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七 原文

　　谷永，字子云，长安县人。父亲谷吉，做卫司马，作为使者护送郅支单于的侍子回匈奴，被郅支单于杀害，这件事记载在《陈汤传》中。谷永年轻时做长安县的小史，后来广泛学习经书。建昭年间，御史大夫繁延寿听说他有优秀的才能，聘用他为自己的属吏，后来推荐他做了太常丞，他多次上奏疏议论朝政得失。

　　建始三年冬季，日食和地震同一天发生，皇上命令推荐方正直言、敢于尽力劝谏的士人，太常阳城侯刘庆忌推荐谷永到公车署待诏。谷永的奏对说：

　　“陛下具有最崇高的纯粹美德，忧虑并畏惧天地发出的警告性异象，因此整饬自身，修明政事，征询并采纳公卿大臣的建议。又颁下圣明的诏令，让中央和地方官吏推荐敢于直言的人，在不上朝时抽空召见他们，以探究引发灾变的过失所在，使臣等得以来到圣明的朝堂，接受皇上的垂问。我才智不佳，学识浅薄，不懂国家大事。私下听说英明的帝王登基后，要端正貌、言、视、听、思这五件事，建立帝王统治天下的中正准则，以顺从天意，那么种种吉祥的征兆才会有序地在世间显现，日月才会按规律在天上运行；如果君王过分沉溺于后宫，安于享乐和出游打猎，自己丧失对五事的修正，治理国家的准则不能确立，那么上天就会降下灾祸的征兆，而象征惩罚的六种灾异现象就会到来。凡是灾异发生，都各自象征着某种过失，以类别来警告世人。这次十二月初一戊申日，日食发生在女宿天区，地震发生在宫殿里面，两件事同一天发生，是上天用来再三告诫陛下，那些过失并不在远处，应当深刻地在自身寻找原因。难道是由于陛下的心思只放在女人身上，不忧虑操劳政事，举措不慎重，屡屡不符合中正的标准吗？陛下宠爱女子太过分，而妻妾们又不遵守规范，相互妒忌想独享皇上的宠幸，这难道不妨碍皇储的生育吗？古代有的君王背弃了五事的中正，丧失了夫妻生活的准则，妻妾受到宠爱，在内宫请求什么都能获得允许，在外朝肆意弄权作威，导致国家灭亡，阴阳混乱。从前褒姒参与国事，周朝因此覆灭；艳美的妻妾骄横霸道，因此出现日食。这些就是怪异天象的应验呢。经书上说：‘帝王统治的准则，就是君王要建立统治的中正。’经传上的解释说：‘统治准则不中正，这就是不想建功立业，这时就会出现日月运行混乱的现象。’

　　“陛下登上最崇高的皇位，成为天下的主宰，接受帝王的职责来统率百姓，国家的安定与动乱，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确实应当注意修身养性，勤奋努力做事，减少个人宴饮的时间来操劳国家大事，抛弃酒色逸乐，遣散专供笑乐的倡优艺人，拒绝不应当接受的贡献，节制出游打猎的玩乐，起居作息要有规律，遵循礼法规定行事，亲自处理政事，勤勉力行而不倦怠，安心习惯地去做，就像天性一样自然。经书上说：‘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不能过量饮酒，不能放荡游猎，只宜严格要求自己。’没有君王自身修治中正而臣下奸邪的。

　　“夫妇之间的关系，是帝王政事的原则问题，国家安危的关键，是圣明的帝王最应该慎重处理的。从前虞舜以修养自身品性来对待唐尧的两个女儿，使自己的品德更加高尚；楚庄王忍心拒绝丹姬，因此成就了霸主的功业；周幽王被褒姒迷惑，周朝的命运衰败以致灭亡；鲁桓公被齐女胁迫，国家因此倾覆。确实应当整顿后宫的管理，明确高贵与卑贱的次序，位尊的不能因嫉妒而独享宠爱，以此杜绝骄横轻慢的苗头，抑制褒姒艳妻之类的祸乱；卑微的都能够按次序侍奉皇上，每个人都能尽到自己的职责，这样就可以扩大皇位继承人的延续，平息像《白华》诗中所写的那种怨恨。对待后宫的亲属，可以多给他们财物，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以此疏远皇父之类恃宠误国的人，削弱妻党的权力。没有闺门整肃而天下混乱的。

