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五月，莽曰：“保成师友祭酒唐林、故谏议祭酒琅邪纪逡，孝弟忠恕，敬上爱下，博通旧闻，德行醇备，至于黄发，靡有愆失。其封林为建德侯，逡为封德侯，位皆特进，见礼如三公。赐弟一区，钱三百万，授几杖焉。”
六月，更授诸侯茅土于明堂，曰：“予制作地理，建封五等，考之经艺，合之传记，通于义理，论之思之，至于再三，自始建国之元以来九年于兹，乃今定矣。予亲设文石之平，陈菁茅四色之土，钦告于岱宗泰社后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各就厥国，养牧民人，用成功业。其在缘边，若江南，非诏所召，遣侍于帝城者，纳言掌货大夫且调都内故钱，予其禄，公岁八十万，侯、伯四十万，子、男二十万。”然复不能尽得。莽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实遴啬，托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赋茅土，用慰喜封者。
是岁，复明六管之令。每一管下，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吏民抵罪者浸众。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盗贼起。纳言冯常以六管谏，莽大怒，免常官。置执法左右刺奸。选用能吏侯霸等分督六尉、六队，如汉刺史，与三公士郡一人从事。
临淮瓜田仪等为盗贼，依阻会稽长州，琅邪女子吕母亦起。初，吕母子为县吏，为宰所冤杀。母散家财，以酤酒买兵弩，阴厚贫穷少年，得百余人，遂攻海曲县，杀其宰以祭子墓。引兵入海，其众浸多，后皆万数。莽遣使者即赦盗贼，还言：“盗贼解，辄复合。问其故，皆曰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闭门自守，又坐邻伍铸钱挟铜，奸吏因以愁民。民穷，悉起为盗贼。”莽大怒，免之。其或顺指，言“民骄黠当诛”。及言“时运适然，且灭不久”，莽说，辄迁之。
是岁八月，莽亲之南郊，铸作威斗。威斗者，以五石铜为之，若北斗，长二尺五寸，欲以厌胜众兵。既成，令司命负之，莽出在前，入在御旁。铸斗日，大寒，百官人马有冻死者。
五年正月朔，北军南门灾。
以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见，问到部方略，兴对曰：“荆、扬之民率依阻山泽，以渔采为业。间者，国张六管，税山泽，妨夺民之利，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兴到部，欲令明晓告盗贼归田里，假贷犁牛种食，阔其租赋，几可以解释安集。”莽怒，免兴官。
天下吏以不得奉禄，并为奸利，郡尹县宰家累千金。莽下诏曰：“详考始建国二年胡虏猾夏以来，诸军吏及缘边吏大夫以上为奸利增产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边急。”公府士驰传天下，考覆贪饕，开吏告其将，奴婢告其主，几以禁奸，奸愈甚。
皇孙功崇公宗坐自画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印三：一曰“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二曰“肃圣宝继”，三曰“德封昌图”。又宗舅吕宽家前徙合浦，私与宗通，发觉按验，宗自杀。莽曰：“宗属为皇孙，爵为上公，知宽等叛逆族类，而与交通；刻铜印三，文意甚害，不知厌足，窥欲非望。《春秋》之义，‘君亲毋将，将而诛焉。’迷惑失道，自取此事，乌呼哀哉！宗本名会宗，以制作去二名，今复名会宗。贬厥爵，改厥号，赐谥为功崇缪伯，以诸伯之礼葬于故同谷城郡。”宗姊妨为卫将军王兴夫人，祝诅姑，杀婢以绝口。事发觉，莽使中常侍惲{带足}责问妨，并以责兴，皆自杀。事连及司命孔仁妻，亦自杀。仁见莽免冠谢，莽使尚书劾仁：“乘‘乾’车，驾‘神’马，左苍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右杖威节，左负威斗，号曰赤星，非以骄仁，乃以尊新室之威命也。仁擅免天文冠，大不敬。”有诏勿劾，更易新冠。其好怪如此。
以真道侯王涉为卫将军。涉者，曲阳侯根子也。根，成帝世为大司马，荐莽自代，莽恩之，以为曲阳非令称，乃追谥根曰直道让公，涉嗣其爵。
是岁，赤眉力子都、樊崇等以饥馑相聚，起于琅邪，转抄掠，众皆万数。遗使者发郡国兵击之，不能克。
六年春，莽见盗贼多，乃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布天下。下书曰：“《紫阁图》曰‘太一、黄帝皆仙上天，张乐昆仑虔山之上。后世圣主得瑞者，当张乐秦终南山之上。’予之不敏，奉行未明，乃今谕矣。复以宁始将军为更始将军，以顺符命。《易》不云乎？‘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予其飨哉！”欲以诳耀百姓，销解益贼。众皆笑之。
初献《新乐》于明堂、太庙。群臣始冠麟韦之弁。或闻其乐声，曰：“清厉而哀，非兴国之声也。”
是时，关东饥旱数年，力子都等党众浸多，更始将军廉丹击益州不能克，征还。更遣复位后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晔击蛮夷若豆等，太傅牺叔士孙喜清洁江湖之益贼。而匈奴寇边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猪突豨勇”，以为锐卒。一切税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缣帛皆输长安。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皆保养军马，多少各以秩为差。又博募有奇技术可以攻匈奴者，将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万数：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连马接骑，济百万师；或言不持斗粮，服食药物，三军不饥；或言能飞，一日千里，可窥匈奴。莽辄试之，取大鸟翮为两翼，头与身皆著毛，通引环纽，飞数百步堕。莽知其不可用，苟欲获其名，皆拜为理军，赐以车马，待发。
初，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其妻王昭君女也，尝内附。莽遣昭君兄子和亲侯王歙诱呼当至塞下，胁将诣长安，强立以为须卜善于后安公。始欲诱迎当，大司马严尤谏曰：“当在匈奴右部，兵不侵边，单于动静，辄语中国，此方面之大助也。于今迎当置长安槀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听。即得当，欲遣尤与廉丹击匈奴，皆赐姓徵氏，号二徵将军，当诛单于舆而立当代之。出车城西横厩，未发。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数谏不从，著古名将乐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边事凡三篇，奏以风谏莽。及当出廷议，尤固言匈奴可且以为后，先忧山东盗贼。莽大怒，乃策尤曰：“视事四年，蛮夷猾夏不能遏绝，寇贼奸宄不能殄灭，不畏天威，不用诏命，貌很自臧，持必不移，怀执异心，非沮军议。未忍致于理，其上大司马武建伯印韨，归故郡。”以降符伯董忠为大司马。
翼平连率田况奏郡县訾民不实，莽复三十税一。以况忠言忧国，进爵为伯，赐钱二百万。众庶皆詈之。青、徐民多弃乡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壮者入贼中。
夙夜连率韩博上言：“有奇士，长丈，大十围，来至臣府，曰欲奋击胡虏。自谓巨毋霸，出于蓬莱东南，五城西北昭如海濒，轺车不能载，三马不能胜。即日以大车四马，建虎旗，载霸诣阙。霸卧则枕鼓，以铁箸食，此皇天所以辅新室也。愿陛下作大甲高车，贲、育之衣，遣大将一人与虎贲百人迎之于道。京师门户不容者，开高大之，以视百蛮，镇安天下。”博意欲以风莽。莽闻恶之，留霸在所新丰，更其姓曰巨母氏，谓因文母太后而霸王符也。征博下狱，以非所宜言，弃市。
明年改元曰：地皇”，从三万六千岁历号也。
地皇元年正月乙未，赦天下。下书曰：“方出军行师，敢有趋讠襄犯法者，辄论斩，毋须时，尽岁止。”于是春夏斩人都市，百姓震惧，道路以目。
二月壬申，日正黑。莽恶之，下书曰：“乃者日中见昧，阴薄阳，黑气为变，百姓莫不惊怪。兆域大将军王匡遣吏考问上变事者，欲蔽上之明，是以適见于天，以正于理，塞大异焉。”
莽见四方盗贼多，复欲厌之，又下书曰：“予之皇初祖考黄帝定天下，将兵为上将军，建华盖，立斗献，内设大将，外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二十五人，偏将军百二十五人，裨将军千二百五十人，校尉万二千五百人，司马三万七千五百人，候十一万二千五百人，当百二十二万五千人，士吏四十五万人，士千三百五十万人，应协于《易》‘孤矢之利，以威天下’。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将条备焉。”于是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之位，赐诸州牧号为大将军，郡卒正、连帅、大尹为偏将军，属令长裨将军，县宰为校尉。乘传使者经历郡国，日且十辈，仓无见谷以给，传车马不能足，赋取道中车马，取办于民。
七月，大风毁王路堂。复下书曰：“乃壬午餔时，有列风雷雨发屋折木之变，予甚弁焉，予甚栗焉，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安为新迁王，临国雒阳，为统义阳王。是时予在摄假，谦不敢当，而以为公。其后金匮文至，议老皆曰：‘临国雒阳为统，谓据土中为新室统也，宜为皇太子。’自此后，临久病，虽瘳不平，朝见挈茵舆行。见王路堂者，张于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又以皇后被疾，临且去本就舍，妃妾在东永巷。壬午，烈风毁王路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室。昭宁堂池东南榆树大十围，东僵，击东阁，阁即东永巷之西垣也。皆破折瓦坏，发屋拔木，予甚惊焉。又侯官奏月犯心前星，厥有占，予甚忧之。优念《紫阁图》文，太一、黄帝皆得瑞以仙，后世褒主当登终南山。所谓新迁王者，乃太一新迁之后也。统义阳王乃用五统以礼义登阳上千之后也。临有兄而称太子，名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至于刑罚不中，民无错手足。’惟即位以来，阴阳未和，风雨不时，数遇枯旱蝗螟为灾，谷稼鲜耗，百姓苦饥，蛮夷猾夏，寇贼奸宄，人民正营，无所错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为新迁王，临为统义阳正，几以保全二子，子孙千亿，外攘四夷，内安中国焉。”
是月，杜陵便殿乘舆虎文衣废臧在室匣中者出，自树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吏卒见者以闻，莽恶之，下书曰：“宝黄厮亦，其令郎从官皆衣绛。
望气为数者多言有士功象，莽又见四方盗贼多，欲视为自安能建万世之基者，乃下书曰：“予受命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府帑空虚，百姓匮乏，宗庙未修，且袷祭于明堂太庙，夙夜永念，非敢宁息。深惟吉昌莫良于今年，予乃卜波水之北，郎池之南，惟玉食。予又卜金水之南，明堂之西，亦惟玉食。予将新筑焉。”于是遂营长安城南，提封百顷。九月甲申，莽立载行视，亲举筑三下。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持节，及侍中常侍执法杜林等数十人将作。崔发、张邯说莽曰：“德盛者文缛，宜崇其制度，宣视海内，且令万世之后无以复加也。”莽乃博征天下工匠诸图画，以望法度算，乃吏民以义入钱、谷助作者，骆驿道路。坏彻城西苑中建章、承光、包阳、犬台、储元宫及平乐、当路、阳禄馆，凡十余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庙。是月，大雨六十余日。令民入米六百斛为郎，其郎吏增秩赐爵至附城。九庙：一曰黄帝太初祖庙，二曰帝虞始祖昭庙，三曰陈胡王统祖穆庙，四曰齐敬王世祖昭庙，五曰济北愍王王祖穆庙，凡五庙不堕云；六曰济南伯王尊祢昭庙，七曰元城孺王尊称穆庙，八曰阳平顷王戚祢昭庙，九曰新都显王戚祢穆庙。殿皆重屋。太初祖庙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余庙半之。为铜薄栌，饰以金银雕文，穷极百工之巧。带高增下，功费数百巨万，卒徒死者万数。
巨鹿男子马適求等谋举燕、赵兵以诛莽，大司空士王丹发觉以闻。莽遣三公大夫逮治党与，连及郡国豪杰数千人，皆诛死。封丹为辅国侯。
自莽为不顺时令，百姓怨恨，莽犹安之，又下书曰：“惟设此一切之法以来，常安六乡巨邑之都，枹鼓稀鸣，盗贼衰少，百姓安土，岁以有年，此乃立权之力也。今胡虏未灭诛，蛮僰未绝焚，江湖海泽麻沸，盗贼未尽破殄，又兴奉宗庙社稷之大作，民众动摇。今夏一切行此令，尽二年止之，以全元元，救愚奸。”
是岁，罢大小钱，更行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真货钱二十五。货钱径一寸，重五铢，枚直一。两品并行。敢盗铸钱及偏行布货，伍人知不发举，皆没入为官奴婢。
太傅平晏死，以予虞唐尊为太傅。尊曰：“国虚民贫，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袖，乘牝马柴车，藉槁，瓦器，又以历遗公卿。出见男女不异路者，尊自下车，以象刑赭幡污染其衣。莽闻而说之，下诏申敕公卿思与厥齐。封尊为平化侯。
是时，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王匡等起云杜绿林，号曰：下江兵”，众皆万余人。武功中水乡民三舍垫为池。
二年正月，以州牧位三公，刺举怠解，更置牧监副，秩元士，冠法冠，行事如汉刺史。
是月，莽候妻死，谥曰：“孝睦皇后”，莽渭陵长寿园西，令永侍文母，名陵曰“亿年”。初莽妻以莽数杀其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临居中养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后临亦通焉，恐事泄，谋共杀莽。临妻愔，国师公女，能为星，语临宫中且有白衣会。临喜，以为所谋且成。后贬为统义阳正，出在外第，愈忧恐。会莽妻病困，临予书曰：“上于子孙至严，前长孙、中孙年俱三十而死。今臣临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中室，则不知死命所在！”莽妻疾，见其书，大怒，疑临有恶意，不令得会丧。既莽，收原碧等考问，具服奸、谋杀状。莽欲秘之，使杀案事使者司命从事，埋狱中，家不知所在。赐临药，临不肯饮，自刺死。使侍中票骑将军同说侯林赐魂衣玺韨，策书曰：“符命文立临为统义阳王，此言新室即位三万六千岁后，为临之后者乃当龙阳而起。前过听议者，以临为太子，有烈风之变，辄顺符命，立为统义阳正。在此之前，自此之后，不作信顺，弗蒙厥佑，夭年陨命，呜呼哀哉！迹行赐谥，谥曰：‘缪王’。”又诏国师公：“临本不知星，事从愔起。”愔忆自杀。
是月，新迁王安病死。初，葬为侯就国实，幸侍者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男兴，增秩生男匡、女晔，开明生女捷，皆留新都国，以其不明故也。及安疾甚，莽自病无子，为安作奏，使上言：“兴等母虽微贱，属犹皇子，不可以弃。”章视群公，皆曰：“安友于兄弟，宜及春夏加封爵。”于是以王车遣使者迎兴等，封兴为功脩任，匡为功建公，晔为睦脩任，捷为睦逮任。孙公明公寿病死，旬月四丧焉。莽坏汉孝武、孝昭庙，分葬子孙其中。
魏成大尹李焉与卜者王况谋，况谓焉曰：“新室即位以来，民田奴婢不得卖买，数改钱货，征发烦数，军旅骚动，四夷并侵，百姓怨恨，盗贼并起，汉家当复兴。君姓李，李者徵，徵，火也，当为汉辅。”因为焉作谶书言：“文帝发忿，居地下趣军，北告匈奴，南告越人。江中刘信，执敌报怨，复续古先，四年当发军。江湖有盗，自称樊王，姓为刘氏，万人成行，不受赦令，欲动秦、雒阳。十一年当相攻，太白杨光，岁星入东井，其号当行。”又言莽大臣吉凶，各有日期。会合十余万言。焉令吏写其书，吏亡告之。莽遣使者即捕焉，狱治皆死。
三辅盗贼麻起，乃置捕盗都尉官，令执法谒者追击长安中，建鸣鼓攻贼幡，而使者随其后。遣太师牺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将兵击青、徐，国师和仲曹放助郭兴击句町。转天下谷、币诣西河、五原、朔方、渔阳，每一郡以百万数，欲以击匈奴。
秋，陨霜杀菽，关东大饥，蝗。
民犯铸钱，伍人相坐，没入为官奴婢。其男子槛车，儿女子步，以铁锁琅当其颈，传诣钟官，以十万数。到者易其夫妇，愁苦死者什六七。孙喜、景尚、曹放等击贼不能克，军师放纵，百姓重困。
莽以王况谶言刑楚当兴，李氏为辅，欲厌之。乃拜侍中掌牧大夫李棽为大将军、扬州牧，赐名圣，使将兵奋击。
上谷储夏自请愿说瓜田仪，莽以为中郎，使出仪。仪文降，未出而死。莽求其尸葬之，为起冢、词室，谥曰“瓜宁殇男”，几以招来其余，然无肯降者。
闰月丙辰，大赦天下，天下大服、民私服在诏书前亦释除。
郎阳成脩献符命，言继立民母，又曰：“黄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葬于是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采乡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莽梦长乐宫铜人五枚起立，莽恶之，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之文，即使尚方工镌灭所梦铜人膺文。又感汉高庙神灵，遣虎贲武士入高庙，拔剑四面提击，斧坏户牖，桃汤赭鞭鞭洒屋壁，令轻车校尉居其中，又令中军北垒居高寝。
