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夷君长以十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十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十数，邛都最大。此皆椎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师以东，北至叶榆，名为巂、昆明、编发，随畜移徙，亡常处，亡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徙、莋都最大。自莋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駹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蹻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庄蹻者，楚庄王苗裔也。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乃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时尝破，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余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关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莋马、僰僮、旄牛，以此巴、蜀殷富。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粤，东粤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粤。南粤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粤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粤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万，浮船牂柯，出不意，此制粤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乃拜蒙以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苻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厚赐，谕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莋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谕，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当是时，巴、蜀西郡通西南夷道，载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馁，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耗费亡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报，言其不便。及弘为御史大夫，时方筑朔方，据河逐胡，弘等因言西南夷为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上许之，罢西夷，独置南夷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保就。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言使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又亡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子、柏始昌、吕越人等十余辈间出西南夷，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当羌乃留为求道。四岁余，皆闭昆明，莫能通。滇王与汉使言：“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各自以一州王，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粤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当击南粤者八校尉击之。会越已破，汉八校尉不下，中郎将郭昌、卫广引兵还，行诛隔滇道者且兰，斩首数万，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粤，南粤已灭，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南粤破后，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莋侯，冉駹皆震恐，请臣置吏，以邛都为粤巂郡，作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文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使王然于以粤破及诛南夷兵威风谕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劳、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西夷，滇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也，最宠焉。
后二十三岁，孝昭始元元年，益州廉头、姑缯民反，杀长吏。牂柯、谈指、同并等二十四邑，凡三万余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发蜀郡、犍为犇命万余人击牂柯，大破之。后三岁，姑缯、叶榆复反，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将郡兵击之。辟胡不进，蛮夷遂杀益州太守，乘胜与辟胡战，士战及溺死者四千余人。明年，复遣军正王平与大鸿胪田广明等并进，大破益州，斩首捕虏五万余级，获畜产十余万。上曰：“钅句町侯亡波率其邑君长人民击反者，斩首捕虏有功，其立亡波为钅句町王。大鸿胪广明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间岁，武都氐人反，遣执金吾马適建、龙额侯韩增与大鸿胪广明将兵击之。
至城帝河平中，夜郎王兴与钅句町王禹、漏卧侯俞更举兵相攻。牂柯太守请发兵诛兴等，议者以为道远不可击，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张匡持节和解。兴等不从命，刻木象汉吏，立道旁射之。杜钦说大将军王凤曰：“太中大夫匡使和解蛮夷王侯，王侯受诏，已复相攻，轻易汉使，不惮国威，其效可见。恐议者选耎，复守和解，太守察动静有变，乃以闻。如此，则复旷一时，王侯得收猎其众，申固其谋，党助众多，各不胜忿，必相殄灭。自知罪成，狂犯守尉，远臧温暑毒草之地，虽有孙、吴将，贲、育士，若入水火，往必焦没，知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费不可胜量。宜因其罪恶未成，未疑汉家加诛，阴敕旁郡守尉练士马，大司农豫调谷积要害处，选任职太守往，以秋凉时入，诛其王侯尤不轨者。即以为不毛之地，亡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王侯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堕坏，亦宜因其萌牙，早断绝之，及已成形然后战师，则万姓被害。”
大将军凤于是荐金城司马陈立为牂柯太守。立者，临邛人，前为连然长，不韦令，蛮夷畏这。及至牂柯，谕告夜郎王兴，兴不从命，立请诛之。未报，乃从吏数十人出行县，至兴国且同亭，召兴。兴将数千人往至亭，从邑君数十人入见立。立数责，因断头。邑君曰：“将军诛亡状，为民除害，愿出晓士众。”以兴头示之，皆释兵降。钅句町王禹、漏卧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劳吏士。立还归郡，兴妻父翁指与兴子邪务收余兵，迫胁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诸夷与都尉长史分将攻翁指等。翁指据厄为垒，立使奇兵绝其饷道，纵反间以诱其众。都尉万年曰：“兵久不决，费不可共。”引兵独进，败走，趋立营。立怒，叱戏下令格之。都尉复还战，立引兵救之。时天大旱，立攻绝其水道。蛮夷共斩翁指，持首出降。立已平定西夷，征诣京师。会巴郡有盗贼，复以立为巴郡太守，秩中二千石居，赐爵左庶长。徙为天水太守，劝民农桑为天下最，赐金四十斤。入为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卒官。
王莽篡位，改汉制，贬钅句町王以为侯。王邯怨恨，牂柯大尹周钦诈杀邯。邯弟承攻杀钦，州郡击之，不能服。三边蛮夷愁扰尽反，复杀益州大尹程隆。莽遣平蛮将军冯茂发巴、蜀、犍为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益州。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蜀骚动。莽征茂还，诛之。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发天水、陇西骑士，广汉、巴、蜀、犍为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而粤巂蛮夷任贵亦杀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会莽败汉兴，诛贵，复旧号云。
南粤王赵佗，真定人也。秦并天下，略定扬粤，置桂林、南海、象郡，以適徙民与粤杂处。十三岁，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豪桀叛秦相立，南海辟远，恐盗兵侵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侍诸侯变，会疾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郡中长吏亡足与谋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吏，以其党为守假。秦已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
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不诛。十一年，遣陆贾立佗为南粤王，与剖符通使，使和辑百粤，毋为南边害，与长沙接境。
高后时，有司请禁粤关市铁器。佗曰：“高皇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海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败数县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领。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粤、西瓯骆，伇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谕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召丞相平举可使粤者，平言陆贾先帝时使粤。上召贾为太中大夫，谒者一人为副使，赐佗书曰：“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陆贾至，南粤王恐，乃顿首谢，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粤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粤王，使为外臣，时内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自临用事，近细士，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与牝。’老夫处辟，马、羊、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粤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粤，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身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事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北面因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陆贾还报，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遣使入朝请。然其居国，窃如故号；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
