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氏之先，与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后也。子文初生，弃于瞢中，而虎乳之。楚人谓乳“穀”，谓虎“於菟”，故名穀於菟，字子文。楚人谓虎“班”，其子以为号。秦之灭楚，迁晋、代之间，因氏焉。
始皇之末，班壹避地于楼烦，致马、牛、羊数千群。值汉初定，与民无禁，当孝惠、高后时，以财雄边，出入弋猎，旌旗鼓吹，年百余岁，以寿终，故北方多以“壹”为字者。
壹生孺。孺为任侠，州郡歌之。孺生长，官至上谷守。长生回，以茂林为长子令。回生况，举孝廉为郎，积功劳，至上河农都尉，大司农奏课连最，入为左曹越骑校尉。成帝之初，女为婕妤，致仕就第，资累千金，徒昌陵。昌陵后罢，大臣名家皆占数于长安。
况生三子：伯、斿、稚。伯少受《诗》于师丹。大将军王凤荐伯宜劝学，召见宴昵殿，容貌甚丽，诵说有法，拜为中常侍。时，上方乡学，郑宽中、张禹朝夕入说《尚书》、《论语》于金华殿中，诏伯受焉。既通大义，又讲异同于许商，迁奉车都尉。数年，金华之业绝，出与王、许子弟为群，在于绮襦纨绔之间，非其好也。
家本北边，志节慷慨，数求使匈奴。河平中，单于来朝，上使伯持节迎于塞下。会定襄大姓石、李群辈报怨，杀追捕吏，伯上状，因自请愿试守期月。上遣侍中中郎将王舜驰传代伯护单于，并奉玺书印绶，即拜伯为定襄太守。定襄闻伯素贵，年少，自请治剧，畏其下车作威，吏民竦息。伯至，请问耆老父祖故人有旧恩者，迎延满堂，日为供具，执子孔礼。郡中益弛。诸所宾礼皆名豪，怀恩醉酒，共谏伯宜颇摄录盗贼，具言本谋亡匿处。伯曰：“是所望于父师矣。”乃召属县长吏，选精进掾史，分部收捕，及它隐伏，旬日尽得。郡中震栗，咸称神明。岁余，上征伯。伯上书愿过故郡上父祖冢。有诏，太守、都尉以下会。因召宗族，各以亲疏加恩施，散数百金。北州以为荣，长老纪焉。道病中风，既至，以侍中光禄大夫养病，赏赐甚厚，数年未能起。
会许皇后废，班婕妤供养东宫，进侍者李平为婕妤，而赵飞燕为皇后，伯遂称笃。久之，上出过临侯阳，伯惶恐，起视事。
自大将军薨后，富平、定陵侯张放、淳于长等始爱幸，出为微行，行则同舆执辔；入侍禁中，设宴饮之会，及赵、李诸侍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上以伯新起，数目礼之，因顾指画而问伯：“纣为无道，至于是乎？”伯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伯曰：“‘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时，长信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
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国。”上曰：“诺。”车骑将军王音闻之，以风丞相御史奏富平侯罪过，上乃出放为边都尉。后复证入，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复来，其能默乎？”上谢曰：“请今奉诏。”是时，许商为少府，师丹为光禄大夫，上于是引商、丹入为光禄勋，伯迁水衡都尉，与两师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东宫，常从；及有大政，俱使谕指于公卿。上亦稍厌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丞相方进复奏，富平侯竟就国。会伯病卒，年三十八，朝廷愍惜焉。
斿博学有俊材，左将军史丹举贤良方正，以对策为议郎，迁谏大夫、右曹中郎将，与刘向校秘书。每奏事，斿以选受诏进读群书。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时书不布，自东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诸子书，大将军白不许。语在《东平王传》斿亦早卒，有子曰嗣，显名当世。
稚少为黄门郎中常侍，方直自守。成帝季年，立定陶王为太子，数遣中盾请问近臣，稚独不敢答。哀帝即位，出稚为西河属国都尉，迁广平相。
王莽少与稚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而弟畜稚。斿之卒也，修缌麻，赙赗甚厚。平帝即位，太后临朝，莽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风俗，采颂声，而稚无所上。琅邪太守公孙闳言灾害于公府，大司空甄丰遣属驰至两郡讽吏民，而劾闳空造不详，稚绝嘉应，嫉害圣政，皆不道。太后曰：“不宣德美，宜与言灾害者异罚。且后宫贤家，我所哀也。”闳独下狱诛。稚惧，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园郎，太后许焉。食故禄终身。由是班氏不显莽朝，亦不罹咎。
初，成帝性宽，进入直言，是以王音、翟方进等绳法举过，而刘向、杜邺、王章、朱云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师安昌侯，诸舅大将军兄弟及公卿大夫、后宫外属史、许之家有贵宠者，莫不被文伤诋。唯谷永尝言：“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尚矣；今之后起，无所不飨，什倍于前。”永指以驳饥赵、李，亦无间云。
稚生彪。彪字叔皮，幼与从兄嗣共游学，家有赐书，内足于财，好古之士自远方至，父党扬子云以下莫不造门。
嗣虽修儒学，然贵老、严之术。桓生欲借其书，嗣报曰：“若夫严子者，绝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淡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不絓圣人之罔，不嗅骄君之饵，荡然肆志，谈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贵也。今吾子已贯仁谊之羁绊，系名声之缰锁，伏周、孔之轨躅，驰颜、闵之极挚，既系挛于世教矣，何用大道为自炫耀？昔有学步于邯郸者，曾未得其仿佛，又复失其故步，遂匍匐而归耳！恐似此类，故不进。”嗣之行己持论如此。
叔皮唯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年二十，遭王莽败，世祖即位于冀州。时隗嚣据垄拥众，招辑英俊，而公孙述称帝于蜀汉，天下云扰，大者连州郡，小者据县邑。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乃定，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先生论之。”对曰：“周之废兴与汉异。昔周立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其势然也。汉家承秦之制，并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故王氏之贵，倾擅朝廷，能窃号位，而不根于民。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间，外内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而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城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诗》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鉴观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讴吟思汉，乡仰刘氏，已可知矣。”嚣曰：“先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民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乎！”既感嚣言，又愍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论》以救时难。其辞曰：
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泉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乎应天顺民，其揆一也。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著乎《春秋》。唐据火德，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丰功厚利积累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能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游说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失！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暗于天道哉？又不睹之于人事矣！