　　“治理远方需从治理近处开始，修习善行要从身边的人着手。从前龙主管纳言，而虞舜的命令就很真诚允当；四位辅佐大臣已经妥善配备，周成王便没有犯什么过失。果真能够整饬管理好身边处理日常事务的臣子，戴着金貂饰品、担负宫廷侍卫职事的官员，都让他们学习先王之道，懂得君臣关系的大义，威严庄重而谨慎诚实，不犯嬉戏玩乐、骄横放纵的错误，那么左右近臣就会庄重谨慎，百官遵循效法，德化就会传布到四方。经书上说：‘要先整饬制约左右近臣。’没有左右近臣正直而百官邪曲的。

　　“治理天下的人尊重贤能、考核功绩，天下就太平，轻慢贤能、不讲功绩，社会就混乱。果真能慎重考虑管理民众的方法，为得到贤才的福分而喜悦，按才能选拔士人，一定要给他职事来试用，明确规定考核标准来衡量德才，不用结党营私、虚妄吹捧的人，不听信日积月累的谗毁攻讦，那么立志建功、尽心尽职的官吏就没有被压制、受中伤的忧虑，结党营私、奸邪伪诈之徒就得不到官位，小人一天天减少，贤士一天天增多。经书上说：‘三年考核一次官吏的功绩，经过三次考核，就罢免昏庸无功的人，提拔政绩突出的人。’又说：‘具有九种品德的人都得到任用，俊杰治能之士都有了官职。’没有论功行赏摆在眼前，众多贤才遍布官位而天下不太平的。

　　“尧遭受洪水灾害，天下分隔成十二个州，控制远方的方法虽少，却没有背逆反叛的灾难，这是因为尧的德行淳厚、恩泽深广，没有跟百姓结怨啊。秦朝处在广大的平原上，一个男子奋起大呼而国家崩溃瓦解，是因为刑罚深重残酷，官吏的行为残忍暴虐啊。违背天意，败坏道德，替皇上结怨于百姓，没有比残忍暴虐的官吏更厉害的。果真能罢免凶狠毒辣、残忍暴虐的官吏，禁锢废弃而不用，增选温厚善良、品德高尚的人来亲和百姓，公平地处理案件，释放无罪却被冤枉的人，以此对待民众的生命，致力于减少徭役，不侵占农时，减轻赋税，不用尽百姓的财力，让天下黎民都能安居乐业，不愁苦于超期服劳役，不忧虑暴虐的政令，不担心残酷的官吏，即使遇上唐尧时的大灾害，百姓也不会有背离君上的想法。经书上说：‘安抚保护百姓，将仁爱施予鳏寡孤苦的人。’没有君主德行敦厚、官吏贤良而百姓反叛的。

　　“臣听说灾异是上天用来谴责警告人君过失的，就像严厉父亲的明白告诫。畏惧并认真改正，就会灾祸消失，福佑降临；忽视轻慢上天的告诫，那么灾祸的惩罚就不会消除。经书上说：‘要用五种幸福劝人为善，要用六种惩罚诫人作恶。’经传上说：‘六种灾气萌生显现，如果不恭敬修德来抵御灾害，六种惩罚就会到来，六种凶险的事就会发生。’现在三年之间，灾异纷纷发生，大的小的全出现了，这是行事不合天帝心意，天帝不高兴，昭示得很明白。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就无法改正，从远处选举来士人，广泛征求意见，又不采纳他们的建议，这是继续走不合天意的路，没有告罪认错的实际行动啊，天帝的责罚会更重。这五件事，是帝王政事的纲领，是南面治国的紧急要务，希望陛下注意。​”