至武帝建元四年，佗孙胡为南粤王。立三年，闽粤王郢兴兵南击边邑。粤使人上书曰：“两粤俱为藩臣，毋擅兴兵相攻击。今东粤擅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粤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粤。兵未逾领，闽粤王弟馀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天子使严助往谕意，南粤王胡顿首曰：“天子乃兴兵诛闽粤，死亡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粤。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礼，要之不可以怵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曰文王。
婴齐嗣立，即臧其先武帝、文帝玺。婴齐在长安时，取邯郸摎氏女，生子兴。及即位，上书请立摎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犹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以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曰明王。
太子兴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妻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谕王、王太后入朝，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劝王及幸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诸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资，为入朝具。
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贵为长吏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粤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不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使者权，谋诛嘉等。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南粤内属，国之利，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趋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谋作乱。王素亡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独欲诛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之，罪使者怯亡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参曰：“以好往，数人足；以武往，二千人亡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兵。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粤，又有王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摎乐将二千人往。入粤境，吕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取自脱一时利，亡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太后、王，尽杀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粤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之入也，破数小邑。其后粤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粤以兵击千秋等，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亡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摎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侯。”乃赦天下，曰：“天子微弱，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粤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粤侯二人为戈船、下濑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陿，破石门，得粤船粟，因推而前，挫粤锋，以粤数万人待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后期，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粤人，纵火烧城。粤素闻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迟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以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伏波又问降者，知嘉所之，遣人追。故其校司马苏弘得建德，为海常侯；粤郎都稽得嘉，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与粤王同姓，闻汉兵至，降，为随桃侯。及粤揭阳令史定降汉，为安道侯。粤将毕取以军降，为<月尞>侯。粤桂林监居翁谕告瓯骆四十余万口降，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粤已平。遂以其地为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九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以推锋陷坚为将梁侯。
自尉佗王凡五世，九十三岁而亡。
闽粤王无诸及粤东海王摇，其先皆粤王勾践之后也，姓驺氏。秦并天下，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及诸侯畔秦，无诸、摇率粤归番阳令吴芮，所谓番君者也，从诸侯灭秦。当是时，项羽主命，不王也，以故不佐楚。汉击项籍，无诸、摇帅粤人佐汉。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粤王，王闽中故地，都冶。孝惠三年，举高帝时粤功，曰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号曰东瓯王。
后数世，孝景三年，吴王濞反，欲从闽粤，闽粤未肯行，独东瓯从。及吴破，东瓯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得不诛。
吴王子驹亡走闽粤，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粤击东瓯。建元三年，闽粤发兵围东瓯，东瓯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蚡对曰：“粤人相攻击，固其常，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中大夫严助诘蚡，言当救。天子遣助发会稽郡兵浮海救之，语具在《助传》。汉兵未至，闽粤引兵去。东粤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与众处江、淮之间。
六年，闽粤击南粤，南粤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逾领，闽粤王郢发兵距险。其弟馀善与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灭国乃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王头至，不战而殒，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司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军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乃使郎中将立丑为粤繇王，奉闽粤祭祀。
馀善以杀郢，威行国中，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上闻之，为馀善不足复兴师，曰：“馀善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馀善为东粤王，与繇王并处。
至元鼎五年，南粤反，馀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从楼船击吕嘉等。兵至揭阳，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粤。及汉破番禺，楼船将军仆上书愿请引兵击东粤。上以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留屯豫章梅领待命。
明年秋，馀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留境，且往，乃遂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领，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司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不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馀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上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领，粤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如邪、白沙，元封元年冬、咸入东粤。东粤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史。楼船军卒钱唐榬终古斩徇北将军，为语皃侯。自兵未往。
故粤衍侯吴阳前在汉，汉使归谕馀善，不听。及横海军至，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粤军于汉阳。及故粤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谋，俱杀馀善，以其众降横海军。封居股为东成侯，万户；封敖为开陵侯；封阳为卯石侯，横海将军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福者，城阳王子，故为海常侯，坐法失爵，从军亡功，以宗室故侯。及东粤将多军，汉兵至，弃军降，封为无锡侯。故瓯骆将左黄同斩西于王，封为下鄜侯。
于是天子曰“东粤狭多阻，闽粤悍，数反复”，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之间。东粤地遂虚。