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思有短褐之亵，儋石之畜，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咸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亨醢分裂，又况幺{麻骨}，尚不及数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是故驽蹇之乘不聘千里之途，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次呆}棁之材不荷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胜其任也。
当秦之末，豪桀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刑，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于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贰心。”遂对汉使伏剑而死，以固勉陵。其后果定于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
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达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响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寤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于行陈，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端符应，又可略闻矣。初刘媪任高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及其长而多灵，有异于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券，吕公睹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
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端不同斯度，而苟昧于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气之寿，遇折足之凶，伏鈇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知隗嚣终不寤，乃避地于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嘉其美德，访问焉。举茂材，为徐令，以病去官。后数应三公之召。仕不为禄，所如不合；学不为人，博而不俗；言不为华，述而不作。
有子曰固，弱冠而孤，作《幽通之赋》，以致命遂志。其辞曰：
系高顼之玄胄兮，氏中叶之炳灵，由凯风而蝉蜕兮，雄朔野以飏声。皇十纪而鸿渐兮，有羽仪于上京。巨滔天而泯夏兮，考遘愍以行谣，终保已而贻则兮，里上仁之所庐。懿前烈之纯淑兮，穷与达其必济，咨孤矇之眇眇兮，将圮绝而罔阶，岂余身之足殉兮？韪世业之可怀。
靖潜处以永思兮，经日月而弥远，匪党人之敢拾兮，庶斯言之不玷。魂茕茕与神交兮，精诚发于宵寐，梦登山而迥眺兮，觌幽人之仿佛，揽葛藟而授余兮，眷峻谷曰勿隧。昒昕寤而仰思兮，心蒙蒙犹未察，黄神邈而靡质兮，仪遗谶以臆对。曰乘高而{罒迂}神兮，道遐通而不迷，葛绵绵于樛木兮，咏《南风》以为绥，盖惴惴之临深兮，乃《二雅》之所祗。既谇尔以吉象兮，又申之以炯戒：盍孟晋以迨群兮？辰倏忽其不再。
承灵训其虚徐兮，伫盘桓而且俟，惟天地之无穷兮，鲜生民之脢生。纷屯亶与蹇连兮，何艰多而智寡！上圣寤而后拔兮，岂群黎之所御！昔卫叔之御昆兮，昆为寇而丧予。管弯弧欲毙雠兮，雠作后而成已。变化故而相诡兮，孰云豫其终始！雍造怨而先赏兮，丁繇惠而被戮，取吊于逌吉兮，王膺庆于所慼。畔回冗其若兹兮，北叟颇识其倚伏。单治里而外凋兮，张修襮而内逼，聿中和为庶几兮，颜与冉又不得。溺招路以从已兮，谓孔氏犹未可，安慆々而不萉兮，卒陨身乎世祸，游圣门而靡救兮，顾覆醢其何处？固行行其必凶兮，免盗乱为赖道；形气发于根柢兮，柯叶汇而灵茂。恐网蜽之责景兮，庆未得其云已。
黎淳耀于高辛兮，羋强大于南汜；嬴取威于百仪兮，姜本支乎三止：既仁得其信然兮，卬天路而同轨。东邻虐而歼仁兮，王合位乎三五；戎女烈而丧孝兮，伯徂归于龙虎：发还师以成性兮，重醉行而自耦。《震》鳞漦于夏庭兮，匝三正而灭姬；《巽》羽化于宣官兮，弥五辟而成灾。
道悠长而世短兮，敻冥默而不周，胥仍物而鬼诹兮，乃穷宙而达幽。妫巢姜于孺筮兮，旦算祀于挈龟。宣、曹兴败于下梦兮，鲁、卫名谥于铭谣。妣聆呱而刻石兮，许相理而鞠条。道混成而自然兮，术同原而分流。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随行以消息。翰流迁其不济兮，故遭罹而嬴缩。三栾同于一体兮，虽移盈然不忒。洞参差其纷错兮，斯众兆之所惑。周、贾荡而贡愤兮，齐死生与祸福，抗爽言以矫情兮，信畏牺而忌服。
所贵圣人之至论兮，顺天性而断谊。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恶而不避，守孔约而不贰兮，乃輶德而无累。三仁殊而一致兮，夷、惠舛而齐声。木偃息以蕃魏兮，申重茧以存荆。纪焚躬以卫上兮，晧颐志而弗营。侯草木之区别兮，苟能实而必荣。要没世而不朽兮，乃先民之所程。
观天罔之纮覆兮，实棐谌而相顺，谟先圣之大繇兮，亦邻德而助信。虞《韶》美而仪凤兮，孔忘味于千载。素文信而底麟兮，汉宾祚于异代。精通灵而感物兮，神动气而入微。养游睇而猿号兮，李虎发而石开。非精诚其焉通兮，苟无实其孰信！操末技犹必然兮，矧湛躬于道真！
登孔、颢而上下兮，纬群龙之所经，朝贞观而夕化兮，犹喧已而遗形，若胤彭而偕老兮，诉来哲以通情。
乱曰：“天造草昧，立性命兮，复心弘道，惟贤圣兮。浑元运物，流不处兮，保身遗名，民之表兮。舍生取谊，亦道用兮，忧伤夭物，忝莫痛兮！昊尔太素，曷渝色兮？尚粤其几，沦神域兮！
永平中为郎，典校秘书，专笃志于博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又感东方朔、扬雄自谕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焉。其辞曰：
宾戏主人曰：“盖闻圣人有一定之论，列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章，是以圣哲之治，栖栖皇皇，孔席不暧，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舍者昔人之上务，著作者前列之余事耳。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躬带冕之服，浮英华，湛道德，矕龙虎之文，旧矣。卒不能摅首尾，奋翼鳞，振拔洿涂，跨腾风云，使见之者景骇，闻之者响震。徒乐枕经籍书，纡体衡门，上无所蒂，下无所根。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豪芒之内，潜神默记，恒以年岁。然而器不贾于当已，用不效于一世，虽驰辩如涛波，摛藻如春华，犹无益于殿最。意者，且运朝夕之策，定合会之计，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谥，不亦优乎？”
主人逌尔而笑曰：“若宾之言，斯所谓见势利之华，暗道德之实，守突奥之荧烛，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涂芜秽，周失其御，侯伯方轨，战国横骛，于是七雄虓阚，分裂诸夏，龙战而虎争。游说之徒，风扬电激，并起而救之，其余猋飞景附，煜霅其间者，盖不可胜载，当此之时，搦朽摩钝，铅刀皆能一断，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虞卿以顾眄而捐相印也。夫啾发投曲，感耳之声，合之律度，淫蛙而不可听者，非《韶》、《夏》之乐也；因势合变，偶时之会，风移俗易，乖忤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说，羁旅骋辞，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彼皆蹑风云之会，履颠沛之势，据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贵，朝为荣华，夕而焦瘁，福不盈眦，祸溢于世，凶人且以自悔，况吉士而是赖乎！且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设辩以徼君，吕行诈以贾国。《说难》既酋，其身乃囚；秦货既贵，厥宗亦隧。是故仲尼抗浮云之志，孟轲养浩然之气，彼岂乐为迂阔哉？道不可以贰也。方今大汉洒扫群秽，夷险芟荒，廓帝纮，恢皇纲，基隆于羲、农，规广于黄、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养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内，莫不同原共流，沐浴玄德，禀仰太和，枝附叶著，譬犹草木之殖山林，鸟鱼之毓川泽，得气者蕃滋，失时者苓落，参天地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今子处皇世而论战国，耀所闻而疑所觌，欲从旄敦而度高乎泰山，怀氿滥而测深乎重渊，亦未至也。”