　　对策呈上，天子认为不同寻常，特意召见谷永。

　　这一年夏天，朝廷命令各位正直敢言的人都来回答皇上的策问，这件事记载在《杜钦传》里。谷永对答完毕后，趁机说：​“臣先前有幸得以逐条陈述灾异的应验、祸乱的严重后果，这些意见已禀告了皇上。奏书呈送在您面前，陛下却搁置一边不予采纳，又让方正来对策，不顾可怕的大灾异，反而询问无关紧要的小事，废弃顺应天意的至理名言，竞相呈上无用的空话，想以此掩盖灾异，欺骗上天，因此天帝勃然大怒，从甲日到己日的六天里暴风三次肆虐，拔起并折断树木，这是上天极其圣明、不可欺瞒的应验啊。​”皇上特意又询问谷永，谷永回答说：​“日食和地震，是皇后和贵妾独占宠幸所造成的。​”这件事记载在《五行志》中。

　　这时，皇上刚即位，谦逊退让，把政事委托给大舅大将军王凤，议事官员大多把过错归在王凤身上。谷永知道王凤正受重用，暗中想依附他，于是又对答说：

　　“现在四方外族都已归附，全部成为陛下的臣属，北方没有匈奴冒顿那样的祸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之类的变乱，三面边境安宁，没有战争的警报。大的诸侯王封地不过几个县，朝廷官吏控制着他们的权力，使他们无法有所作为，没有了吴、楚、燕、梁谋反的势力。百官关系盘根错节，亲近者和疏远者相互掺杂，至亲大臣怀有申伯那样的忠心，谦恭敬业，小心谨慎，没有重合侯马通、安阳侯上官桀、博陆侯霍禹之类的叛乱。以上三个方面都没有丝毫过错，不能把发生灾异的责任归到舅舅身上。那些想从政事上找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的过错，来搪塞重大灾变的议论，全都是欺骗上天的胡说呀。臣私下担心陛下撇开自己明显的过失，忽视天地清楚的告诫，听信昏聩糊涂的谬论，把罪过归于无辜的人，将灾异发生的原因归结到政事上，严重背离了上天的心意，这是最大的失误呀。

　　“陛下即位以来，委任官吏遵循旧制，没有错误的政事。建始元年正月，白气明亮地从东方升起，到了这年四月，黄色沙尘充塞天地，覆盖了京师，又发生了大水灾，加上地震和日食。各自都有显现的征兆及其应验，互为表里，可是从百官到百姓都找不到灾异的指向和依附，陛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白气从东方升起，是卑贱的人将要兴起的征兆；黄色沙尘覆盖京师，是帝王道统衰微断绝的应验。卑贱的人即将兴起而京师帝王道统衰微，这两种征验很不吉利。陛下果真能深入思考愚臣的话，致力于忧虑天地的变异，考虑奉祀宗庙的长远大计，改变以往，纠正过失，振作沉溺于酒色的精神，消除偏颇的宠爱，振奋帝王刚健决断的威势，平分上天覆被万物的恩惠，使妃妾们能够轮流侍寝，这好像还不够，急需再增选适宜生儿子的女子，不必挑拣美丑，不必回避曾生育过，不要考虑年龄大小。按这些做法来推论，陛下能够从微贱的女子中得到继承人，反而还是福分呢。只要皇上能得到继承人就行了，不必计较孩子母亲的贵贱。派后宫女史、婢女中合皇上心意的人，广泛地在卑贱的女子中寻找，以迎合上天的引导保佑，宽慰排解皇太后的担忧怨恨，平息上天的谴责愤怒，那么继承人就会增加，灾异就会止息。陛下如果不深刻思考愚臣的话，忽视天地的警告，错误的根源不消除，洪水淫雨的灾害，山崩石裂的异象，不久将会发生；一旦发生，那么灾异就到了极点，天象的变异已经形成，臣即使想舍弃生命，出谋献策，也无济于事了。