或言黄帝时建华盖以登仙，莽乃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尸，金瑵羽葆，载以秘机四轮车，驾六马，力士三百人黄衣帻，车上人击鼓，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成官窃言：“此似輀车，非仙物也。”
是岁，南郡秦丰众且万人。平原女子迟昭平能说博经以八投，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莽召问群臣禽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故左将军公孙禄征来与议，禄曰：“太史令宗宣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饰虚伪以偷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牺和鲁匡设六管，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不可攻，当与和亲。臣恐新室忧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使虎贲扶禄出。然颇采其言，左迁鲁匡为五原卒正，以百姓怨非故。六管非匡所独造，莽厌众意而出之。
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亶称臣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略有城邑，转掠求食，日阕而已。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终不谕其故。是岁，大司马士按章豫州，为贼所获，贼送付县。士还，上书具言状。莽大怒，下狱以为诬罔。因下书责七公曰：“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养民，仁之道也。抑强督奸，捕诛盗贼，义之节也。今则不然。盗发不辄得，至成群党，遮略乘传宰士。士得脱者，又妄自言：我责数贼：‘何故为是？’贼曰：‘以贫穷故耳。’贼护出我。今俗人议者率多若此。惟贫困饥寒，犯法为非，大者群盗，小者偷穴，不过二科，今乃结谋连常以千百数，是逆乱之大者，岂饥寒之谓邪？七公其严敕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谨牧养善民，急捕殄盗贼。有不同心并力，疾恶黜贼，而妄曰饥寒所为，辄捕系，请其罪。”于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贼情者，亦不得擅发兵，贼由是遂不制。
唯翼平连率田况素果敢，发民年十八以上四万余人，授以库兵，与刻石为约。赤糜闻之，不敢入界。况自劾奏，莽让况：“未赐虑符而擅发兵，此弄兵也。厥罪乏兴。以况自诡必禽灭贼，故且勿治。”后况自请出界击贼，所向皆破。莽以玺书令况领青、徐二州牧事。况上言：“盗贼始发，其原甚微，非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长吏不为意，县欺其郡，郡欺朝廷，实百言十，实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辄督责，遂至延曼连州，乃遣将率，多发使者，传相监趣。郡县力事上官，应塞诘对，共酒食，具资用，以救断斩，不给复忧盗贼治官事。将率又不能躬率吏士，战则为贼所破，吏气浸伤，徒费百姓。前幸蒙赦令，贼欲解散，或反遮击，恐入山谷转相告语，故郡县降贼，皆更惊骇，恐见诈灭，因饥馑易动，旬日之间更十余万人，此盗贼所以多之故也。今雒阳以东，米石二千。窃见诏书，欲遣太师、更始将军，二人爪牙重臣，多从人众，道上空竭，少则亡以威视远方。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势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则灭。今空复多出将率，郡县苦之，反甚于贼。宜尽征还乘传诸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况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莽畏恶况，阴为发代，遣使者赐况玺书。使者至，见况，因令代监其兵。况随使者西，到，拜为师尉大夫。况去，齐地遂败。
三年正月，九庙盖构成，纳神主。莽谒见，大驾乘六马，以五采毛为龙文衣，著角，长三尺。华盖车，元戎十乘有前。因赐治庙者司徒、大司空饯客千万，侍中、中常侍以下皆封。封都匠仇延为邯淡里附城。
二月，霸桥灾，数千人以水沃救，不灭。莽恶之，下书曰：“夫三皇象春，五帝象夏，三王象秋，五伯象冬。皇王，德运也；伯者，继空续乏以成历数，故其道驳。惟常安御道多以所近为名。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烧霸桥，从东方西行，至甲午夕，桥尽火灭。大司空行视考问，或云寒民舍居桥下，疑以火自燎，为此灾也。其明旦即乙未，立春之日也。予以神明圣祖黄、虞遗统受命，至于地皇四年为十五年。正以三年终冬绝灭霸驳之桥，欲以兴成新室统一长存之道也。又戒此桥空东方之道。今东方岁荒民饥，道路不通，东岳太师亟科条，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以施仁道。其更名霸馆为长存馆，霸桥为长存桥。”
是月，赤眉杀太师牺仲景尚。关东人相食。
四月，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祖都门外，天大雨，沾衣止。长老叹曰：“是为泣军！”莽曰：“惟阳九之厄，与害气会，究于去年。枯旱霜蝗，饥馑荐臻，百姓困乏，流离道路，于春尤甚，予甚悼之。今使东岳太师特进褒新侯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太师公所不过道，分遣大夫谒者并开诸仓，以全元元。太师公因与廉丹大使五威司命位右大司马更始将军平均侯之兖州，填抚所掌，及青、徐故不轨盗贼未尽解散，后复屯聚者，皆清洁之，期于安兆黎矣。”太师、更始合将锐士十余万人，所过放纵。东方为之语曰：“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卒如田况之言。
莽又多遣大夫谒者分教民煮草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费。莽下书曰：“惟民困乏，虽溥开诸仓以赈赡之，犹恐未足。其且开天下山泽之防，诸能采取山泽之物而顺月令者，其恣听之，勿令出税。至地皇三十年如故，是王光上戊之六年也。如令豪吏猾民辜而攉之，小民弗蒙，非予意也。《易》不云乎？‘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书》云：‘言之不从，是谓不艾。’咨乎群公，可不忧哉！”
是时，下江兵盛，新市朱鲔、平林陈牧等皆复聚众，攻击乡聚。莽遣司命大将军孔仁部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击荆州，各从吏士百余人，乘船从渭入河，至华阴乃出乘传，到部募士。尤谓茂曰：“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是犹绁韩卢而责之获也。”
夏，蝗从东方来，蜚蔽天，至长安，入未央宫，缘殿阁。莽发吏民设购赏捕击。莽以天下谷贵，欲厌之，为大仓，置卫交戟，名曰“政始掖门”。
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乃置养赡官禀食之。使者监领，与小吏共盗其禀，饥死者十七八。先是，莽使中黄门王业领长安市买，贱取于民，民甚患之。业以省费为功，赐爵附城。莽闻城中饥馑，以问业，业曰：“皆流民也。”乃市所卖粱饭肉羹，持入视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冬，无盐索卢恢等举兵反城。廉丹、王匡攻拔之，斩首万余级。莽遣中郎将奉玺书劳丹、匡，进爵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余人。
赤眉别校董宪等众数万人在梁郡，王匡欲进击之，廉丹以为新拔城罢劳，当且休士养威。匡不听，引兵独进，丹随之。合战成昌，兵败，匡走。丹使吏持其印韨符节付匡曰：“小儿可走，吾不可！”遂止，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余人别斗，闻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谁为生？”驰奔贼，皆战死。莽伤之，下书曰：“惟公多拥选士精兵，众郡骏马仓谷帑藏皆得自调，忽于诏策，离其威节，骑马呵噪，为狂刃所害，乌呼哀哉！赐谥曰‘果公’。
国将哀章谓莽曰：“皇祖考黄帝之时，中黄直为将，破杀蚩尤。今臣中黄直之位，愿平山东。”莽遣章驰东，与太师匡并力。又遗大将军阳浚守敖仓，司徒王寻将十余万屯雒阳填南宫，大司马董忠养士习射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职。司徒寻初发长安，宿霸昌厩，亡其黄钺。寻士房扬素狂直，乃哭曰：“此经所谓‘丧其齐斧’者也！”自劾去。莽击杀扬。
四方盗贼往往数万人攻城邑，杀二千石以下。太师王匡等战数不利。莽知天下溃畔，事穷计迫，乃议遣风俗大夫司国宪等分行天下，除井田奴婢山泽六管之禁，即位以来诏令不便于民者皆收还之。待见未发，会世祖与兄齐武王伯升、宛人李通等帅舂陵子弟数千人，招致新市平林朱鲔、陈牧等合攻拔棘阳。是时，严尤、陈茂破下江兵，成丹、王常等数千人别走，入南阳界。
十只月，有星孛于张、东南行，五日痘见。莽数召问太史令宗宣，诸术数家皆缪对，言天文安善，群贼且灭。莽差以自安。
四年正月，汉兵得下江王常等以为助兵，击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皆斩之，杀其众数万人。初，京师闻青、徐贼众数十万人，讫无文号旌旗表识，咸怪异之。好事者窃言：“此岂如古三皇无文书号谥邪？”莽亦心怪，以问群臣，群臣莫对。唯严尤曰：笭此不足怪也。自黄帝、汤、武行师，必待部曲旌旗号令，今此无有者，直饥寒群盗，犬羊相聚，不知为之耳。”莽大说，群臣尽服。及后汉兵刘伯升起，皆称将军，攻城略地，既杀甄阜，移书称说。莽闻之忧惧。
汉兵乘胜遂围宛城。初，世祖族兄圣公先在平林兵中。三月辛巳朔，平林、新市、下江兵将王常、朱鲔等共立圣公为帝，改年为更始元年，拜置百官。莽闻之愈恐。欲外视自安，乃染其须发，进所征天下淑女杜陵史氏女为皇后，聘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杂帛、珍宝以巨万计。莽亲迎于前殿两阶间，成同牢之礼于上西堂。备和嫔、美御、和人三，位视公；嫔人九，视卿；美人二十七，视大夫；御人八十一，视元士：凡百二十人，皆佩印韨，执弓韣。封皇后父谌为和平侯，拜为宁始将军，谌子二人皆侍中。是日，大风发屋折木。群臣上寿曰：“乃庚子雨水洒道，辛丑清靓无尘，其夕谷风迅疾，从东北来。辛丑。《巽》之宫日也。《巽》为风为顺，后谊明，母道得，温和慈惠之化也。《易》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礼》曰：‘承天之庆，万福无疆。’诸欲依废汉火刘，皆沃灌雪除，殄灭无余杂矣。百谷丰茂，庶草蕃殖，元元欢喜，兆民赖福，天下幸甚！”莽日与方士涿郡昭君等于后宫考验方术，纵淫乐焉。大赦天下，然犹曰：“故汉氏舂陵侯群子刘伯升与其族人婚姻党及北狄胡虏逆舆洎南僰虏若豆、孟迁，不用此书。有能捕得此人者，皆封为上公，食邑万户，赐宝货五千万。”
又诏：“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司命孔仁、兖州牧寿良、卒正王闳、扬州牧李圣亟进所部州郡兵凡三十万众，迫措青、徐盗贼。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车骑将军王巡、左队大夫王吴亟进所部州郡兵凡十万众，迫措前队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皆并力合击，殄灭之矣！大司空隆新公，宗室戚属，前以虎牙将军东指则反虏破坏，西击则逆贼靡碎，此乃新室威宝之臣也。如黠贼不解散，将遣大司空将百万之师征伐剿绝之矣！”遣七公干士隗嚣等七十二人分下赦令晓谕云。嚣等既出，因逃亡矣。
四月，世祖与王常等别攻颍州，下昆阳、郾、定陵。莽闻之愈恐。遣大司空王邑驰伟至雒阳，与司徒王寻发众郡兵百万，号曰“虎牙五威兵”，平定山东。得颛封爵，政决于邑，除用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术者，各持图书，受器械，备军吏。倾府库以遣邑，多赍珍宝、猛兽，欲视饶富，用怖山东。邑至雒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余在道不绝，车甲士马之盛，自古出师未尝有也。
六月，邑与司徒寻发雒阳，欲室宛，道出颍川，过昆阳。昆阳时已降汉，汉兵守之。严尤、陈茂与二公会，二公纵兵围昆阳。严尤曰：“称尊号者在宛下，宜亟进。彼破，诸城自定矣。”邑曰：“百万之师，所过当灭，今属此城，喋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城数十重。城中请降，不许。严尤又曰：“‘归师勿遏，围城为之阙’，可如兵法，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听。会世祖悉发郾、定陵兵数千人来救昆阳，寻、邑易之，自将万余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汉兵乘胜杀寻。昆阳中兵出并战，邑走，军乱。大风飞瓦，雨如注水，大众崩坏号呼，虎豹股栗，士卒奔走，各还归其郡。邑独与所将长安勇敢数千人还雒阳。关中闻之震恐，盗贼并起。
又闻汉兵言，莽鸩杀孝平帝。莽乃会公卿以下于王路堂，开所为平帝请命金滕之策，泣以视群臣。命明学男张邯称说其德及符命事，因曰：“《易》言‘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莽’，皇帝之名，‘升’谓刘伯升。‘高陵’谓高陵侯子翟义也。言刘升、翟义为伏戎之兵于新皇帝世，犹殄灭不兴也。”群臣皆称万岁。又令东方槛车传送数人，言“刘伯升等皆行大戮”。民知其诈也。
先是，卫将军王涉素养道士西门君惠。君惠好天文谶记，为涉言：“星孛扫宫室，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语大司马董忠，数俱至国师殿中庐道语星宿，国师不应。后涉特往，对歆涕泣言：“诚欲与公共安宗族，奈何不信涉也！”歆因为言天文人事，东方必成。涉曰：“新都哀侯小被病，功显君素耆酒，疑帝本非我家子也。董公主中军精兵，涉领宫卫，伊休侯主殿中，如同心合谋，共劫持帝，东降南阳天子，可以全宗族；不者，俱夷灭矣！”伊休侯者，歆长子也，为侍中五官中朗将，莽素爱之。歆怨莽杀其三子，又畏大祸至，遂与涉、忠谋，欲发。歆曰：“当待太白星出，乃可。”忠以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亦主兵，复与伋谋。伋归家，颜色变，不能食。妻怪问之，语其状。妻以告弟云阳陈邯，邯欲告之。七月，伋与邯俱告，莽遣使者分召忠等。时忠方讲兵都肄，护军王咸谓忠谋久不发，恐漏泄，不如遂斩使者，勒兵入。忠不听，遂与歆、涉会省户下。莽令{带足}惲责问，皆服。中黄门各拔刃将忠等送庐，忠拔剑欲自刎，侍中王望传言大司马反，黄门持剑共格杀之。省中相惊传，勒兵至郎署，皆拔刃张弩。更始将军史谌行诸署，告郎吏曰：“大司马有狂病，发，已诛。”皆令驰兵，莽欲以厌凶，使虎贲以斩马剑挫忠，盛以竹器，传曰“反虏出”。下书赦大司马官属吏士为忠所诖误，谋反未发觉者。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药、尺白刃丛棘并一坎而埋之。刘歆、王涉皆自杀。莽以二人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伊休侯叠又以素谨，歆讫不告，但免侍中中郎将，更为中散大夫。后日殿中钩盾土山仙人掌旁有白头公青衣，郎吏见者私谓之国师公。衍功侯喜素善卦，莽使筮之，曰：“忧兵火。”莽曰：“小儿安得此左道？是乃予之皇祖叔父子侨欲来迎我也。”
莽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欲呼邑与计议。崔发曰：“邑素小心，今失大众而征，恐其执节引决，宜有以大慰其意。”于是莽遣发驰传谕邑：“我年老毋適子，欲传邑以天下。敕亡得谢，见勿复道。”邑到，以为大司马。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为国师，同说侯林为卫将军。莽忧懑不能食，亶饮酒，啖鳆鱼。读军书倦，因凭几寐，不复就枕矣。性好时日小数，及事迫急，亶为厌胜。遣使坏渭陵、延陵园门罘罳，曰：“毋使民复思也。”又以墨洿色其周垣。号将至曰“岁宿”，申水为“助将军”，右庚“刻木校尉”，前丙“耀金都尉鸀，又曰“执大斧，伐枯木；流大水，灭发火。”如此属不可胜记。
秋，太白星流入太微，烛地如月光。
成纪隗崔兄弟共劫大尹李育，以兄子隗嚣为大将军，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卒正王旬，并其众，移书郡县，数莽罪恶万于桀、纣。
是月，析人邓晔、于匡起兵南乡百余人。时析宰将兵数千屯鄡亭，备武关。晔、匡谓宰曰：“刘帝已立，君何不知命也！”宰请降，尽得其众。晔自称辅汉左将军，匡右将军，拔析、丹水，攻武关，都尉朱萌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之，西拔湖。莽愈忧，不知所出。崔发言：“《周礼》及《春秋左氏》，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故《易》称‘先号啕而后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莽自知败，乃率群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曰：“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因搏心大哭，气尽，伏而叩头。又作告天策，自陈功劳，千余言。诸生小民会旦夕哭，为设飧粥，甚悲哀及能诵策文者除以为郎，至五千余人。{带足}惲将领之。