朝鲜王满，燕人。自始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余人，椎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伇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在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高后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弗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临浿水，使驭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水，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弗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勃海，兵五万，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诛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多率辽东士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击楼船，楼船军败走。将军仆失其众，遁山中十余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兵，方度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之，遂不度浿水，复引归。山报，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城守，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得。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和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卫山谕降右渠，不能颛决，与左将军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故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军计事，即令左将军戏下执缚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陶、尼溪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陶、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已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已。故遂定朝鲜为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陶为秋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沮阳侯。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赞曰：楚、粤之先，历世有土。及周之衰，楚地方五千里，而勾践亦以粤伯。秦灭诸侯，唯楚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独滇复宠。及东粤灭国迁众，繇王居股等犹为万户侯。三方之开，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发于唐蒙、司马相如，两粤起严助、朱买臣，朝鲜由涉何。遭世富盛，动能成功，然已勤矣。追观太宗填抚尉佗，岂古所谓“招携以礼，怀远以德”者哉！
南夷君长以十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十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十数，邛都最大。此皆椎结¹，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师以东，北至叶榆，名为巂、昆明、编发，随畜移徙，亡常处，亡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徙、莋都最大。自莋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駹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南夷各部族的首领，多得以十为单位来计算，其中夜郎的势力最为强大。夜郎以西的靡莫之夷，也多得以十为单位来计算，其中滇的势力最为强盛。从滇往北，各部族的首领也多得以十为单位来计算，其中邛都的势力最为强大。这些夷人部族的居民头上都梳着锥形发髻，从事农耕，拥有小城镇和村落。在他们之外的地方，西起桐师向东，北至叶榆泽，分布着称为巂和昆明的夷人部族，居民都把头发编成辫子，随着畜群逐水草迁徙，没有固定的住处，也没有首领，他们活动的区域纵横数千里。从巂往东北，各部族首领多得以十为单位来计算，其中徙和莋都的势力最为强大。从莋都往东北，各部族首领多得以十为单位来计算，其中冉駹的势力最为强大。这些夷人部族的习俗，有的定居，有的移徙，都分布在蜀郡的西边。从冉駹往东北，各部族首领多得以十为单位来计算，其中白马的势力最为强大，都是氐族的同类。这些部族都属于巴郡、蜀郡西南以外的蛮夷。
¹椎结：发髻如锥形。
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蹻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庄蹻者，楚庄王苗裔也。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乃以其众王滇，变服¹，从其俗以长之。秦时尝破，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余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关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莋马、僰僮、旄牛，以此巴、蜀殷富。
当初在楚威王时，派遣将军庄蹻率领军队沿长江而上，攻取了巴郡、黔中郡以西的地区。庄蹻是楚庄王的后代。庄蹻抵达滇池，滇池方圆三百里，周围土地平坦肥沃，纵横数千里，庄蹻凭借军威平定了此地，使之归属于楚国。他想回去向楚王报告，正赶上秦国攻占了楚国的巴郡、黔中郡，道路被阻断无法通行，于是便依靠他的部众在滇地称王，改换服饰，顺从当地习俗，从而成为滇人的首领。秦朝时，曾攻克此地，大致开凿了通往那里的宽仅五尺的道路，并在这些邦国中稍微设置了一些官吏。十几年后，秦朝灭亡。等到汉朝建立，把这些邦国都抛弃了，并关闭了蜀郡原来的边塞。巴郡和蜀郡百姓中有些人偷偷出关做买卖，换取莋国的马、僰国的僮仆、牦牛，因此巴、蜀两郡特别富裕。
¹变服：改变服饰；化装。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粤，东粤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粤。南粤食蒙蜀枸酱¹，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粤以财物役属²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粤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万，浮船牂柯，出不意，此制粤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乃拜蒙以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苻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厚赐，谕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³，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莋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谕，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当是时，巴、蜀西郡通西南夷道，载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馁⁴，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耗费亡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报，言其不便。及弘为御史大夫，时方筑朔方，据河逐胡，弘等因言西南夷为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上许之，罢西夷，独置南夷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保就。
汉武帝建元六年，大行令王恢攻打东粤，东粤人杀死了他们的国王郢，并将此事报告给王恢。王恢借助兵威派番阳县令唐蒙把汉朝出兵的意图委婉地告知南粤。南粤人拿蜀地出产的枸酱给唐蒙吃，唐蒙询问枸酱是从哪里得来的，南粤人说：“是从西北方向的牂柯江运来的，牂柯江宽有数里，流经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长安，询问蜀郡的商人，得知只有蜀郡出产枸酱，许多当地人拿着它偷偷出关到夜郎去卖。夜郎紧靠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完全可以通行船只。南粤想用财物使夜郎以至西边的桐师等各部族都归附自己，但没能使他们像臣下一样供自己驱使。唐蒙于是上书劝皇上说：“南粤王乘坐皇帝才能使用的黄屋左纛车，他的土地东西一万多里，名义上是汉朝的属国藩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如今从长沙国和豫章郡前往那里，水路多半阻塞不通，难以乘船航行。我私下听说夜郎所拥有的精兵大约有十万人，汉军乘船沿牂柯江顺流而下，趁其不备加以攻击，这是制服南粤的一条奇计。如果真能凭借汉朝的强大和巴蜀地区的富饶，打通前往夜郎的道路，在那里设置官吏，是很容易的。”汉武帝同意了唐蒙的主张。于是任命他为郎中将，率领一千士兵，以及负责粮食、辎重的人员一万多人，从巴符关进入夜郎，随后会见了夜郎侯多同。唐蒙给了他很多赏赐，又用汉朝的武威和恩德开导他，并约定为夜郎设置官吏，让他的儿子担任相当于县令的职务。夜郎周边的小国都贪图汉朝的丝绸，认为汉朝到那里道路艰险，终究不能占领他们的国土，便暂且接受了唐蒙的盟约。唐蒙回到京城向皇上报告，汉朝将其周边小国所在地区设为犍为郡，并调遣巴、蜀两郡的士兵修筑道路，从僰道一直修到牂柯江。蜀郡人司马相如也向皇帝进言，说西夷的邛都、莋都可以设郡。皇帝便派司马相如以郎中将的身份前往西夷，宣示朝廷的意图，情况和唐蒙出使南夷一样，朝廷为西夷地区委派了一名都尉、设置了十几个县，归蜀郡管辖。在这个时候，巴郡、蜀郡、广汉郡、汉中郡四郡修筑通往西南夷的道路，用车装载、运输物资和军粮来供应修路的军队。过了几年，道路也没修通，而筑路士兵疲惫饥饿，饱受潮湿闷热，死去的人很多。西南夷又多次起来反叛，汉朝调遣军队去进攻，耗费了大量财力和人力，没有取得什么成效。皇上为此忧虑，便派公孙弘去察看了解情况。公孙弘回朝禀告，说经营西南夷对国家没有好处。等到公孙弘当了御史大夫，这时汉朝正修筑朔方郡城，凭借黄河天险，驱逐匈奴，公孙弘等人趁机进谏说开发西南夷给国家带来害处，可以暂时停止，集中力量对付匈奴。皇上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停止经营西夷的活动，只在南夷的夜郎设置两个县和一名都尉，并让犍为郡保全自己，逐渐完善其郡县体制。
¹枸酱：即蒟酱。
²役属：谓使隶属于己而役使之。
³缯帛：丝绸之统称。
⁴饿馁：飢饿之甚。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言使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又亡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子、柏始昌、吕越人等十余辈间出西南夷，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当羌乃留为求道。四岁余，皆闭昆明，莫能通。滇王与汉使言：“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各自以一州王，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¹。天子注意焉。
