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宾客。孝文时为吴相，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
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太后欢。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爰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亢礼。
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数月，诸窦宾客辩士说，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只加怼自明，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婴然之，乃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蚡，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皇后贤之。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蚡新用事，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上所填抚，多蚡宾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藉福说蚡曰：“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有让贤名。”蚡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婴为丞相，蚡为太尉。藉福贺婴，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婴不听。
婴、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乃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婴、蚡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
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
蚡为人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附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唯灌夫独否。故婴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也。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父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汉法，父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于是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曲折，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夫，夫为郎中将。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相。
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人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岁，坐法免，家居长安。
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夫尝有服，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侯司。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往迎蚡。蚡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县，至今未敢尝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蚡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后蚡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蚡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元光四年春，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已，俱解。
夏，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蚡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夫曰：“今曰斩头穴匈，何知程、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令骑留夫，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顺。蚡乃戏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仁匿，夫系，遂不得告言蚡阴事。
婴锐为救夫，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宁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人，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
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蚡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蚡短。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俯画地，辟睨两官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信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
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安国良久谓蚡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愧，杜门齿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谢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婴所言灌夫颇不雠，劾系都司空。孝景时，婴尝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召见。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臧婴家，婴家丞封。乃劾婴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支属。婴良久乃闻有劾，即阳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春，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呼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中有罪免。
后淮南王安谋反，觉。始安入朝时，蚡为太尉，迎安霸上，谓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婴、夫事时不直蚡，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韩安国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徒睢阳。尝受《韩子》、杂说邹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