宾曰：“若夫鞅、斯之伦，衰周之凶人，既闻命矣。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默而已乎？”
主人曰：“何为其然也！昔咎繇谟虞，箕子访周，言通帝王，谋合圣神；殷说梦发于傅岩，周望兆动于渭滨，齐甯激声于康衢，汉良受书于邳沂，皆俟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无穷之勋也。近者陆子优由，《新语》以兴；董生下帷，发藻儒林；刘向怀籍，辩章旧闻；扬雄覃思，《法言》、《大玄》：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壸奥，婆娑乎术艺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用纳乎圣所，列炳于后人，斯非其亚与！若乃夷抗行于首阳，惠降志于辱仕，颜耽乐于箪瓢，孔终篇于西狩，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且吾闻之：一阴一阳，天地之方；乃文乃质，王道之纳；有同有异，圣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委命共己，味道之腴，神之听之，名其舍诸！宾又不闻和氏之璧韫于荆石，随侯之珠藏于蚌蛤乎？历世莫视，不知其将含景耀，吐英精，旷千载而流夜光也。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不睹其能奋灵德，合风云，超忽荒，而躆颢苍也。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随之珍也；时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离娄眇目于豪分；逢蒙绝技于弧矢，班输榷巧于斧斤；良乐轶能于相驭，乌获抗力于千钧；和、鹊发精于针石，研、桑心计于无垠。仆亦不任厕技于彼列，故密尔自娱于斯文。”
班氏之先，与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后也。子文初生，弃于瞢中，而虎乳之。楚人谓乳“穀”，谓虎“於菟”，故名穀於菟，字子文。楚人谓虎“班”，其子以为号。秦之灭楚，迁晋、代之间，因氏焉。
班氏的祖先和楚国王族同姓，是令尹子文的后代。子文刚出生时，被丢弃在云梦泽中，老虎用乳汁喂养他。楚国人称乳汁为“谷”，称老虎为“于檡”，因此给他起名叫谷于檡，字子文。楚国人又称老虎身上的花纹为“班”，子文的儿子便用“班”作为名号。秦国灭掉楚国后，班的子孙迁居到赵国、代国交界的地区，于是以班为姓。
始皇之末，班壹避地于楼烦，致马、牛、羊数千群。值汉初定，与民无禁，当孝惠、高后时，以财雄边，出入弋猎¹，旌旗鼓吹，年百余岁，以寿终，故北方多以“壹”为字者。
秦始皇末年，班壹为躲避祸乱迁居楼烦，他畜养的马牛羊有几千群。正值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对民众没有什么限制，在汉惠帝、吕太后时期，班壹倚仗财富在边境称雄，每次出外打猎归来，都使用旗帜鼓号作仪仗，活了一百多岁，寿终正寝，所以北方有很多人用“壹”来起名。
¹弋猎：射猎；狩猎。
壹生孺。孺为任侠¹，州郡歌之。孺生长，官至上谷守。长生回，以茂林为长子令。回生况，举孝廉为郎，积功劳，至上河农都尉，大司农奏课连最，入为左曹越骑校尉。成帝之初，女为婕妤，致仕就第，资累千金，徒昌陵。昌陵后罢，大臣名家皆占数于长安。
班壹生了班孺。班孺行侠仗义，州郡里的人都歌颂他。班孺生了班长，官做到上谷郡守。班长生了班回，班回凭借茂材的资格担任了长子县令。班回生了班况，班况被举荐为孝廉，做了郎官，累积功劳升至上河农都尉，大司农上报考核成绩时，他连年第一，被调入朝廷担任左曹越骑校尉。汉成帝初年，班况的女儿做了倢伃，他便辞官回家，累积了千金家产，迁居到昌陵。后来昌陵被停建、撤销，大臣和名家都在长安落户。
¹任侠：谓抑强扶弱，仗义行事。
况生三子：伯、斿、稚。伯少受《诗》于师丹。大将军王凤荐伯宜劝学，召见宴昵殿，容貌甚丽，诵说有法，拜为中常侍。时，上方乡学，郑宽中、张禹朝夕入说《尚书》、《论语》于金华殿中，诏伯受焉。既通大义，又讲异同于许商，迁奉车都尉。数年，金华之业绝，出与王、许子弟为群，在于绮襦纨绔¹之间，非其好也。
班况生了三个儿子：班伯、班斿、班稚。班伯年轻时跟随师丹学习《诗经》。大将军王凤推荐班伯适宜辅导皇上学习，在宴昵殿被皇上召见，他仪容很俊美，诵读讲解都有法度，被任命为中常侍。这时皇上正在学习，郑宽中、张禹随时进宫在金华殿讲解《尚书》《论语》，皇上命令班伯去听讲、学习。班伯通晓经书大义之后，又跟许商讨论各家学说的异同，升任为奉车都尉。几年后，金华殿的讲学停止了，他出外与王氏、许氏的子弟结为伙伴，但在一群公子少爷里相处，并不是他的爱好。
¹绮襦纨绔：指衣着华丽的富家子弟。
家本北边，志节慷慨，数求使匈奴。河平中，单于来朝，上使伯持节迎于塞下。会定襄大姓石、李群辈报怨¹，杀追捕吏，伯上状，因自请愿试守期月。上遣侍中中郎将王舜驰传代伯护单于，并奉玺书印绶²，即拜伯为定襄太守。定襄闻伯素贵，年少，自请治剧，畏其下车作威，吏民竦息。伯至，请问耆老父祖故人有旧恩者，迎延满堂，日为供具，执子孔礼。郡中益弛。诸所宾礼皆名豪，怀恩醉酒，共谏伯宜颇摄录盗贼，具言本谋亡匿处。伯曰：“是所望于父师矣。”乃召属县长吏，选精进掾史，分部收捕，及它隐伏，旬日尽得。郡中震栗³，咸称神明。岁余，上征伯。伯上书愿过故郡上父祖冢。有诏，太守、都尉以下会。因召宗族，各以亲疏加恩施，散数百金。北州以为荣，长老纪焉。道病中风，既至，以侍中光禄大夫养病，赏赐甚厚，数年未能起。
班氏老家本来在北部边郡，志气节操慷慨激昂，多次请求出使匈奴。河平年间，单于前来朝见，皇上派班伯手持符节到边塞迎接。遇上定襄郡的豪族石姓、李姓结成帮伙报仇杀人，杀死了追捕的官吏，班伯上报了有关情况，并主动请求希望试任郡太守一年。皇上派遣侍中中郎将王舜乘坐驿车代替班伯去迎护单于，同时带着玺书和印绶，就地任命班伯为定襄太守。定襄人听说班伯一向显贵、年轻，主动请求治理盗贼横行的大郡，担心他一到任就来个下马威，官吏和百姓恐惧得连粗气也不敢出。班伯到任后，邀请慰问有威望的老人以及与自己父辈、祖辈有旧交的老朋友，迎来的人坐满了屋子，每天摆酒宴招待，行子孙辈分的礼节。郡人的心里逐渐松懈下来。所有被招待的人都是些豪杰人士，因感怀恩情而喝醉了酒，一同劝说班伯应当稍加捕捉盗贼，详细说出了首谋主犯逃亡藏匿的地方。班伯说：“这就靠父老们的帮助了。”于是召集所属各县的令长、丞、尉等官员，要他们挑选精明果敢的掾史，按照所管辖区域，各自负责收捕，包括其他潜伏的罪犯，十来天全部抓获。全郡人受到震慑，都称他神明。一年多后，皇上征调班伯。班伯上书，希望经过原籍给父祖辈扫墓。皇上下诏，令原籍的太守、都尉以下的主要官员都会集去接待。班伯便召集宗族，各按亲疏远近给予赏赐，散发了数百金。北部州郡的百姓都以此为荣，长老们都记下这件事。班伯在回京的途中得了中风病，回到京城后，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在家养病，皇上赏赐很优厚，他数年没能上朝。
¹报怨：报复怨仇。
²印绶：印和系印的丝带。指官吏的印章。
³震栗：震惊恐惧。
会许皇后废，班婕妤供养东宫，进侍者李平为婕妤，而赵飞燕为皇后，伯遂称笃。久之，上出过临侯阳，伯惶恐，起视事。
恰值许皇后被废黜，班倢伃到东宫供养太后，把侍者李平提升为倢伃，而赵飞燕做了皇后，班伯便推说病重。过了很久，皇上外出，经过班家，亲临问候班伯，班伯感到惶恐，起身上朝办事。
自大将军薨后，富平、定陵侯张放、淳于长等始爱幸，出为微行¹，行则同舆执辔；入侍禁中，设宴饮之会，及赵、李诸侍中皆引满举白²，谈笑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上以伯新起，数目礼之，因顾指画而问伯：“纣为无道，至于是乎？”伯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³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伯曰：“‘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时，长信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