到汉武帝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说他出使大夏国时，曾见到蜀郡出产的布帛和邛都出产的竹杖，询问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大夏人告诉他说：“是从东南边的身毒国来的，身毒国离这里大约数千里，是从那里做买卖的蜀地商人手中买来的。”有人听说邛地以西大约二千里处有个身毒国。张骞乘机大谈大夏位于汉朝西南，仰慕中原，只是苦于匈奴阻隔了他们与汉朝往来的道路。如果能开通蜀地通往西南的道路，身毒国取道来汉朝就便捷了，对汉朝有利无害。于是汉武帝命令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十多批人，经由偏僻小路从西南夷出发，去寻找身毒国。他们到达滇国，滇王当羌便留下他们，并为他们寻找道路。过了四年多，汉朝使者都被昆明夷阻拦，没有一人能打通前往身毒国的道路。滇王与汉朝使者交谈时问道：“汉朝和我们滇国相比，哪个大？”夜郎侯也这样问。这是因为道路不通，他们各自以为自己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汉朝的辽阔广大。汉朝使者返回京城，就极力陈述滇国是个大国，值得使其亲近并归附汉朝。汉武帝对这事便留心在意了。
¹亲附：亲近依附。
及至南粤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当击南粤者八校尉击之。会越已破，汉八校尉不下，中郎将郭昌、卫广引兵还，行诛隔滇道者且兰，斩首数万，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粤，南粤已灭，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南粤破后，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莋侯，冉駹皆震恐，请臣置吏，以邛都为粤巂郡，作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文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等到南粤反叛时，皇上派驰义侯遗经由犍为郡征发南夷的军队参加平叛。南夷的且兰君担心本国士兵应征远行后，周围的国家会乘机掳掠且兰的老弱之民，于是便与部众谋反，杀死了汉朝使者和犍为郡太守。汉朝于是调动原为攻打南粤而征发来的巴郡和蜀郡被赦从军的罪犯以及八校尉所部去攻打且兰。正赶上南粤已被攻破，汉朝八校尉所部尚未按照既定部署沿牂柯江南下，中郎将郭昌、卫广率兵撤回，趁行军之便，惩罚了阻隔汉朝与滇国交通的且兰，斩首数万，于是平定了南夷，汉朝在那里设置了牂柯郡。夜郎侯起初依仗南粤，而南粤已被消灭，汉军返回时又严惩了反叛的夷国，夜郎侯便入朝拜见皇上，汉武帝封他为夜郎王。南粤破灭之后，汉朝又诛杀了且兰君长和邛都君长，并杀了莋都侯，冉、駹等各部君长都感到震惊恐惧，便向汉朝请求称臣，要求汉朝在他们那里设置官吏。汉朝于是在邛都夷居住的地区设置越巂郡，在莋都夷居住的地区设置沈黎郡，在冉夷、駹夷居住的地区设置文山郡，在广汉郡西边的白马夷居住的地区设置武都郡。
使王然于以粤破及诛南夷兵威风谕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劳、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西夷，滇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也，最宠焉。
皇上派遣王然于出使滇国，借助汉朝击破南粤以及惩罚南夷君长的兵威，委婉地劝说滇王前来朝见汉朝天子。滇王拥有数万军队，滇国东北方相邻的是劳深和靡莫，都与滇王同姓，相互依靠作为支援，不肯听从王然于的劝告。劳深和靡莫屡次侵犯汉朝的使者、官吏和士兵。汉武帝元封二年，天子调发巴郡和蜀郡的军队攻打并消灭了劳深和靡莫，大军逼近滇国。滇王当初对汉朝本有善意，因此没有被诛杀。滇王于是放弃西夷，率领全国归附汉朝，请求汉朝为他们设置官吏并允许进京朝见汉武帝。于是汉朝将滇国设置为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让他继续统治自己的百姓。西南夷的君长多得以百来计算，唯独夜郎国和滇国的君长获得了汉朝授予的王印。滇是个小邦国，但其君长却最受汉朝皇帝的宠爱。
后二十三岁，孝昭始元元年，益州廉头、姑缯民反，杀长吏。牂柯、谈指、同并等二十四邑，凡三万余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发蜀郡、犍为犇命¹万余人击牂柯，大破之。后三岁，姑缯、叶榆复反，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将郡兵击之。辟胡不进，蛮夷遂杀益州太守，乘胜与辟胡战，士战及溺死者四千余人。明年，复遣军正王平与大鸿胪田广明等并进，大破益州，斩首捕虏五万余级，获畜产十余万。上曰：“钅句町侯亡波率其邑君长人民击反者，斩首捕虏有功，其立亡波为钅句町王。大鸿胪广明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间岁，武都氐人反，遣执金吾马適建、龙额侯韩增与大鸿胪广明将兵击之。
过了二十三年，到了孝昭皇帝始元元年，益州郡的廉头夷、姑缯夷的民众反叛，杀害了当地的官吏。牂柯郡的谈指、同并等二十四个城乡的夷民共三万余人也一同起来造反。皇上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征调蜀郡和犍为郡的奔命军一万余人攻打牂柯郡的反叛诸夷，大败了他们。三年后，姑缯、叶榆等夷人又起来造反，皇上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各郡的部队攻打他们。吕辟胡驻兵不前，造反的蛮夷便杀死了益州郡太守，乘胜与吕辟胡展开大战，汉军士兵战死和溺水而亡的有四千多人。第二年，汉朝又派军正王平与大鸿胪田广明等率兵合力进攻，大败益州的反叛诸夷，斩杀和俘虏反叛者五万余人，缴获牲畜十余万头。皇上说：“钩町侯亡波率领其封国内的各部族君长和民众攻打反叛者，杀敌、俘敌有功，兹立亡波为钩町王。大鸿胪田广明赐予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隔了一年，武都郡的氐人反叛，汉朝派执金吾马适建、龙頟侯韩增与大鸿胪田广明率兵攻打他们。
¹犇命：古时为应付急难而选拔设置的精勇部队。
至城帝河平中，夜郎王兴与钅句町王禹、漏卧侯俞更举兵相攻。牂柯太守请发兵诛兴等，议者以为道远不可击，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张匡持节和解。兴等不从命，刻木象汉吏，立道旁射之。杜钦说大将军王凤曰：“太中大夫匡使和解蛮夷王侯，王侯受诏，已复相攻，轻易汉使，不惮国威，其效可见。恐议者选耎，复守和解，太守察动静有变，乃以闻。如此，则复旷一时，王侯得收猎其众，申固其谋，党助¹众多，各不胜忿，必相殄灭。自知罪成，狂犯守尉，远臧温暑毒草之地，虽有孙、吴将，贲、育士，若入水火，往必焦没²，知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费不可胜量。宜因其罪恶未成，未疑汉家加诛，阴敕旁郡守尉练士马，大司农豫调谷积要害处，选任职太守往，以秋凉时入，诛其王侯尤不轨者。即以为不毛之地，亡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王侯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堕坏，亦宜因其萌牙，早断绝之，及已成形然后战师，则万姓被害。”
到成帝河平年间，夜郎王兴与钩町王禹、漏卧侯俞轮番起兵互相攻击。牂柯太守请求朝廷发兵讨伐夜郎王兴等人，而朝中议政大臣认为路途遥远，不可发兵征讨，皇上便派遣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持节前去调停，让他们和解。夜郎王兴等不听从皇帝的命令，还用木头雕刻成汉朝官吏模样的人像，竖立在道旁，用箭射击。杜钦劝告大将军王凤说：“太中大夫张匡出使调停蛮夷王侯，让他们和解，诸王侯接受了诏命，过后又相互攻打，轻视汉朝使臣，不惧怕汉朝国威，其效果已经明摆着了。只怕朝中议政大臣怯懦，又要坚持调停和解的主张，郡太守只在一旁观察动静，等变乱发生了才向朝廷报告。如此一来，就又将空耗一个季度而不能及早发兵前去解决问题，那些蛮夷王侯得以收拢其部众，申明其谋略并使之严密而牢固，各方党羽众多，各自控制不住愤怒，势必相互残杀消灭。他们自知罪已铸成，便更加生出狂妄之心，冒犯乃至杀害郡太守和郡都尉，然后远藏在闷热潮湿、毒草丛生之地，即使有孙武、吴起那样杰出的将领，孟贲、夏育那样勇猛的士兵，也如同投入水火之中，前去必定被烧焦、被淹死，智谋和勇力都无处施展。如果屯田防守那里，耗费巨大，无法估量。应该趁着他们的罪恶尚未铸成，尚未怀疑汉朝要诛杀他们，暗中命令附近各郡太守、都尉挑选精兵良马，大司农预先征调粮食囤积于要害之地，选用称职的太守前往，在秋天凉爽时节攻入，诛杀那些特别违法作乱的王侯。如果认为那里是不毛之地，蛮夷人是无用之民，圣明的帝王不想用这种事烦劳中原，就应该废除所设之郡，放弃当地民众，与蛮夷王侯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如果认为先帝所创立的数世之功业不可毁弃，也应该趁其祸患尚在萌芽之中，及早使祸患断绝。等到祸患已经形成，然后才出兵作战，那么广大百姓就要遭受其害了。”
¹党助：党羽。
²焦没：被火烧焦、被水淹没。比喻灭亡。
大将军凤于是荐金城司马陈立为牂柯太守。立者，临邛人，前为连然长，不韦令，蛮夷畏这。及至牂柯，谕告夜郎王兴，兴不从命，立请诛之。未报，乃从吏数十人出行县，至兴国且同亭，召兴。兴将数千人往至亭，从邑君数十人入见立。立数责，因断头。邑君曰：“将军诛亡状，为民除害，愿出晓士众。”以兴头示之，皆释兵降。钅句町王禹、漏卧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劳吏士。立还归郡，兴妻父翁指与兴子邪务收余兵，迫胁¹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诸夷与都尉长史分将攻翁指等。翁指据厄为垒，立使奇兵绝其饷道，纵反间以诱其众。都尉万年曰：“兵久不决，费不可共。”引兵独进，败走²，趋立营。立怒，叱戏下令格之。都尉复还战，立引兵救之。时天大旱，立攻绝其水道。蛮夷共斩翁指，持首出降。立已平定西夷，征诣京师。会巴郡有盗贼，复以立为巴郡太守，秩中二千石居，赐爵左庶长。徙为天水太守，劝民农桑为天下最，赐金四十斤。入为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卒官。
大将军王凤于是推荐金城司马陈立担任牂柯郡太守。陈立是临邛县人，此前曾做过益州郡连然县县长、不韦县县令，蛮夷都惧怕他。陈立抵达牂柯郡后，劝告夜郎王兴，兴不听从命令，陈立便奏请诛杀兴。朝廷尚未答复，陈立就带着几十名吏员外出巡行牂柯郡各县，走到夜郎王兴国境内的且同亭，派人召见兴。兴率领数千人来到且同亭，让几十个小邦国的君长随他入亭会见陈立。陈立一一列举兴的罪恶，严加斥责，随即砍下他的脑袋。小邦国的君长们说：“将军杀掉反叛者，为民除害，请允许我们出去告知士卒和百姓。”他们提着兴的头给外面的士兵们看，士兵们都放下武器投降了。钩町王禹、漏卧侯俞听说后，震惊恐惧，进献谷物一千斛，并宰杀牛羊犒劳汉朝官兵。陈立返回郡城后，夜郎王兴的岳父翁指与兴的儿子邪务收拢残余兵马，胁迫周围二十二个小邦国一起反叛。到了冬天，陈立奏请招募诸蛮夷之民，与都尉、长史分别率领军队攻打翁指等人。翁指凭借险要之处建造营垒，陈立派出奇兵切断翁指部队运粮的通道，又派间谍打入其内部，去引诱他的部众。牂柯都尉万年说：“战事长久不能解决，军需费用就无法供应。”他率领部队独自向前推进，结果兵败逃回，跑进陈立的军营中。陈立大怒，喝令部下痛打他。万年又跑回去与翁指厮杀，陈立率兵救援他。当时天气大旱无雨，陈立进攻并切断了翁指部队的取水通道。蛮夷们一起斩杀了翁指，拿着他的脑袋出营投降。陈立平定西夷叛乱后，应朝廷征召抵达京城。正赶上巴郡发生盗贼，又被任命为巴郡太守，官秩为中二千石，赐予左庶长的爵位。后来调任天水郡太守，鼓励百姓勤于农桑，政绩考核为天下第一，获赏黄金四十斤。入朝担任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最后死在任上。
¹迫胁：以威力强迫。
²败走：战败逃跑。
王莽篡位，改汉制，贬钅句町王以为侯。王邯怨恨，牂柯大尹周钦诈杀邯。邯弟承攻杀钦，州郡击之，不能服。三边蛮夷愁扰尽反，复杀益州大尹程隆。莽遣平蛮将军冯茂发巴、蜀、犍为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益州。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蜀骚动。莽征茂还，诛之。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发天水、陇西骑士，广汉、巴、蜀、犍为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而粤巂蛮夷任贵亦杀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会莽败汉兴，诛贵，复旧号云。