梁王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僣于天子。天子闻之，心不善。太后知帝弗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不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自关以东皆合从而西向，唯梁最亲，为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壹言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即以嫮鄙小县，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滋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不恤也？”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直千余金。由此显，结于汉。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申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曰：“然即溺之。”居无几，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肉袒谢，安国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内史之缺也，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爰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帝及皇帝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间，然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適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力也。景帝、太后益重安国。
孝王薨，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家居。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遗蚡，蚡言安国太后，上素闻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东越相攻，遣安国、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其年，田蚡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燕人，数为边吏，习故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上古弗属。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明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数所。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溪，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高帝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风，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上曰：“善。”乃从恢议，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语在《匈奴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王恢等皆罢兵。
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朱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
安国为人多大略，知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蚡薨。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愈，复为中尉。岁余，徒为卫尉。而将军卫青等击匈奴，破龙城。明年，匈奴大入边。语在《青传》。
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捕生口虏，言匈奴远去。即上言方佃作时，请且罢屯。罢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安国伤，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徙益东，屯右北平。是时，虏言当入东方。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下迁。新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斥疏，将屯又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意忽忽不乐，数月，病呕血死。
壶遂与太史迁等定汉律历，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会其病卒。
赞曰：“窦婴、田蚡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各名显，并位卿相，大业定矣。然婴不知时变，夫亡术而不逊，蚡负贵而骄溢。凶德参会，待时而发，藉福区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以韩安国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坠，陵夷以忧死，遇合有命，悲夫！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乎？
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宾客¹。孝文时为吴相，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
窦婴，字王孙，文帝窦皇后堂兄的儿子。父亲辈是观津县人。窦婴喜欢受纳依附自己的人。文帝时担任吴国的相，他因有病而辞去职位。景帝即位，窦婴担任詹事。
¹宾客：指依附贵族的门客、策士。
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太后欢。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¹其官，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
景帝的弟弟梁孝王，因母亲窦太后宠爱他。梁孝王入京朝见景帝，景帝便以兄弟关系设宴与他饮酒。当时，皇上尚未立太子，酒兴正浓时，皇上不紧不慢地说：“我去世后，帝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听了非常高兴。窦婴端了杯酒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帝位父子相传是汉朝的规矩，皇上怎么能传给梁王！”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瞧不起自己担任的官职，便借病辞官。窦太后删除了窦婴出入宫门的名籍，不准他参加春秋两季的朝会。
¹薄：轻视。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爰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¹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²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亢礼。
景帝三年，吴、楚等七国叛乱，皇上考察皇族和窦家，没有人比得上窦婴的品德与才能。于是召窦婴入宫觐见，窦婴坚决推辞，借口有病不能胜任。窦太后也感到惭愧。这时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难道可以推辞不管吗？”于是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提起爰盎、栾布等闲居在家的名将贤士，向皇上推荐他们。赏赐的黄金，摆放在走廊里，军中下级军官经过，就让他们根据需要取用，金子从未拿回自己家中。窦婴驻守荥阳，监视齐、赵两国的军队动向。七国叛乱被平定后，皇上封窦婴为魏其侯。那些靠游说谋职的门客、策士争相归附窦婴。每当朝廷讨论军政大事，列侯中没有人敢与条侯、魏其侯以平等礼节相待。
¹廊庑：堂前的廊屋。
²游士：四方奔走、从事游说活动的人。
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数月，诸窦宾客辩士说，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¹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只加怼²自明，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婴然之，乃起，朝请如故。
