”使者以闻，莽说其言，不强致。方居家以经教授，喜属文，著诗赋数十篇。
薛方做过郡掾祭酒，朝廷曾经征召他，他没有去京城。等到王莽派安车迎接他，薛方就通过使者婉言谢绝说：“唐尧和虞舜居帝位时，民间还有巢父和许由隐居不仕。现在英明的君主正在推崇尧舜的盛德，小臣我也想保持箕山许由的节操。”使者向王莽汇报，王莽很喜欢他说的话，就不再强行征召。薛方在家中用经书教授学生，喜欢撰写文章，著有几十篇诗赋。
始隃麋郭钦，哀帝时为丞相司直，奏免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又奏董贤，左迁卢奴令，平帝时迁南郡太守。而杜陵蒋诩元卿为兖州刺史，亦以廉直为名。王莽居摄，钦、诩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
当初，隃麋县人郭钦在哀帝时做丞相司直，曾经上奏章罢免了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又上奏章弹劾董贤，被贬为卢奴县令，平帝时升任南郡太守。杜陵人蒋诩（字元卿）担任兖州刺史，也以廉洁正直闻名。王莽居摄期间，郭钦、蒋诩都因病被免官，回到家乡，卧床养病不出门，死在家中。
齐栗融客卿、北海禽庆子夏、苏章游卿、山阳曹竟子期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莽死，汉更始征竟以为丞相，封侯，欲视致贤人，销寇贼。竟不受侯爵。会赤眉人长安，欲降竟，竟手剑格死。
齐郡人栗融（字客卿），北海郡人禽庆（字子夏）、苏章（字游卿），山阳郡人曹竟（字子期），都是儒生，辞官不为王莽供职。王莽死后，汉更始帝征召曹竟做丞相，封其为列侯，想让贤人们看到从而前来做官，消灭贼寇。曹竟不接受列侯的爵位。遭遇赤眉军攻入长安，赤眉军想让曹竟投降，曹竟手执利剑格斗而死。
世祖即位，征薛方，道病卒。两龚、鲍宣子孙皆见褒表¹，至大官。
世祖光武帝即位，征召薛方，薛方在路上病死。两龚和鲍宣的子孙都受到嘉奖表彰，做到大官。
¹褒表：嘉奖表彰。
赞曰：《易》称“君子之道也，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言其各得道之一节，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故曰山林之士¹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²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贡之材，优于龚、鲍。守死善道，胜实蹈³焉。贞而不谅，薛方近之。郭钦、蒋诩好遁不污⁴，绝纪、唐矣！
史官评论说：《易经》上讲“君子的处世之道，有时出仕做官，有时退隐山林，有时保持缄默，有时发表言论”，这是说每个人都掌握了大道的一个侧面。这就如同草木一样，品类不同，各有各的区别。所以说，山野林泉中的隐士虽然超脱了世俗，却不过问世间事务；朝廷上的官员虽然置身于政务之中，却无法超脱凡尘俗念，这两者各有各的不足之处。从春秋时期各国的卿大夫，一直到汉朝建立以来的将相名臣，因为贪恋功名利禄而丧失爵位、丢掉性命的人，实在太多了！而那些节操高洁的人，也因此受到人们的推崇。然而，这些人当中，大多只能修养自身的品德，却没能治理好他人。王吉、贡禹的才能，超过了龚胜、龚舍和鲍宣。誓死坚持正确的道路，龚胜实践了这一原则。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事情上的诚信，薛方接近这个标准。郭钦、蒋诩善于逃避乱世，不使自己的名节受到玷污，他们的表现超过了纪逡和唐林、唐尊啊！
¹山林之士：指隐士。
²怀禄耽宠：留恋爵禄，贪恋荣宠。
³实蹈：实践。
⁴好遁不污：善于逃避浊乱而不污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