王莽篡夺汉朝帝位后，改变汉朝制度，将钩町王贬为钩町侯。钩町王邯心怀怨恨，牂柯郡大尹周钦用欺诈手段杀死了邯。邯的弟弟承率领部众攻打并杀死了周钦，当地州郡官兵攻打承，无法降伏他。这时，中国东北部、北部、西南部边境地区的蛮夷都因愁苦烦扰而起来造反，西南夷又杀死了益州大尹程隆。王莽派遣平蛮将军冯茂征调巴郡、蜀郡、犍为郡的官吏和士兵，向百姓征收赋税，凑足军需粮饷，以攻打益州造反的蛮夷。冯茂的部队进出蛮夷地区三年之久，将士因感染疾病而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巴、蜀地区受到战争影响而不得安宁。王莽征召冯茂回朝，杀了他。改派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规模征发天水、陇西二郡的骑士，以及广汉、巴、蜀、犍为四郡的吏民十万人，加上转运物资的夫役，合计二十万人，攻打西南夷。军队刚到那里时，还勉强斩杀数千人，后来军粮前后接济不上，士兵饥饿，又感染疾病，三年多内死亡数万人。而粤嶲蛮夷任贵又攻杀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后来因为王莽败亡，汉朝重新振兴，杀掉了任贵，恢复了益州及其诸郡县的旧称。
南粤王赵佗，真定人也。秦并天下，略定扬粤，置桂林、南海、象郡，以適徙民与粤杂处。十三岁，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豪桀叛秦相立，南海辟远¹，恐盗兵²侵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侍诸侯变，会疾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郡中长吏亡足与谋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吏，以其党为守假。秦已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
南粤王赵佗是真定人。秦朝统一天下后，攻取并平定了扬粤地区，设置了桂林、南海和象郡，把因犯罪而被迁移的百姓安置到这些地方，与粤人杂居。过了十三年，到秦二世时，南海郡尉任嚣病重将死，把龙川县令赵佗召来，告诉他说：“听说陈胜等人已经发动叛乱，豪杰们背叛秦朝，争相自立为王。南海郡地处偏僻遥远，恐怕盗贼的军队也会打到这里来。我想调动军队切断通往中原的新修大路，自己早做防备，等待诸侯的变故，却偏偏赶上我病重了。再说番禺这个地方，背后有险要的山势可以依仗，东西南北纵横数千里，有不少中原人能够辅佐我们，在这里也足以当一州之主，可以建立国家。南海郡的长吏中没有谁值得我和他谋划这些事，所以把你召来，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任嚣当即向赵佗颁布任命文书，让他代理南海郡尉的职务。任嚣死后，赵佗便传布檄文，通告横浦关、阳山关、湟溪关各处镇守官吏说：“盗贼的军队就要打过来了，要迅速切断新道，集合军队，加强自卫。”赵佗逐渐借法律之名杀掉了秦朝安置的官吏，而用自己的亲信党羽代理郡县官职。秦朝灭亡后，赵佗就攻取并兼并了桂林郡和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
¹辟远：荒僻辽远。
²盗兵：强盗之兵。
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不诛。十一年，遣陆贾立佗为南粤王，与剖符¹通使，使和辑百粤，毋为南边害，与长沙接境。
汉高祖平定天下之后，因为中原连年战乱，百姓劳顿困苦，所以放过了赵佗，没有加以讨伐。汉高帝十一年，派遣陆贾出使南粤，正式立赵佗为南粤王，与他剖符为凭，约定互通使者，让他协调百粤，使之和睦相处，不要成为汉朝南边的祸害。南粤之地与长沙国接壤。
¹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诸侯功臣、任命将帅郡守，把符节剖分为二，双方各执其一，作为信守的约证，称为“剖符”。
高后时，有司请禁粤关市铁器。佗曰：“高皇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海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败数县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领。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粤、西瓯骆，伇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吕后当政时期，有关部门的官吏奏请禁止南粤在边境市场上购买铁器。赵佗说：“高帝立我为南粤王，双方互通使者和物资，如今吕后听信谗臣的意见，把蛮夷视为异类，断绝我们所需的器物的来源，这一定是长沙王的主意，他想依靠中原的汉王朝，消灭南粤，一并统治之，为自己建立功劳。”于是赵佗便自加尊号为南越武帝，出兵攻打长沙国的边境城邑，蹂躏了几个县。吕后派遣将军隆虑侯周灶率军攻打南粤，正遇上酷暑潮湿的天气，大批士兵身染瘟疫，致使大军无法越过阳山岭。过了一年多，吕后去世，汉军便停止了进攻。赵佗趁此机会耀武扬威，用财物贿赂收买闽粤、西瓯和骆越，使他们都归属南粤役使。他的领地从东到西长达一万余里。赵佗竟然乘坐黄屋左纛之车，以皇帝身份发号施令，与汉朝皇帝平起平坐，不相上下。
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谕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召丞相平举可使粤者，平言陆贾先帝时使粤。上召贾为太中大夫，谒者一人为副使，赐佗书曰：“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¹，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²，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³，存问邻国。”
汉文帝元年，刚刚登上帝位，便派出使者向诸侯和四方蛮夷的君长告知他从代国入朝即位的缘由，让他们知晓天子的圣明美德。于是为赵佗在真定的父母坟墓，安排了守墓的人家，每年按时举行祭祀。又召见他的堂兄弟，授予尊贵的官职，给予丰厚的赏赐，以示优待。天子命令丞相陈平等推荐可以出使南粤的人选，陈平推荐了陆贾，说他在先帝时曾出使南粤。皇上便召来陆贾，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另派一位谒者担任副使，赐给赵佗的诏书写道：“皇帝向南粤王致以问候：你治理南粤，一定很是费心劳神。朕是高皇帝侧室之子，被弃置在外，在代国担任北方的藩王，与南粤相距遥远，被千山万水所隔绝，加之朕质朴愚钝，不曾给你写过信。高皇帝离世后，孝惠皇帝也去世了，高后自己临朝执政，不幸染病，病情日益加重，以致国事日非，政治混乱。诸吕改变旧制，破坏法律，又不能独自掌控汉朝天下，竟然把外姓之子当作孝惠皇帝的继嗣和皇位继承人。仰赖宗庙神灵的保佑和功臣们的帮助，诸吕已被消灭。朕因王侯大臣不肯答应朕辞让的缘故，不得不接受拥立，如今已即帝位。往日听说你写信给将军隆虑侯周灶，请求朝廷寻找你的宗亲兄弟，并撤走驻守在长沙国的两位将军。朕按照你的书信要求，撤走了将军博阳侯，并已派人去真定看望慰问你的宗亲兄弟，修缮了你先人的坟墓。前段时间，听说你发兵侵犯汉朝边境，寇掠不止。那时长沙国深受其苦，南部的郡县尤为严重，即便对你的南粤国来说，难道就有什么好处吗！一定会有许多士卒战死，损失好的将官，使别人的妻子成为寡妇，使别人的孩子成为孤儿，使别人的父母成为孤独的老人，得了一分却损失十分，朕不忍心这样做。朕打算划分汉朝与南粤边界上犬牙交错的土地，使之整齐划一，有关官吏说‘这些犬牙交错之处是高皇帝用来间隔长沙国与南粤国的疆土’，朕不能擅自改动。官吏们又说：‘夺取南粤王的土地不足以让汉朝变大多少，夺得南粤王的财物不足以让汉朝富裕多少，服领以南的地区由南粤王自行治理。’尽管如此，你现在却自号为帝。两位皇帝并立于世，却没有派一名使者来打开通好之道，这就是争夺名分地位；争夺而不谦让，是仁者不做的事。希望与你共同捐弃往日的争斗之患，从今以后，互通使节如故。因此派遣陆贾前往，将朕的想法告知你，也请你接受这个意见，不要再寇掠边境、制造祸端了。有上等棉衣五十件，中等棉衣三十件，下等棉衣二十件，赠送给你。希望你多听音乐，排解烦闷，关心和安抚邻近的邦国。”
¹朴愚：质朴愚拙。
²存问：慰问；问候。
³娱忧：排遣忧愁。
陆贾至，南粤王恐，乃顿首谢，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粤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粤王，使为外臣，时内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自临用事，近细士¹，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与牝。’老夫处辟，马、羊、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粤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且南方卑湿²，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粤，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身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事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³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北面因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陆贾到达南粤后，南粤王赵佗感到惶恐，当场叩头谢罪，表示愿意恭敬地遵奉皇帝明诏，永远做汉朝的藩属之臣，谨守纳贡的职责。于是赵佗向国内发布命令说：“我听说两个英雄豪杰不能并存，两个贤哲之人也不能共处于同一世界。汉朝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我废除帝号，不再乘坐黄屋左纛的车子。”接着便写信给皇上说：“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冒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原本是在南粤供职的一名官吏，幸蒙高皇帝赐给我金玺，封我为南粤王，让我做汉朝的藩臣，按时履行纳贡的职责。孝惠皇帝即位后，施行恩义，不忍弃绝，赏赐给老夫的财物非常丰厚。高后亲自临朝执政，亲近小人，听信谗臣，把蛮夷视为异类，颁布命令说：‘不得卖给蛮夷外粤铜铁农具；马牛羊之类，即使出售，也只卖雄性，不得卖雌性。’老夫身处偏远荒蛮之地，年纪已老，自知背离国家、抛弃祖先，罪该万死，便派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共三批人上书请罪，但都没有返回。又听说老夫父母的坟墓已被毁坏，兄弟宗族已被判罪处死。老夫手下的官吏一起议论说：‘如今南粤在内不能通过归属汉朝得到振兴，在外又不能在蛮夷中显示强大。’所以改号为帝，这只是自己在国内称帝，并不敢有意危害汉朝天下。高皇后听说此事后大怒，削除了南粤王国之籍，断绝使者往来。老夫私下怀疑是长沙王进谗言诬蔑我，因此胆敢征伐长沙的边境地区。再说南方是低湿之地，处于蛮夷之间，西面有西瓯，其民众多半软弱，其君长却南面称王；东边有闽粤，其民众只有数千人，其君长也称王；西北有长沙国，其民众一半是蛮夷，国君也称王。所以我敢于狂妄地窃取皇帝的尊号，聊以自我安慰。老夫亲自平定百邑之地，疆域东西南北纵横数千里乃至万里，精兵有一百多万，却仍然北面称臣，奉事汉朝，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敢背叛先人的缘故。老夫身处南粤四十九年，现已抱上孙子了。然而从早到晚，睡不安稳，吃不出滋味，眼睛不观美色，耳朵不听乐音，原因就是不能奉事汉朝而忧虑悲伤。如今幸蒙陛下慈悲垂怜，恢复旧时爵号，像高帝时一样能通使汉朝，除非老夫死后骨头都烂了，否则，我现在就改变名号，再不敢称帝了！谨北面敬拜，通过使者献上白璧一双，翠鸟一千只，犀角十只，紫贝五百枚，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冒死再拜，报告皇帝陛下。”
¹细士：小人。
²卑湿：低洼潮湿。
³靡曼：华丽。
陆贾还报，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遣使入朝请。然其居国，窃如故号；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