莽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九曰“九虎”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东，内其妻子宫中以为质。时省中黄金万斤者为一匮，尚有六十匮，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处处各有数匮。长乐御府、中御府及都内、平准帑藏钱、帛、珠玉财物甚众，莽愈爱之，赐九虎士人四千钱。众重怨，无斗意。九虎至华阴回溪，距隘，北从河南至山。于匡持数千弩，乘堆挑战。邓晔将二万余人从阌乡南出枣街、作姑，破其一部，北出九虎后击之。六虎败走。史熊、王况诣阙归死，莽使使责死者按在，皆自杀；其四虎亡。三虎郭钦、陈翚、成重收散卒，保京师仓。
邓晔开武关迎汉，丞相司直李松将二千余人至湖，与晔等共攻京师仓，未下。晔以弘农掾王宪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界，降城略地。李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西至新丰，与莽波水将军战，波水走。韩臣等追奔，遂至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所过迎降。大姓栎阳申砀、下邽王大皆率众随宪，属县斄严春、茂陵董喜、蓝田王孟、槐里汝臣、盩厔王扶、阳陵严本、杜陵屠门少之属，众皆数千人，假号称汉将。
时李松、邓晔以为，京师小小仓尚未可下，何况长安城！当须更始帝大兵到。即引军至华阴，治攻具。而长安旁兵四会城下，闻天水隗氏兵方到，皆争欲先入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
莽遣使者分赦城中诸狱囚徒，皆授兵，杀豨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更始将军史谌将度渭桥，皆散走。谌空还。众兵发掘莽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或谓莽曰：“城门卒，东方人，不可信。”莽更发越骑士为卫，门置六百人，各一校尉。
十月戊申朔，兵从宣平城门入，民间所谓都门也。张邯行城门，逢兵见杀。王邑、王林、王巡、{带足}惲等分将兵距击北阙下。汉兵贪莽封力战者七百余人。会日暮，官府邸第尽奔亡。二日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见卤掠，趋讠雚并和，烧作室门，斧敬法闼，呼曰：“反虏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廷承明，黄皇室主所居也。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辄随之。宫人妇女啼呼曰：“当奈何！”时莽绀袀服，带玺韨，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桉栻于前，日时加某，莽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莽时不食，少气困矣。
三日庚戌，晨旦明，群臣扶掖莽，自前殿南下椒除，西出白虎门，和新公王揖奉车待门外，莽就车，之渐台，欲阻池水，犹抱持符命、威斗，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从官尚千余人随之。王邑昼夜战，罢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关至渐台，见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还，父子共守莽。军人入殿中，呼曰：“反虏王莽安在？”有美人出房曰“在渐台。”众兵追之，围数百重。台上亦弓弩与相射，稍稍落去。矢尽，无以复射，短兵接。王邑父子、{带足}惲、王巡战死，莽入室。下餔时，众兵上台，王揖、赵博、苗、唐尊、王盛、中常侍王参等皆死台上。商人杜吴杀莽，取其绶。校尉东海公宾就，故大行治礼，见吴问：“绶主所在？”曰：“室中西北陬间。”就识，斩莽首。军人分裂莽身，支节肌骨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公宾就持莽首诣王宪。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皆属焉，舍东宫，妻莽后宫，乘其车服。
六日癸丑，李松、邓晔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亦至，以王宪得玺绶不辄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首诣更始，悬宛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莽扬州牧李圣、司命孔仁兵败山东，圣格死，仁将其众降，已而叹曰：“吾闻食人食者死其事。”拔剑自刺死。及曹部监杜普、陈定大尹沈意、九江连率贾萌皆守郡不降，为汉兵所诛。赏都大尹王钦及郭钦守京师仓，闻莽死，乃降，更始义之，皆封为侯。太师王匡、国将哀章降雒阳，传诣宛，斩之。严尤、陈茂败昆阳下，走至沛郡谯，自称汉将，召会吏邱。尤为称说王莽篡位天时所亡、圣汉复兴状，茂伏而涕泣。闻故汉钟武侯刘圣聚众汝南称尊号，尤、茂降之。以尤为大司马，茂为丞相。十余日败，尤、茂并死。郡县皆举城降，天下悉归汉。
初，申屠建尝事崔发为《诗》，建至，发降之。后复称说，建令丞相刘赐斩发以徇。史谌、王延、王林、王吴、赵闳亦降，复见杀。初，诸假号兵人人望封侯。申屠建既斩王宪，又扬言三辅黠共杀其主，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驰白更始。
二年二月，更始到长安，下诏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故王氏宗族得全。三辅悉平，更始都长安，居长乐宫。府藏完具，独未央宫烧攻莽三日，死则案堵复故。更始至，岁余政教不行。明年夏，赤眉樊崇等众数十万人入关，立刘盆子，称尊号，攻更始，更始降之。赤眉遂烧长安宫室市里，害更始。民饥饿相食，死者数十万，长安为虚，城中无人行。宗庙园陵皆发掘，唯霸陵、杜陵完。六月，世祖即位，然后宗庙社稷复立，天下艾安。
赞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岂所谓“在家必闻，在国必闻”，“色取仁而行违”者邪？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惹，以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处非所据，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流毒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远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丘垅发掘，害遍生民，辜及朽骨，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途，俱用灭亡，皆亢龙绝气，非命之运，紫色蛙声，余分闰位，圣王之驱除云尔！
四年五月，莽曰：“保成师友祭酒唐林、故谏议祭酒琅邪纪逡，孝弟忠恕¹，敬上爱下，博通旧闻，德行醇备²，至于黄发，靡有愆失。其封林为建德侯，逡为封德侯，位皆特进，见礼如三公。赐弟一区，钱三百万，授几杖焉。”
天凤四年五月，王莽下诏：“保成师友祭酒唐林、原谏议祭酒琅邪人纪逡，能孝敬父母、敬顺兄长，对上恭敬、对下仁爱，博通古书旧典，德性品行淳厚无瑕，直到年迈，从未有过失误。特封唐林为建德侯，纪逡为封德侯，官位皆授特进，朝见礼节与三公相同。各赐宅第一处、钱三百万，并配给坐几与扶杖。”
¹忠恕：儒家伦理思想。
²醇备：纯美无缺。
六月，更授诸侯茅土于明堂，曰：“予制作地理，建封五等，考之经艺，合之传记，通于义理，论之思之，至于再三，自始建国之元以来九年于兹，乃今定矣。予亲设文石之平，陈菁茅¹四色之土，钦告于岱宗泰社²后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各就厥国，养牧民人，用成功业。其在缘边，若江南，非诏所召，遣侍于帝城者，纳言掌货大夫且调都内故钱，予其禄，公岁八十万，侯、伯四十万，子、男二十万。”然复不能尽得。莽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实遴啬³，托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赋茅土，用慰喜封者。
六月，王莽在明堂再次向诸侯颁发象征封地的茅土，宣布：“我确定封域疆界，设立五等爵位，依据儒家经典加以订正，核验是否与传文相合、与义理贯通，反复论证思索，从始建国元年至今已有九年，才最终定下。我将亲设文石台阶，备好菁茅及青、赤、白、黑四色泥土，告祭岱岳、宗庙、社稷以及先祖先妣，之后授予各位诸侯。你们各自返回封国，养育治民，建立功业。凡处在边境及长江以南的诸侯，若非诏书召令或入京侍卫，便由纳言掌货大夫暂拨国库财物作为俸禄，公爵每年八十万钱，侯爵、伯爵每年四十万钱，子爵、男爵每年二十万钱。”然而依旧不能全数拿到俸禄。王莽喜好虚言，效仿古制，滥行封爵授土，其本性实则吝啬，假托疆界未定，因此只暂授诸侯茅土，来安抚那些热衷封爵之人。
¹菁茅：香草名。
²泰社：古代天子的宗社。
³遴啬：犹吝啬。
是岁，复明六管之令。每一管下，为设科条防禁¹，犯者罪至死，吏民抵罪者浸众。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盗贼起。纳言冯常以六管谏，莽大怒，免常官。置执法左右刺奸²。选用能吏侯霸等分督六尉、六队，如汉刺史，与三公士郡一人从事。
同年，重申六管法令。每一条管令颁下，便增设繁密法条以防违禁，触犯者最重处死，官吏与百姓因此获罪受罚的日益增多。又临时向下自上公、有奴婢的人征税，每名奴婢缴纳三千六百钱，天下人越发怨恨，盗贼四起。纳言冯常进谏劝止六管，王莽大怒，罢免冯常官职。设置执法左右刺奸。选用干练的官吏如侯霸等人，分别督察六尉、六队，职权如同汉代刺史，每郡派出一人，与三公府属吏共同负责此事。
¹防禁：防备禁戒。
²刺奸：督察奸吏。后为行使此种职责的官名。
临淮瓜田仪等为盗贼，依阻会稽长州，琅邪女子吕母亦起。初，吕母子为县吏，为宰所冤杀。母散家财，以酤酒买兵弩，阴厚贫穷少年，得百余人，遂攻海曲县，杀其宰以祭子墓。引兵入海，其众浸多，后皆万数。莽遣使者即赦盗贼，还言：“盗贼解，辄复合。问其故，皆曰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¹。闭门自守，又坐邻伍铸钱挟铜，奸吏因以愁民。民穷，悉起为盗贼。”莽大怒，免之。其或顺指，言“民骄黠当诛”。及言“时运适然，且灭不久”，莽说，辄迁之。
临淮郡瓜田仪等人成了盗贼，以会稽郡长州为据点，琅邪郡的妇女吕母也发起了反抗。起初，吕母的儿子吕育当县吏，被县令冤杀。吕母耗尽家中财产，用来买酒以及购置兵器弓弩，暗中厚待贫穷少年，聚集了一百多人，随后进攻海曲县，杀死县令以祭奠儿子的坟墓。之后率兵到海上活动，队伍渐渐扩充，后来达到上万人。王莽派使者前去就地赦免这些盗贼，使者回来说“盗贼一度解散，不久又重新聚集起来。问他们缘故，都说刑法禁令繁杂苛刻，动不动就获罪。辛勤耕作的收入，不够用来缴纳贡品和赋税。闭门安分守己，又因邻伍私铸钱币和私藏铜器而连坐入狱，奸猾官吏趁机敲诈勒索。百姓走投无路，全都起来当了盗贼”。王莽大怒，罢免了使者的官职。有的官吏曲意迎合，说“刁民傲慢狡诈应当诛杀”，或者说“您命中注定会遭逢此事，不久自会平息”，王莽听后喜悦，便提拔了他们。
¹贡税：“土贡”与“赋税”的合称。臣民向皇室缴纳的金钱、实物等。
是岁八月，莽亲之南郊，铸作威斗。威斗者，以五石铜为之，若北斗，长二尺五寸，欲以厌胜¹众兵。既成，令司命负之，莽出在前，入在御旁。铸斗日，大寒，百官人马有冻死者。
这年八月，王莽亲赴南郊，铸造威斗。威斗是用铜掺入五色药石铸成的，形状如同北斗，长二尺五寸，想借此来制服各地起兵。威斗铸好之后，下令司命扛着它，王莽外出时在前方开道，回宫时就在旁边侍卫。铸造威斗那天，天气异常寒冷，百官及人马中有冻死的。
¹厌胜：古代方术，以诅咒制服人或物。
以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见，问到部方略，兴对曰：“荆、扬之民率依阻山泽，以渔采为业。间者，国张六管，税山泽，妨夺民之利，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兴到部，欲令明晓告盗贼归田里，假贷犁牛种食，阔其租赋，几可以解释安集。”莽怒，免兴官。
委任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王莽召见他，询问到任后的施政方略，费兴答道：“荆州、扬州的百姓大多依赖山林湖沼，靠捕捞和采集为生。前段时期，国家推行六管制度，征收山林渔泽税，妨害并剥夺了民众的利益，加上连年久旱，百姓饥饿贫困，因此起来做了盗贼。我到达荆州后，打算明确告知盗贼返回家园，借给他们犁、耕牛、种子和粮食，减免他们的赋税，希望能消除他们的顾虑，使他们安定和睦。”王莽大怒，免去了费兴的官职。
天下吏以不得奉禄，并为奸利，郡尹县宰家累千金。莽下诏曰：“详考始建国二年胡虏猾¹夏以来，诸军吏及缘边吏大夫以上为奸利增产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边急。”公府士驰传天下，考覆贪饕，开吏告其将，奴婢告其主，几以禁奸，奸愈甚。
各地官吏因拿不到俸禄，便用不正当手段谋取私利，郡尹、县宰的家产积累到上千斤黄金。王莽下诏说：“严格核查始建国二年匈奴侵扰中原以来，凡军官及边境官吏中大夫以上通过奸诈手段牟利致富的人，没收其全部家产的五分之四，用以补充边防急需。”公府属吏乘坐驿车奔走全国，详细稽查贪污案件，鼓动军吏检举自己的将领、奴婢揭发自己的主人，企图以此来禁止违法之事，但违法之事反而愈演愈烈。
¹猾：侵犯。
皇孙功崇公宗坐自画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印三：一曰“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二曰“肃圣宝继”，三曰“德封昌图”。又宗舅吕宽家前徙合浦，私与宗通，发觉按验，宗自杀。莽曰：“宗属为皇孙，爵为上公，知宽等叛逆族类，而与交通；刻铜印三，文意甚害，不知厌足，窥欲非望¹。《春秋》之义，‘君亲毋将，将而诛焉。’迷惑失道，自取此事，乌呼哀哉！宗本名会宗，以制作去二名，今复名会宗。贬厥爵，改厥号，赐谥为功崇缪伯，以诸伯之礼葬于故同谷城郡。”宗姊妨为卫将军王兴夫人，祝诅姑，杀婢以绝口。事发觉，莽使中常侍惲{带足}责问妨，并以责兴，皆自杀。事连及司命孔仁妻，亦自杀。仁见莽免冠谢，莽使尚书劾仁：“乘‘乾’车，驾‘神’马，左苍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右杖威节，左负威斗，号曰赤星，非以骄仁，乃以尊新室之威命也。仁擅免天文冠，大不敬。”有诏勿劾，更易新冠。其好怪如此。
皇孙功崇公王宗私下给自己画了一幅肖像，身穿着天子的衣冠，还刻了三枚印章：第一枚刻着“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第二枚刻着“肃圣宝继”，第三枚刻着“德封昌图”，触犯了法律。此外，王宗的舅舅吕宽一家从前被流放到合浦，他暗中与王宗往来，事情败露后受到审讯，王宗便自杀了。王莽说：“王宗身为皇孙，爵位已至公爵，明知吕宽等人属于叛逆之徒，却仍与他们勾结；私刻了三枚铜印，印文的意思极为悖逆，贪得无厌，心存非分之想。《春秋》的原则是，‘对君主和父母不得作乱，若作乱就要加以诛杀。’王宗被迷惑而背离正道，自取此罪，实在可悲可叹！王宗本名王会宗，为了仿效古制而取消了双名，现在恢复其原名会宗。降低他的爵位，更改他的名号，赐谥为功崇缪伯，按伯爵的礼仪安葬在他原来的封国谷城郡。”王宗的姐姐王妨是卫将军王兴的夫人，她祈求鬼神降灾于婆母，又杀死奴婢来灭口。事情败露后，王莽派遣中常侍䠠恽责问王妨，并就此责问王兴，两人都自杀了。此事牵连到司命孔仁的妻子，她也自杀了。孔仁面见王莽时摘下帽子请罪，王莽让尚书弹劾孔仁道：“乘坐绘有天文图案的车，驾着母马，左边是苍龙，右边是白虎，前面是朱鸟，后面是玄武，右手持五威节，左肩扛威斗，司命号称赤星，这些不是为了骄纵你孔仁，而是用来尊崇新朝的威严命令。孔仁擅自摘下天文冠，犯了大不敬之罪。”王莽又下诏不予治罪，换一顶新帽子给他。他就是如此喜好鬼神怪异之事。
¹非望：非分之想。
以真道侯王涉为卫将军。涉者，曲阳侯根子也。根，成帝世为大司马，荐莽自代，莽恩之，以为曲阳非令称，乃追谥根曰直道让公，涉嗣其爵。
任命直道侯王涉为卫将军。王涉，是曲阳侯王根的儿子。王根在成帝朝任大司马，曾推荐王莽接替自己的职务，王莽对他十分感恩，认为曲阳这个称号不佳，于是追谥王根为直道让公，让王涉继承其爵位。
是岁，赤眉力子都、樊崇等以饥馑相聚，起于琅邪，转抄掠，众皆万数。遗使者发郡国兵击之，不能克。
这一年，赤眉军的力子都、樊崇等人因饥荒而聚集起来，在琅邪起事，到处抢掠，部众各有上万人。朝廷派遣使者征调郡国的地方部队攻打他们，未能攻克。
六年春，莽见盗贼多，乃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布天下。下书曰：“《紫阁图》曰‘太一、黄帝皆仙上天，张乐¹昆仑虔山之上。后世圣主得瑞者，当张乐秦终南山之上。’予之不敏，奉行未明，乃今谕矣。复以宁始将军为更始将军，以顺符命。《易》不云乎？‘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予其飨哉！”欲以诳耀百姓，销解益贼。众皆笑之。