景帝四年，立栗太子为储君，任命窦婴担任太子的师傅。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黜，窦婴进言劝阻未能奏效，便借口生病辞职引退，退居蓝田县南山脚下数月之久。窦婴的许多宾客和辩士前来劝说，没人能使他回心转意。梁地人高遂于是劝窦婴说：“能让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让将军亲幸的，是太后。如今将军身为太子的师傅，太子被废，您进言劝阻没能挽救，又不能为太子而死，自己退隐，借口有病辞职，抱着赵地女子闲居而不参加朝会，只会增加怨恨，张扬君主的过失。假如太后和皇上对将军发怒，那么您的妻子儿女都会被杀得一个不剩。”窦婴认为高遂说得有理，于是动身入朝，像往常一样参加春秋两季的朝会。
¹引：避开。
²怼：怨恨。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¹。”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桃侯被免去丞相职务后，窦太后多次向景帝提起魏其侯窦婴。景帝说：“太后难道以为我舍不得让魏其侯当丞相吗？魏其侯沾沾自喜，常有轻率的举动，难以担起丞相的重任。”于是没有任用魏其侯窦婴，而改任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¹持重：掌握重权。
田蚡，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¹婴所，跪起²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³》诸书，王皇后贤之。
田蚡，是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生于长陵县。窦婴已经做大将军，正是位尊权重的显赫时期，当时田蚡做各种郎官，尚未显贵，往来于窦婴府中侍奉饮酒，跪拜、站立像晚辈一样。到了景帝后期，田蚡逐渐尊贵，得到皇上亲近，做中大夫。田蚡善言辞，有口才，学习《盘盂》等各种书籍，王皇后认为他品德好，有才干。
¹侍酒：陪坐饮酒；侍奉饮酒。
²跪起：跪下和起立。古代卑幼对尊长表示敬意的一种礼仪。
³盘盂：圆盘与方盂的并称。用于盛物。古代亦于其上刻文纪功或自励。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蚡新用事，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上所填抚，多蚡宾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藉福说蚡曰：“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有让贤名。”蚡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婴为丞相，蚡为太尉。藉福贺婴，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¹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婴不听。
景帝去世后，武帝刚即位，田蚡凭着舅舅的身份被封为武安侯，弟弟田胜被封为周阳侯。田蚡新近掌权，以谦恭的态度礼遇宾客，举荐闲居在家的名士，使他们获得显要地位，想借此凌驾于众将相之上。皇上的安抚措施，大多出自田蚡门客的谋划。恰逢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确定丞相和太尉的人选。藉福劝田蚡说：“魏其侯显贵已久，天下士人长期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得势，比不上他，如果皇上让将军当丞相，您一定要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当丞相，将军必定当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相等，却能留下谦让贤能的名声。”田蚡便暗中劝告王太后，让她委婉地向皇上示意，于是皇上就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藉福向窦婴道贺，顺便提醒他说：“君侯生性喜欢善良、憎恨邪恶。如今好人称赞您，所以您官至丞相；然而恶人众多，也将会诋毁您。君侯若能包容各种人和事，便可长久得到皇上的宠幸；若不能，就会因众人的毁谤而被免职。”窦婴没有听从。
¹且毁：将要诋毁。
婴、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¹，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绾等务隆推²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
窦婴与田蚡都喜好儒家学说，他们举荐赵绾担任御史大夫，王臧担任郎中令。又把鲁地的申公接来，打算设立明堂，责令列侯前往各自的封地，取消关隘的禁令，依照礼制拟定服饰制度，借此来振兴太平盛世。他们还揭发并责备窦家以及皇族中品行不端的人，削除他们的宗族名籍。各位外戚都被封为列侯，列侯多数娶了公主为妻，都不愿前往封地，所以诋毁他们的话每天都传到窦太后耳中。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而窦婴、田蚡、赵绾等人则专心致力于推崇儒家学说，贬低道家学说，因此窦太后更加不悦。
¹除关：废除关禁。
²隆推：推崇；抬高。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乃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婴、蚡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
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皇上以后不必再向窦太后禀报政务。窦太后十分恼怒，说：“这家伙是想成为又一个新垣平吗！”于是罢免并放逐了赵绾和王臧，同时免去了丞相窦婴和太尉田蚡的官职，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和田蚡则以列侯的身份闲居家中。田蚡虽然没了官职，但因为王太后的关系仍被皇上亲近，多次陈述政见，大多被采纳。那些追逐权势利益的士人和官吏，都离开了窦婴转而投靠田蚡。田蚡一天比一天骄横放纵。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处理丧事不当而被免职。皇上任命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郡守以及诸侯王都更加趋附田蚡。
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
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没把丧事办好，被免去官职。皇上于是任用田蚡为丞相，任命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于是天下的士人，郡国的官吏和诸侯王，更加依附武安侯田蚡了。
蚡为人貌侵¹，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附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²，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³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⁴。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⁵；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田蚡身材矮小、相貌丑陋，但出身就很尊贵。他认为诸侯王大多年长，而皇上刚即位且年轻，自己以外戚近亲的身份担任丞相，如果不狠狠使他们屈从自己、用礼制来约束他们，天下人就不会敬畏服从。在这种情况下，丞相上朝奏事，一谈就是很长时间，所提意见都被采纳。他举荐的人有的直接从家中被征召授予二千石的官职，权势甚至压过了皇上。于是皇上说：“您要任命的官吏完了没有？我也想任命几个了。”田蚡曾请求将考工官署的土地拨给自己扩建宅院，皇上发怒说：“你干脆把兵器库也占了去！”从此以后，田蚡才有所收敛。他召集宾客饮酒时，让哥哥盖侯王信面朝北坐，自己面朝东坐，认为汉朝的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哥哥的缘故就私自屈居下位。从此他更加骄纵，建造的宅邸在众大臣中位居第一，农田园林土地非常肥沃，从各地郡县购买的器物物品，在道路上运输接连不断。前厅里陈设着钟鼓，竖立着帛制的曲柄长幡；后房的姬妾数以百计。各种进献的供玩赏的珍奇物品、狗马宠物，多得数不清。
¹侵：丑陋。
²移日：日影移动。指不很短的一段时间。
³起家：自家中征召出来，授以官职。
⁴私桡：谓私下委曲自己，屈居人下。