陆贾回朝报告，汉文帝非常高兴。延续到汉景帝时代，赵佗向汉朝称臣，春秋两季派人到长安朝见天子。但是在南粤国内，赵佗仍旧窃用皇帝的名号；只是他派使者朝见天子时才称王，朝拜、接受天子的命令如同诸侯王一样。
至武帝建元四年，佗孙胡为南粤王。立三年，闽粤王郢兴兵南击边邑。粤使人上书曰：“两粤俱为藩臣，毋擅兴兵相攻击。今东粤擅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粤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粤。兵未逾领，闽粤王弟馀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到了汉武帝建元四年，赵佗的孙子赵胡做了南粤王。他即位的第三年，闽粤王驺郢发兵南侵，攻打南粤的边境城镇。赵胡派人向汉天子上书说：“南粤和东粤都是汉朝的藩臣，不能擅自发兵互相攻击。如今东粤发兵侵犯臣，臣不敢擅自出兵还击，恳请天子下诏处理此事。”于是天子赞赏南粤有忠义之举，能够恪守藩臣的职责和盟约，为他出兵，派遣王恢、韩安国两位将军前去征讨闽粤。汉军还没越过五岭，闽粤王的弟弟余善就杀死了驺郢，向汉朝投降，汉朝便停止了军事行动。
天子使严助往谕意¹，南粤王胡顿首曰：“天子乃兴兵诛闽粤，死亡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粤。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礼，要之不可以怵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曰文王。
汉天子派严助前去向南粤王宣示朝廷的旨意，南粤王赵胡深深叩头说：“天子竟然肯发兵讨伐闽粤，就算臣死了也无法报答天子的深恩厚德！”赵胡派太子婴齐到朝廷充当侍卫。他对严助说：“敝国刚刚遭受侵扰，请使者先行一步。赵胡我正日夜整装，准备前往京城朝见天子。”严助离开后，他的大臣劝告赵胡说：“汉朝出兵讨伐闽粤王驺郢，同时也是借此警告南粤。况且先王过去曾说过，事奉天子，只求不要失礼，总之不可被使者的好话所诱惑去朝见天子。要是去朝见天子就再也回不来了，这是亡国的危机啊。”于是赵胡便以生病为借口，最终也没去朝见汉天子。过了十多年，赵胡真的病得很重，太子婴齐请求回国。赵胡去世后，赐给他文王的谥号。
¹谕意：晓谕意旨。
婴齐嗣立，即臧其先武帝、文帝玺。婴齐在长安时，取邯郸摎氏女，生子兴。及即位，上书请立摎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犹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以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曰明王。
婴齐继承为南粤王之后，把他先人武帝、文帝的金玺收藏起来。婴齐在长安做侍卫时，娶了邯郸摎家的女儿为妻，生了个儿子叫赵兴。待他即位为王，便向汉天子上书，请求立摎氏女为王后，赵兴为太子。汉朝多次派使者委婉劝告婴齐去朝见天子，婴齐一味喜欢独揽生杀大权，可以随心所欲，害怕进京朝见天子，会被强迫执行汉朝法令，像内地诸侯一样对待他，因此坚持以有病为托词，始终没有去朝见天子。他只派儿子次公入朝充当侍卫。婴齐死后，加给他明王的谥号。
太子兴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妻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谕王、王太后入朝，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劝王及幸臣求内属¹。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诸使者皆留填抚²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资，为入朝具。
太子赵兴继位成为南粤王，他的母亲做了太后。太后在未嫁给婴齐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等到婴齐死后，元鼎四年，汉朝派安国少季前去劝说南粤王和王太后入朝，命令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人宣示这一旨意，让勇士魏臣等人协助决断，又命卫尉路博德率兵驻守桂阳，以等待使者。南粤王年纪尚轻，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此次出使来到南粤后，又与太后私通，南粤国的人大多知道此事，因此多数人不亲附太后。太后害怕发生动乱，也想依靠汉朝的威势，于是劝说南粤王和受宠的近臣请求归附汉朝。随后通过汉朝使者上书天子，请求比照内地诸侯，每三年朝见天子一次，并撤除边境的关塞。天子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赐给南粤丞相吕嘉银印，也赐给内史、中尉、太傅等官印，其余官职由南粤王自行任命。废除他们原有的黥刑和劓刑，改用汉朝的法律。汉朝使者都留下来镇抚南粤。南粤王及王太后整理行装和贵重财物，为进京朝见天子做准备。
¹内属：谓归附朝廷为属国或属地。
²填抚：安抚。
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贵为长吏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粤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不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使者权，谋诛嘉等。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南粤内属，国之利，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趋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谋作乱。王素亡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独欲诛嘉等，力又不能。
南粤丞相吕嘉年纪很大了，辅佐过三位国王，他的宗族中身居要职的有七十多人，他的子孙中男的都娶王女为妻，女的都嫁给王子和其他宗室贵族，又同苍梧郡的秦王赵光有联姻关系。他在南粤国内的权势很大，南粤人都信任他，许多人充当他的耳目，他得民心的程度超过了南粤王。南粤王要上书汉天子请求内属，吕嘉多次劝阻，南粤王不听。他便生出反叛的念头，屡次托病不肯会见汉朝使者。使者注意到吕嘉的动向，但因形势所限，无法诛杀吕嘉。南粤王和王太后也怕吕嘉等人首先发难，想借助汉朝使者的威势，设谋杀死吕嘉等人。于是，宫中大摆宴席，招待汉朝使者，并让大臣们都来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担任将军，率兵守在宫外。席间依次斟过酒后，太后对吕嘉说：“南粤内属汉朝，对国家有利，而丞相你嫌这样做不利，是什么原因？”王太后想以此激怒汉朝使者。使者心中迟疑，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终究没敢动手杀吕嘉。吕嘉看到周围气氛与往日不同，随即起身走了出去。王太后大怒，拿起矛要刺杀吕嘉，南粤王阻止了太后的举动。吕嘉出去后，凭借他弟弟所率士兵的护卫，回到府中，托病不肯再见南粤王和汉朝使者。他暗中谋划发动叛乱。南粤王一向无意杀害吕嘉，吕嘉知道这一点，因此几个月也没有动手。只有太后想诛杀吕嘉，却又力不从心。
天子闻之，罪使者怯亡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参曰：“以好往，数人足；以武往，二千人亡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兵。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粤，又有王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摎乐将二千人往。入粤境，吕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取自脱¹一时利，亡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太后、王，尽杀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粤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之入也，破数小邑。其后粤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粤以兵击千秋等，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亡成功，亦军锋²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摎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侯。”乃赦天下，曰：“天子微弱，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粤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
汉天子听说这些情况后，责怪使者胆怯而不果断。又认为南粤王和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有吕嘉在作乱，不值得发兵，想派庄参率领两千人前往南粤。庄参说：“若是为友好而去，几个人就足够了；若是为动武而去，两千人不足以办成大事。”庄参推辞不肯去，天子便放弃派庄参带兵前去。郏地壮士、前济北王的丞相韩千秋奋然说道：“这么一个小小的南粤，又有国王做内应，唯独丞相吕嘉从中破坏，我愿意带三百个勇士前往南粤，一定斩杀吕嘉，回来向天子报告。”于是天子派遣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摎乐，率兵二千人前往南粤。他们进入南粤境内后，吕嘉等人终于造反了，并向南粤国人下令说：“国王年轻，太后是中原人，又同汉朝使者有淫乱行为，一心想归属汉朝，把先王的珍宝重器全部拿去献给汉天子，自做谄媚；带走很多随从的人，到了长安，便要将其卖给汉人做僮仆。太后只想求得自己一时逃脱南粤的好处，没有顾及赵氏的国家政权，没有为赵氏子孙万代长远谋划的意思。”于是吕嘉便同他的弟弟率兵攻击并杀害了太后和国王，又杀光了汉朝使者。他派人告知苍梧秦王和各郡县官员，立明王的长子——即明王与南粤籍妻子所生的儿子、后来降汉被封为术阳侯的赵建德——为南粤王。这时韩千秋的军队进入南粤境内，攻破了几个小城镇。后来，南粤人径直让开道路，供给饮食，让韩千秋的军队顺利前进，走到离番禺四十里的地方，南粤出兵袭击韩千秋等人，把他们全部消灭。吕嘉让人把汉朝使者的节杖封装在木匣里，放置在边塞之上，向汉朝守边官吏说了些好听的假话表示谢罪，同时派兵守卫在要害之处。于是天子下诏说：“韩千秋虽然没有取得成功，但也够得上军人的先锋之冠了。封韩千秋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摎乐，他的姐姐是王太后，首先愿意归附汉朝，因此封摎乐的儿子摎广德为龙亢侯。”接着发布赦令说：“天子衰微，诸侯凭借武力互相征伐，《春秋》记载这些事情以讥刺人臣不为国君讨伐乱贼。如今吕嘉、赵建德等人造反，自立为王，还心安理得。我命令粤人以及江淮以南的水兵十万大军前去讨伐他们。”
¹自脱：犹自免；自行解脱。
²军锋：先锋。居军前冲锋挫敌。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粤侯二人为戈船、下濑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元鼎五年秋天，卫尉路博德担任伏波将军，率兵出桂阳郡，顺湟水而下；主爵都尉杨仆担任楼船将军，率兵出豫章郡，下横浦关；原来为南粤人而后归顺汉朝被封侯的严、甲二人担任戈船将军和下濑将军，率兵出零陵县，然后一人沿离水而下，一人直抵苍梧；派驰义侯遗利用巴蜀地区的罪人，并征发夜郎的兵卒，顺牂柯江而下：约定各路兵马在番禺会师。
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陿，破石门，得粤船粟¹，因推而前，挫粤锋，以粤数万人待伏波²将军。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后期，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粤人，纵火烧城。粤素闻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迟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以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伏波又问降者，知嘉所之，遣人追。故其校司马苏弘得建德，为海常侯；粤郎都稽得嘉，为临蔡侯。