自从大将军王凤去世后，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人开始受到宠爱，与皇上一起化装成平民外出游玩，出外就与皇上乘坐同一辆车并为他握住缰绳驾车；入宫就在宫禁内侍奉，摆设宴席，饮酒作乐，还有赵、李等各位侍中都端着酒杯畅饮，谈笑喧哗。这时皇上的帷幄等处陈设着绘画的屏风，上面画着商纣王醉醺醺地依偎着妲己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皇上因为班伯新近上朝，多次注视他表示敬意，顺便转过身指着画像询问班伯：“商纣的行为荒淫无度，到了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说：“《书经》上说‘商纣王竟然听信妇人的话’，哪里会在朝廷上依偎放纵？所谓各种恶名都归到了他身上，其实并不像这样严重。”皇上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警戒的是什么？”班伯说：“‘沉湎在酒里’，这是微子逃离纣王的原因；‘又喧哗又吵闹’，这是《大雅》的作者落泪的原因。《诗经》《书经》对淫乱行为的警戒，根源都在于酒。”皇上叹息说：“我好久没有见到班先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不高兴，逐渐各自借故离席，宴会因此停止而散去。这时长信宫的林表正好奉命前来，听到了并看到了这一情况。
¹微行：旧时帝王或高官隐藏身份改装出行。
²举白：干杯。谓举杯告尽。
³踞肆：倨傲无礼。
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国。”上曰：“诺。”车骑将军王音闻之，以风丞相御史奏富平侯罪过，上乃出放为边都尉。后复证入，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复来，其能默乎？”上谢曰：“请今奉诏。”是时，许商为少府，师丹为光禄大夫，上于是引商、丹入为光禄勋，伯迁水衡都尉，与两师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东宫，常从；及有大政，俱使谕指¹于公卿。上亦稍厌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丞相方进复奏，富平侯竟就国。会伯病卒，年三十八，朝廷愍惜焉。
后来皇上去东宫朝见母亲，王太后流着眼泪说：“你近来脸色又瘦又黑，班侍中原本是大将军所举荐的，应该尊重优待他，还要寻求更多像他这样的人来辅佐你。应当打发富平侯暂且回到封国。”皇上说：“好吧。”车骑将军王音听说这件事，便暗示丞相、御史大夫上奏揭发富平侯的罪过，皇上于是把张放外派担任边郡的都尉。后来又征调他进京，王太后给皇上写信说：“我前次说的话还没有起作用，富平侯反而又回来了，我难道能保持沉默吗？”皇上认错说：“我立即按您说的办。”这时许商担任少府，师丹担任光禄勋，皇上当即调任许商、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调任为水衡都尉，跟两位老师一同加授侍中衔，都享受中二千石级别的待遇。皇上每次到东宫朝见，常让他们跟从；遇有重要政务，都让他们向公卿大臣转达皇上的意图。皇上也逐渐厌弃游玩宴饮，又开始学习经书课业，太后很高兴。丞相翟方进又上奏谈及富平侯的事，富平侯终于回到封国去了。恰好班伯因病去世，年仅三十八岁，朝廷众人都对他的去世感到怜悯痛惜。
¹谕指：晓谕帝旨。
斿博学有俊材，左将军史丹举贤良方正，以对策为议郎，迁谏大夫、右曹中郎将，与刘向校秘书。每奏事，斿以选受诏进读¹群书。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时书不布，自东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诸子书，大将军白不许。语在《东平王传》斿亦早卒，有子曰嗣，显名当世。
班斿学识广博且才能出众，左将军史丹举荐他为贤良方正，因对策优异而任议郎，升任谏大夫、兼右曹中郎将，与刘向一起校勘宫中的藏书。每次上奏校书事宜，班斿都被选中奉诏向皇上进呈并诵读众多书籍。皇上看重他的才能，将宫中藏书的副本赏赐给他。当时宫中藏书不对外公开，即使东平思王凭着皇上叔父的身份请求得到《太史公书》和诸子著作，大将军告知不准许。这些事记载在《东平思王传》中。班斿也早年去世，有个儿子叫班嗣，在当时很有名望。
¹进读：在皇帝前朗读诗文。
稚少为黄门郎中常侍，方直自守。成帝季年，立定陶王为太子，数遣中盾请问近臣，稚独不敢答。哀帝即位，出稚为西河属国都尉，迁广平相。
班稚年轻时担任黄门郎官加中常侍衔，为人保持端方正直。汉成帝晚年，立定陶王为太子，多次派中盾去询问近臣，只有班稚一人不敢回答。汉哀帝即位后，将班稚外调担任西河郡属国都尉，又转任广平国相。
王莽少与稚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而弟畜稚。斿之卒也，修缌麻¹，赙赗²甚厚。平帝即位，太后临朝，莽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风俗，采颂声³，而稚无所上。琅邪太守公孙闳言灾害于公府，大司空甄丰遣属驰至两郡讽吏民，而劾闳空造不详，稚绝嘉应，嫉害圣政，皆不道。太后曰：“不宣德美，宜与言灾害者异罚。且后宫贤家，我所哀也。”闳独下狱诛。稚惧，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园郎，太后许焉。食故禄终身。由是班氏不显莽朝，亦不罹咎⁴。
王莽年轻时与班稚兄弟同职位且关系友好，把班斿当作自己的兄长，把班稚当作自己的弟弟。班斿去世时，王莽服了缌麻孝，赠送的助丧礼物十分丰厚。汉平帝即位，王太后临朝听政，王莽主持朝政，正想粉饰太平，派使者分区域考察风俗，搜集歌功颂德的歌谣，而班稚没有任何进献。琅邪郡太守公孙闳在公府汇报灾情，大司空甄丰派属吏疾驰到琅邪郡和广平国，示意这两个郡国的官吏和百姓向朝廷献上祥瑞，随后弹劾公孙闳凭空捏造灾害，弹劾班稚阻断祥瑞、嫉妒妨害圣明政治，均属不道之罪。王太后说：“不宣扬德政美绩，应当与对报告灾害者的惩罚加以区别。况且班倢伃有贤德，班家是我所怜悯的。”公孙闳一人被关押并处死。班稚畏惧了，上书谢恩，检讨罪过，希望能交还相印，进京担任延陵园郎，王太后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享受原有俸禄直到去世。从此班氏一家在王莽时期没有显贵，也没有遭遇灾祸。
¹缌麻：旧时丧服名，为五服之一。五服中最轻的一种。其服用细麻布制成。服期三月。
²赙赗：送给死者的布帛、车马等财物。
³颂声：歌颂赞美之声。
⁴罹咎：遭受祸患。
初，成帝性宽，进入直言，是以王音、翟方进等绳法举过，而刘向、杜邺、王章、朱云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师安昌侯，诸舅大将军兄弟及公卿大夫、后宫外属史、许之家有贵宠者，莫不被文伤诋¹。唯谷永尝言：“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²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尚矣；今之后起，无所不飨，什倍于前。”永指以驳饥赵、李，亦无间云。
起初，汉成帝性情宽和，听得进正直的话，因此王音、翟方进等人按照法律检举皇上过失，而刘向、杜邺、王章、朱云等人随意冒犯皇上，所以包括皇上的老师安昌侯张禹在内，皇上的几位舅父大将军王凤兄弟和公卿大夫，以及史家、许家这些后宫外家亲属，凡是显贵受宠幸的，没有不被依照律法抨击指责的。只有谷永曾经说“建始、河平年间，许家、班家的显贵，压倒前朝，威逼四方，赏赐没有限量，把宫中府库都耗空了，对妃妾的宠爱达到了极点，没法再超过了；今天的后起者，是上天所不保佑的，比起以前又超过十倍”。谷永的主旨是借以斥责讽刺赵家、李家，对班家也没有非议。
¹伤诋：中伤诋毁。
²熏灼：比喻气焰逼人。
稚生彪。彪字叔皮，幼与从兄嗣共游学，家有赐书，内足于财，好古之士自远方至，父党扬子云以下莫不造门¹。
班稚生了班彪。班彪字叔皮，小时候与堂兄班嗣一同外出求学，家中藏有皇上赏赐的书籍，家产丰厚，爱好学问的人从远方来到班家，从父辈扬子云以下没有不上门拜访的。
¹造门：上门。
嗣虽修儒学，然贵老、严之术。桓生欲借其书，嗣报曰：“若夫严子者，绝圣弃智¹，修生保真，清虚淡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不絓圣人之罔，不嗅骄君之饵，荡然肆志²，谈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贵也。今吾子已贯仁谊之羁绊，系名声之缰锁³，伏周、孔之轨躅，驰颜、闵之极挚，既系挛于世教矣，何用大道为自炫耀？昔有学步于邯郸者，曾未得其仿佛，又复失其故步，遂匍匐而归耳！恐似此类，故不进。”嗣之行己持论⁴如此。