六年春天，王莽眼见盗贼越来越多，便令太史推算出三万六千年的历数，每六年改换一次年号，并向全国公布。下文告说：“《紫阁图》上讲‘太一和黄帝都成仙升天了，在昆仑虔山上演奏乐曲。后代获得祥瑞的英明君主，应当在秦地终南山上奏乐’。我不聪慧，对天道领会不明，至今才醒悟过来。再把宁始将军改称为更始将军，以顺应符命的意思。《易经》不是说过吗？‘日新可称为盛德，生生不息可称为易。’我要享有这一切啊！”想借此欺骗迷惑百姓，瓦解盗贼。众人都嘲笑他。
¹张乐：置乐；奏乐。
初献《新乐》于明堂、太庙。群臣始冠麟韦之弁。或闻其乐声，曰：“清厉¹而哀，非兴国之声也。”
首次向明堂、太庙进献《新乐》。大臣们开始戴鹿皮帽子。有人听到《新乐》的曲调，说道：“凄凉而悲哀，不是振兴国家的音乐。”
¹清厉：凄清；凄厉。
是时，关东饥旱数年，力子都等党众浸多，更始将军廉丹击益州不能克，征还。更遣复位后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晔击蛮夷若豆等，太傅牺叔士孙喜清洁江湖之益贼。而匈奴寇边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猪突豨勇”，以为锐卒。一切税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缣帛¹皆输长安。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皆保养军马，多少各以秩为差。又博募有奇技术可以攻匈奴者，将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万数：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连马接骑，济百万师；或言不持斗粮，服食药物，三军不饥；或言能飞，一日千里，可窥匈奴。莽辄试之，取大鸟翮为两翼，头与身皆著毛，通引环纽，飞数百步堕。莽知其不可用，苟欲获其名，皆拜为理军，赐以车马，待发。
当时，关东地区已连续数年饥荒干旱，力子都等党羽逐渐增多。更始将军廉丹攻打益州反叛的部族未能取胜，被征调回来。改派复位后大司马护军郭兴和庸部牧李曅攻打部族首领若豆等人，太傅羲叔士孙喜清除各地江湖盗贼。而匈奴侵犯边境愈发严重。王莽便大规模征召全国成年男子以及死刑犯、吏民的家奴，起名叫猪突豨勇，用作精锐部队。向全国官吏和百姓临时征收财产税，征收全部财产的三十分之一，绸绢都运送到长安。命令公卿以下至郡县佩戴黄色印绶的官吏都要认养军马，认养的数量按禄秩高低确定等差。又广泛招募有异能奇计可用于攻打匈奴的人，声称要授予他们破格提拔的职位。自称对国家有利的人数以万计：有的说不用船桨就能渡河，让战马骑兵相连，可以运送百万大军；有的说不必携带一斗粮食，只要服用药物，三军就不会饥饿；有的说能够飞行，每天飞行一千里，可以侦察匈奴的动静。王莽便试着让他表演，那人用大鸟的翅膀做成两个羽翼，头上和身上都附上羽毛，全身都系满绳子，飞了几百步便掉落在地。王莽知道他的办法不可行，只是想借异人的名声，便都任命他们为理军，赏赐车马，等候出发。
¹缣帛：古代一种质地细薄的丝织品。
初，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其妻王昭君女也，尝内附。莽遣昭君兄子和亲侯王歙诱呼当至塞下，胁将诣长安，强立以为须卜善于后安公。始欲诱迎当，大司马严尤谏曰：“当在匈奴右部，兵不侵边，单于动静，辄语中国，此方面之大助也。于今迎当置长安槀街¹，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听。即得当，欲遣尤与廉丹击匈奴，皆赐姓徵氏，号二徵将军，当诛单于舆而立当代之。出车城西横厩，未发。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数谏不从，著古名将乐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边事凡三篇，奏以风谏莽。及当出廷议，尤固言匈奴可且以为后，先忧山东盗贼。莽大怒，乃策尤曰：“视事四年，蛮夷猾夏不能遏绝，寇贼奸宄不能殄灭，不畏天威，不用诏命，貌很自臧，持必不移，怀执异心，非沮军议。未忍致于理，其上大司马武建伯印韨，归故郡。”以降符伯董忠为大司马。
当初，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其妻是王昭君的女儿，曾归附过中原。王莽派王昭君的侄儿和亲侯王歙将须卜当引诱至边塞，胁迫他来到长安，强行立他为须卜善于后安公。起初王莽想诱使须卜当到长安，大司马严尤劝阻道：“须卜当在匈奴右部，其军队未侵犯过中原边境，匈奴单于一有动向，便告知中原，这对匈奴方面是极大的助力。如今把须卜当接来安置在长安槀街，不过是个普通匈奴人而已，不如让他留在匈奴更有益处。”王莽不听从严尤的建议。待得到须卜当后，打算派严尤和廉丹攻打匈奴，将二人均赐姓为征氏，称作二征将军，企图杀死单于舆后立须卜当取而代之。从城西横厩调集车骑，尚未出发。严尤向来富有才智谋略，反对王莽征讨四方外族，多次劝谏而王莽不听，于是撰写了古代名将乐毅、白起不被信任的历史教训以及论说边疆事务的三篇奏章，呈上以委婉规劝王莽。等到出兵前夕在朝廷商议此事，严尤坚持认为匈奴之事可暂且搁置，应当优先担忧山东地区的盗贼。王莽大怒，便向严尤下达策书道：“任职治事四年，外族扰乱中原不能制止禁绝，盗贼违法作乱不能消灭，不敬畏上天威仪，不服从皇帝诏命，形貌凶狠，自以为是，固执己见而不愿改变，心怀二意，非议诋毁军事计划。我不忍将你交付司法部门处置，缴上大司马武建伯的印绶，返回原籍去吧。”任命降符伯董忠为大司马。
¹槀街：汉代街名。当时属国使节馆舍均集中于此街。
翼平连率田况奏郡县訾民不实，莽复三十税一。以况忠言忧国，进爵为伯，赐钱二百万。众庶皆詈之。青、徐民多弃乡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壮者入贼中。
翼平郡连率田况报告郡县不据实征收财产税，王莽又征收了一次三十分之一的财产税。王莽认为田况进献忠言忧心国家，提高他的爵位为伯，赏赐钱二百万。广大百姓都骂田况。青州、徐州的百姓大多抛弃家园流亡，老的弱的死在道路上，强壮的加入起义的队伍中。
夙夜连率韩博上言：“有奇士，长丈，大十围，来至臣府，曰欲奋击胡虏。自谓巨毋霸，出于蓬莱东南，五城西北昭如海濒，轺车¹不能载，三马不能胜。即日以大车四马，建虎旗，载霸诣阙。霸卧则枕鼓，以铁箸食，此皇天所以辅新室也。愿陛下作大甲高车，贲、育之衣，遣大将一人与虎贲百人迎之于道。京师门户不容者，开高大之，以视百蛮，镇安天下。”博意欲以风莽。莽闻恶之，留霸在所新丰，更其姓曰巨母氏，谓因文母太后而霸王符也。征博下狱，以非所宜言，弃市。
夙夜郡的郡守韩博上报说：“有一位奇士，身高一丈，腰围十围，来到我的官署，声称想要奋力攻打匈奴。自报名字叫巨毋霸，出生在蓬莱城东南、五城西北的昭如海边，小车装不下他，三匹马拉不动他。今天已用大车套了四匹马，竖起虎旗，载着巨毋霸前来朝见朝廷。巨毋霸枕着鼓睡觉，用铁筷子吃饭，这是上天降下来辅佐新朝的呀。希望陛下制造一辆大型甲车、一套孟贲夏育那样的衣甲，派遣一员大将和一百名虎贲武士到路上迎接他。京城的门洞若容不下他，就将其加高拓宽，用来向各外族示威，震慑安定天下。”韩博想借此讽刺王莽。王莽听后对此事十分厌恶，让巨毋霸留在他所抵达的新丰县，把他的姓改为巨母氏，声称这是由于文母太后而使自己成为霸王的符命。将韩博关入监狱，因为他讲了不该讲的话，处以在闹市斩首的死刑。
¹轺车：一马驾驶的轻便车。
地皇元年正月乙未，赦天下。下书曰：“方出军行师，敢有趋讠襄犯法者，辄论斩，毋须时，尽岁止。”于是春夏斩人都市，百姓震惧，道路以目。
地皇元年正月乙未，全国实行大赦。发布文告说：“正当出兵行军之际，胆敢有奔跑喧哗触犯法律的，当场处死，不必等到行刑季节，此命令执行到年底为止。”于是春夏两季在街市上执行斩刑，百姓震惊恐惧，路上相遇只用眼神示意，不敢交谈。
二月壬申，日正黑。莽恶之，下书曰：“乃者日中见昧，阴薄阳，黑气为变，百姓莫不惊怪。兆域大将军王匡遣吏考问上变事者，欲蔽上之明，是以適见于天，以正于理，塞大异焉。”
二月壬申日，正午时分天色突然昏暗下来。王莽厌恶此事，发布文告说：“近来出现日中昏暗的现象，阴气侵袭阳气，便形成了黑气的灾异，百姓没有不感到惊异奇怪的。北城大将军王匡派遣属吏拷问上报异常事件的人，企图遮蔽皇帝的光明，所以上天发出了谴责，让他受到法律惩处，以堵塞更大的灾异吧。”
莽见四方盗贼多，复欲厌之，又下书曰：“予之皇初祖考黄帝定天下，将兵为上将军，建华盖¹，立斗献²，内设大将，外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二十五人，偏将军百二十五人，裨将军千二百五十人，校尉万二千五百人，司马三万七千五百人，候十一万二千五百人，当百二十二万五千人，士吏四十五万人，士千三百五十万人，应协于《易》‘孤矢之利，以威天下’。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将条备焉。”于是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之位，赐诸州牧号为大将军，郡卒正、连帅、大尹为偏将军，属令长裨将军，县宰为校尉。乘传使者经历郡国，日且十辈，仓无见谷以给，传车马不能足，赋取道中车马，取办于民。
王莽眼见全国的盗贼众多，仍想加以压制，于是发布文告说：“我伟大的始祖考黄帝平定天下，统率军队担任上将军，建起华丽的车盖，设立北斗形的礼器，内军设置大将，外军设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二十五人，偏将军一百二十五人，裨将军一千二百五十人，校尉一万二千五百人，司马三万七千五百人，候十一万二千五百人，当一百二十二万五千人，士吏四十五万人，士卒一千三百五十万人，顺应了《易经》所说的‘弓箭的锐利，用以威慑天下’。我接受符命的文辞，效法古人，将逐条加以置备啊。”于是设置了前大司马、后大司马、左大司马、右大司马、中大司马等职位，授予各州牧军号为大将军，郡卒正、连帅、大尹军号为偏将军，属令、属长军号为裨将军，各县宰军号为校尉。乘坐驿车的使者经过各郡国，每天将近十批，仓库中没有现成的粮食可供供给，驿传的车马不够用，便征用路上的车马，向百姓筹措。
¹华盖：帝王或贵官所用的伞形遮蔽物。
²斗献：北斗星形的饰物。
七月，大风毁王路堂。复下书曰：“乃壬午餔时，有列风雷雨发屋折木之变，予甚弁焉，予甚栗焉，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安为新迁王，临国雒阳，为统义阳王。是时予在摄假，谦不敢当，而以为公。其后金匮文至，议老皆曰：‘临国雒阳为统，谓据土中为新室统也，宜为皇太子。’自此后，临久病，虽瘳¹不平，朝见挈茵舆行。见王路堂者，张于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又以皇后被疾，临且去本就舍，妃妾在东永巷。壬午，烈风毁王路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室。昭宁堂池东南榆树大十围，东僵，击东阁，阁即东永巷之西垣也。皆破折瓦坏，发屋拔木，予甚惊焉。又侯官奏月犯心前星，厥有占，予甚忧之。优念《紫阁图》文，太一、黄帝皆得瑞以仙，后世褒主当登终南山。所谓新迁王者，乃太一新迁之后也。统义阳王乃用五统以礼义登阳上千之后也。临有兄而称太子，名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至于刑罚不中，民无错手足。’惟即位以来，阴阳未和，风雨不时，数遇枯旱蝗螟为灾，谷稼鲜耗，百姓苦饥，蛮夷猾夏，寇贼奸宄，人民正营²，无所错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为新迁王，临为统义阳正，几以保全二子，子孙千亿，外攘四夷，内安中国焉。”
七月，大风毁坏了王路堂。又发布文告说：“近来壬午日申时，发生了狂风雷雨掀倒房屋折断树木的灾祸，我极为惊惧，我极为战栗，我极为恐惧啊。伏地考虑了十天，困惑才得以解开。从前符命的文辞说要立王安为新迁王，让王临在雒阳建国，担任统义阳王。当时我代行皇帝职权，谦让不敢承受，而让他们接受了公爵。此后金匮文辞到来，众大臣议论说：‘王临在洛阳建国作为根本，是说占据全国的中心成为新朝的根本，应当做皇太子。’从那以后，王临长期患病，虽然痊愈但未完全康复，朝见时需要坐在垫子上，由人抬着行走。在王路堂朝见时，要在西厢房和后阁更衣中室设置帷帐，又因为皇后染病，王临暂时离开自己的住所到皇后那里侍奉，他的妻妾住在东永巷。壬午日，暴风毁坏了王路堂西厢和后阁更衣中室。昭宁堂池东南有一棵十围粗的榆树，向东面倒下，撞击了东阁，东阁就是东永巷的西边围墙。这些地方都碎裂折断，屋瓦毁坏，掀翻房屋，拔起树木，我极为惊骇。另外掌管天文的官员报告说月亮侵犯了心宿前星，这是征兆，我很担忧这件事。伏地思考《紫阁图》的文辞，太一、黄帝都得到祥瑞后升天成仙，后代伟大的君主应当登上终南山。所谓新迁王，就是太一新迁的继承人。统义阳王就是以五伦凭借礼义登天升仙的继承人。王临有兄长却称太子，名分不正当。宣尼公说：‘名分不正当，言语就不顺理，以至于刑罚不恰当，老百姓就不知如何是好。’我登位以来，阴阳不调和，风雨不合时节，多次遭遇干旱和蝗虫螟虫的灾害，粮食短缺，百姓受饥荒之苦，外族扰乱中原，贼寇奸邪作乱，人民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深刻思考这些灾祸，根源在于名分不正当。应当立王安为新迁王，王临为统义阳王，希望用这样的办法来保全我的两个儿子，使子孙昌盛，对外驱除四方外族，对内安定中原。”
¹瘳：病愈。
²正营：惶恐不安貌。
是月，杜陵便殿乘舆虎文衣¹废臧在室匣中者出，自树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吏卒见者以闻，莽恶之，下书曰：“宝黄厮亦，其令郎从官皆衣绛。
这个月，汉宣帝杜陵寝庙便殿中已经废置不用的陪葬皇帝的虎文衣，从收藏的内室箱子里出来自行竖立在外堂上，很长时间才坠落到地上。看见的官吏和士兵把这件事上报，王莽嫌恶这件事，下文告说：“以黄色为贵，以红色为贱，让郎官、侍从官都穿着深红色的衣服。”
¹虎文衣：绘织虎皮纹样的衣服。汉代专用于虎贲武士。
望气为数者多言有士功象，莽又见四方盗贼多，欲视为自安能建万世之基者，乃下书曰：“予受命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府帑空虚，百姓匮乏，宗庙未修，且袷祭于明堂太庙，夙夜永念，非敢宁息。深惟吉昌莫良于今年，予乃卜波水之北，郎池之南，惟玉食。予又卜金水之南，明堂之西，亦惟玉食。予将新筑焉。”于是遂营长安城南，提封¹百顷。九月甲申，莽立载行视，亲举筑三下。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持节，及侍中常侍执法杜林等数十人将作。崔发、张邯说莽曰：“德盛者文缛，宜崇其制度，宣视海内，且令万世之后无以复加也。”莽乃博征天下工匠诸图画，以望法度算，乃吏民以义入钱、谷助作者，骆驿道路。坏彻²城西苑中建章、承光、包阳、犬台、储元宫及平乐、当路、阳禄馆，凡十余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庙。是月，大雨六十余日。令民入米六百斛为郎，其郎吏增秩赐爵至附城。九庙：一曰黄帝太初祖庙，二曰帝虞始祖昭庙，三曰陈胡王统祖穆庙，四曰齐敬王世祖昭庙，五曰济北愍王王祖穆庙，凡五庙不堕云；六曰济南伯王尊祢昭庙，七曰元城孺王尊称穆庙，八曰阳平顷王戚祢昭庙，九曰新都显王戚祢穆庙。殿皆重屋³。太初祖庙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余庙半之。为铜薄栌，饰以金银雕文，穷极百工之巧。带高增下，功费数百巨万，卒徒死者万数。
观察云气的术士们纷纷说出现了大规模兴造工程的征兆，王莽又看到各地的盗贼很多，想要显示自己是一个能建立万世基业的人，便下文告说：“我承受天命，遭遇阳九的灾厄、百六的周期，国库空虚，百姓贫困，祖宗祠庙尚未修建，暂且先在明堂太庙进行合祭，日夜忧虑这件事，不敢安宁休息。深思吉祥昌盛没有比今年更好的了，于是我占卜波水的北面、郎池的南边，是块好地方。我又占卜金水的南面、明堂的西边，也是块好地方。我将亲自破土动工。”于是就在长安城南营建宗庙，面积一百顷。九月甲申日，王莽站在车上巡视，亲自举起木夯捶了三下。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手持符节，和侍中常侍执法杜林等几十人主持建造。崔发、张邯劝王莽道：“德行崇高的人礼节繁多，应当尊崇这一制度，向全国宣扬告示，而且要让千秋万代之后都无法再增加。”王莽于是广泛地征召全国的工匠和设计师，运用勾股定理来测量计算，还有官吏和百姓出于道义捐献钱粮帮助建造的，在道路上络绎不绝。拆毁长安城西上林苑中的建章宫、承光宫、包阳宫、大台宫、储元宫以及平乐馆、当路馆、阳禄馆，共十多处宫殿馆舍，取用它们的木材砖瓦，来修建九庙。从这个月起，大雨连续下了六十多天。下令百姓交纳六百斛粮食的可以做郎官，原来是郎官的可增加俸禄，最高的可赐以附城爵位。九座祠庙：一是黄帝太初祖庙，二是虞帝始祖昭庙，三是陈胡王统祖穆庙，四是齐敬王世祖昭庙，五是济北愍王王祖穆庙，这五座祖庙不能废毁；六是济南伯王尊祢昭庙，七是元城孺王尊祢穆庙，八是阳平顷王戚祢昭庙，九是新都显王戚祢穆庙。殿堂都是双重屋檐。太初祖庙东西南北各长四十丈，高十七丈，其余祠庙相当于它的一半。用铜皮包住斗拱，用金银雕饰花纹进行装点，用尽了各种工艺的技巧。利用高地建造，把低洼处填平，工程耗费了数百万巨万的钱财，士卒和刑徒死亡者数以万计。
¹提封：指国内、四境之内。
²坏彻：拆毁；拆除。
³重屋：重檐之屋。
巨鹿男子马適求等谋举燕、赵兵以诛莽，大司空士王丹发觉以闻。莽遣三公大夫逮治¹党与，连及郡国豪杰数千人，皆诛死。封丹为辅国侯。
巨鹿郡男子马适求等人密谋发动燕地、赵地百姓起兵来诛讨王莽，大司空府属吏王丹发觉并上报了此事。王莽派遣三公大夫逮捕惩治他的同党，牵连到各郡国有权势的人士几千人，都被处死。赐封王丹为辅国侯。
¹逮治：逮捕惩治。