⁵曲旃：以整匹素帛制成的曲柄长幡。
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骜¹，唯灌夫独否。故婴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也。
而窦婴在失去窦太后之后，更加被皇上疏远，不被信任，没有了权势。人们逐渐自行退避，对他怠慢骄傲起来，只有灌夫一人不这样。所以窦婴不得志的时候，对灌夫怀有深厚的情意。
¹怠骜：怠忽傲慢。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父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¹，遂死吴军中。汉法，父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于是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²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曲折，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下。
灌夫，字仲孺，是颍阴县人。他的父亲张孟，曾做过颍阴侯灌婴的家臣，受到灌婴的喜爱，于是被推荐升官到二千石，因此冒用灌氏姓氏叫灌孟。吴楚七国反叛时，颍阴侯灌婴担任将军，隶属于太尉，他请求太尉任用灌孟为校尉。灌夫以千人的军职跟随父亲一同出征平叛。灌孟年纪已老，颍阴侯勉强请太尉任命他为校尉，灌孟心中郁闷不乐，所以作战时常深入敌人坚固的阵地，最终战死在吴军阵中。按照汉朝法律规定，父子一同参加国家军事行动，若有一人阵亡，活着的人可以护送灵柩回乡。灌夫不愿随父丧返乡，愤慨地说：“我希望砍下吴王或吴军将领的头颅来为父亲报仇。”于是灌夫穿上铠甲，手持长戟，召集了与自己要好、愿意跟随的军中勇士几十人。等走出营门，没人敢再前进。只有两个人和十多名发配到军中参战的刑徒骑马飞驰冲进吴军，一直冲到吴军将旗之下，杀死杀伤吴军几十人。因无法继续前进，便又掉头跑回汉营，那些刑徒全部战死，只有灌夫和一个骑兵生还。灌夫身上受了十多处重伤，恰好有值万金的名贵好药，因此得以不死。伤势稍有好转，他又一次向将军请求说：“我已摸清吴军的虚实，请让我再去一次。”将军认为灌夫有胆量有志向，怕他战死，便报告了太尉。太尉召见灌夫，坚决阻止了他。吴军被打败后，灌夫从此闻名天下。
¹陷坚：攻打、攻入坚固的阵地。
²大创：重伤。
颍阴侯言夫，夫为郎中将。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相。
颍阴侯将灌夫的战功向皇上禀报，皇上便任命灌夫为郎中将。几年之后，灌夫因犯法被免去官职，闲居在长安家中。大家都称赞他，因此又任命他担任代国的相国。
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¹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人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岁，坐法免，家居长安。
武帝即位后，认为淮阳是天下的交通要冲，又有强兵驻守，所以调任灌夫为淮阳太守。后来他又被调回朝廷担任太仆。过了两年，灌夫与长乐宫卫尉窦甫一起饮酒，因在尊卑礼节上有所失当，灌夫喝醉后动手打了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担心窦太后会处死灌夫，便调任灌夫为燕国的相国。几年以后，灌夫又因犯法被免官，闲居在长安家中。
¹劲兵：精锐的部队。
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¹。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²，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灌夫为人刚直，喝醉后容易耍酒疯，不喜欢当面恭维别人。对那些皇亲国戚以及地位权势高于自己的人，灌夫一定要加以欺压；而对于地位低于自己的士人，越是贫穷卑微的，他反而越加以礼相待并敬重，与他们平等相处。在公开场合，他常常推荐并亲近那些地位低微的人，因此士人们也都称赞他。
¹面谀：当面恭维。
²稠人广众：指人很多的场合。
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¹。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不喜好文章礼乐，喜好依仗权势钱财接济弱小，答应的事情必定做到。与他来往的人，无一不是有权有势、刁滑狡诈之徒。他家中积攒的财富多达几千万，每天依附灌家的食客就有几十上百人。灌夫拥有池塘、田地和园林，他的族人、宾客互相争权夺利，在颍川郡横行霸道、为非作歹。颍川郡的孩童把灌家的恶行编成儿歌传唱道：“颍水澄清，灌氏安宁太平；颍水变混，灌氏断子绝孙。”
¹大猾：大奸；大恶人。
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¹，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灌夫在家闲住，卿、相、侍中等朝中显贵及宾客和他来往的人日益减少。等到窦婴失去权势，也想依靠灌夫，合力排斥先前仰慕他们二人而后又抛弃他们的那些人。灌夫也依靠窦婴结交列侯、皇室宗亲使自己名望提高。二人相互援引、推重，像父子那样亲密交往，彼此情投意合，从不厌烦，只遗憾相互了解得太晚了。
¹引重：推重；标榜。
夫尝有服，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¹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侯司。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往迎蚡。蚡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县，至今未敢尝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蚡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灌夫还在服丧期间，前去拜访丞相田蚡。田蚡随口说：“我想和仲孺一起去看望魏其侯，正好碰上你在服丧。”灌夫说：“将军肯赏光屈尊到魏其侯那里，我灌夫怎敢因为服丧而推辞呢？请让我去告诉魏其侯准备一下，将军明天早点到。”田蚡答应了。灌夫便告诉了窦婴。窦婴和夫人多买了牛肉和酒，连夜洒水扫地、摆设器具一直忙到天亮。天亮后，吩咐家中的管事在门口等着。一直等到正午，田蚡也没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该不会忘了吧？”灌夫很不高兴，说：“我灌夫以服丧之人的身份约请，他不应该忘记。”于是驾车亲自去接田蚡。田蚡之前不过是开玩笑答应，根本没打算去。灌夫到了田蚡家门口，田蚡还在睡觉。这时灌夫见到田蚡说：“昨天有幸蒙将军答应去看魏其侯，魏其侯夫妻俩备办酒食器具，到现在没敢吃一点东西。”田蚡想起来，道歉说：“我喝醉了，忘了和仲孺说的话。”于是动身前往。路上又走得慢吞吞的，灌夫更加恼怒。等喝到兴致最高时，灌夫起身跳舞，意思是邀请田蚡一起跳，田蚡没有起身。灌夫便移动座位凑近田蚡，言语中冒犯了田蚡。窦婴于是扶着灌夫离开，并向田蚡道歉。田蚡一直喝到晚上，尽欢而散。
¹益市：多买。
后蚡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¹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蚡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后来，田蚡派藉福向窦婴索要他在城南的土地，窦婴非常气愤，说：“我老头子虽然已被弃置不用，可将军纵然尊贵，难道就能仗势抢夺我的田地吗？”于是没有答应。灌夫听说后，生气地大骂藉福。藉福不愿让两人结下仇怨，便编造了一番好话对田蚡说：“魏其侯年纪大了，快死了，您不妨再忍忍，暂且等他死了再说吧。”没过多久，田蚡得知窦婴和灌夫其实是恼怒而不肯给地，也发怒道：“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过人，是我田蚡救活了他。我待魏其侯，没有哪点不满足他的，他居然吝啬这几顷地？况且灌夫插什么嘴？我不再要了。”因此十分恼火。
¹老仆：古代老年男子自谦之辞。
元光四年春，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¹，遂已，俱解。
武帝元光四年春天，田蚡告发灌夫家在颍川郡横行暴虐，百姓都很怨恨，请求皇上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职权范围内的事，何必来请示？”灌夫也掌握了田蚡暗中违法谋取私利的事，包括接受淮南王的金钱以及恭维淮南王应当继承帝位的言论。双方的门客从中调解，于是两下停止了互相攻击，同意和解。
¹居间：谓为双方当事人调解或说合。