班嗣虽然研习儒学，却崇尚老庄的学说。桓先生想要借阅老庄的著作，班嗣答复说：“像庄子这样的人，断绝圣贤，摒弃才智，修养心性，保全天真，清虚宁静，任其自然，只把自然当作老师和朋友，而不受社会风俗的驱使。好比在一条沟壑里垂钓，那么万物都不能扰乱他的心志；在一座小山上游憩，那么一切都不能改变他的快乐。不被圣人的罗网所束缚，不尝试骄横君主的诱饵，无拘无束地让心志自由驰骋，谈论的人无从品评称呼他，所以才可贵。如今您已经受到了仁义道德的约束，被名誉地位所捆绑，遵循周公、孔子的规范，追求颜回、闵损的成就，已经沉溺于当代的正统思想，哪里还用得着超脱的大道来供自己夸耀卖弄？从前有个去邯郸学习走路的人，还没有学会那里的步法，又忘记了自己原来怎么走路，只好爬着回去了！恐怕您也会像那样，所以不把书借给您。”班嗣的立身处世、所持的观点就是这样。
¹绝圣弃智：弃绝聪明智巧，力求返璞归真。是老子和庄子的一种无为而治思想。
²肆志：让心志自由驰骋。
³缰锁：缰绳和锁链。比喻束缚；拘束。
⁴持论：立论；自持所见，发表议论。
叔皮唯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年二十，遭王莽败，世祖即位于冀州。时隗嚣据垄拥众，招辑¹英俊，而公孙述称帝于蜀汉，天下云扰，大者连州郡，小者据县邑。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乃定，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先生论之。”对曰：“周之废兴与汉异。昔周立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其势然也。汉家承秦之制，并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²，国嗣三绝，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故王氏之贵，倾擅³朝廷，能窃号位，而不根于民。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间，外内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而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城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诗》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鉴观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讴吟⁴思汉，乡仰刘氏，已可知矣。”嚣曰：“先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民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乎！”既感嚣言，又愍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论》以救时难。其辞曰：
班叔皮唯独对圣人的道理尽心学习。他二十岁时，正逢王莽败亡，光武帝在冀州登基。这时隗嚣占据陇地，拥有部众，招揽英才，而公孙述在蜀郡、汉中郡一带称帝，天下形势纷扰动荡，大的武装势力盘踞相连的州郡，小的武装势力也占据县邑。隗嚣问班彪说：“从前周朝灭亡，战国纷争，天下分裂，经过几代才得到安定，是否诸侯割据相互间的合纵连横局面会再次出现在今天？还是会有人承接汉朝而兴起？希望先生论述一番。”班彪回答说：“周朝的兴起和灭亡与汉朝不同。从前周朝设置五等爵位，诸侯各自为政，根本衰弱，枝叶强大，所以后来出现了合纵连横的局面，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汉朝承袭秦朝制度，设立郡县，君主有独断专行的权威，臣下没有终身的权力，传到成帝，把权力暂时委托给外戚，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皇位接连三代没有继承人，危机从上面产生，没有伤害到下面。所以王氏家族显贵，独揽朝廷大权，能够窃取皇帝的名位，但没有扎根于民众。因此王莽正式登位之后，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叹息，十多年时间里，朝廷内外动荡不安，远处和近处都发动起来，各种称帝称王的旗号涌现，都自称是刘家后代，没有经过商议却喊出了同样的口号。当今占据州城的豪杰，都没有像战国七雄那样世代相传的基业作为凭借。《诗经》说：‘伟大的上帝啊，视察下方，显耀光明，观察四方各国，寻求百姓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如今百姓都讴歌思念汉朝，向往仰慕刘氏，已经可以看出来了。”隗嚣说：“先生谈论周朝、汉朝的形势，是对的，至于仅仅看到愚昧的民众习惯于认知刘氏汉朝姓号的缘故，就说汉朝将要再次振兴，这个说法就不切实际了！过去秦朝丧失了政权，刘邦追逐并获得它，当时的百姓知道有汉朝吗！”班彪既受到隗嚣话语的触动，又痛惜那些狂妄狡诈人物不断出现，就撰写《王命论》来解救当代的灾难。其文辞说：
¹招辑：招集。
²短祚：谓皇帝在位年限很短。
³倾擅：压倒同僚，独揽权威。
⁴讴吟：讴歌吟咏。
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泉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乎应天顺民，其揆一也。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著乎《春秋》。唐据火德，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丰功厚利积累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能鬼神所福飨¹，天下所归往，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游说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失！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暗于天道哉？又不睹之于人事矣！
从前帝尧将帝位让给舜时说：“唉，虞舜啊！如今治理国家的权柄交到你手上了。”后来虞舜也这样把帝位让给了夏禹。至于周人的始祖后稷、商人的始祖契，都曾辅佐过唐尧、虞舜，他们的光辉照耀四海，恩德世代相传不绝，直到商汤、周武王，才得以取得天下。虽然他们所遭遇的时代有所不同，禅让与取代的方式也有差异，但在符合天意、顺应民心这一点上，他们的原则是一致的。因此，刘氏继承唐尧的福泽，其家族的世系，明明白白地记载在《春秋》中。唐尧属火德，汉朝继承了这一德运，当初从沛县大泽中起兵时，便有神母夜哭，从而显明了赤帝子的祥瑞之兆。据此可知，能够登上帝王之位的人，一定要具备明圣显赫的德行，拥有丰功厚利积累而成的基业，然后精诚通达于神明，恩惠施加于百姓，这样才能得到鬼神的保佑，获得天下人的归附；从未见过天命和世系毫无根基、功德不被人们称颂，却能突然崛起登上帝位的。世俗之人看到汉高祖出身平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以为他只是恰好遇上极度混乱的世道，得以发挥自己的才能，那些游说之士甚至把夺取天下比作追逐无主的野鹿，运气好、手脚快就能抓到它，而不懂得帝王的尊号由天命决定，不可能凭才智和力气去强求。可悲啊！这就是世间之所以有很多乱臣贼子的原因。如果真是这样，难道仅仅是他们不懂得天道吗？其实也未能洞察人事啊！
¹福飨：谓神明受祭飨而赐福。
夫饿馑流隶¹，饥寒道路，思有短褐之亵，儋石之畜，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咸如王莽，然卒润镬伏质，亨醢分裂，又况幺{麻骨}，尚不及数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是故驽蹇之乘不聘千里之途，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次呆}棁之材不荷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胜其任也。
那些饥饿的流民，在逃亡的路上忍受饥寒，只希望能有一件粗陋的衣服，能有一升半斗的粮食，他们所求的价值不过一金，然而最终却抛尸荒野，无人安葬。为什么呢？因为贫穷也是命中注定的。何况像天子这样尊贵的地位，拥有天下的财富，身处神圣的权位，难道是随便就能占据的吗？所以，虽然有人遭遇乱世，窃取了帝王的权力，勇猛如韩信、英布，强悍如项梁、项籍，成功如王莽，却最终落得下汤锅、伏砧板、被烹煮、剁成肉酱、肢体分解的下场，更何况那些微不足道、还不如这些人的家伙，却妄想觊觎帝王的宝座呢！因此，劣马驾车无法奔驰千里长途，燕雀之类的鸟无法振动强劲的翅膀，短小的木材无法充当栋梁之用，才疏学浅的人无法担当帝王的重任。《易经》说“鼎折断了脚，倾覆了公家的美食”，这正是说才力薄弱的人承担不起那样的重担啊。