自莽为不顺时令，百姓怨恨，莽犹安之，又下书曰：“惟设此一切之法以来，常安六乡巨邑之都，枹鼓¹稀鸣，盗贼衰少，百姓安土，岁以有年，此乃立权之力也。今胡虏未灭诛，蛮僰未绝焚，江湖海泽麻沸²，盗贼未尽破殄，又兴奉宗庙社稷之大作，民众动摇。今夏一切行此令，尽二年止之，以全元元，救愚奸。”
自从王莽施行了不合乎时令的法令，百姓怨恨，王莽却很满意这项法令，又下文告说：“制定这项权宜之策以来，常安这个六向大邑的都市，报警的鼓声很少鸣响，盗贼越来越少，百姓安居乡土，年成也获得了丰收，这就是采取权宜措施的效力。现在匈奴没有灭亡，西南夷没有灭绝，四方各地一片混乱，盗贼也没有全部被消灭，又在兴建供奉宗庙社稷的大工程，民众动摇。从现在开始继续实行这项法令，到二年底终止，用来保全百姓，挽救那些愚顽奸诈的人。”
¹枹鼓：鼓槌和鼓。借指战鼓。
²麻沸：形容混乱之极。
是岁，罢大小钱，更行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真货钱二十五。货钱径一寸，重五铢，枚直一。两品并行。敢盗铸钱及偏行¹布货，伍人知不发举，皆没入为官奴婢。
这一年，废止了大钱和小钱，改用货布。货布长二寸五分，宽一寸，价值相当于二十五枚货钱。货钱直径一寸，重五铢，每枚价值为一个货币单位。两种货币同时流通。胆敢有私自铸钱以及只使用货布或只使用货钱的，同伍的人知情而不检举告发，一律没收为官府的奴婢。
¹偏行：片面流通。
太傅平晏死，以予虞唐尊为太傅。尊曰：“国虚民贫，咎在奢泰¹。”乃身短衣小袖，乘牝马柴车²，藉槁，瓦器，又以历遗公卿。出见男女不异路者，尊自下车，以象刑³赭幡污染其衣。莽闻而说之，下诏申敕公卿思与厥齐。封尊为平化侯。
太傅平晏去世，任命予虞唐尊为太傅。唐尊说：“国家空虚，百姓贫困，灾祸的根源在于奢侈。”于是穿上小袖短衣，乘坐母马拉的简陋车子，用秸秆做席子，用粗陶器当餐具，又用陶瓦器盛着食物赠送给公卿。外出时见到男女不分开走路，唐尊便亲自下车，用象征刑罚的红巾沾湿后染他们的衣服以示惩戒。王莽听后很赞赏他的做法，下诏书告诫公卿要想着如何向唐尊学习。封赐唐尊为平化侯。
¹奢泰：奢侈无度。
²柴车：简陋粗劣的车子。
³象刑：传说尧舜崇尚德教，通过改穿不同衣服冠饰的办法代替各种刑罚，以示羞辱的象征性裁处。
是时，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王匡等起云杜绿林，号曰：下江兵”，众皆万余人。武功中水乡民三舍垫为池。
这时，南郡人张霸与江夏郡人羊牧、王匡等在云杜县的绿林山起事，号称下江兵，部众共有一万多人。武功县中水乡有三户人家的房屋下陷，变成了池沼。
二年正月，以州牧位三公，刺举¹怠解，更置牧监副，秩元士，冠法冠，行事如汉刺史。
二年正月间，提高州牧的官位和三公相同，检举揭发懒惰松懈的官员，另外设置州牧监副之职，官秩为元士，戴法冠，职掌如同汉朝的刺史。
¹刺举：举发人的过恶。
是月，莽候妻死，谥曰：“孝睦皇后”，莽渭陵长寿园西，令永侍文母，名陵曰“亿年”。初莽妻以莽数杀其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临居中养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后临亦通焉，恐事泄，谋共杀莽。临妻愔，国师公女，能为星，语临宫中且有白衣会。临喜，以为所谋且成。后贬为统义阳正，出在外第，愈忧恐。会莽妻病困，临予书曰：“上于子孙至严，前长孙、中孙年俱三十而死。今臣临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中室，则不知死命所在！”莽妻疾，见其书，大怒，疑临有恶意，不令得会丧。既莽，收原碧等考问，具服¹奸、谋杀状。莽欲秘之，使杀案事使者司命从事，埋狱中，家不知所在。赐临药，临不肯饮，自刺死。使侍中票骑将军同说侯林赐魂衣²玺韨，策书曰：“符命文立临为统义阳王，此言新室即位三万六千岁后，为临之后者乃当龙阳而起。前过听议者，以临为太子，有烈风之变，辄顺符命，立为统义阳正。在此之前，自此之后，不作信顺³，弗蒙厥佑，夭年陨命，呜呼哀哉！迹行赐谥，谥曰：‘缪王’。”又诏国师公：“临本不知星，事从愔起。”愔忆自杀。
这个月，王莽的妻子去世了，赐谥号为孝睦皇后，安葬在渭陵长寿园西边，让她永远侍奉文母，将她的陵墓命名为“亿年”。当初王莽的妻子因王莽接连杀死她的儿子，哭瞎了双眼，王莽命令太子王临住在宫中侍奉她。王莽妻子身边的侍者原碧，王莽曾临幸过她。后来王临也与她通奸，恐怕事情泄露，两人便谋划要一起杀死王莽。王临的妻子刘愔，是国师公的女儿，懂得星相之术，告诉王临宫中将会有白衣会。王临很高兴，以为自己所谋划的事情将会成功。后来被贬降为统义阳王，搬出宫外住在宅第里，更加忧虑恐惧。当王莽妻子病重时，王临给她写了一封信说：“皇上对于子孙极为严厉，以前长孙和中孙都是在三十岁时死的。如今臣王临也刚好三十岁，真的害怕一旦皇后有什么不测，我也就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何时了！”王莽来探望妻子的病情，看见了这封信，十分恼怒，怀疑王临怀有恶意，不让他参加葬礼。安葬之后，逮捕原碧等人进行审讯，她们全部承认了通奸和谋杀等罪行。王莽想要掩盖这件事，派人杀死了办理此案的司命从事，将尸体埋在监狱中，其家人不知他去了哪里。赐给王临毒药，王临不肯喝，用兵器自刺而死。派遣侍中骠骑将军同说侯林赐给魂衣和玺绶，下达策书说：“符命文辞说要册立临为统义阳王，这是说新朝开国三万六千年之后，到王临的后人才会成为帝王兴盛起来。以前错误地听从了议论者的意见，立王临为太子，后来发生了暴风的灾异，于是顺从符命，册立他为统义阳王。在此之前，自此之后，他都不忠信顺从，不能享受自己的福分，壮年短命而死，可悲可叹呀！考察他的所作所为，赐给他谥号为缪王。”又给国师公颁布诏书说：“王临本来不懂星相，事情是从刘愔那里发端的。”刘愔也自杀了。
¹具服：完全服罪。
²魂衣：死者所穿之衣。
³信顺：忠信而顺从。
是月，新迁王安病死。初，葬为侯就国实，幸侍者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男兴，增秩生男匡、女晔，开明生女捷，皆留新都国，以其不明故也。及安疾甚，莽自病无子，为安作奏，使上言：“兴等母虽微贱，属犹皇子，不可以弃。”章视群公，皆曰：“安友于兄弟，宜及春夏加封爵。”于是以王车遣使者迎兴等，封兴为功脩任，匡为功建公，晔为睦脩任，捷为睦逮任。孙公明公寿病死，旬月四丧焉。莽坏汉孝武、孝昭庙，分葬子孙其中。
这个月，新迁王王安病故。当初王莽任新都侯返回封国时，曾宠爱侍者增秩、怀能和开明。怀能生下儿子王兴，增秩生下儿子王匡和女儿王曅，开明生下女儿王捷，都留在了新都国，因为他们的出身不明不白。等到王安病重，王莽担心自己没有子嗣，便代王安写了一封奏章，让他呈报说：“王兴等人的母亲虽然低微，但身份终究是皇子，不能抛弃。”王莽将王安的奏章拿给各位公卿看，大家都说：“王安友爱兄弟，应当在春夏时节加封爵位。”于是派遣使者用王车迎接王兴等人，赐封王兴为功修公，王匡为功建公，王曅为睦修任，王捷为睦逯任。王莽的孙子功明公王寿也病死了，一个月内死了四个人。王莽拆毁了汉武帝、汉昭帝的祠庙，把自己的子孙分别埋葬在里面。
魏成大尹李焉与卜者王况谋，况谓焉曰：“新室即位以来，民田奴婢不得卖买，数改钱货，征发烦数，军旅骚动，四夷并侵，百姓怨恨，盗贼并起，汉家当复兴。君姓李，李者徵，徵，火也，当为汉辅。”因为焉作谶书言：“文帝发忿，居地下趣军，北告匈奴，南告越人。江中刘信，执敌报怨¹，复续古先，四年当发军。江湖有盗，自称樊王，姓为刘氏，万人成行，不受赦令，欲动秦、雒阳。十一年当相攻，太白杨光，岁星入东井，其号当行。”又言莽大臣吉凶，各有日期。会合十余万言。焉令吏写其书，吏亡告之。莽遣使者即捕焉，狱治皆死。
魏成大尹李焉与卜者王况密谋，王况对李焉说：“新朝开国以来，百姓的田地和奴婢不准买卖，多次更改货币，频繁征调民间的人力物力，军队屡次出动，四方外族纷纷入侵，百姓怨声载道，盗贼到处起事，汉朝将要复兴。您姓李，李字属徵音，徵对应火，应当成为汉朝的辅佐。”于是替李焉撰写谶书，写道：“文帝发怒，在阴间督率军队，向北通报匈奴，向南告知越人。江中的刘信，擒敌复仇，延续祖先的大业，四年后将要发兵。江湖上有大盗，自称为樊王，姓是刘氏，万人成群，不接受赦令，要对长安和洛阳采取行动。十一年后将进攻，太白星发出光芒，岁星进入东井，他的号令应当施行。”又预言了王莽大臣们的吉凶生死，各自标明了日期。汇编成十多万字。李焉让属吏抄写此书，属吏逃走并告发了他。王莽派使者就地逮捕了李焉，下狱治罪，全都被处死。
¹报怨：报复怨仇。
三辅盗贼麻起，乃置捕盗都尉官，令执法谒者追击长安中，建鸣鼓攻贼幡，而使者随其后。遣太师牺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将兵击青、徐，国师和仲曹放助郭兴击句町。转天下谷、币诣西河、五原、朔方、渔阳，每一郡以百万数，欲以击匈奴。
三辅地区的盗贼纷乱如麻，于是设置捕盗都尉的官职，命令执法谒者在长安城中追击盗贼，竖起鸣鼓攻贼的旗帜，而使者跟在他们后面。派遣太师羲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率领军队攻击青州和徐州，国师和仲曹放协助郭兴攻打句町。转运天下的钱粮到西河郡、五原郡、朔方郡和渔阳郡，每郡以百万计，想以此来攻打匈奴。
秋天，降霜冻死了豆子，关东地区饥荒严重，还发生了蝗虫灾害。
¹菽：大豆。引申为豆类的总称。
民犯铸钱，伍人相坐，没入为官奴婢。其男子槛车，儿女子步，以铁锁琅当¹其颈，传诣钟官，以十万数。到者易其夫妇，愁苦死者什六七。孙喜、景尚、曹放等击贼不能克，军师放纵，百姓重困。
百姓触犯了铸造钱币的禁令，同伍的邻居连坐，没收为官府的奴婢。男子乘坐囚车，儿童和妇女步行，用铁链拴着他们的脖子，辗转押解到主管铸钱的钟官府，人数以十万计。到了那里的人被重新配对，忧愤郁闷而死的占十分之六七。士孙喜、景尚和曹放等人攻打盗贼未能获胜，军队肆意妄为不加约束，百姓愈发困苦。
¹琅当：铁链锁。引申为用铁链锁锁住。
莽以王况谶言刑楚当兴，李氏为辅，欲厌之。乃拜侍中掌牧大夫李棽为大将军、扬州牧，赐名圣，使将兵奋击。
王莽因为王况的谶书说荆楚地区将有人兴起，李氏成为辅佐，想要抑制它，于是任命侍中掌牧大夫李棽为大将军、扬州牧，赐名为李圣，让他统率军队奋勇进击。
上谷储夏自请愿说瓜田仪，莽以为中郎，使出仪。仪文降¹，未出而死。莽求其尸葬之，为起冢²、词室，谥曰“瓜宁殇男”，几以招来其余，然无肯降者。
上谷郡的储夏主动请求去劝说瓜田仪投降，王莽任命他为中郎，让他说服瓜田仪出来投降。瓜田仪上书表示愿意投降，但尚未出来就死了。王莽找到他的尸体将他安葬，并为他修建了高大的坟墓和祠庙，赐谥号为瓜宁殇男，希望用这种办法招降其余的人，然而没有人肯投降。
¹文降：以虚文归降。犹言表面投降。
²起冢：营造坟墓。
闰月丙辰，大赦天下，天下大服、民私服在诏书前亦释除。
闰月丙辰日，全国大赦，除去全国国丧的丧服和在诏书下达前服私亲的丧服。
郎阳成脩献符命，言继立民母，又曰：“黄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葬于是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采乡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郎官阳成修进献符命，说应当再立皇后，又说：“黄帝靠着一百二十名女子成为神仙。”王莽于是派遣中散大夫和谒者各四十五人分路巡行天下，广泛选取乡里所推崇的贞静柔善的女子送上名册。
莽梦长乐宫铜人五枚起立，莽恶之，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之文，即使尚方¹工镌灭所梦铜人膺文。又感汉高庙神灵，遣虎贲武士入高庙，拔剑四面提击，斧坏户牖，桃汤²赭鞭³鞭洒屋壁，令轻车校尉居其中，又令中军北垒居高寝。
王莽梦见长乐宫的五个铜人站立起来，对此感到厌恶，想起铜人身上刻有“皇帝初兼天下”的铭文，便立即让尚方工匠凿掉梦中出现的铜人胸前的文字。又想起汉高庙神灵发出警示的事，派遣虎贲武士进入高庙，拔出剑向四面掷击，用斧头砍坏门窗，用桃木汤洒在墙壁上并用土红色的鞭子抽打，命令轻车校尉驻扎在里面，又命令北军中垒校尉驻扎在汉高帝的寝庙里。
¹尚方：官署名。秦置，汉代沿置。东汉末年分为中、左、右三尚方，属少府。主造皇室所用刀剑等兵器及玩好器物。
²桃汤：用桃木煮成的液汁。古人迷信用以挥洒驱鬼。
³赭鞭：相传为用以检验百草性味的赤色鞭子。古代用为驱邪之物。
或言黄帝时建华盖以登仙，莽乃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尸，金瑵羽葆，载以秘机四轮车，驾六马，力士三百人黄衣帻，车上人击鼓，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成官窃言：“此似輀车¹，非仙物也。”
有人说黄帝时因建造了华丽的车盖才得以升仙，王莽于是制造了九层华丽的车盖，高八丈一尺，用黄金装饰车盖的骨架，用羽毛装饰车盖，用装有隐秘机关的四轮大车装载，套着六匹马，力士三百人身穿黄衣头裹黄巾护卫，车上的人击鼓，拉车的人都呼喊着“登仙”。王莽外出时，让它走在前面。官吏们私下议论说：“这像灵柩车，不是神仙用的器物。”
¹輀车：载运棺柩的车子。
是岁，南郡秦丰众且万人。平原女子迟昭平能说博经以八投，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莽召问群臣禽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¹，命在漏刻。”故左将军公孙禄征来与议，禄曰：“太史令宗宣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饰虚伪以偷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牺和鲁匡设六管，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²取容³，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不可攻，当与和亲。臣恐新室忧不在匈奴，而在封域⁴之中也。”莽怒，使虎贲扶禄出。然颇采其言，左迁鲁匡为五原卒正，以百姓怨非故。六管非匡所独造，莽厌众意而出之。
这一年，南郡的秦丰聚众起事，部众将近一万人。平原郡女子迟昭平能解说《博经》，可用八枚博具投掷，也在黄河险要地带聚集了数千人。王莽召集群臣询问捉拿盗贼的策略，众人都说：“这些都是上天囚禁的行尸走肉，命在旦夕。”前左将军公孙禄应召参与会议，他说：“太史令宗宣主管天文历法，观测气运变化，却把凶兆当作吉兆，扰乱天文，贻误朝廷。太傅平化侯用虚伪的言行粉饰自己，窃取名誉和地位，真是‘坑害别人的子弟’。国师嘉信公颠倒《五经》，毁坏师承家法，使学者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制定井田制度，使百姓丧失土地家业。羲和鲁匡设立六管制度，使工商业者破产。说符侯崔发阿谀逢迎，导致下情不能上达。应当处死这几个人来安抚天下。”又说：“匈奴不可攻打，应当与之和亲，臣担心新朝的忧患不在匈奴，而在国境之内。”王莽大怒，命虎贲武士将公孙禄搀扶出殿。但还是采纳了他的一些意见，将鲁匡降职为五原郡卒正，因为百姓都怨恨指责他的缘故。六管制度并非鲁匡一人独创，王莽为了顺应民众的意愿才将他贬黜出京。
¹行尸：指徒具形骸，虽生犹死的人。
²阿谀：曲意逢迎。
³取容：取悦；取得别人的欢喜。
⁴封域：疆域；界域。
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亶称臣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略有城邑，转掠求食，日阕而已。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终不谕其故。是岁，大司马士按章豫州，为贼所获，贼送付县。士还，上书具言状。莽大怒，下狱以为诬罔¹。因下书责七公曰：“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养民，仁之道也。抑强督奸，捕诛盗贼，义之节也。今则不然。盗发不辄得，至成群党，遮略乘传宰士。士得脱者，又妄自言：我责数²贼：‘何故为是？’贼曰：‘以贫穷故耳。’贼护出我。今俗人议者率多若此。惟贫困饥寒，犯法为非，大者群盗，小者偷穴，不过二科，今乃结谋连常以千百数，是逆乱之大者，岂饥寒之谓邪？七公其严敕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谨牧养善民，急捕殄盗贼。有不同心并力，疾恶黜贼，而妄曰饥寒所为，辄捕系，请其罪。”于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贼情者，亦不得擅发兵，贼由是遂不制。
当初，各地民众都是因为饥寒交迫才起事成为盗贼，逐渐聚集到一起，时常盼着丰收之年能返回家乡。人数虽然数以万计，但为首的只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攻占城市，辗转掠取食物，够每天吃的便罢。各县长吏、州牧、郡守都是在混战中被兵器所伤而死，盗贼并不敢蓄意杀害他们，而王莽始终不明白其中的实情。这一年，大司马府的属士到豫州办案，被盗贼抓获，盗贼把他送交县府。属士回到京城后，上书详细报告了此事。王莽大怒，以诬罔罪将他关进监狱。因此下文告责备七公说：“吏的职责，在于治理。宣扬道德、昭示恩惠，以统治人民，这是仁的方法。抑制豪强、督察奸邪、捕杀盗贼，这是义的节操。如今却不是这样。盗贼起事不能及时捕获，以至于结成党羽，拦劫奉命出使的宰士。属士脱身之后，又胡言乱语说：‘我斥责盗贼：“为什么这样做？”盗贼说“只是因为贫穷”。盗贼还护送我出来。’如今世俗之人的议论大多如此。如果因贫困饥寒而犯法作恶，大的成群抢劫，小的穿墙偷窃，不外乎这两种情况。现在却共同谋划、结成党徒数以千百计，这是最严重的谋反作乱，怎可用饥寒来解释？七公要严肃告诫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认真治理良民，迅速逮捕消灭盗贼。有不同心协力、憎恨邪恶、谴责盗贼，反而胡说是饥寒所迫的，就逮捕入狱，依法论定其罪。”于是官吏们更加惶恐，没有人敢报告盗贼的情况，也不能擅自调动军队，盗贼因此就无法控制了。