夏，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蚡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¹。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²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夫曰：“今曰斩头穴匈，何知程、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令骑留夫，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顺。蚡乃戏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仁匿，夫系，遂不得告言蚡阴事。
夏天，田蚡迎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太后下诏召集列侯和皇族宗亲都去祝贺。窦婴前去拜访灌夫，想拉他一起去。灌夫推辞说：“我几次因醉酒失礼得罪了丞相，丞相如今又跟我有仇怨。”窦婴说：“事情已经化解了。”硬拉着灌夫一同前往。酒兴正浓时，田蚡起身敬酒，在座的人都离开席位，伏在地上。随后，窦婴敬酒，只有他的老朋友离开席位，其余一半人只是膝跪在席上。灌夫敬酒，敬到田蚡时，田蚡膝跪在席上说：“不能喝满杯。”灌夫恼怒，便强笑着说：“将军是贵人，请干了这杯！”当时田蚡不肯喝完满杯。按顺序敬到临汝侯灌贤，灌贤正和程不识小声说话，又没有离开席位。灌夫正无处发泄怒气，便骂灌贤说：“你平时诋毁程不识一钱不值，今天长辈敬酒，却像女孩子那样咬耳朵！”田蚡对灌夫说：“程不识、李广分别是东西宫的卫尉，如今你当众羞辱程将军，难道不给李将军留点面子吗？”灌夫说：“今天就算杀头穿胸，哪还管什么程、李！”在座的人便起身去厕所，渐渐散去。窦婴要走，用手招呼灌夫。灌夫出来，田蚡于是发怒道：“这是我纵容灌夫骄横的罪过啊！”便命令武装骑士扣住灌夫，灌夫没法脱身。藉福站起来替灌夫认错，按着灌夫的脖子让他向田蚡赔礼。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顺从。田蚡就指挥武装骑士把灌夫捆绑起来关在传舍。田蚡叫来长史说：“今天请皇族宗亲喝酒，是奉了太后的诏命。”便弹劾灌夫在酒宴上辱骂宾客，犯了大不敬之罪，把他拘禁在居室监狱。又彻底追查灌夫以往的罪行，派遣官吏分头搜捕灌家各支亲属，都被判处死刑。窦婴感到惭愧，出钱让宾客去替灌夫向田蚡求情，没人能化解。田蚡的属吏都是他的耳目，灌家的人全都逃跑躲藏，灌夫被关押，最终没能告发田蚡那些隐秘不法的事情。
¹膝席：古时席地而坐，两膝着席而坐于足。
²众辱：谓当众侮辱。
婴锐为救夫，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宁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人，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
窦婴急于营救灌夫，他的夫人劝说道：“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与太后家族作对，怎么可能营救成功呢？”窦婴答道：“侯位是我凭自己的能力得来的，即便因营救灌夫而失去，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况且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独自赴死，而我自己苟活于世。”于是，窦婴瞒着家里人，悄悄出去向皇上禀报此事。皇上当即召窦婴入宫，窦婴详细说明了灌夫是在酒醉之后惹出的事端，认为其罪不至死。皇上认同窦婴的看法，赏赐给他酒食，并说道：“到东宫去辩论这件事吧。”
婴东朝，盛推¹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蚡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蚡短。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俯画地，辟睨²两官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信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³，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
窦婴来到东宫朝堂，极力称赞灌夫的优点，说灌夫只是在酒醉饭饱之后犯了点过失，而丞相却拿别的事情诬陷他、治他的罪。田蚡则竭力诋毁灌夫，说他行为暴虐骄横，犯下了大逆不道的罪行。窦婴估计自己占不了上风，于是便揭露田蚡的过失。田蚡说：“天下有幸平安无事，我田蚡作为外戚近亲，所爱好的是音乐歌舞、养狗玩马、购置田地房产，以及杂耍戏谑的艺人和能工巧匠，可比不上魏其侯和灌夫，他们日夜聚集天下有权有势的人和勇士，在一起议论国家大事，心中诋毁诽谤，抬头望天，低头画地，窥测两宫之间的动静，审度时势，巴不得天下动乱，好趁机建立大功。我确实比不上魏其侯他们干的事。”皇上问朝廷大臣：“这两个人谁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灌夫亲自持戟冲进敌情不明的吴军阵中，身受数十处伤，勇冠全军，是天下的勇士。如今他没有大罪，只因饮酒争执，不值得用别的过错来处死他。魏其侯说得对。丞相说灌夫结交奸人，欺压百姓，家财上亿，在颍川横行暴虐，侵犯皇族、伤害皇上的亲人，这就是所谓‘树枝比树干大，小腿比大腿粗，不折断一定裂开’的情况。丞相说得也对。希望英明的皇上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的意见正确。内史郑当时起初认为魏其侯说得对，后来又变得犹豫不决。其余的人都不敢吭声。皇上怒斥内史郑当时说：“你平常多次议论魏其侯和武安侯的是非，今天在朝堂上辩论，却像那拉车的小马一样缩手缩脚、不敢直言，我干脆把你们这帮人一起杀了！”随即停止朝议，起身走进内宫，陪着太后吃饭。太后已经派人打听了情况，那人把朝堂上的事全告诉了太后。太后很生气，不肯吃饭，说：“我还活着，别人就如此作践我弟弟，要是我死了，还不把他像鱼肉一样任人宰割欺凌吗！况且皇帝难道能是个不分黑白的石头人吗！朝堂辩论，有皇帝在场，他们就这样平庸附和，假若皇帝去世后，这班人还有什么可信任的？”皇上解释道：“都是外戚家人，所以才在朝堂上辩论这件事。不然的话，一个办案的官吏就能判定了。”这时，郎中令石建向皇上分别陈述了窦婴和田蚡两人的情况。
¹盛推：极力推崇。
²辟睨：窥视。
³录录：平庸无主张貌。
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¹？”安国良久谓蚡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待罪²，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愧，杜门齿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谢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田蚡朝会结束后，走出止车门时，叫上御史大夫韩安国一同乘车，他气冲冲地说：“我和您一起对付那个秃老头，您为什么在两边摇摆不定？”韩安国沉默了许久，对田蚡说道：“您为什么不以自请辞官的方式化解此事呢！那魏其侯指责您，您应当摘下官帽、解下相印交还皇上，就说‘我靠着外戚的身份侥幸担任丞相，本来就担当不起这个职位，魏其侯说的都对’。您这样做，皇上必定会称赞您谦逊有礼，不会罢免您的官职。魏其侯也一定会感到惭愧，闭门不出，羞愧得咬舌自尽。如今人家指责您，您也反过来指责人家，就像市井商人、妇人争执一般，怎么如此不顾大局呢！”田蚡愧疚地说：“刚才争辩时太过急切，没能想到这些。”
¹首鼠两端：瞻前顾后、迟疑不决的意思。
²待罪：旧时官吏常怕因失职获罪，因以待罪为供职的谦辞。意谓听候治罪。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¹婴所言灌夫颇不雠，劾系都司空。孝景时，婴尝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召见。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臧婴家，婴家丞封。乃劾婴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支属。婴良久乃闻有劾，即阳病痱²，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于是皇上让御史按文书责问窦婴所说的灌夫情况，发现与事实多有出入，便弹劾窦婴并将其拘禁在都司空监狱。孝景帝时，窦婴曾接受过先帝遗诏，上面写道：“遇到不便之事，可酌情自行决断上报。”等到窦婴被拘禁时，灌夫的罪行已至灭族，事情日益紧急，诸位大臣没有人敢再申明实情。窦婴便让兄弟的儿子上书陈述此事，希望能得到召见。奏书呈上后，皇上查阅尚书保管的档案，发现先帝并没有这份遗诏。遗诏只藏在窦婴家中，由他家丞加封保存。于是弹劾窦婴伪造先帝诏书，罪当处死。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及其家属全部被定罪处决。窦婴过了很久才得知消息，得知后非常愤怒，患了中风，不进饮食，想要寻死。后来听说皇上无意杀他，窦婴又开始进食，治疗疾病。朝廷议定不判他死刑了，然而却有流言蜚语传出恶言被皇上听到，因此在十二月最后一天将窦婴在渭城斩首示众。