元鼎六年冬天，楼船将军杨仆率领精锐士兵，首先攻下了寻峡，随后攻破石门，缴获了南粤的战船和粮食，乘势向前推进，挫败了南粤的先头部队，率领数万大军等候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带领被赦免的罪犯，因道路遥远，耽误了会师的日期，与楼船将军会合的仅有一千余人，于是两支部队一同前进。楼船将军走在前面，一直打到番禺，赵建德和吕嘉据城防守。楼船将军自己选择了有利地形，驻军在番禺的东南面；伏波将军驻军在番禺的西北面。天色已晚，楼船将军发起攻击并打败了南粤人，放火焚烧番禺城。南粤人平时就听说过伏波将军的威名，如今天黑，不知道他有多少军队。伏波将军便安营扎寨，派使者招降了一些人，赐给他们印绶，又放他们回去招降其他人。楼船将军奋力攻击，火烧敌军，反而将南粤人驱赶到了伏波将军的营中。黎明时分，城中的南粤军民都向伏波将军投降。吕嘉和赵建德已在夜里同部下几百人逃入大海。伏波将军又向已投降的南粤人询问，得知了吕嘉的去向，派人去追捕他。伏波将军麾下原为校尉现任司马的苏弘捉到了赵建德，被封为常海侯；南粤郎官都稽抓获了吕嘉，被封为临蔡侯。
¹船粟：船只和粟米。
²伏波：汉代将军之名号。东汉马援亦为伏波将军，称“马伏波”。
苍梧王赵光与粤王同姓，闻汉兵至，降，为随桃侯。及粤揭阳令史定降汉，为安道侯。粤将毕取以军降，为<月尞>侯。粤桂林监居翁谕告瓯骆四十余万口降，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粤已平。遂以其地为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九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以推锋陷坚为将梁侯。
苍梧王赵光与南粤王同姓，听说汉朝大军已到，便投降了，受封为随桃侯。还有南粤揭阳县令史定归降汉朝，受封为安道侯。南粤将军毕取率领他的部队投降，受封为膫侯。南粤桂林郡监居翁，告知西瓯、骆粤四十余万人归降汉朝，被封为湘城侯。戈船将军和下濑将军的军队，以及驰义侯征发的夜郎军队还未南下，南粤就已经被平定了。于是汉朝在此设置了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九个郡。伏波将军增加了封邑。楼船将军的军队挫败了敌人先头部队，又攻破了敌人的坚固防守，因此被封为将梁侯。
从赵佗最初称王以后，传国五世，共九十三年，南粤国就灭亡了。
闽粤王无诸及粤东海王摇，其先皆粤王勾践之后也，姓驺氏。秦并天下，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及诸侯畔秦，无诸、摇率粤归番阳令吴芮，所谓番君者也，从诸侯灭秦。当是时，项羽主命，不王也，以故不佐楚。汉击项籍，无诸、摇帅粤人佐汉。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粤王，王闽中故地，都冶。孝惠三年，举高帝时粤功，曰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¹，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号曰东瓯王。
闽粤王无诸和粤东海王摇，他们的祖先都是粤王勾践的后代，姓驺。秦朝统一天下后，他们都被废除了王号，成为蛮夷君长，其地设置为闽中郡。等到诸侯反叛秦朝时，无诸和摇便率领粤人归附了番阳县令吴芮，即人们所说的“番君”，跟随诸侯一起灭亡了秦朝。当时，项籍掌握着向诸侯发号施令的大权，没有封无诸和摇为王，因此他们没有辅佐楚。汉朝攻打项籍时，无诸和摇便率领粤人协助汉王。汉王五年，重新立无诸为闽粤王，统治原闽中郡的故地，建都于冶县。汉惠帝三年，朝廷列举高帝时期粤人助汉的功劳，认为闽君摇功劳多，他的百姓也愿意亲附汉朝，于是就立摇为东海王，建都于东瓯，世人称他为东瓯王。
¹便附：顺从依附。
后数世，孝景三年，吴王濞反，欲从闽粤，闽粤未肯行，独东瓯从。及吴破，东瓯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得不诛。
过了几代人之后，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谋反，想让闽粤跟随他反叛汉朝，闽粤不肯行动，只有东瓯跟随吴王造反。等到吴国被攻破，东瓯接受了汉朝的重金收买，在丹徒杀死了吴王刘濞，因此都没有受到惩罚。
吴王子驹亡走闽粤，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粤击东瓯。建元三年，闽粤发兵围东瓯，东瓯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蚡对曰：“粤人相攻击，固其常，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中大夫严助诘蚡，言当救。天子遣助发会稽郡兵浮海救之，语具在《助传》。汉兵未至，闽粤引兵去。东粤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与众处江、淮之间。
吴王的儿子刘驹逃到闽粤，怨恨东瓯杀了他父亲，经常劝说闽粤去攻打东瓯。到汉武帝建元三年，闽粤出兵围攻东瓯，东瓯派人向汉天子告急。天子询问太尉田蚡，田蚡回答说：“粤人之间互相攻打，本是常有的事，不值得烦劳中原前去救援。”中大夫严诘难田蚡，陈述了应当救援的理由。天子便派遣严助征发会稽郡的军队从海上前去救援东瓯，有关情况详载于《严助传》。汉朝军队尚未到达东瓯，闽粤就领兵撤退了。东瓯王请求把全国都迁徙到中原去，于是便和他的全体民众迁居到江淮之间。
六年，闽粤击南粤，南粤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逾领，闽粤王郢发兵距险。其弟馀善与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灭国乃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王头至，不战而殒，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司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军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乃使郎中将立丑为粤繇王，奉闽粤祭祀。
建元六年，闽粤攻打南粤，南粤遵守天子的约束，不敢擅自发兵迎战，而是把这事报告给天子。天子派遣大行令王恢率兵出豫章，大农令韩安国率兵出会稽，都担任将军之职。他们的军队还未越过阳山岭，闽粤王郢就派兵扼守在险要之处，抗击汉朝军队。郢的弟弟余善和宗族成员商量说：“我们的国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粤，没有向天子请示，所以天子的军队才来讨伐。汉朝军队众多而强大，即使侥幸战胜他们，后面还会派来更多的军队，直到把我们国家消灭为止。现在不如杀了国王，向天子谢罪，如果天子接受了我们的谢罪，停止战争，我们的国家必定能完整保全。如果天子不理睬我们的谢罪，我们就奋力战斗，不能取胜的话，就逃入大海。”大家都说：“好。”于是他们就用铁柄小矛刺杀了国王，派使者手捧他的头送到大行令王恢那里。王恢说：“我们出兵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诛杀东粤王，现在王的头已经送到，不打仗就消除了祸患，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他未向天子请示，自行停止了军事行动，并把情况告知了大司农韩安国，又派使者携带闽粤王的头颅急驰长安，报告天子。天子下诏令王恢和韩安国的军队停止行动，说：“东粤王郢等人首先作恶，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这个阴谋。”于是派遣郎中将去册立繇君丑为粤繇王，让他奉事对闽粤王祖先的祭祀。
馀善以杀郢，威行国中，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上闻之，为馀善不足复兴师，曰：“馀善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馀善为东粤王，与繇王并处。
余善杀了郢之后，他的威望传布全国，百姓大多归向他，他暗中自立为王。粤繇王无法控制他。天子听说此事，认为不值得为余善的事再兴师动众，说：“余善带头杀死了闽粤王郢，汉军得以避免劳苦。”于是册立余善为东粤王，与繇王并处。
至元鼎五年，南粤反，馀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从楼船击吕嘉等。兵至揭阳，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¹，阴使南粤。及汉破番禺，楼船将军仆上书愿请引兵击东粤。上以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留屯豫章梅领待命。
到了元鼎五年，南粤造反，东粤王余善向汉朝天子上书，请求率兵八千人跟随楼船将军去攻打吕嘉等人。待到他的军队到达揭阳时，他便以海上出现大风巨浪为借口，不再向前进军，采取骑墙观望的态度，暗中又派人出使南粤。等到汉军攻陷番禺，楼船将军杨仆向天子上书，希望让他领兵攻打东粤。天子说士卒已经劳累疲倦，没有批准楼船将军的请求。汉朝停止了军事行动，下令诸位校官，让他们驻军在豫章的梅岭等候命令。
¹两端：两可的态度。
明年秋，馀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留境，且往，乃遂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领，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司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不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馀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上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领，粤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如邪、白沙，元封元年冬、咸入东粤。东粤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史。楼船军卒钱唐榬终古斩徇北将军，为语皃侯。自兵未往。
第二年秋天，余善得知楼船将军请求征讨自己，并且汉军已经驻扎在东粤边境，即将发起进攻，于是他便派兵把守汉军必经的道路，给将军驺力等人加封“吞汉将军”的称号，率军进入白沙、武林和梅领，杀死了汉军的三名校尉。此时，汉朝派遣大农令张成、前山州侯刘齿率兵驻守该地，但他们不敢出击，退守到安全之处，他们皆因畏惧敌人、怯懦软弱而被处死。余善刻了一枚印文为“武帝”的印玺，自封为皇帝，欺骗东粤百姓，并散布各种妄自尊大、诽谤朝廷的言论。汉天子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兵，渡海从东面进攻东粤；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发；中尉王温舒从梅领出兵；归附汉朝后被封侯的原南粤人严和甲分别担任戈船将军和下濑将军，各自从如邪、白沙出兵。元封元年冬天，各路大军全部进入东粤。东粤之前已派兵在险要之地设防，派徇北将军镇守武林，击败了楼船将军手下的几名校尉，并杀死了他们的长史。楼船将军率领钱唐人榬终古杀死了徇北将军，因此被封为语儿侯。楼船将军并未亲自率领大军前往武林。
故粤衍侯吴阳前在汉，汉使归谕馀善，不听。及横海军至，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粤军于汉阳。及故粤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谋，俱杀馀善，以其众降横海军。封居股为东成侯，万户；封敖为开陵侯；封阳为卯石侯，横海将军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福者，城阳王子，故为海常侯，坐法失爵，从军亡功，以宗室故侯。及东粤将多军，汉兵至，弃军降，封为无锡侯。故瓯骆将左黄同斩西于王，封为下鄜侯。
原东粤衍侯吴阳此前一直留在汉朝，汉朝派他返回东粤劝说余善，余善不肯听从。等到横海将军韩说率兵率先抵达东粤，吴阳便率领自己封邑中的七百人倒戈，在汉阳城攻打东粤军队。还有原东粤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合谋，一起杀死了余善，并率领部众归降了横海将军。汉朝封居股为东成侯，食邑一万户；封敖为开陵侯；封吴阳为卯石侯；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封横海将军部下校尉刘福为缭嫈侯。刘福是城阳共王刘喜的儿子，原为海常侯，因犯法而失去侯爵。这次随军出征，并未立功，因是宗室子弟的缘故而被封侯。还有东粤的将军多军，在汉军到来时，放弃了军队投降，因此被封为无锡侯。原瓯骆左将黄同斩杀东粤西于王，被封为下鄜侯。