¹诬罔：虚构事实以诬蔑人或欺骗人。
²责数：责备数说。
唯翼平连率田况素果敢，发民年十八以上四万余人，授以库兵，与刻石为约。赤糜闻之，不敢入界。况自劾奏¹，莽让况：“未赐虑符而擅发兵，此弄兵也。厥罪乏兴。以况自诡必禽灭贼，故且勿治。”后况自请出界击贼，所向皆破。莽以玺书令况领青、徐二州牧事。况上言：“盗贼始发，其原甚微，非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长吏不为意，县欺其郡，郡欺朝廷，实百言十，实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辄督责，遂至延曼连州，乃遣将率，多发使者，传相监趣²。郡县力事上官，应塞³诘对⁴，共酒食，具资用，以救断斩⁵，不给复忧盗贼治官事。将率又不能躬率吏士，战则为贼所破，吏气浸伤，徒费百姓。前幸蒙赦令，贼欲解散，或反遮击，恐入山谷转相告语，故郡县降贼，皆更惊骇，恐见诈灭，因饥馑易动，旬日之间更十余万人，此盗贼所以多之故也。今雒阳以东，米石二千。窃见诏书，欲遣太师、更始将军，二人爪牙重臣，多从人众，道上空竭，少则亡以威视远方。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势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则灭。今空复多出将率，郡县苦之，反甚于贼。宜尽征还乘传诸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况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莽畏恶况，阴为发代，遣使者赐况玺书。使者至，见况，因令代监其兵。况随使者西，到，拜为师尉大夫。况去，齐地遂败。
只有翼平郡的连率田况一向果断勇敢，他征调十八岁以上的百姓四万多人，发给他们武库中的兵器，并与他们刻石盟誓。赤眉军听说后，不敢进入翼平郡境内。田况上奏章自我弹劾，王莽责备田况：“没有赐给虎符而擅自调集军队，这是轻举妄动，属于贻误军机之罪。因为你田况保证一定能捉拿消灭盗贼，所以姑且不予治罪。”后来田况主动请求出郡界攻击盗贼，所攻打的盗贼都被击破。王莽用加盖玺印的文书命令田况代理青州和徐州两州的州牧事务。田况上书说：“盗贼刚起事时，势力很弱小，但也不是地方官吏和同伍之人所能捕获的。过失在于县级长吏不把它当回事，县里欺骗郡里，郡里欺骗朝廷，实际上一百人却说有十人，实际上是一千人却说成一百人。朝廷疏忽，不及时督促查办，以致蔓延到几个州，这才派遣将帅，多派出使者，辗转监督催促。郡县竭力服侍上级官员，应付搪塞盘问和对质，供应酒饭，准备物资和费用，以免被问罪处死，根本没有闲暇去考虑盗贼和处理公事。将帅又不能亲自率领军官和士兵冲锋陷阵，一交战就被盗贼打败，官吏的气势逐渐削弱，白白地耗费百姓的财力。前段时间幸而得到朝廷的赦免令，盗贼想要解散，有的官吏却反而加以截击，导致他们恐惧逃入山谷，辗转相告，因此各郡县已经投降的盗贼都更加惊慌，害怕被欺骗消灭，加上饥荒人心容易动摇，十来天之内又聚集起十多万人，这就是盗贼众多的原因。如今雒阳以东地区米价每石二千钱。我私下看到诏书，准备派遣太师和更始将军前来，这二位是皇帝的心腹重臣，一定会带很多随从人马，沿途郡县会竭尽民力财力来供给，因为随从人马少了就不能向远方显示威力。应当迅速选择州牧、大尹以下的官员，明确制定赏罚，合并小城邑。没有城墙的小城，把老弱妇孺迁徙安置到大城市中，储存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来攻城，就攻不下来，沿途经过的地方没有粮食，势必无法集结在一起。这样一来，招抚他们就一定会投降，攻击他们就一定会消灭。如今徒然一味地多派将帅，郡县苦于供给和征调，反而比盗贼的危害更重。应该全部召回乘坐传车的使者，好让郡县休养生息。委任臣田况专门对付青、徐二州的盗贼，臣一定能够平定他们。”王莽忌惮田况，暗中准备派人取代他，派使者赐给田况加盖玺印的诏书。使者到达，会见田况，顺势令此人接管了他的军队。田况跟随使者西行，到了长安后，被任命为师尉大夫。田况离开以后，齐地的局势就失控了。
¹劾奏：向君主揭发别人的罪状。
²监趣：监督催促。
³应塞：应付搪塞。
⁴诘对：诘问和对质。
⁵断斩：斩杀。
三年正月，九庙盖构成，纳神主。莽谒见，大驾乘六马，以五采毛为龙文衣，著角，长三尺。华盖车，元戎十乘有前。因赐治庙者司徒、大司空饯客千万，侍中、中常侍以下皆封。封都匠¹仇延为邯淡里附城。
地皇三年正月，九座祠庙完工，安放上神主牌位。王莽前往拜谒，乘坐套着六匹马的大驾，马身披着五彩羽毛织成的龙形图案的衣饰，头上装角，长达三尺。华盖车和十辆大战车行驶在前面。于是赏赐主持修建祠庙工程的司徒、大司空各一千万钱，侍中、中常侍以下都有封赏。赐封总工匠仇延为邯淡里附城。
¹都匠：大匠。水利、土木等工程的技术总监。
二月，霸桥灾，数千人以水沃救，不灭。莽恶之，下书曰：“夫三皇象春，五帝象夏，三王象秋，五伯象冬。皇王，德运也；伯者，继空续乏以成历数，故其道驳。惟常安御道多以所近为名。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烧霸桥，从东方西行，至甲午夕，桥尽火灭。大司空行视考问，或云寒民¹舍居桥下，疑以火自燎，为此灾也。其明旦即乙未，立春之日也。予以神明圣祖黄、虞遗统²受命，至于地皇四年为十五年。正以三年终冬绝灭霸驳之桥，欲以兴成新室统一长存之道也。又戒此桥空东方之道。今东方岁荒民饥，道路不通，东岳太师亟科条，开东方诸仓，赈贷³穷乏，以施仁道。其更名霸馆为长存馆，霸桥为长存桥。”
二月，霸桥发生火灾，数千人浇水救火，未能扑灭。王莽厌恶此事，下诏书说：“三皇象征春天，五帝象征夏天，三王象征秋天，五霸象征冬天。三皇、三王，是靠德行获得气运的；五霸，是填补空缺、接续匮乏而得到天命的，因此他们的称霸之道杂乱无序。常安城中的御用道路大多根据邻近的地方取名。二月癸巳日深夜至甲午日清晨，大火焚烧霸桥，火势从东向西蔓延，直到甲午日黄昏，桥烧尽了火才熄灭。大司空巡视查问，有人说贫民在桥下过夜，怀疑是他们烤火取暖引起了这场灾难。第二天是乙未日，正值立春。我作为神明圣祖黄帝、虞帝的后裔承受天命，到地皇四年就满十五年了。恰逢地皇三年冬季即将结束时，毁灭了象征驳杂霸道的霸桥，想借此兴建新朝统一长久之道。此桥又警告我们要开辟东方的道路。如今东方收成不好，百姓饥饿，道路不通，东岳太师立即制定法令，打开东方各粮仓，赈济贫困百姓，以施行仁政。将霸馆改名为长存馆，霸桥改名为长存桥。”
¹寒民：贫贱之人。
²遗统：犹遗绪。
³赈贷：救济。
这月，赤眉军杀死太师羲仲景尚。关东地区出现人吃人现象。
四月，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祖都门外，天大雨，沾衣止。长老叹曰：“是为泣军！”莽曰：“惟阳九之厄，与害气¹会，究于去年。枯旱霜蝗，饥馑荐臻，百姓困乏，流离道路，于春尤甚，予甚悼之。今使东岳太师特进褒新侯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太师公所不过道，分遣大夫谒者并开诸仓，以全元元。太师公因与廉丹大使五威司命位右大司马更始将军平均侯之兖州，填抚²所掌，及青、徐故不轨盗贼未尽解散，后复屯聚者，皆清洁之，期于安兆黎矣。”太师、更始合将锐士十余万人，所过放纵。东方为之语曰：“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卒如田况之言。
四月，派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征，在京城门外祭祀路神饯行。天降大雨，衣服都淋湿了。长老叹息说：“这是为军队哭泣！”王莽说：“阳九的厄运，与灾害之气会合，一直延续到去年。干旱、霜灾、蝗灾，饥荒接连而至，百姓困苦贫穷，流亡在道路上，到了春天尤其严重，对此我极为悲伤。现在派东岳太师特进褒新侯打开东方各地粮仓，赈济并借贷给穷困者。太师公不经过的地方，分别派大夫、谒者一起打开各处粮仓，以保全百姓。太师公和大使五威司命、位右大司马、更始将军平均侯廉丹前往兖州，镇定安抚所负责的地区，以及青、徐二州那些原来不法盗贼尚未解散、或者又重新集结起来的，都把他们消灭干净，期望能安定万民。”太师和更始将军共同率领精锐士兵十余万人，所到之处肆意妄为。东部地区的人为此编歌谣说：“宁可遇到赤眉军，不要遇上太师兵！太师兵还算好的，更始将军要杀我！”果然和田况预言的一样。
¹害气：邪气。
²填抚：镇定安抚。
莽又多遣大夫谒者分教民煮草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费¹。莽下书曰：“惟民困乏，虽溥开诸仓以赈赡之，犹恐未足。其且开天下山泽之防，诸能采取山泽之物而顺月令者，其恣听²之，勿令出税。至地皇三十年如故，是王光上戊之六年也。如令豪吏猾民辜而攉之，小民弗蒙，非予意也。《易》不云乎？‘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书》云：‘言之不从，是谓不艾。’咨乎群公，可不忧哉！”
王莽又大量派遣大夫、谒者分别到各地教导民众用草木煮草酪，草酪不能吃，却更加重了人力和物力的耗费。王莽下诏书说：“想到民众生活贫穷，虽然广开各处的粮仓来赈济他们，还是担心不够。暂时解除全国山林池泽管制的禁令，凡能采取山川物产而又顺应月令规定的，听任采取，不要让他们缴税。到地皇三十年再恢复禁令，那时是王光上戊六年。如果让有权势的官吏和奸诈的豪民垄断了山泽之利，普通百姓得不到好处，那不是我的本意。《易》不是说吗？‘削减上层的利益以增加平民的利益，百姓欢乐无边。’《书》说：‘说了却不听从，就是所谓的不治。’唉，诸位公卿，能不忧虑吗！”
¹烦费：大量耗费。
²恣听：听任。
是时，下江兵盛，新市朱鲔、平林陈牧等皆复聚众，攻击乡聚。莽遣司命大将军孔仁部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击荆州，各从吏士百余人，乘船从渭入河，至华阴乃出乘传，到部募士。尤谓茂曰：“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是犹绁韩卢而责之获也。”
这时下江兵强盛，新市朱鲔、平林陈牧等都重新聚集众人，攻击乡里聚落。王莽派司命大将军孔仁统辖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攻打荆州，分别随从军吏士兵百余人，从渭水乘船进入黄河，到华阴县才上岸乘坐驿车，到达辖区后招募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遣将领却不给发兵的虎符，遇事一定要先请示然后才能行动，这好比拴住韩卢犬却要求它捕获猎物。”
夏，蝗从东方来，蜚蔽天，至长安，入未央宫，缘殿阁。莽发吏民设购赏捕击。莽以天下谷贵，欲厌之，为大仓¹，置卫交戟，名曰“政始掖门”。
夏天，蝗虫从东方飞来，遮住了天空，到达长安，进入未央宫，攀援在殿堂楼阁上。王莽发动官民，设置赏格奖励捕杀。王莽因为全国粮食价格昂贵，想抑制粮价，建造大仓，设置卫士交叉执戟把守，称为“政始掖门”。
¹大仓：设在京城的国家粮库。
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乃置养赡官禀食¹之。使者监领，与小吏共盗其禀，饥死者十七八。先是，莽使中黄门王业领长安市买，贱取于民，民甚患之。业以省费为功，赐爵附城。莽闻城中饥馑，以问业，业曰：“皆流民也。”乃市所卖粱饭²肉羹，持入视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流民进入函谷关的达数十万人，于是设置养赡官发放粮食供他们食用。使者负责监督管理，却和小吏一起盗取发放的粮食，流民饿死的占十分之七八。在此之前，王莽让中黄门王业掌管长安的贸易，王业低价收购百姓的货物，百姓对此非常忧虑。王业反而因节省国家开支有功，被赐予附城的爵位。王莽听说城中闹饥荒，便向王业询问情况。王业说：“挨饿的都是流民。”随即买来市场上的精米饭和肉羹，拿进宫给王莽看，说道：“城内居民吃的都像这样。”王莽相信了他。
¹禀食：谓官家给食。
²粱饭：精细的米饭。
冬，无盐索卢恢等举兵反城。廉丹、王匡攻拔之，斩首万余级。莽遣中郎将奉玺书劳丹、匡，进爵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余人。
冬天，无盐县的索卢恢等人占领县城起兵造反。廉丹、王匡发起进攻，攻陷县城，斩杀一万多人。王莽派中郎将捧着加盖玺印的诏书慰劳廉丹、王匡，将二人爵位升为公爵，赐封有功的军吏和士兵十多人。
赤眉别校董宪等众数万人在梁郡，王匡欲进击之，廉丹以为新拔城罢劳，当且休士¹养威。匡不听，引兵独进，丹随之。合战成昌，兵败，匡走。丹使吏持其印韨符节付匡曰：“小儿可走，吾不可！”遂止，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余人别斗，闻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谁为生？”驰奔贼，皆战死。莽伤之，下书曰：“惟公多拥选士精兵，众郡骏马仓谷帑藏皆得自调，忽于诏策，离其威节，骑马呵噪²，为狂刃所害，乌呼哀哉！赐谥曰‘果公’。
赤眉军的别校董宪等部众有数万人屯驻在梁郡，王匡想要进攻他们，廉丹认为刚刚攻下城池，士兵疲惫，应当暂且让士卒休整，重振军威。王匡不听，独自率军进击，廉丹只好跟随他。在成昌与赤眉军交战，新朝军队战败，王匡逃跑。廉丹派官吏带着自己的印绶和符节交给王匡说：“小孩子可以逃走，我不能！”于是留下来，奋战而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多人在别处作战，听到这个消息，都说：“廉公已经战死，我们还为谁活着？”策马冲向赤眉军，全部战死。王莽哀悼廉丹，下诏书说：“只有你拥有众多精选的士兵，各郡的骏马、仓库的粮食、内府的钱财都允许你自行调用，却疏忽了诏书的策命，丢掉了自己的威严符节，骑马呼喊着冲锋，被乱刀杀害，可悲啊！赐谥号为果公。”
¹休士：谓使士卒休息。
²呵噪：众声呼叫。
国将哀章谓莽曰：“皇祖考黄帝之时，中黄直为将，破杀蚩尤。今臣中黄直之位，愿平山东。”莽遣章驰东，与太师匡并力。又遗大将军阳浚守敖仓，司徒王寻将十余万屯雒阳填南宫，大司马董忠养士习射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职。司徒寻初发长安，宿霸昌厩，亡其黄钺¹。寻士房扬素狂直，乃哭曰：“此经所谓‘丧其齐斧²’者也！”自劾去。莽击杀扬。
国将哀章对王莽说：“在伟大的先祖黄帝时代，中黄直担任大将，击败并杀死了蚩尤。如今臣处于中黄直的位置上，愿意领兵平定山东。”王莽便派遣哀章前往东方，与太师王匡合力进剿。又派大将军阳浚据守敖仓，司徒王寻率领十余万部队驻扎在洛阳，镇守南宫，大司马董忠在北军中垒营地训练士兵练习骑射，大司空王邑兼管三公的职务。司徒王寻刚从长安出发，夜宿霸昌厩时，丢失了他的黄钺。王寻的部下房扬一向狂放直率，于是哭着说：“这就是经书所说的‘丧失了它的利斧’啊！”便自我弹劾后离职而去。王莽派人杀掉了房扬。
¹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古代为帝王所专用，或特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
²齐斧：利斧。
四方盗贼往往数万人攻城邑，杀二千石以下。太师王匡等战数不利。莽知天下溃畔，事穷计迫，乃议遣风俗大夫司国宪等分行天下，除井田奴婢山泽六管之禁，即位以来诏令不便于民者皆收还之。待见未发，会世祖与兄齐武王伯升、宛人李通等帅舂陵子弟数千人，招致新市平林朱鲔、陈牧等合攻拔棘阳。是时，严尤、陈茂破下江兵，成丹、王常等数千人别走，入南阳界。
各地的盗贼常常以数万人攻打城邑，杀死二千石及以下的官员。太师王匡等人作战多次不利。王莽知道天下民众已经叛乱离散，自己到了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于是商议派遣风俗大夫司国宪等分别巡视各地，废除井田制、不准买卖奴婢、征收山林池泽税以及六管等禁令，凡是登基以来颁布的不利于百姓的诏令全部收回。使者们正等待接见尚未出发，恰在此时世祖和兄长齐武王刘伯升、宛人李通等人率领舂陵县的子弟数千人，招来新市、平林的朱鲔、陈牧等部，联合攻下了棘阳县。这时候，严尤、陈茂打败了下江兵，成丹、王常等数千人单独逃走，进入了南阳郡境内。
十只月，有星孛于张、东南行，五日痘见。莽数召问太史令宗宣，诸术数家皆缪对，言天文安善，群贼且灭。莽差以自安。
十一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向东南方向运行，五天后消失。王莽多次召见太史令宗宣询问，各术数家都虚妄地应答，说天文星象平安吉祥，各地的盗贼即将被消灭。王莽勉强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
四年正月，汉兵得下江王常等以为助兵，击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皆斩之，杀其众数万人。初，京师闻青、徐贼众数十万人，讫无文号旌旗表识¹，咸怪异之。好事者窃言：“此岂如古三皇无文书号谥邪？”莽亦心怪，以问群臣，群臣莫对。唯严尤曰：笭此不足怪也。自黄帝、汤、武行师，必待部曲旌旗号令，今此无有者，直饥寒群盗，犬羊相聚，不知为之耳。”莽大说，群臣尽服。及后汉兵刘伯升起，皆称将军，攻城略地，既杀甄阜，移书称说。莽闻之忧惧。
地皇四年正月，汉军得到下江王常等部的协助，攻打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将他们全部斩杀，歼灭其部队数万人。当初，京城听说青州和徐州地区的盗贼有几十万人，却始终没有图徽、名号、旗帜、标识，对此都感到奇怪。好事的人私下说：“这难道像是古代的三皇那样没有文书称号吗？”王莽心里也感到奇怪，拿此事询问大臣，大臣们没人能回答。只有严尤说：“这不足为奇。自黄帝、商汤、周武王行军用兵以来，必须有部队编制、旗帜号令，现在这些人没有，是因为他们只是一群饥寒交迫的盗贼，像羊和狗一样聚集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罢了。”王莽非常高兴，群臣也都信服他的说法。等到后来汉军刘伯升起事，都自称将军，攻打城池占领地盘，杀死甄阜后，发布文书，宣传自己的政见主张；王莽听说后十分忧虑恐惧。