¹流隶：旧谓流亡他乡的微贱之民。
当秦之末，豪桀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刑，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于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贰心¹。”遂对汉使伏剑²而死，以固勉陵。其后果定于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³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
在秦朝末年，豪杰们共同推举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劝阻他说：“自从我嫁到你陈家，你家世代贫贱，突然富贵不吉利，不如把军队托付给别人，事情成功了，可以稍微得到些好处，不成功，灾祸有别人承担。”陈婴听从了她的话，而陈家因此得以保全。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羽必然灭亡，而刘邦将要兴起。这时王陵担任汉军将领，而他的母亲被楚军俘获，有汉军使者来到，王陵的母亲见到使者，对他说：“希望你转告我儿子，汉王是有德行的人，必定能取得天下，我儿子应当谨慎地侍奉汉王，不要怀有背叛的心思。”便当着汉军使者的面用剑自杀，以此来坚定和激励王陵。后来天下果然由汉朝平定，王陵做了丞相，被封为列侯。她们以普通妇女的见识，尚能推究事物的深奥道理，探知祸福的关键，从而保全祖先的祭祀传之久远，将功名留传于史册，更何况大丈夫的作为呢！因此困窘或显达由天命决定，吉祥或灾祸由人自己选择，陈婴的母亲懂得放弃名位，王陵的母亲懂得建立功名，审察明白这四点，帝王的归属就可以判断了。
¹贰心：背叛之心；不忠之心。
²伏剑：用剑自杀。
³宗祀：古代在宗庙中的祭祀。
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¹，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达于听受²，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响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寤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于行陈，收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³：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端符应⁴，又可略闻矣。初刘媪任高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及其长而多灵，有异于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券⁵，吕公睹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
至于汉高祖，他兴起为帝王的原因有五个：一是帝尧的后代，二是身体相貌多有奇异的特征，三是他的神武有征兆应验，四是他的宽厚明智而仁爱宽恕，五是了解人才、善于任用。加上他诚实守信，喜好谋略，善于听取和接受意见，看到优点生怕赶不上，信任人才如同信任自己，听从劝谏如同顺水而下，把握时机如同回声应和；正在进食而吐出食物，采纳张子房的计策；把脚从水盆中拿出停止洗脚，恭敬地听取郦先生的高论；感悟戍卒娄敬关于定都的建议，割舍了怀念故土的感情；尊崇商山四皓的名声，放弃了宠爱的姬妾和幼子；从行伍中提拔韩信，从逃亡者中录用陈平，英雄贡献才能，各种策略全部提出：这些都是汉高祖的远大谋略，凭借这些成就了帝王的大业。至于祥瑞和人事的应验，也可以约略听说。起初刘媪怀上汉高祖时，梦见与神灵相遇，雷声闪电，白天如同黑夜，出现了龙蛇的怪异。等到他长大而多有灵异之处，与普通人不同，因此王媪、武妇有感于怪异现象而撕毁了债券，吕公看到他的相貌，就把女儿嫁给他；秦始皇到东南巡游以压制那里的天子之气，吕后望见云气就知道他的所在；开始承受天命就斩杀了白蛇，向西进入关中便出现五星连珠。所以淮阴侯、留侯说他登上帝位是上天所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¹苗裔：后代子孙。
²听受：听从接受。
³毕举：犹毕具；齐备。
⁴符应：古时以所谓天降“符瑞”，附会与人事相应，叫作“符应”，又称“瑞应”。
⁵折券：销毁债券，不再索偿。
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端不同斯度，而苟昧于权利，越次¹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气之寿，遇折足之凶，伏鈇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²，距逐鹿之瞽说³，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纵观古今的得失，验证行事的成败，考察帝王的兴衰，反复检验上述五条，那些经过斟酌选择而不配居帝王之位、符命祥瑞不足以应验图谶，却苟且贪图权利、超越等级妄自占据的人，对外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对内不审察自己的命运，就必定会丧失保有家业的性命，折损天然的寿命，遭遇鼎折断足的凶险，遭受刀斧的诛杀。英雄如果真的能够觉悟醒悟，畏惧祸患的警戒，超然远览，深远地洞察事理，取得王陵、陈婴那样明白名分的结果，断绝韩信、英布那样的非分企图，拒绝追逐野鹿的瞎说，明悉帝王宝座自有授命，不要贪图那些不可追求的东西，不被王陵母亲和陈婴母亲所讥笑，那么福泽将流传到子孙，天赐的爵禄就可以长久地享受了。
¹越次：越出序列；越出位次。
²觊觎：非分的希望或企图。
³瞽说：指不明事理的言论。也用作谦词。
知隗嚣终不寤，乃避地于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嘉其美德，访问焉。举茂材，为徐令，以病去官。后数应三公之召。仕不为禄，所如不合；学不为人，博而不俗；言不为华，述而不作。
班彪知道隗嚣终究不会醒悟，便避居到河西地区。河西大将军窦融赞赏他的美德，向他请教。他被举荐为茂材，授任徐县县令，因病离职。后来多次接受三公的征召。他做官不是为了俸禄，所到之处不合于上司的心意；治学不是为了谋求别人的赏识，学识广博而不庸俗；言辞不追求华丽，阐述前人的学说而不创作。
有子曰固，弱冠而孤，作《幽通¹之赋》，以致命遂志。其辞曰：
他有个儿子叫班固，刚成年就失去了父亲，撰写了《幽通赋》，以陈述性命的吉凶，申明自己的心志。其语辞说：
¹幽通：谓与神灵相遇。亦谓深邃入神。
系高顼之玄胄兮，氏中叶之炳灵，由凯风而蝉蜕兮，雄朔野以飏声¹。皇十纪而鸿渐兮，有羽仪于上京。巨滔天而泯夏兮，考遘愍以行谣，终保已而贻则兮，里上仁之所庐。懿前烈之纯淑²兮，穷与达其必济，咨孤矇之眇眇兮，将圮绝而罔阶，岂余身之足殉兮？韪世业之可怀。
本是颛顼高阳氏的远代子孙啊，家族传至中叶在楚国英灵显赫，乘着南风离开故土来到北方啊，称雄于北部边塞而声名远扬。汉皇第十代时家族地位上升啊，在京城中成为表率。王莽欺侮上天而灭亡汉朝啊，先父遭遇祸患而吟咏行路。终能持身守己留下榜样啊，与高尚仁德的贤士一样选择善地而居。我善美的祖先多么纯正贤良啊，无论困窘还是显达必定能有所成就。可叹我孤弱无知而渺小啊，先人的功业将要毁坏断绝而我却无所建树。难道我自身还足以经营先人的事业吗？遗憾的是只有世代相传的祖业值得怀念。
¹飏声：高声。
²纯淑：美善。
靖潜处以永思兮，经日月而弥远¹，匪党人之敢拾兮，庶斯言之不玷²。魂茕茕与神交兮，精诚发于宵寐³，梦登山而迥眺兮，觌幽人之仿佛，揽葛藟而授余兮，眷峻谷曰勿隧。昒昕寤而仰思兮，心蒙蒙犹未察，黄神邈而靡质兮，仪遗谶以臆对⁴。曰乘高而{罒迂}神兮，道遐通而不迷，葛绵绵于樛木兮，咏《南风》以为绥，盖惴惴之临深兮，乃《二雅》之所祗。既谇尔以吉象兮，又申之以炯戒⁵：盍孟晋以迨群兮？辰倏忽其不再。
安静地隐居而深思啊，经历岁月而更加遥远。不敢与乡里朋辈竞争啊，只希望我的言辞没有过错。孤独的灵魂与神灵交游啊，精诚产生于夜间的梦境之中。梦见登上高山而远望啊，看见神人模糊的身影，神人采下葛藤递给我啊，注视着深谷说不要坠落下去。拂晓醒来而抬头回想啊，心意模糊还不甚明了。黄神邈远而无从询问啊，信奉占梦之书却只能凭主观推测。说是登高山而遇见神人啊，道路遥远通达而不会迷失。葛藤缠绕在高大的弯曲树木上啊，歌唱《南风》篇来安慰自己。原来戒慎恐惧如同面临深渊啊，正是《雅》诗里所叮咛告诫的。既告知你吉祥的征兆啊，又提出彰明昭著的警戒：为何不努力进取从而赶上同辈呢？时光逝去迅速而不再回来。
¹弥远：久远。
²玷：玉上的斑点。亦比喻缺点、过失。
³宵寐：夜眠；夜梦之中。
⁴臆对：犹意对。以胸臆为对。
⁵炯戒：彰明昭著的警戒。