¹簿责：据文书所列罪状责问审理。
²病痱：患风瘫之症。
春，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呼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中有罪免。
那年春天，武安侯田蚡生病，全身疼痛，好像有人抽打他似的，他不停呼叫着服罪认错。皇上派能看见鬼的人去察看，那人说：“魏其侯和灌夫一起守在他身边，用鞭子抽打他，想把他打死。”田蚡终于死去。他的儿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三年中，因穿着短衣便服入宫，犯了大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后淮南王安谋反，觉。始安入朝时，蚡为太尉，迎安霸上，谓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婴、夫事时不直蚡，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后来，淮南王刘安图谋反叛，事被发觉。当初刘安到朝廷朝见皇上时，田蚡任太尉，到霸上迎接刘安，对刘安说：“皇上没有立太子，大王最有贤德，是高祖的孙子，如果皇上去世，不是大王继立，还有谁可立呢？”淮南王很高兴，赠送田蚡丰厚的金钱财物。皇上从窦婴、灌夫事件时就不认为田蚡正确，只是顾忌太后的缘故。等到听说田蚡与淮南王的事情后，皇上说：“假使武安侯在世，要灭族了。”
韩安国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徒睢阳。尝受《韩子》、杂说邹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
韩安国，字长孺，是梁国成安县人，后来迁到睢阳居住。他曾跟随邹县田先生学习《韩非子》以及各家杂说。在梁孝王身边任职，担任中大夫。吴楚七国叛乱时，梁孝王任命韩安国、张羽为将军，在梁国东部边境抵挡吴国军队。张羽勇猛作战，韩安国稳重持重，所以吴军没能攻破梁国。吴楚七国叛乱被平定后，韩安国和张羽的名声也因此在梁国显赫起来。
梁王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僣于天子。天子闻之，心不善。太后知帝弗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¹王所为。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不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自关以东皆合从而西向，唯梁最亲，为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壹言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苛礼责望²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即以嫮鄙小县，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滋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不恤也？”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³。”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直千余金。由此显，结于汉。
梁王因为与皇帝血缘最近，可以自行任命国相和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出行游玩的规格超越了本分，比照天子的排场。皇帝听说后，心里很不赞同。太后知道皇帝不悦，就责怪梁国派来的使者，不肯接见他们，追查责备梁王的所作所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去见大长公主，哭着说：“为什么梁王作为儿子的孝心、作为臣子的忠诚，太后竟然看不见呢？之前吴、楚、齐、赵等七国反叛，函谷关以东都联合起来向西进攻朝廷，只有梁王与皇帝最亲近，处境最艰难。梁王想到太后和皇帝在京城，而诸侯作乱，一说到这些就泪流不止，他跪着送我们六人率军击退吴楚军队，吴楚军队因此不敢西进，最终被消灭，靠的就是梁国的力量。如今太后却因细小的礼节责怪梁王。梁王的父兄都是天子，见惯了大场面，所以梁王外出时清理道路、禁止行人，回来时加强警戒，车子和旗帜都是皇帝赏赐的，正是为了在边远小县炫耀，在自己的封国内奔驰，想让各诸侯王国都知道，让天下人都明白太后和皇帝宠爱他。如今梁国使者来到朝廷，却被追查责备，梁王惶恐不安，日夜哭泣思念，不知该怎么办。为什么梁王的忠孝之心太后不能体恤怜悯呢？”长公主把韩安国的话详细告诉了太后，太后高兴地说：“把这些话讲给皇帝听。”转告皇帝后，皇帝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摘下冠帽向太后认错说：“作为兄弟没能教导好他，却给太后添了烦恼。”随后接见了所有梁国使者，给予丰厚的赏赐。从此以后，梁王更加受宠，深得欢心。太后和长公主又赏赐韩安国价值千余金的财物。韩安国因此声名远扬，与汉朝廷建立了联系。
¹案责：查究责备。
²责望：责怪抱怨。
³遗忧：谓留下忧虑。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申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曰：“然即溺之。”居无几，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肉袒谢，安国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后来，韩安国因犯法被判服劳役，蒙县管理刑狱的官吏田甲羞辱他。韩安国说：“死灰难道就不能再燃烧起来吗？”田甲说：“再燃烧我就撒泡尿浇灭它。”没过多久，梁国内史的职位空缺，朝廷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从刑徒中直接提拔为二千石的高官。田甲吓得逃跑了。韩安国说：“田甲不回来就职，我就灭掉你的全家。”田甲便光着上身前来请罪，韩安国笑着说：“你这种人值得我惩治吗？”最终还是善待了他。
内史之缺也，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梁国内史缺人时，梁王刚得到一个齐地人公孙诡，很喜爱他，想让他担任内史，梁王便去窦太后那里请求，但窦太后却命令梁王任用韩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爰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帝及皇帝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间，然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適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¹，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力也。景帝、太后益重安国。
公孙诡、羊胜劝梁王争取成为皇位继承人并扩大封地，担心朝中大臣不答应，便暗中派人刺杀朝廷掌权的谋臣。等到杀了原吴国国相爰盎后，景帝得知是公孙诡、羊胜等人策划，随即派使者捉拿二人，务必抓获。朝廷先后十批使者抵达梁国，王国丞相以下全员搜捕，一个多月仍未抓到。韩安国得知二人藏在梁王宫中，便进见梁王，哭着说：“君主受辱，臣子当死。大王没有贤良臣子，才导致乱事到这般地步。若抓不到羊胜、公孙诡，我请求赐死。”梁王说：“何至于到这个地步？”韩安国泪流不止，说：“大王自己估量，您和皇上的关系，比起太上皇与高帝、皇上与临江王，哪个更亲近？”梁王说：“比不上。”韩安国说：“太上皇和高帝、皇帝与临江王都是亲父子关系，然而高帝说‘提着三尺剑夺取天下的人是我’，所以太上皇始终没能参与政事，住在栎阳。临江王是嫡长太子，只因一句话的过错，就被废为临江王；又因侵占宗庙墙内空地的事，最终在中尉府自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情而破坏法度。俗话说：‘即使是亲父亲，怎么知道不会变成老虎？即使是亲哥哥，怎么知道不会变成豺狼？’如今大王位列诸侯，受到奸臣毫无根据的谎言诱惑，违犯朝廷禁令，破坏严明法纪。天子因太后的缘故，不忍心依法惩处大王。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自己改正，而大王始终不觉悟。假如将来太后去世，大王还能依靠谁呢？”韩安国的话还没说完，梁王的眼泪就一串串掉下来，向韩安国致谢说：“我现在就交出他们。”当天，公孙诡、羊胜自杀。汉朝使者回京复命，说梁国的问题都已化解，这全是韩安国的功劳。景帝和太后更加器重韩安国。