¹表识：标记；标志。
汉兵乘胜遂围宛城。初，世祖族兄圣公先在平林兵中。三月辛巳朔，平林、新市、下江兵将王常、朱鲔等共立圣公为帝，改年为更始元年，拜置百官。莽闻之愈恐。欲外视自安，乃染其须发，进所征天下淑女杜陵史氏女为皇后，聘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杂帛、珍宝以巨万计。莽亲迎于前殿两阶¹间，成同牢²之礼于上西堂。备和嫔、美御、和人三，位视公；嫔人九，视卿；美人二十七，视大夫；御人八十一，视元士：凡百二十人，皆佩印韨，执弓韣。封皇后父谌为和平侯，拜为宁始将军，谌子二人皆侍中。是日，大风发屋折木。群臣上寿曰：“乃庚子雨水洒道，辛丑清靓³无尘，其夕谷风⁴迅疾，从东北来。辛丑。《巽》之宫日也。《巽》为风为顺，后谊明，母道得，温和慈惠之化也。《易》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礼》曰：‘承天之庆，万福无疆。’诸欲依废汉火刘，皆沃灌雪除，殄灭无余杂⁵矣。百谷丰茂，庶草蕃殖，元元欢喜，兆民赖福，天下幸甚！”莽日与方士涿郡昭君等于后宫考验方术，纵淫乐焉。大赦天下，然犹曰：“故汉氏舂陵侯群子刘伯升与其族人婚姻党及北狄胡虏逆舆洎南僰虏若豆、孟迁，不用此书。有能捕得此人者，皆封为上公，食邑万户，赐宝货五千万。”
汉军于是乘胜包围了宛城。当初，世祖的同族兄长刘圣公先加入了平林兵。三月辛巳朔日，平林兵、新市兵和下江兵的将领王常、朱鲔等共同拥立刘圣公做皇帝，改年号为更始元年，设置并任命百官。王莽听到这个消息更加恐慌。他想向外界显示自己镇定自若，于是染黑了胡须和头发，进升在全国选中的淑女杜陵县史家的女儿为皇后，聘礼是三万斤黄金，车马、奴婢、绸缎、珠宝等数以万万计。王莽亲自在前殿东西台阶之间迎接，在上西堂举行新婚夫妇同食一牲的仪式。设置和嫔、美御、和人各三人，爵位比照三公；嫔人九人，爵位比照卿；美人二十七人，爵位比照大夫；御人八十一人，爵位比照元士：共一百二十人，都佩戴印绶，手执弓袋。赐封皇后的父亲史谌为和平侯，任命为宁始将军，史谌的两个儿子都任侍中。这天，大风掀翻房屋折断树木。大臣们祝贺说：“前庚子日雨水洗涤了道路，辛丑日清净没有灰尘，那天晚上东风迅猛，从东北方向吹来。辛丑日，是《巽卦》主宰的日子，《巽》象征风、象征顺，表明皇后深明大义，具备做母亲的道德，受过温和慈惠的教化。《易》说：‘接受这洪福，在此君母。’《礼》说：‘承受上天的赐予，多福没有止境。’那些想依靠被废黜的汉室、火德刘氏的人，都被涤荡清除，消灭得干干净净。百谷丰收，草木繁茂，人民欢欣，万民托福，全国上下都很幸运啊！”王莽天天和方士涿郡人昭君等在后宫研究实验房中术，纵情荒淫享乐。宣布全国大赦，但是还说：“原汉朝舂陵侯的几个儿子刘伯升和他的族人亲家党羽，胡乱制造流言迷惑众人，背叛天命，还有亲手杀害更始将军廉丹、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的人，以及北狄胡人叛逆舆和南蛮僰虏若豆、孟迁，都不适用这个大赦文书。有能捕获这些人的，都赐封为上公，封邑一万户，赏赐钱五千万。”
¹两阶：宫廷的东、西阶梯。主人走东阶，客人走西阶。
²同牢：古代结婚仪式中新郎新娘同吃一份牲牢，表示共同生活的开始。
³清靓：洁净。
⁴谷风：东风。
⁵余杂：遗馀混杂。
又诏：“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司命孔仁、兖州牧寿良、卒正王闳、扬州牧李圣亟进所部州郡兵凡三十万众，迫措¹青、徐盗贼。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车骑将军王巡、左队大夫王吴亟进所部州郡兵凡十万众，迫措前队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皆并力合击，殄灭之矣！大司空隆新公，宗室戚属²，前以虎牙将军东指则反虏破坏，西击则逆贼靡碎，此乃新室威宝之臣也。如黠贼不解散，将遣大司空将百万之师征伐剿绝之矣！”遣七公干士隗嚣等七十二人分下赦令晓谕云。嚣等既出，因逃亡矣。
又下诏说：“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司命孔仁、兖州牧寿良、卒正王闳以及扬州牧李圣，火速率领各自所属州郡的部队共三十万人进军，逼近青州和徐州两地的盗贼。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车骑将军王巡、左队大夫王吴，火速率领各自所属州郡的部队共十万人进击，逼近前队的敌人。明确宣告保证不杀投降者，倘若仍然执迷不悟不肯解散的，都要合力围剿，彻底消灭他们！大司空隆新公，是皇室的亲戚，以前曾任虎牙将军，向东进击反贼便使其溃败，向西进击逆贼便使其分崩离析，他是新朝威严而宝贵的重臣。如果狡猾的盗贼不散伙，就要派遣大司空统率百万大军前去征讨消灭他们！”于是派遣七公干士隗嚣等七十二人分别前往各地传达赦令。隗嚣等人出了京城，便趁机逃跑了。
¹迫措：迫近追捕。
²戚属：亲属；亲戚。
四月，世祖与王常等别攻颍州，下昆阳、郾、定陵。莽闻之愈恐。遣大司空王邑驰伟至雒阳，与司徒王寻发众郡兵百万，号曰“虎牙五威兵”，平定山东。得颛封爵，政决于邑，除用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术者，各持图书，受器械，备军吏。倾府库以遣邑，多赍珍宝、猛兽，欲视饶富，用怖山东。邑至雒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余在道不绝，车甲士马之盛，自古出师未尝有也。
四月，世祖和王常等人分兵进攻颍川郡，攻克了昆阳县、郾县和定陵县。王莽听到这个消息后更加恐慌，派遣大司空王邑乘驿车疾驰到洛阳，与司徒王寻征调各郡兵力上百万人，号称“虎牙五威兵”，以平定崤山以东地区。可以自行赐封爵位，军政事务由王邑裁决，任用征选来的精通六十三家兵法的军事人才，各自携带兵书，领受武器，担任军吏。倾尽府库中的物资来满足王邑出征的需要，大量携带珍宝和猛兽，想要炫耀朝廷的富饶，用以震慑崤山以东地区。王邑抵达洛阳，各州郡分别选派精兵，由州牧、郡守亲自率领，按约定会合的有四十二万人，其余的人还在路上络绎不绝，兵车、铠甲、士卒、马匹的规模之庞大，自古用兵以来都不曾有过。
六月，邑与司徒寻发雒阳，欲室宛，道出颍川，过昆阳。昆阳时已降汉，汉兵守之。严尤、陈茂与二公会，二公纵兵¹围昆阳。严尤曰：“称尊号者在宛下，宜亟进。彼破，诸城自定矣。”邑曰：“百万之师，所过当灭，今属此城，喋血²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城数十重。城中请降，不许。严尤又曰：“‘归师勿遏，围城为之阙’，可如兵法，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听。会世祖悉发郾、定陵兵数千人来救昆阳，寻、邑易之，自将万余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³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汉兵乘胜杀寻。昆阳中兵出并战，邑走，军乱。大风飞瓦，雨如注水，大众崩坏号呼，虎豹股栗⁴，士卒奔走，各还归其郡。邑独与所将长安勇敢数千人还雒阳。关中闻之震恐，盗贼并起。
六月，王邑和大司徒王寻从洛阳出发，打算前往宛县，途经颍川郡，路过昆阳县。昆阳当时已经投降了汉军，由汉军把守着。严尤、陈茂与王邑、王寻两位公侯会合，二位公侯指挥大军包围了昆阳城。严尤说：“称帝的人在宛城，应当火速进军那里。宛城一旦攻下，其他城邑自然就平定了。”王邑说：“百万大军，所到之处的敌人就该消灭。现在屠灭此城，踩着鲜血前进，前面的部队唱歌，后面的部队跳舞，岂不痛快！”于是将昆阳城包围了几十层。城中的汉军请求投降，王邑不答应。严尤说：“‘撤退的军队不要拦截，包围城池要留一个缺口’，可以按照兵法所说的，让汉军得以逃出，以此来震慑宛城。”王邑又不听从。正在此时，世祖征调郾县和定陵县的全部兵士几千人来援救昆阳，王寻、王邑轻视他们，亲自率领一万余人巡视阵地，命令各军营约束部众不得擅自行动，自己单独迎战，与汉军交战，结果战局不利。大军不敢擅自援救，汉军乘胜杀死了王寻。昆阳城中的守兵出城共同作战，王邑逃跑，军队大乱。突然刮起大风掀掉屋瓦，下起大雨如泼水一般，新朝军队崩溃，哭喊声一片，虎豹吓得直发抖，士兵四散奔逃，各自逃回自己的郡县。王邑只和他率领的几千名长安勇敢兵回到洛阳。关中地区听到这个消息，震惊恐惧，盗贼纷纷起来。
¹纵兵：出兵。
²喋血：踏血遍地。形容杀人流血多。
³按部：巡察所属各地。
⁴股栗：大腿发抖。形容非常害怕。
又闻汉兵言，莽鸩杀孝平帝。莽乃会公卿以下于王路堂，开所为平帝请命金滕之策，泣以视群臣。命明学男张邯称说其德及符命事，因曰：“《易》言‘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莽’，皇帝之名，‘升’谓刘伯升。‘高陵’谓高陵侯子翟义也。言刘升、翟义为伏戎之兵于新皇帝世，犹殄灭不兴也。”群臣皆称万岁。又令东方槛车传送数人，言“刘伯升等皆行大戮¹”。民知其诈也。
又听汉军说，王莽用鸩酒毒死了汉平帝。王莽于是召集公卿以下官员到王路堂，打开收藏在金匣里当年他为汉平帝请求保全生命而写的策书，流着泪把策书拿给大臣看。命令明学男张邯称颂他的德行并解说符命的事，然后说：“《易》说：‘军队埋伏在草莽之中，升上高陵，三年后不能兴起。’‘莽’，是皇帝的名字。‘升’就是刘伯升。‘高陵’说的是高陵侯的儿子翟义。这是说刘伯升、翟义是新朝皇帝时埋伏在草莽的军队，终归要被消灭，不能兴旺。”大臣们都高呼万岁。又命令东方用囚车押送数人进京，说“刘伯升等人都被处死了”。百姓都知道那是假的。
¹大戮：死刑。
先是，卫将军王涉素养道士西门君惠。君惠好天文谶记，为涉言：“星孛扫宫室，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语大司马董忠，数俱至国师殿中庐道语星宿，国师不应。后涉特往，对歆涕泣言：“诚欲与公共安宗族，奈何不信涉也！”歆因为言天文人事，东方必成。涉曰：“新都哀侯小被病¹，功显君素耆酒，疑帝本非我家子也。董公主中军精兵，涉领宫卫，伊休侯主殿中，如同心合谋，共劫持帝，东降南阳天子，可以全宗族；不者，俱夷灭矣！”伊休侯者，歆长子也，为侍中五官中朗将，莽素爱之。歆怨莽杀其三子，又畏大祸至，遂与涉、忠谋，欲发。歆曰：“当待太白星出，乃可。”忠以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亦主兵，复与伋谋。伋归家，颜色变，不能食。妻怪问之，语其状。妻以告弟云阳陈邯，邯欲告之。七月，伋与邯俱告，莽遣使者分召忠等。时忠方讲兵²都肄³，护军王咸谓忠谋久不发，恐漏泄，不如遂斩使者，勒兵⁴入。忠不听，遂与歆、涉会省户下。莽令{带足}惲责问，皆服。中黄门各拔刃将忠等送庐，忠拔剑欲自刎，侍中王望传言大司马反，黄门持剑共格杀之。省中相惊传，勒兵至郎署，皆拔刃张弩。更始将军史谌行诸署，告郎吏曰：“大司马有狂病，发，已诛。”皆令驰兵，莽欲以厌凶，使虎贲以斩马剑挫忠，盛以竹器，传曰“反虏出”。下书赦大司马官属吏士为忠所诖误，谋反未发觉者。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药、尺白刃丛棘⁵并一坎而埋之。刘歆、王涉皆自杀。莽以二人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伊休侯叠又以素谨，歆讫不告，但免侍中中郎将，更为中散大夫。后日殿中钩盾土山仙人掌旁有白头公青衣，郎吏见者私谓之国师公。衍功侯喜素善卦，莽使筮之，曰：“忧兵火。”莽曰：“小儿安得此左道？是乃予之皇祖叔父子侨欲来迎我也。”
原先，卫将军王涉平时供养着道士西门君惠。君惠喜好星象谶纬，对王涉说：“有彗星扫过皇宫，刘氏当重新兴起，国师公的姓名与之相应。”王涉相信了他的话，并告诉了大司马董忠，两人多次到国师在殿中住宿的庐舍里跟他谈及彗星之事，国师默不作声。后来王涉只身前往，对刘歆流泪说：“我实在想和您一同安定宗族，为何不相信我王涉呢！”刘歆于是对他讲述天文和人事，说东方一定会成功。王涉说：“新都哀侯从小生病，功显君一向嗜酒，我怀疑皇帝根本不是我们王家的子孙。董公掌管中军精兵，我掌管宫中卫士，伊休侯负责殿中守卫，如果我们同心合力，一起劫持皇帝，东去投降南阳的天子，就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全都会被杀身灭族！”伊休侯是刘歆的长子，任侍中五官中郎将，王莽一向喜爱他。刘歆怨恨王莽杀死了他的三个儿女，又害怕大祸临头，便和王涉、董忠合谋，想发动政变。刘歆说：“应当等到太白星出现，才可以动手。”董忠因为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也掌握军权，又和孙伋商议。孙伋回家后，脸色变了，吃不下饭。他的妻子感到奇怪，便问他，孙伋讲了这一情况。他妻子把此事告诉了她弟弟云阳人陈邯，陈邯想告发他们。七月，孙伋和陈邯一起去告发，王莽派使者分头召见董忠等人。此时董忠正在训练士兵举行大演习，护军王咸对董忠说密谋很长时间而不行动，恐怕会走漏风声，不如就此杀掉使者，率领军队进宫。董忠不听，于是和刘歆、王涉在皇宫门前会合。王莽命䠠恽审问他们，全都招认了。中黄门各自拔出刀剑将董忠等人押送到官舍，董忠拔剑想自杀，侍中王望传话说大司马谋反，黄门拿剑一起杀死了董忠。宫中互相转告，一片惊慌，将领率领士兵涌到中郎将府，都拔出刀剑、拉开弓弩。更始将军史谌巡行各中郎将府，告诉郎官们说：“大司马有疯癫病，病情发作，已被诛杀。”命令全部放下武器。王莽想借此镇伏凶灾，让虎贲武士用斩马剑剁碎董忠，用竹器盛着，传告说“反贼出来了”。下诏书赦免大司马的属官、属吏、士兵中被董忠所蒙蔽、参与谋反而没被发觉的人。逮捕董忠的宗族，用浓醋、毒药和锋利的短刀以及荆棘一起埋入坑中。刘歆、王涉都自杀了。王莽因为这两个人是亲属和旧臣，嫌恶他们从内部溃乱，所以隐瞒了诛杀他们的事。伊休侯刘叠因为一向谨慎，刘歆始终没告诉他谋反的事，所以王莽只免去他侍中中郎将的职务，改任中散大夫。后来，殿中钩盾管理的假山上接露水的托盘旁出现了穿着青衣的白发老翁，看见的郎官都私下说那是国师公。衍功侯王喜平日擅长占卦，王莽让他用蓍草卜问此事，他说：“有兵火之忧。”王莽说：“小孩子从哪里学会了这些旁门左道？这是我的伟大祖叔父王子侨要来迎接我。”
¹被病：谓疾病缠身。
²讲兵：讲武练兵。
³都肄：检阅操练士卒。
⁴勒兵：整治军队。
⁵丛棘：丛生的荆棘。
莽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欲呼邑与计议。崔发曰：“邑素小心，今失大众而征，恐其执节引决¹，宜有以大慰其意。”于是莽遣发驰传谕邑：“我年老毋適子，欲传邑以天下。敕亡得谢，见勿复道。”邑到，以为大司马。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为国师，同说侯林为卫将军。莽忧懑不能食，亶²饮酒，啖鳆鱼。读军书倦，因凭几寐，不复就枕矣。性好时日小数，及事迫急，亶为厌胜。遣使坏渭陵、延陵园门罘罳，曰：“毋使民复思也。”又以墨洿色其周垣。号将至曰“岁宿”，申水为“助将军”，右庚“刻木校尉”，前丙“耀金都尉鸀，又曰“执大斧，伐枯木；流大水，灭发火。”如此属不可胜记。
王莽的军队在外面打了败仗，大臣们又在内部反叛，身边没了可以信任的人，顾不上再考虑远方的郡国事务，想把王邑召回来商议。崔发说：“王邑一向谨慎小心，如今损失了大军而征召他回京，恐怕他会因气节而自杀，应该想办法好好安抚他的情绪。”于是王莽派崔发乘驿车飞速去告诉王邑：“我年事已高又没有嫡子，想把国家传给你王邑。命令你不要检讨罪责，见面后不要再提那些事。”王邑到达后，王莽任命他为大司马。任命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訢为国师，同说侯王林为卫将军。王莽忧愁烦闷吃不下饭，只喝点酒，吃些鲍鱼。阅读前方报来的军情感到疲倦时，就靠着几案打盹儿，再也没有上床睡过觉。王莽生来喜好占卜、看时辰等方术，等到形势危急，就一味采用压胜的办法。他派使者拆毁渭陵、延陵园门上的罘罳，说：“不要让民众再思念汉朝。”又用黑墨涂黑陵园的围墙。把将军称为“岁宿”，申水称为“助将军”，右庚称为“刻木校尉”，前丙称为“耀金都尉”，还说：“拿着大斧，砍伐枯树；流出大水，灭掉燃烧的火。”诸如此类，多得没法全部记下来。
¹引决：自杀。
²亶：通“但”。仅；只。
成纪隗崔兄弟共劫大尹李育，以兄子隗嚣为大将军，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卒正王旬，并其众，移书郡县，数莽罪恶万于桀、纣。
成纪县隗崔兄弟共同劫持了大尹李育，拥立他们哥哥的儿子隗嚣做大将军，攻击杀死雍州牧陈庆和安定卒正王旬，合并了他们的军队，发布文书到各个郡县，历数王莽的罪恶，声称是夏桀、商纣的一万倍。
是月，析人邓晔、于匡起兵南乡百余人。时析宰将兵数千屯鄡亭，备武关。晔、匡谓宰曰：“刘帝已立，君何不知命也！”宰请降，尽得其众。晔自称辅汉左将军，匡右将军，拔析、丹水，攻武关，都尉朱萌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之，西拔湖。莽愈忧，不知所出。崔发言：“《周礼》及《春秋左氏》，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故《易》称‘先号啕而后笑’。宜呼嗟¹告天以求救。”莽自知败，乃率群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曰：“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因搏心大哭，气尽，伏而叩头。又作告天策，自陈功劳，千余言。诸生小民会旦夕哭，为设飧粥，甚悲哀及能诵策文者除以为郎，至五千余人。{带足}惲将领之。