承灵训其虚徐兮，伫盘桓而且俟，惟天地之无穷兮，鲜生民之脢生。纷屯亶与蹇连兮，何艰多而智寡！上圣寤而后拔兮，岂群黎之所御！昔卫叔之御昆兮，昆为寇而丧予。管弯弧欲毙雠兮，雠作后而成已。变化故而相诡兮，孰云豫其终始！雍造怨而先赏兮，丁繇惠而被戮，取吊于逌吉兮，王膺庆于所慼。畔回冗其若兹兮，北叟颇识其倚伏¹。单治里而外凋兮，张修襮而内逼，聿中和为庶几兮，颜与冉又不得。溺招路以从已兮，谓孔氏犹未可，安慆々而不萉兮，卒陨身乎世祸，游圣门而靡救兮，顾覆醢其何处？固行行其必凶兮，免盗乱为赖道；形气发于根柢兮，柯叶汇而灵茂。恐网蜽之责景兮，庆未得其云已。
接受神灵的训示而疑惑不定啊，徘徊踌躇而暂且等待。想到天长地久没有穷尽啊，人生短暂能有几何。世间充满了艰难困苦啊，何其灾难多而智者少！高明的圣人觉悟后才能摆脱啊，难道是普通百姓所能防备的！从前卫叔去迎接兄长啊，兄长却用强盗手段杀死了他。管仲拉满弓想要射杀仇敌啊，仇人兴起后反而成就了自己。变化多端而因果颠倒啊，谁能预料到最后结果的吉凶！雍齿结怨却首先得到封赏啊，丁公因施恩反而被杀死；栗姬因为生了太子而招致不幸啊，王倢伃因为无子而享受尊荣。颠倒错乱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啊，北边的塞翁很懂得祸福转化的道理。单豹修养身心却被饿虎吞食啊，张毅多做好事却患内热而夭折。遵循中庸平和之道该差不多了吧，颜回和冉耕却没得到好报应。桀溺招呼子路跟随自己啊，说孔子也不行，子路安于乱世而不逃避啊，终于遭受杀身殒命于乱世的祸害。求学于圣人门下却不能得救啊，只倒掉肉酱有什么补益？本来刚强暴躁一定会有凶险啊，没有犯上作乱是因为依赖圣道。草木的形体气势发源于根柢啊，枝叶也随之繁茂或凋零。这恐怕像罔蜽询问影子一样啊，难以说出个究竟。
¹倚伏：意谓祸是福依托之所，福又是祸隐藏之所，祸福能互相转化。简言“倚伏”。
黎淳耀于高辛兮，羋强大于南汜；嬴取威于百仪兮，姜本支乎三止：既仁得其信然兮，卬天路而同轨。东邻虐而歼仁兮，王合位乎三五；戎女烈而丧孝兮，伯徂归于龙虎：发还师以成性兮，重醉行而自耦。《震》鳞漦于夏庭兮，匝三正而灭姬；《巽》羽化于宣官兮，弥五辟而成灾。
黎氏大明于高辛氏的时代啊，芈姓强大于江汉地区；嬴秦立威于征服百物啊，姜齐的世系出于三礼：求仁得仁确实如此啊，仰观天道也是同样的准则。商纣王暴虐残害“三仁”啊，周武王灭商的时间合于五位三所；骊姬残酷地杀害孝子啊，晋文公出国当苍龙、返国当白虎；姬发还军伺机完成天命啊，重耳醉行的主意出自齐女。龙吐涎沫于夏朝王庭啊，历经三代而褒姒灭周；雌鸡化为雄鸡于宣帝时啊，历经五位君主而成灾。
道悠长而世短兮，敻冥默而不周，胥仍物而鬼诹兮，乃穷宙而达幽。妫巢姜于孺筮兮，旦算祀于挈龟¹。宣、曹兴败于下梦兮，鲁、卫名谥于铭谣。妣聆呱而刻石兮，许相理而鞠条。道混成而自然兮，术同原而分流。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随行以消息。翰流迁其不济兮，故遭罹而嬴缩²。三栾同于一体兮，虽移盈然不忒。洞参差其纷错兮，斯众兆之所惑。周、贾荡而贡愤兮，齐死生与祸福，抗爽言以矫情兮，信畏牺而忌服。
天道悠远而人生短暂啊，幽深玄妙无边无际难以探究。只有通过蓍草龟甲向鬼神咨询啊，才能穷尽时空而达到隐微幽深的境界。陈厉公占卜预示了田齐的建国啊，周公旦占卜预言了东周的命运。周宣王中兴、曹国灭亡预先显示在平民的梦里啊，鲁昭公的名字、卫灵公的谥号早见于童谣和碑铭。羊舌姬祖母听出了孙子石尖厉的啼哭声啊，许负相面说条侯周亚夫会饿死。大道混沌自然生成啊，方术同源而分流。天神在人性成形之前就决定命运啊，但命运随着人的作为而有所变化。想要扭转恐怕难以做到啊，所以遭遇有盈有亏、有快有慢。栾氏三兄弟是直系血亲啊，虽然灾祸转移到栾盈身上但并非差错。只有贤哲能明察纷繁错杂啊，这让万民百姓感到迷惑。庄周、贾谊也昏乱啊，宣称死生祸福都一样，高谈阔论却违背本心啊，实际上是怕做牺牛或厌恶忌讳鵩鸟。
¹挈龟：刻龟。上古测吉凶，多刻龟甲，灼卜取兆。
²嬴缩：犹盈亏。引申为进退、行止、长短、得失等。
所贵圣人之至论兮，顺天性而断谊¹。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恶而不避，守孔约而不贰兮，乃輶德而无累。三仁殊而一致兮，夷、惠舛而齐声。木偃息以蕃魏兮，申重茧以存荆。纪焚躬以卫上兮，晧颐志而弗营。侯草木之区别兮，苟能实而必荣。要没世而不朽兮，乃先民之所程。
可贵的是圣人的至理名言啊，顺从天性而仍然坚持原则。有想要的富贵而不贪求啊，有厌恶的死亡贫贱也不逃避。圣人坚守基本原则而不动摇啊，只是愉快地持守德行而没有挂碍。“三仁”表现不同而道理一致啊，伯夷、柳下惠作风迥异却同有美名。段干木安卧而保卫了魏国啊，申包胥脚板磨出老茧才保存了楚国。纪信焚身来保卫皇上啊，商山四皓涵养心志而不受利禄迷惑。操行像草木一样千差万别啊，如果确实能行仁义之道就必定有荣名。总希望死后的声名不朽啊，这是先贤遵循的正道。
¹断谊：以义为准则进行决断。
观天罔之纮覆兮，实棐谌而相顺，谟先圣之大繇兮，亦邻德而助信。虞《韶》美而仪凤兮，孔忘味于千载。素文信而底麟兮，汉宾祚于异代。精通灵而感物兮，神动气而入微。养游睇而猿号兮，李虎发而石开。非精诚其焉通兮，苟无实其孰信！操末技犹必然兮，矧湛躬于道真！
观看天道包容万象啊，确实辅助诚信而保佑善良。考察先圣的大道啊，也是亲近有德者而帮助守信者。虞舜的《韶》乐优美引来凤凰啊，让孔丘在千百年后忘掉肉味。《春秋》的褒贬显明而引来麒麟啊，汉朝在异代加以追谥加封。精神沟通神灵而感动万物啊，能运动精气达到微妙的境界。养由基看一眼猿猴它就吓得叫啊，李广误以石为虎而箭入坚石。不是至诚怎么能通灵感物呢，如果没有实效又有谁会相信！射箭这样微小的技艺尚且能精诚感动猿猴和石头啊，更何况由衷热爱天道的真谛呢！
登孔、颢而上下兮，纬群龙之所经，朝贞观而夕化兮，犹喧已而遗形¹，若胤彭而偕老兮，诉来哲以通情。
自伏羲以至孔子啊，圣人的经典阐述完备。早上能够看到大道而晚上死去也甘心啊，还可以忘记自己遗弃形体。如果能像彭祖老聃一样而长存啊，更可以向后来的贤哲传述心得。
¹遗形：遗弃形体。
乱曰：“天造草昧，立性命兮，复心弘道，惟贤圣兮。浑元运物，流不处兮，保身遗名，民之表兮。舍生取谊，亦道用兮，忧伤夭物，忝莫痛兮！昊尔太素，曷渝色兮？尚粤其几，沦神域¹兮！
尾声：上天创造了混沌世界，确定了人性和命运啊。恢复本性并弘扬大道，只有圣贤才能做到啊。元气推动万物运转，循环运行永不停歇啊。保全自身并留下美誉，是民众的榜样啊。舍弃生命来坚守道义，也是大道的体现啊。被外物摧残而悲伤，那是极大的耻辱和痛苦啊！洁白朴素的本质怎么会改变颜色呢？要领会精微的道理，进入神奇的境界啊！
¹神域：神明的界域。
永平中为郎，典校秘书，专笃志于博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又感东方朔、扬雄自谕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¹焉。其辞曰：
永平年间担任郎官，主持校勘宫中藏书，专心致志于博学，以著述为职业。有人讥笑这没有实际效用，又有感于东方朔、扬雄曾经认为自己没有遭逢苏秦、张仪、范雎、蔡泽的时代来作自我解释，竟没有用堂堂正正的道理去说服对方，表明君子的操守，所以聊且回答一下讥笑者。其文辞说：
¹复应：回答。
宾戏主人曰：“盖闻圣人有一定之论，列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章，是以圣哲之治，栖栖皇皇，孔席不暧，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舍者昔人之上务，著作者前列之余事耳。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躬带冕之服，浮英华，湛道德，矕龙虎之文，旧矣。卒不能摅首尾，奋翼鳞，振拔洿涂，跨腾风云，使见之者景骇，闻之者响震。徒乐枕经籍书，纡体衡门¹，上无所蒂，下无所根。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豪芒之内，潜神默记，恒以年岁。然而器不贾于当已，用不效于一世，虽驰辩如涛波，摛藻如春华，犹无益于殿最²。意者，且运朝夕之策，定合会之计，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谥，不亦优乎？”
宾客调侃主人说：“听说圣人有确定不移的言论，刚烈之人有不可改变的职分，不过是名誉罢了。所以最上等的圣人要树立德行功业，次一等的要建立功勋。那德行功业不会等到死后才特别兴盛，功勋不会错过时机而独自彰显，因此圣贤哲人的立身行事，忙忙碌碌，行色匆匆。孔子的坐席等不到变暖，墨子的烟囱等不到熏黑。由此推论，做出取舍是古人的首要事务，著书立说只是前贤的次要之事罢了。如今先生您有幸生于圣明之世，身穿官服，在外有美好的名声，在内修养高尚的品德，佩戴着光彩照人的文采，已经够久了。终究未能昂首展尾，振翅扬鳞，超脱污泥之中，腾跃于风云之上，使人们见到您的影子就惊骇，听到您的回声就震动；白白地陶醉于头枕经典、身卧书卷，让自己屈居于破旧的房舍，上面没有人引荐，下面没有人依靠。独自一人肆意遐想于太空之上，精心思考去钻牛角尖，专心默记，年复一年。然而才能不能趁自己在世时发挥出来，功业不能贡献于当代，即使纵横辩论如波涛汹涌，撰写文章如春花怒放，仍旧无助于考核政绩、加官晋爵。想来还是考虑早晚就能见到成效的办法，采取能够赢得朝野赏识的手段，让自己活着有显赫的名号，死后有褒扬的谥号，不也很高明吗？”