于是天子曰“东粤狭多阻，闽粤悍，数反复”，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之间。东粤地遂虚。
此时，汉天子说：“东粤狭小而多险阻之地，闽粤之人强悍难制，叛服无常”，命令汉军将士将全部东粤民众迁徙到江淮一带居住。东粤这个地方于是变得空无一人。
朝鲜王满，燕人。自始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¹。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余人，椎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伇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在者王之，都王险。
朝鲜王卫满原是燕国人。最初，燕国强盛时，曾攻取并占领了真番、朝鲜，使其归属燕国，设置官吏，修筑防御城堡。后来秦朝灭掉燕国，朝鲜便成为辽东郡边界外的国家。汉朝建立后，因朝鲜地远难以防守，便重新修复辽东郡原有的那些关塞，以?水为界，归燕国管辖。后来燕王卢绾造反，逃入匈奴，卫满也一同逃亡，聚集亲族党羽一千多人，梳起锥形发髻，穿上蛮夷服装，向东逃出塞外，渡过?水，定居在秦国原来空旷之地的上下鄣之间，并逐渐役使真番、朝鲜的蛮夷以及原燕国和齐国的逃亡者，使其归附自己，在朝鲜称王，建都于王险城。
¹筑障：谓筑屏障以为障蔽。
会孝惠、高后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¹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到了汉惠帝和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郡太守便与卫满约定，让他做汉朝的外臣，负责保护辽东塞以外的各蛮夷部族，不让他们到边境侵扰抢掠；各蛮夷首领若想进见汉朝天子，卫满不得阻拦。辽东太守将此事上报天子，天子表示同意。于是卫满得以凭借军事武力与财物诱惑，侵略并降服周边小国，真番、临屯等部族都来投降归附，他的统辖区域纵横数千里。
¹侵降：侵入而使降服。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弗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临浿水，使驭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水，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弗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卫满死后，王位传给他的儿子，又传到孙子卫右渠。此时，朝鲜招诱来的汉朝逃亡人员越来越多，而朝鲜王却从未朝见汉朝天子；真番、辰国想上书请求朝见汉天子，又受到朝鲜王的阻挠，道路堵塞不通。汉武帝元封二年，汉朝派涉何前往朝鲜，责备并劝告右渠，右渠终究不肯接受汉朝的诏命。涉何离开朝鲜，走到边界，临近?水时，便派驾车的车夫刺杀了护送涉何的一个叫长的朝鲜小王，然后立即渡过?水，飞驰返回，进入汉朝边塞。接着回到京城向天子报告说：“我杀了一名朝鲜将军。”天子因他有杀死朝鲜将军的美名，就没有追究他的过失，任命他为辽东郡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调兵偷袭，杀死了涉何。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勃海，兵五万，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诛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多率辽东士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击楼船，楼船军败走。将军仆失其众，遁山中十余日，稍求收散卒¹，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
汉朝天子下令招募在押的囚犯，赦免他们的罪行，派他们去攻打朝鲜。当年秋天，汉朝派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乘船渡过勃海，率领五万大军；左将军荀彘率兵从辽东郡出发，一同前去征讨右渠。右渠调集兵力据守在险要之处，抵御汉朝军队。左将军麾下一位名叫多的卒正率领辽东郡士兵，率先发起进攻，结果队伍战败溃散。多逃了回来，因触犯军法被处死。楼船将军率领齐地士兵七千人，率先抵达王险城下。右渠据城防守，暗中探知楼船将军兵力不足，便出城攻打，楼船将军的军队失利而四处逃散。杨仆将军丢掉了自己的部队，逃进山中藏了十多天，才渐渐寻找收拢溃散的兵卒，重新把队伍聚集起来。左将军荀彘攻击驻守在?水西岸的朝鲜军队，未能将其击破。
¹散卒：指被击溃了的士兵。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¹。”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兵，方度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之，遂不度浿水，复引归。山报，天子诛山。
天子因两位将军未能取得军事胜利，便派卫山凭借兵威前去劝谕右渠。右渠接见了汉朝使者，叩头谢罪说：“我愿意投降，只是担心杨、荀二位将军会用欺诈的手段杀害我；如今我见到了表示诚信的符节，请允许我们投降归顺。”于是他便派太子入朝谢罪，献上五千匹马，又向驻在朝鲜的汉军供应军粮。有一万多名朝鲜人手持兵器护送太子，正要渡过?水时，使者和左将军怀疑他们要发动变乱，说太子既然已经投降归顺，应当命令随行人员不携带兵器。太子也怀疑汉朝使者和左将军要欺骗并杀害自己，于是便不再渡河，又率领部众返回了。卫山回朝向天子报告了这些情况，天子下令杀了卫山。
¹服降：屈服投降。亦谓使之服降。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城守，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攻破了?水上的朝鲜军队，随即挥师前进，直达王险城下，包围了城的西北部。楼船将军也率兵前来会合，驻军在城南。右渠于是坚守王险城，几个月过去，汉军也未能攻下王险城。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得。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和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卫山谕降右渠，不能颛决，与左将军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¹，以故久不决。”使故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军计事，即令左将军戏下执缚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诛遂。
左将军一向在宫中侍奉皇上，深得宠信。他所率领的是燕、代地区的士兵，强悍难以控制，又依仗着打了几次胜仗，军中很多将士都很骄傲。楼船将军率领的是齐地士兵，渡海作战，本就经历过不少失败和伤亡，他们先前与右渠交战时，遭受过围困和屈辱，损兵折将，士兵们都恐惧畏敌，将领们则心中惭愧。两军包围右渠时，楼船将军常常采取和而不战、即便交战也有所节制的态度。左将军则全力攻打王险城，朝鲜的大臣们便暗中找机会与楼船将军联系，商议投降的事，使者往来传话，但尚未做出决定。左将军多次与楼船将军约定共同进攻的日期，楼船将军却盘算着自己已与朝鲜达成投降协议，所以不与左将军会合。左将军也派人去设法让朝鲜投降，朝鲜不肯向左将军投降，而心中愿意归附楼船将军。因此，两位将军不能相互协调，共同对敌。左将军揣测楼船将军此前有打败仗的罪过，如今又私下与朝鲜大臣交好，而朝鲜又不肯投降，便怀疑楼船将军有造反的阴谋，只是未敢采取行动。天子说：“将帅们不能进攻破敌，我才派卫山去晓谕右渠投降，右渠派太子来谢罪，而卫山身为使者却不能独自果断处理事情，同左将军一起造成了失误，最终毁掉了朝鲜归降的约定。现在两位将军围攻王险城，又不能同心协力、一致行动，因此长时间没能解决问题。”于是派遣原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纠正他们的错误，如有便利的机会，可以随时自行灵活处理，不必请示。公孙遂到达朝鲜后，左将军说：“朝鲜早就该被攻下了，之所以还没攻下来，是因为我多次与楼船将军约定进军日期，而楼船将军不来会合。”他把平时所怀疑楼船将军谋反的想法一一告诉了公孙遂，说：“现在问题如此严重还不去查问他，恐怕会酿成大祸，不仅是楼船将军要造反，而且他还会联合朝鲜一起来消灭我军。”公孙遂也认为如此，便用符节召楼船将军到左将军的军营中商量事情，当场命令左将军的部下将楼船将军捉拿捆绑起来，并将他的军队合并到左将军麾下。公孙遂把这件事报告了汉天子，天子杀了公孙遂。
¹乖异：反常；暴戾。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陶、尼溪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陶、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¹。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已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已。故遂定朝鲜为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陶为秋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沮阳侯。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左将军合并两军后，便竭力攻打朝鲜军队。朝鲜的相路人、相韩陶、尼谿相参、将军王唊等人相互商议说：“起初我们打算投降楼船将军，如今楼船将军被抓了起来，左将军一人统率两支军队，战争越打越猛烈，我们恐怕抵挡不住了，国王又不肯投降。”韩陶、王唊、路人都逃跑到汉军那里，向汉朝投降。路人死在半路上。元封三年夏天，尼谿相参便派人杀死了朝鲜王右渠，向汉朝投降。王险城还未被攻下，原右渠的大臣成已又反叛，并攻打那些不肯跟随他反叛的朝鲜官吏。左将军派右渠的儿子长降、相路人的儿子路最去晓谕朝鲜民众，杀死了成已。于是汉朝终于平定了朝鲜，设置了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个郡。汉天子封参为澅清侯，韩陶为秋苴侯，王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路最因其父亲死于奔赴投降汉朝的途中，且有功劳，被封为涅阳侯。左将军被召回京城，因犯有争抢功劳、相互嫉妒而违背作战计划的罪过，被处以弃市之刑。楼船将军也因犯有军队到达列口时，应当等候左将军，却擅自抢先攻击敌人，致使伤亡很多的罪过，本应判处死刑，他出钱赎罪，免除了死刑，成为平民百姓。
¹道死：死于道路。
赞曰：楚、粤之先，历世有土。及周之衰，楚地方五千里，而勾践亦以粤伯。秦灭诸侯，唯楚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独滇复宠。及东粤灭国迁众，繇王居股等犹为万户侯。三方之开，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发于唐蒙、司马相如，两粤起严助、朱买臣，朝鲜由涉何。遭世富盛¹，动能成功，然已勤矣。追观太宗填抚尉佗，岂古所谓“招携以礼，怀远以德”者哉！
史官评论说：楚国和粤国的祖先，历代都享有封国。到了周朝衰落的时候，楚国的疆土纵横五千里，而勾践也凭借粤国的强盛得以称霸。秦朝灭掉六国诸侯之后，只有楚国还留下了滇王。汉朝征服西南夷，也只有滇王又受到天子的宠爱。直到东粤国迁居到江淮之间，繇王居股等人仍被封为万户侯。汉朝开发经营西南夷、两粤、朝鲜地区，都是源于喜好生事的臣子的主意。其中对西南夷的征讨，发端于唐蒙、司马相如；对两粤的征讨，起因于严助、朱买臣；对朝鲜的征讨，起因于涉何杀害朝鲜的小王。恰逢国家富有强盛，出兵征战总能取得成功，但同时也让天下百姓过于劳苦了。回顾太宗皇帝安抚尉佗的史实，不就是古人所说的“用礼义招徕叛离者，用恩德安抚恃远者”吗！
¹富盛：富丽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