¹浮说：虚浮不实的言谈。
孝王薨，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家居。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遗蚡，蚡言安国太后，上素闻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东越相攻，遣安国、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其年，田蚡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梁孝王去世后，梁共王继位，韩安国因犯法丢了官，闲居在家。汉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任太尉，凭亲近尊贵的身份掌握大权。韩安国送给田蚡五百金，田蚡便向太后提及韩安国。皇上先前就听说过韩安国贤能，于是调他任北地郡都尉，后又升为大司农。闽越和东越互相攻打，朝廷派韩安国与大行令王恢率军征讨。还没抵达越地，越人就杀了他们的王向汉军投降，汉军也撤了回来。这一年，田蚡做了丞相，韩安国做了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燕人，数为边吏，习故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¹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上古弗属。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匈奴派人来请求和亲，皇上把这事交给朝臣讨论。大行令王恢是燕地人，多次担任边官，熟悉匈奴情况。他发表意见说：“汉朝与匈奴和亲，通常不过几年就被背弃。不如不答应和亲，直接出兵攻打。”韩安国说：“远征千里作战，不容易取胜。如今匈奴倚仗马匹充足，怀着鸟兽般的贪心，既四处流动，又像飞鸟般快速聚集，很难制服。得到他们的土地不算广阔，拥有他们的人口不算强大，自古至今他们就没有归顺过。汉军远征千里争利，人马疲惫困乏，敌人以完好无损的军队对付我们疲惫之师，形势必然危险。所以我认为不如和亲。”群臣讨论，多数人赞同韩安国，于是皇上同意了和亲。
¹戎马：战马。
明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第二年，雁门郡马邑县的豪强聂壹通过大行令王恢向皇上建议说：“匈奴刚与我朝和亲，对边境百姓亲近信任，可以用利诱把他们引出来，设下伏兵袭击，这必定能打败匈奴。”皇上于是召集公卿大臣，询问他们的意见说：“朕装扮女子许配给单于，赠送给他的丝帛锦绣等财物非常丰厚。可单于对待汉朝诏命的态度却比以往更加傲慢，侵扰抢掠不断，边境屡受惊扰，朕对此深感忧虑。如今想发兵攻打匈奴，你们觉得如何？”
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¹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大行令王恢回答说：“陛下虽未明言，臣本来就打算献上对付匈奴的计策。臣听说，代国在拥有全盛疆域时，北有强敌匈奴，内要抵御中原诸侯的军队，却仍能赡养老人、抚育幼童、不误农时，粮仓常满，匈奴不敢轻易侵犯。如今凭陛下的威势，海内统一，天下人同心同德，又派青壮年守卫边城、把守要塞、转运粮草作为战备，可匈奴仍侵扰不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毫无畏惧之心罢了。臣个人认为，攻打匈奴是有利的。”
¹仓廪：贮藏米谷的仓库。
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数所。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溪，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
御史大夫韩安国说：“不是这样。我听说高皇帝曾被围困在平城，匈奴人解下的马鞍堆积得像城墙那么高的就有好几处。平城内的人忍饥挨饿，一连七天吃不上饭，天下人都用歌谣传诵这件事。等到解围回到京城长安，他并没有愤怒的念头。圣人以天下的广大作为度量，不因个人的愤怒损害天下的大业，所以派刘敬给匈奴送去千斤黄金，缔结和亲盟约，至今已延续五代都得到好处。文帝也曾一度统率天下精锐部队聚集在广武县的常谿，但最终没有取得一尺一寸的成效，而天下百姓却无不为此忧虑。文帝觉悟到军队不能长期滞留，所以又订立了和亲盟约。这两位圣人的功业，足以作为我们效法的榜样。我个人认为，不攻打匈奴有利。”
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高帝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¹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之便’。”
王恢说：“不是这样。我听说五帝不是一代代沿袭前代的礼仪，三王不是一代代重复前代的音乐，并非故意相反，而是各自根据当世情况实行适宜的制度。况且高皇帝亲自穿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兵器，冒着雾露霜雪，经历了将近十年，不报复平城的仇恨，不是因为力量做不到，而是用这种做法让天下人得以休养生息。如今边境屡遭侵扰，士卒死伤，中原道路上运送棺柩的车子接连不断，这是仁人君子所哀痛的。我所以说攻打匈奴有利。”
¹槥车：运载棺柩的车子。
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风¹，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²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
韩安国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利益达不到十倍就不改变职业，功效达不到百倍就不改变原有做法，所以古代的君主谋划国家大事必到祖庙，发布政令必参考古人的卦爻辞，这是表示对所行之事的高度重视。况且自夏、商、周三代盛世以来，四方民族就不采用华夏的历法、服饰和颜色，这并非因为威势不能控制、强大不能使它们顺服，而是认为那些地处遥远、不受管辖的民众不值得扰乱中原地区。再说匈奴，是轻捷勇猛的军队，来如暴风骤起，去如闪电瞬逝，以畜牧为业，靠骑射狩猎，追逐野兽，随水草迁徙，居无定所，很难制服。如今若让边境各郡长期荒废农耕纺织来对付匈奴的侵扰，双方形势并不对等。所以我主张不攻打匈奴有利。”
¹猋风：旋风；疾风。
²弧弓：古代六弓（王弓、弧弓、夹弓、庾弓、唐弓、大弓）之一。其力强，可以远射甲革坚硬之物。后泛指强弓。
恢曰：“不然。臣闻凤鸟¹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
王恢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凤凰凭借风翱翔天空，圣人顺应时势治理天下。从前秦缪公建都雍城，国土纵横三百里，因能顺应时代变化，攻占西戎，开拓国土纵横千里，兼并了十四个国家，就是今天的陇西、北地等郡。后来，蒙恬为秦朝攻打匈奴，开拓国土纵横数千里，以黄河为界，垒石筑城，栽种榆树作为关塞，匈奴不敢到黄河边饮马，设置烽燧后才敢放牧。可见，匈奴只可凭威势使其顺服，而不能用仁德来治理。如今凭借汉朝的强盛，财富万倍于敌，只需派出百分之一的军队去攻打匈奴，就如同用强弓去射将要溃烂的毒疮，绝不会受阻而停止。这样一来，就连西域的北发、月氏等国都可以使之归顺称臣。所以我主张攻打匈奴有利。”
¹凤鸟：凤凰。
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¹。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²，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
韩安国说：“不是这样。我听说用兵的法则，是要用自己的粮食充足、吃得饱饱的来等待敌军粮尽挨饿，用自己的整齐阵容来等待敌军混乱无序，用自己的休整安逸来等待敌军疲劳困顿。所以一交战就能歼灭敌人，一进攻就能摧毁城池，常常不费什么气力就能让敌人受我驱使，这才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况且我还听说，暴风到了最后，连羽毛都吹不起来；强弓射出的箭到了射程尽头，连鲁地出产的薄绢都穿不透。兴盛之后必有衰败，就像早晨过后必有黄昏一样。如今如果卷起铠甲轻装急进，长驱直入匈奴腹地，很难靠这种方式取得成效：军队鱼贯前进，会遭到敌人迎头近击；军队齐头并进，会被敌人从中间截断；快速进军则粮草跟不上，缓慢行进则会丧失战机。军队前进不到一千里，人马就会断了粮草。兵法上说：‘这样做就是把军队送给敌人当俘虏。’或许有别的好计策能擒获敌人，但我不清楚；如果没有，就看不到长驱深入攻打匈奴有什么好处。所以我坚持认为不攻打匈奴有利。”
¹鲁缟：古代鲁国出产的一种白色质地很薄的生绢。
²迫胁：以威力强迫。