¹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房屋。
²殿最：古代考核政绩或军功，上等的称“最”，下等的称“殿”。引申为高低、上下。
主人逌尔¹而笑曰：“若宾之言，斯所谓见势利之华，暗道德之实，守突奥之荧烛，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涂芜秽，周失其御，侯伯方轨，战国横骛²，于是七雄虓阚，分裂诸夏，龙战而虎争。游说之徒，风扬电激，并起而救之，其余猋飞景附，煜霅其间者，盖不可胜载，当此之时，搦朽摩钝，铅刀皆能一断，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虞卿以顾眄而捐相印也。夫啾发投曲，感耳之声，合之律度，淫蛙而不可听者，非《韶》、《夏》之乐也；因势合变，偶时之会，风移俗易，乖忤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说³，羁旅骋辞，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彼皆蹑风云之会，履颠沛之势，据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贵，朝为荣华，夕而焦瘁，福不盈眦，祸溢于世，凶人且以自悔，况吉士而是赖乎！且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设辩以徼君，吕行诈以贾国。《说难》既酋，其身乃囚；秦货既贵，厥宗亦隧。是故仲尼抗浮云之志，孟轲养浩然之气，彼岂乐为迂阔⁴哉？道不可以贰也。方今大汉洒扫群秽，夷险芟荒，廓帝纮，恢皇纲⁵，基隆于羲、农，规广于黄、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养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内，莫不同原共流，沐浴玄德，禀仰太和，枝附叶著，譬犹草木之殖山林，鸟鱼之毓川泽，得气者蕃滋，失时者苓落⁶，参天地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今子处皇世而论战国，耀所闻而疑所觌，欲从旄敦而度高乎泰山，怀氿滥而测深乎重渊，亦未至也。”
主人悠闲地笑着说：“像客人您的这番话，这就是所谓只看到了势利的显赫外表，却看不到道德的长远实效，守着屋内角落的微弱灯光，而没有抬头看见天空灿烂的阳光呢。从前政治道路混乱，周朝失去了统治天下的能力，诸侯竞争，列国追逐，当时七雄怒吼，分裂中原，龙争虎斗。说客们东奔西跑，纷纷起来解救这种局势，那些奔走追逐、显赫一时的人物，大概记也记不清。当在这样的时代，没有才能的人也激励自己争取功名，就像铅做的刀一样，也能一割即断，因此鲁仲连射出一箭而谢绝千金的赏赐，虞卿一转眼就抛弃了相位。那种随口唱出的有曲调且悦耳的声音，用乐律标准一检验，却是淫邪轻佻、不堪入耳的音调，算不上《韶》乐、《夏》乐那样的庄严音乐；那种追逐形势、迎合时变、偶尔投合时机，等到社会风气转变正常后就背反抵触而行不通的权术，不是君子的常法呢。等到合纵派组织联盟，连横派拆散联盟，背弃故国夸夸其谈，流浪异邦振振有词，商鞅怀藏三术去投合秦孝公，李斯大谈时务去讨好秦始皇，他们都是追逐危乱的时机，遭逢动乱的局势，利用歪门邪道来追求一时的富贵，早晨像盛开的花朵，傍晚就萎靡凋谢了，福运没有持续多久，灾祸就发生蔓延了，他们自己还因此后悔偶然的机会，更何况正人君子还会依靠这些方法吗！而且功业不可以凭虚伪建成，名声不可以靠诈伪树立，韩非巧设辩辞来希求君上，吕不韦施行诈术来买得政权。《说难》等篇取得了成就，而自己竟遭到囚禁；秦国质子继承了王位，而自己的家族却毁灭了。所以孔子昂扬如同浮云的志气，孟轲修养至大至刚的正气，他们难道是陶醉于疏远空泛的议论吗？因为正道是不可以心意不专的。当今大汉肃清盗贼，解除危险，消灭祸害，强化国家法纪，弘扬原则方针，基础比伏羲、神农还崇高，规模比黄帝、唐尧还广大；它的统治天下，照耀人民像太阳，监督人民像神明，包容人民像大海，养育人民像春天。因此普天之下，无不同源共流，滋润着广博深远的恩泽，享受太平幸福，像树枝依附树干、树叶依附树枝一样，好比草木生长在山林中，鱼鸟养育在江湖里，适应气候的就繁殖，不合季节的就零落，效法天地而普施化育，难道有什么人际关系的厚薄彼此吗？如今您处在伟大光辉的时代而谈论战国，被听闻所迷惑而怀疑现实，想要从土丘去计算泰山的高度，想从小泉去测量深潭的深度，也不合事理呢。”
¹逌尔：舒适自得的样子。
²横骛：纵横驰骋。
³漂说：虚浮不正的言谈。
⁴迂阔：迂远而不切实际。
⁵皇纲：五帝三皇治天下的纲纪。也指天子治天下的纲纪。
⁶苓落：凋零衰败。
宾曰：“若夫鞅、斯之伦，衰周之凶人，既闻命矣。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默而已乎？”
宾客说：“像商鞅、李斯之流，是衰乱的周朝末年的人，已经很有名了。冒昧请问上古的士人，那些立身行道，辅世成名，受到后代称道的，就是默默地过完一生吗？”
主人曰：“何为其然也！昔咎繇谟虞，箕子访周，言通帝王，谋合圣神；殷说梦发于傅岩，周望兆动于渭滨，齐甯激声于康衢，汉良受书于邳沂，皆俟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无穷之勋也。近者陆子优由，《新语》以兴；董生下帷，发藻儒林；刘向怀籍，辩章旧闻；扬雄覃思，《法言》、《大玄》：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壸奥¹，婆娑乎术艺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用纳乎圣所，列炳于后人，斯非其亚与！若乃夷抗行于首阳，惠降志于辱仕，颜耽乐于箪瓢，孔终篇于西狩，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且吾闻之：一阴一阳，天地之方；乃文乃质，王道之纳；有同有异，圣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委命共己，味道之腴，神之听之，名其舍诸！宾又不闻和氏之璧韫于荆石，随侯之珠藏于蚌蛤乎？历世莫视，不知其将含景耀，吐英精，旷千载而流夜光也。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不睹其能奋灵德，合风云，超忽荒，而躆颢苍也。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随之珍也；时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离娄眇目于豪分；逢蒙绝技于弧矢²，班输榷巧于斧斤；良乐轶能于相驭，乌获抗力于千钧；和、鹊发精于针石，研、桑心计于无垠。仆亦不任厕技于彼列，故密尔自娱于斯文。”
主人说：“怎么会是这样呢！从前皋陶为虞舜出谋划策，箕子接受周武王的咨询，言论通于帝王的事业，谋划合于圣神的道理；商代的傅说通过梦境从傅岩发迹，周代的吕望通过卦兆从渭水边起家，齐国的甯戚在大道上慷慨高歌，汉代的张良在下邳河岸接受兵书，都是等待天命而君臣神交，不是靠言语取得信任，所以能够制定必成的策略，施展昭彰的诚信。近来陆贾逍遥自在，《新语》从而诞生；董仲舒放下帷幕讲学，在儒林中发扬文采；刘向掌管典籍，辨析整理旧闻；扬雄深思熟虑，撰写了《法言》、《太玄》：他们都赶上了当时君主的门庭，探究了先圣的深奥道理，徘徊于学术技艺的园地，休息在书籍的领域，以保全他们的本质并发挥其文采，用来进献于圣上的听闻，光耀于后人，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至于像伯夷在首阳山表现出的高尚品行，柳下惠在屈辱的官职中降抑心志，颜回沉迷于箪食瓢饮的乐趣，孔子在西狩获麟后搁笔，名声充塞于天地之间，真是我们这些人的师表啊。况且我听说过：有阴有阳，是天地的规律；有文有质，是王道的总纲；有同有异，是圣哲的常理。所以说：谨慎修养自己的志向，守持上天赐予的符命，听凭命运，恭敬自持，体味道义的精华，神明会聆听观察，名声难道会舍弃吗！客人又没听说过和氏的美玉蕴藏在荆山的石头里，随侯的明珠藏在蚌壳中吗？历代没有人看见，不知道它们包含着光彩，能吐出精华，历经千年而放射出夜光呢。应龙潜伏在污浊的水中，鱼鳖轻慢它，看不到它能够奋发灵德，会合风云，超越苍茫，而蹲踞于天空呢。所以那泥中盘曲而能飞腾天际的，是应龙的神灵；起初低贱而后来尊贵的，是和氏璧与随侯珠的珍贵；一时晦暗而长久显扬的，是君子的本质。至于像伯牙、师旷用耳朵分辨管弦的乐音，离娄用眼睛看清秋毫的末端；逢蒙在弓箭上有绝技，公输班在斧斤上展现精巧；王良、伯乐在相马御马上有卓越才能，乌获在千钧重物上施展力气；医和、扁鹊在针石上发挥精妙，计研、桑弘羊在无穷的计算上用心。我也不能胜任列身于那些技艺之中，所以安心地在文章学问中自得其乐。”
¹壸奥：室内深处。比喻精微深奥的境界。
²弧矢：弓和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