这个月，析县人邓晔、于匡等一百多人在析县南乡起兵。当时析县县令率领数千士兵驻扎在鄡亭，防守武关。邓晔、于匡对县令说：“刘氏皇帝已经登基，您怎么不明白天命呢！”县令请求投降，邓晔接收了他全部军队。邓晔自称辅汉左将军，于匡自称辅汉右将军，攻下析县和丹水县，进逼武关，武关都尉朱萌投降。又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死他，向西攻下湖县。王莽更加忧虑，不知如何是好。崔发说：“据《周礼》及《春秋左传》记载，国家有大灾难，就用哭来镇伏它。所以《易》说‘先放声大哭而后才笑’。应当呼号哀叫，向上天报告，请求救援。”王莽自知败局已定，就率领大臣们到南郊，陈述他接受符命登基的经过，仰面对天说：“上天既然授命给臣王莽，为什么不消灭那些盗贼？如果臣王莽有过错，希望降下霹雳击杀臣王莽！”然后捶胸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地上叩头。又写了一篇祷告上天的文书，陈述自己的功劳，有一千多字。让儒生们和百姓早晚集合起来哭，为他们准备粥饭，哭得特别悲伤以及能背诵告天策文的，任命为郎官，以致五千多人做了郎官，由䠠恽统领他们。
¹呼嗟：呼号哀叹。
莽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九曰“九虎”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东，内其妻子宫中以为质。时省中黄金万斤者为一匮，尚有六十匮，黄门、钩盾、臧府¹、中尚方处处各有数匮。长乐御府、中御府及都内、平准帑藏钱、帛、珠玉财物甚众，莽愈爱之，赐九虎士人四千钱。众重怨，无斗意。九虎至华阴回溪，距隘，北从河南至山。于匡持数千弩，乘堆挑战。邓晔将二万余人从阌乡南出枣街、作姑，破其一部，北出九虎后击之。六虎败走。史熊、王况诣阙归死²，莽使使责死者按在，皆自杀；其四虎亡。三虎郭钦、陈翚、成重收散卒，保京师仓。
王莽任命九名将军，都用虎作为名号，号称“九虎”，率领北军精锐部队几万人向东方进发，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接进宫中做人质。当时宫中的黄金一万斤装在一个柜子中，共有六十柜，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每处各有几柜。长乐御府、中御府以及都内、平准库存的钱币、丝绸、珠宝、玉器财物有很多，王莽越来越吝惜它们，赐给九虎部队的士兵每人才四千钱。大家都怨气冲天，没有战斗意志。九虎将军到达华阴县回溪阪，据守关隘，北起黄河南到崤山。于匡率领几千名弓弩手，登上风陵堆挑战。邓晔率两万多人从阌乡向南推进到枣街、作姑，击败了其中一路守军，又向北从九虎将军后面进攻。六虎败逃。史熊、王况回京请死，王莽派使者责问他们死的人在哪里，二人自杀；其余四虎逃走了。剩下的三虎郭钦、陈翚、成重收集散兵，保卫京师仓。
¹臧府：官署名。亦称中藏府、中黄藏府。汉代置。掌管皇室财物。
²归死：接受死刑；请死。
邓晔开武关迎汉，丞相司直李松将二千余人至湖，与晔等共攻京师仓，未下。晔以弘农掾王宪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界，降城略地。李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西至新丰，与莽波水将军战，波水走。韩臣等追奔，遂至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所过迎降。大姓栎阳申砀、下邽王大皆率众随宪，属县斄严春、茂陵董喜、蓝田王孟、槐里汝臣、盩厔王扶、阳陵严本、杜陵屠门少之属，众皆数千人，假号称汉将。
邓晔打开武关迎接汉军，丞相司直李松率领两千多人来到湖县，与邓晔等人一起进攻京师仓，未能攻下。邓晔任命弘农掾王宪为校尉，带领几百人向北渡过渭河，进入左冯翊境内，攻占城池，夺取土地。李松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直向西推进，抵达新丰县，与王莽的波水将军交战，波水将军败逃。韩臣等人追击溃败的敌军，一直追到长门宫。王宪向北到达频阳县，所到之处人们都前来迎接归附。当地的名门大族，如栎阳县的申砀、下邽县的王大，都率领部众追随王宪。三辅地区所属各县中，斄县人严春、茂陵县人董喜、蓝田县人王孟、槐里县人汝臣、盩厔县人王扶、阳陵县人严本、杜陵县人屠门少等，各自拥有几千部众，自立名号称为汉将军。
时李松、邓晔以为，京师小小仓尚未可下，何况长安城！当须更始帝大兵到。即引军至华阴，治攻具¹。而长安旁兵四会城下，闻天水隗氏兵方到，皆争欲先入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
当时李松、邓晔认为，连京师小小的粮仓都攻打不下来，更何况长安城，应当等更始皇帝的大军到达后再发起进攻。于是率领部队抵达华阴，准备攻城器械。而长安附近的军队从四面会集到城下，听说天水郡隗家的部队将要到来，都争着要先进入长安城，贪图建立大功以及抢掠财物的好处。
¹攻具：攻城用的器械。
莽遣使者分赦城中诸狱囚徒，皆授兵，杀豨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者，社鬼¹记之！”更始将军史谌将度渭桥，皆散走。谌空还。众兵发掘莽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或谓莽曰：“城门卒，东方人，不可信。”莽更发越骑士为卫，门置六百人，各一校尉。
王莽派遣使者分头赦免城中各个监狱的囚犯和刑徒，发给他们武器，杀猪饮血，与他们盟誓说：“有谁不为新朝效力的，土地神会记住他！”更始将军史谌率领这些人渡过渭桥，囚徒们纷纷四散逃走。史谌独自一人返回。起义军的将士们挖掘了王莽妻子、儿子、父亲、祖父的坟墓，焚烧了棺椁以及九庙、明堂、辟雍，大火照亮了长安城中。有人对王莽说：“守城门的士兵都是东方人，不可信任。”王莽便更换越人骑兵担任守卫，每座城门设置六百名骑兵，各由一名校尉统领。
¹社鬼：土地神。
十月戊申朔，兵从宣平城门入，民间所谓都门也。张邯行城门，逢兵见杀。王邑、王林、王巡、{带足}惲等分将兵距击北阙下。汉兵贪莽封力战者七百余人。会日暮，官府邸第尽奔亡。二日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见卤掠，趋讠雚并和，烧作室门，斧敬法闼，呼曰：“反虏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廷承明，黄皇室主所居也。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辄随之。宫人妇女啼呼¹曰：“当奈何！”时莽绀袀服²，带玺韨，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桉栻于前，日时加某，莽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莽时不食，少气困矣。
十月戊申初一这一天，攻城的军队从宣平城门攻入，宣平城门就是百姓所称的都门。张邯巡视城门时，遇到攻进来的士兵，被杀。王邑、王林、王巡、䠠恽等分别领兵在皇宫北阙阻击。汉军士兵为了斩获王莽得到封赏，拼死战斗的有七百多人。到了傍晚，官府、郡国邸、宅第中的人都跑光了。二日己酉，长安城中的少年朱弟、张鱼等人害怕被抢劫，边跑边喊，互相响应，烧掉了作室门，用斧子劈开敬法殿的小门，大喊道：“反贼王莽，为何还不出来投降？”大火蔓延到掖庭的承明殿，这是黄皇室主居住的地方。王莽躲到宣室前殿避火，火却紧随烧到那里。宫女、妇人哭喊着说：“应当怎么办啊！”当时王莽身着全套天青色服装，系着印玺绶带，手持虞帝匕首。天文郎就在王莽座前转动测算时辰的星盘，不断拨动星盘的指针，王莽随着斗柄所指方向旋转座位，说：“上天已经把德运赐给我，汉军又能把我怎样！”王莽当时没吃饭，神情略显疲倦。
¹啼呼：哭叫，叫唤。
²袀服：同一的服装。谓着相同的戎装。
三日庚戌，晨旦明，群臣扶掖¹莽，自前殿南下椒除，西出白虎门，和新公王揖奉车待门外，莽就车，之渐台，欲阻池水，犹抱持符命、威斗，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从官尚千余人随之。王邑昼夜战，罢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关²至渐台，见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还，父子共守莽。军人入殿中，呼曰：“反虏王莽安在？”有美人出房曰“在渐台。”众兵追之，围数百重。台上亦弓弩与相射，稍稍落去。矢尽，无以复射，短兵接。王邑父子、{带足}惲、王巡战死，莽入室。下餔时，众兵上台，王揖、赵博、苗、唐尊、王盛、中常侍王参等皆死台上。商人杜吴杀莽，取其绶。校尉东海公宾就，故大行治礼，见吴问：“绶主所在？”曰：“室中西北陬间。”就识，斩莽首。军人分裂莽身，支节³肌骨脔分⁴，争相杀者数十人。公宾就持莽首诣王宪。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皆属焉，舍东宫，妻莽后宫，乘其车服。
三日庚戌，天刚亮，大臣们搀着王莽，从前殿沿着殿前的台阶向南走下来，从西边的白虎门出来，和新公王揖备好车马等在门外。王莽上了车，前往渐台，想依靠池水隔断大火，王莽还抱着符命和威斗，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等还有一千多名随从官员跟着他。王邑日夜苦战，精疲力尽，士兵几乎死伤光了，王邑骑马飞奔入宫，辗转来到渐台，见到儿子侍中王睦脱下衣帽想要逃跑，王邑呵斥他叫他回来，父子俩一起守护王莽。攻城士兵进入殿中，大声问：“反贼王莽在哪里？”有位美人从房中走出，说：“在渐台。”众兵追了过去，围了上百层。渐台上王莽的卫兵也用弓箭与围兵对射，围攻的士兵稍稍后退。箭矢耗尽，无法再射，便展开肉搏。王邑父子、䠠恽、王巡战死，王莽躲入内室。申时过后，士兵们蜂拥登上渐台，王揖、赵博、苗訢、唐尊、王盛、中常侍王参等都丧命于台上。商人杜吴将王莽杀死，摘下他身上的印绶。校尉东海郡人公宾就，曾任前大行治礼，见杜吴拿着的绶带，便问绶带的主人何在。杜吴说：“在屋内西北角的房间中。”公宾就认得王莽，砍下了他的人头。士兵们将王莽的尸体肢解，四肢、肌肉、骨骼被一块块割开，几十个人争着砍剁。公宾就带着王莽的人头去求见王宪。王宪自称为汉大将军，城中几十万军队都归他统辖，他住在长乐宫，将王莽的妃嫔全部占为己有，乘坐王莽的车，穿戴使用王莽的礼服和器物。
¹扶掖：搀扶。
²间关：拟声。车行时轴头的摩擦声。
³支节：四肢。
⁴脔分：切割分裂。
六日癸丑，李松、邓晔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亦至，以王宪得玺绶不辄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首诣更始，悬宛市，百姓共提击¹之，或切食其舌。
六日癸丑，李松、邓晔进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也到了，因为王宪得到王莽的印玺绶带不即刻上交，大量霸占宫女，使用天子的仪仗，将他逮捕斩首。传送王莽的首级到更始皇帝那里，悬挂在宛城市场示众。百姓都用东西掷击他，有人割下王莽的舌头吃。
¹提击：掷击。
莽扬州牧李圣、司命孔仁兵败山东，圣格死，仁将其众降，已而叹曰：“吾闻食人食者死其事。”拔剑自刺死。及曹部监¹杜普、陈定大尹沈意、九江连率贾萌皆守郡不降，为汉兵所诛。赏都大尹王钦及郭钦守京师仓，闻莽死，乃降，更始义之，皆封为侯。太师王匡、国将哀章降雒阳，传诣宛，斩之。严尤、陈茂败昆阳下，走至沛郡谯，自称汉将，召会吏邱。尤为称说王莽篡位天时所亡、圣汉复兴状，茂伏而涕泣。闻故汉钟武侯刘圣聚众汝南称尊号，尤、茂降之。以尤为大司马，茂为丞相。十余日败，尤、茂并死。郡县皆举城降，天下悉归汉。
王莽的扬州牧李圣、司命孔仁在山东地区战败，李圣格斗而死，孔仁率领他的部众投降，不久又叹息说：“我听说，吃人家的饭就要为他的事业献出生命。”于是拔剑自杀了。还有曹部监杜普、陈定大尹沈意、九江连率贾萌都据守郡城不肯投降，被汉军杀死。赏都大尹王钦和郭钦守卫京师仓，听说王莽死了，就投降了，更始帝认为他们坚守节义，都赐封为侯。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在洛阳投降，被押送到宛城，斩杀了他们。严尤、陈茂在昆阳城下被打败，逃到沛郡谯县，自称是汉朝将军，召集官民。严尤讲述王莽篡位、天意让他灭亡以及伟大的汉朝复兴的情形，陈茂趴在地上哭泣。听说原汉朝钟武侯刘圣在汝南郡聚集兵众自称皇帝，严尤、陈茂就投降了他。刘圣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十几天后就失败了，严尤、陈茂都死了。各郡县纷纷全城投降，天下都归附了汉军。
¹部监：官名。新莽置。
初，申屠建尝事崔发为《诗》，建至，发降之。后复称说，建令丞相刘赐斩发以徇。史谌、王延、王林、王吴、赵闳亦降，复见杀。初，诸假号兵人人望封侯。申屠建既斩王宪，又扬言三辅黠共杀其主，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驰白更始。
当初，申屠建曾经跟随崔发学习《诗经》，申屠建到长安后，崔发投降了他。后来崔发又宣扬王莽接受符命的事，申屠建命丞相刘赐杀死崔发示众。史谌、王延、王林、王吴、赵闳也投降了，后来都被杀死。当初各地自立名号的军队人人希望封侯。申屠建杀死王宪后，又扬言说三辅地区的民众狡猾，一起杀死了他们的君主。官吏和百姓恐慌起来，所属各县屯兵聚集，申屠建等攻不下来，派人飞马报告更始帝。
二年二月，更始到长安，下诏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故王氏宗族得全。三辅悉平，更始都长安，居长乐宫。府藏完具，独未央宫烧攻莽三日，死则案堵复故。更始至，岁余政教¹不行。明年夏，赤眉樊崇等众数十万人入关，立刘盆子，称尊号，攻更始，更始降之。赤眉遂烧长安宫室市里，害更始。民饥饿相食，死者数十万，长安为虚，城中无人行。宗庙园陵皆发掘，唯霸陵、杜陵完。六月，世祖即位，然后宗庙社稷复立，天下艾安²。
更始二年二月，更始帝刘玄抵达长安，颁布诏令大赦天下，除了王莽的子女之外，其余所有人一概赦免其罪行，因此王氏宗族得以保全。三辅地区全部被平定，更始帝定都长安，居住在长乐宫。府库中的珍藏都完好无损，只有未央宫因攻打王莽时被火烧了三天，王莽死后又恢复平静，与从前一样。更始帝到长安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政令教化未能推行。第二年夏天，赤眉军樊崇等率领数十万人马进入函谷关，拥立刘盆子为皇帝，进攻更始帝，更始帝向他们投降。赤眉军于是焚烧了长安城的宫殿、街市和民居，杀死了更始帝。百姓饥饿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死亡者达数十万，长安城变成废墟，城中无人行走。宗庙、陵园全都被挖掘，只有霸陵和杜陵保存了下来。六月，世祖登基称帝，随后宗庙、社稷得以重建，天下恢复安定。
¹政教：政治与教化。
²艾安：谓太平无事。
赞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¹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²。岂所谓“在家必闻，在国必闻”，“色取仁而行违”者邪？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惹，以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处非所据，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³，奋其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流毒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⁴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远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丘垅发掘，害遍生民，辜及朽骨⁵，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途，俱用灭亡，皆亢龙⁶绝气，非命⁷之运，紫色蛙声⁸，余分闰位，圣王之驱除云尔！
史官评议说：王莽最初以外戚身份起家，能够屈己下人，身体力行，以博取名望和声誉，宗族中的人称他孝顺，老师和朋友认为他仁义。等到他位居辅政大臣之时，正值成帝、哀帝之际，他为朝廷辛勤操劳，行事正直，所作所为都受到称颂赞扬。难道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在家一定听到颂扬，在朝廷一定听到颂扬”，即“表面上假扮仁的样子，而行为却违背仁”吗？王莽既然没有仁厚的品德却拥有奸邪的才能，又凭借四位伯父、叔父世代累积的权势，遇上汉朝中途衰落，接连三代皇帝没有子嗣，而他的姑母王太后长寿且主持朝政，所以他能够肆意放纵奸邪，从而造成篡权盗国的祸患。由此推究，这也是天命所归，并非人力所能达到。等到他篡夺皇位南面称帝，处在本不应占据的位置上，覆亡的形势比夏桀、商纣时还要危险，而王莽却坦然地自认为是黄帝、虞舜再世。于是开始恣意妄为，尽情施展他的淫威和奸诈，极端地虐待民众，穷凶极恶，毒害流播到中原大地，祸乱延伸到四方外族，还不能满足他的欲望。所以四海之内，人民愁苦，丧失了生活的乐趣，国内外愤怒怨恨，远近一起起兵，王莽守不住城池，身体被分解割裂。于是使天下的城邑变为废墟，坟墓被挖开，不仅害尽了活着的人，还殃及死去的朽骨。那些典籍中记载的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察他们的祸害和败亡，没有像王莽这样严重的。以前秦始皇焚烧《诗经》《书经》以确立自己私人的主张，王莽引用儒家“六经”来文饰他的奸邪之言，两者殊途同归，全都因此灭亡了，就是因为没有德行而占据高位，气数已绝，没有天命的运气。就像驳杂的紫色、淫邪的乐声、多余日子组成的闰月一样的“闰位”，都要被驱逐干净，等待圣王的到来！
¹折节：屈己下人。
²称述：述说。
³恣睢：放纵、暴戾貌。
⁴嚣然：忧愁貌。
⁵朽骨：谓死者之骨。亦指死者。
⁶亢龙：比喻骄横无德之君。亦泛指刚愎躁进之人。
⁷非命：不合天命。
⁸蛙声：非雅正的或淫邪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