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¹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²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王恢说：“不是这样。草木一旦遭受霜打，就经不住风吹；清水明镜之下，人的容貌无法躲开它的映照。通晓治国方略的人，不会被言辞所迷惑。如今我提出的攻打匈奴，本来就不是要发兵深入匈奴境内去进攻，而是要顺着单于的欲望，用引诱的办法把他引到边境上来。我们挑选勇猛的骑兵暗中埋伏好作为防备，小心地隐蔽在险要的地方加以警戒。等我们的阵势部署完毕之后，有的包抄到敌军的左边，有的包抄到敌军的右边，有的挡在敌军正面，有的截断敌军后路。这样一来，单于必定可以抓获，万无一失，一定能够取胜。”
¹顺因：顺应；依循。
²审遮：小心地掩蔽。
上曰：“善。”乃从恢议，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¹，将十万骑入武州塞。
皇上说：“好。”于是采纳了王恢的主张。暗中派遣聂壹充当间谍，逃到匈奴那里，对单于说：“我能杀掉马邑县的县令和县丞，带着县城投降，城里的财物就都可以归您了。”单于贪图城邑的财物，相信了聂壹，认为这样做可行，便答应了聂壹的计划。聂壹于是处死了一名死囚，将他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下，谎称是县令和县丞的头颅，给单于派来的使者看，作为信物，说：“马邑的县令和县丞已经死了，你们可以火速前来。”于是单于越过边界，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要塞。
¹穿塞：穿过边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¹。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语在《匈奴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王恢等皆罢兵。
此时，汉朝埋伏的军队有战车、骑兵、步兵等三十多万人，隐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各位将军都归他统领。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后，汉军各部一起出击。王恢和李息另外从代郡出发，负责攻打匈奴军的后勤物资。当时单于已进入汉朝境内，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发现了汉军的埋伏，便退了回去。这些情况都记载在《匈奴传》中。边境地区传言单于已经退走，汉军追到边界，估计追不上了，王恢等人便都撤回了军队。
¹纵兵：出兵。
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¹，当斩。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朱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
皇上恼怒王恢没有出击单于的后勤物资，王恢说：“当初约定，是引诱单于进入马邑城，然后军队与单于交战，而我攻击他的后勤辎重，这样就能取得胜利。如今单于还没走到马邑就退回去了，我率领三万军队，打不过他，只会自取其辱。我知道回来一定会被处死，但这样保全了陛下三万将士。”于是皇上把王恢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判定王恢逗留观望、畏缩不前的罪名，应当斩首。王恢用千金贿赂丞相田蚡。田蚡不敢直接对皇上说，就向太后提及此事，说：“王恢首先策划了马邑事件，如今事情没有成功却要杀王恢，这等于替匈奴报仇。”皇上朝见太后时，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了皇上。皇上说：“最先策划马邑事件的是王恢，所以调动了全国数十万军队，采纳他的建议采取了这次军事行动。况且即使没能抓获单于，王恢率领的军队如果攻击匈奴的后勤，多少还是能有些收获，用以安慰将士们的心。如今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交代。”当时王恢听到这话，就自杀了。
¹逗桡：谓因怯阵而避敌。
安国为人多大略，知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¹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蚡薨。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愈，复为中尉。岁余，徒为卫尉。而将军卫青等击匈奴，破龙城。明年，匈奴大入边。语在《青传》。
韩安国为人多有远大的谋略，智慧足以顺应时势来决定进退，这出于他忠厚的本性。他贪爱钱财，但所举荐的都是品行胜过自己的廉洁之士。在梁国时举荐的壶遂、臧固、至它等人，都是全国闻名的人物，人们也因此称赞仰慕他，连天子也认为他是能治理国家的人才。韩安国任御史大夫五年后，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为天子导引车驾时不慎坠车摔瘸了腿。皇上想任用韩安国为丞相，派人去探望，见他腿瘸得厉害，于是改任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腿伤被免职，几个月后脚伤痊愈，又担任了中尉。过了一年多，调任卫尉。将军卫青等人出击匈奴，攻占了龙城。第二年，匈奴大举侵入边境。以上情况记载在《卫青传》中。
¹称慕：赞许钦羡。
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捕生口虏，言匈奴远去。即上言方佃作¹时，请且罢屯。罢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安国伤，入壁。匈奴虏略²千余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徙益东，屯右北平。是时，虏言当入东方。
韩安国任材官将军，驻守渔阳郡，抓到俘虏后，俘虏说匈奴已经远远撤离。韩安国立即向朝廷报告，说正值农忙季节，请求让本部军队停止驻守。停止驻守一个多月后，匈奴大举侵入上谷、渔阳二郡。韩安国军营中只有七百多人，出营与匈奴交战，韩安国受伤，撤回营中。匈奴掳掠了一千多人及牲畜财物后撤走。皇上发怒，派人责备韩安国。调韩安国到更东边的地方，驻守右北平郡。这时，匈奴扬言将要进犯东部地区。
¹佃作：从事耕种。
²虏略：虏掠。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下迁¹。新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斥疏²，将屯又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意忽忽不乐，数月，病呕血死。
韩安国起初担任御史大夫和护军将军，后来渐渐被降职调任。新晋的年轻将领卫青等人立下军功，地位一天比一天尊贵。韩安国既遭到斥责和疏远，领兵驻守时又损失惨重、伤亡很多，内心十分愧疚。他原本希望能被免官返回京城，却反而被调往更东边的地方，心里郁闷不快。过了几个月，他身患重病，吐血而亡。
¹下迁：降职。
²斥疏：疏远。
壶遂与太史迁等定汉律历，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¹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会其病卒。
壶遂与太史司马迁等人制定了汉朝的乐律和历法，官职升至詹事，他是个内心廉洁、行为淳朴的君子。皇上正打算任命他为丞相，却恰逢他因病去世。
¹深中笃行：内心廉洁正直，做事努力而务实。
赞曰：“窦婴、田蚡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各名显，并位卿相，大业定¹矣。然婴不知时变，夫亡术而不逊，蚡负贵而骄溢。凶德参会，待时而发，藉福区区²其间，恶能救斯败哉！以韩安国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坠³，陵夷以忧死，遇合⁴有命，悲夫！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乎？
史官评论说：窦婴和田蚡都靠着外戚的身份而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灌夫则凭借一时之间杀敌立功的决断而扬名，这三个人都名声显赫，官位做到了卿相，他们各自的大事业也由此奠定。然而窦婴不懂时势的变化，灌夫缺乏权谋之术又不谦逊，田蚡则仗着尊贵地位而骄横放纵。这三个违背仁德的人聚集在同一时期，一旦遇到合适的契机，彼此倾轧争斗的恶行便爆发出来，藉福虽在他们中间奔走斡旋，又怎能挽救他们走向灭亡呢！至于韩安国，虽曾受到重用，但到了事业顶峰后却走向败落，衰弱失势，忧郁而死，可见能否遇到赏识自己的人也是由命运决定的，真是可悲啊！王恢是马邑之战第一个谋划的人，却承受失败的罪责，难道是命吗？
¹定：奠定。
²区区：谓奔走尽力。
³颠坠：指覆灭。
⁴遇合：谓遇到赏识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