　　“我身为一个出身疏远、地位卑贱的小臣，竟敢直率地陈述上天的意旨，指责和讥讽宫闱中的隐私，想要离间尊贵的皇后和受宠的妃妾，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刺耳难听，不合皇上的心意，一定免不了遭受汤镬之刑的诛杀。但这是上天保佑汉室，才让臣敢于直言啊。我先后三次呈上密封的奏章，然后才受到召见；等待诏命十天，然后才得以进见。从疏远卑贱的地位献上最忠诚直率的劝谏，非常艰难；从最尊贵的地位了解上天的意旨，也很不容易。这些话不能泄露，希望陛下允许我详细写下来，通过侍中呈报给您，再把它拿给心腹大臣过目。如果心腹大臣认为这不是天意，臣甘愿接受妄言罪的处罚；假如认为确实就是天意，那为什么要忘掉国家的根本，违背天意来放纵自己的私欲呢！请陛下认真审察，仔细考虑，多为宗庙的祭祀着想。”

　　当时参加对策的有几十个人，谷永和杜钦列在上等。皇上把他们的对策都拿给后宫妃妾看。后来皇上曾赐给许皇后书信，引用谷永的话责备她，这件事记载在《外戚传》里。

　　谷永已经暗中替大将军王凤进行游说，王凤认为他才能和实绩最为优秀，因此提拔他为光禄大夫。谷永写信感谢王凤说：​“我只有像斗筲一样微小的才能，资质浅薄，学识寡陋，跟将军没有一天的交往，也没有亲近的人介绍，将军喜欢我的狂言，把我提拔为身穿朝服的官吏，置于谏诤之臣的末尾，不听从日益加深的诬陷，也不听信谗言，即使齐桓公、晋文公任用士人的笃信亲密，明察的父亲和睿智的兄长养育爱护儿子、弟弟，实在也比不上啊！从前豫让吞炭毁容来报答厚待他的人，齐国的门客在公门自杀来酬谢孟尝君的恩惠，智伯、孟尝君尚且有为他们效死的勇士，何况将军的门下呢！”王凤于是厚待谷永。

　　几年以后，谷永出京做了安定郡太守。当时皇上的几个舅舅都学习经书，掌管政务。按照年龄顺序，平阿侯王谭应当接替大将军王凤辅佐政事，他与谷永特别友好。阳朔年间，王凤去世。王凤病危时，向皇上推荐堂弟御史大夫王音来接替自己。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而平阿侯王谭加特进衔，统率守卫城门的军队。谷永听说这件事，给王谭写信说：​“君侯本身拥有周公、召公的美德，具备管仲、晏婴的操守，尊敬贤士并屈身相待，爱做善事而不知疲倦，早就应该位居上将了，因为有大将军在，所以抑郁在家，不能抒发愤懑。现在大将军不幸早逝，计算亲疏次序，排列才能高下，都应该轮到君侯了。拜官那天，京城士大夫怅然失望。这都是因为我们这些人愚笨无能，不能褒扬您才德的万分之一。近日听说您以特进身份兼管守卫城门的军队，这乃是车骑将军从容潇洒地在朝廷执政，而皇上最亲近贤明的舅舅在朝廷外面掌管城门钥匙呀。我私下里为您感到不高兴。您应该坚决要求辞职，就说自己才识浅薄，不能牢固地守住城门，这样能获得太伯那样的谦让美名，保留谦逊的路，关上门高枕而卧，做聪明人的首领。希望君侯与见识广博的人参详此事，小子替君侯这样谋划。​”王谭看了他的信大为感慨，便推辞谦让，不接受领城门兵的职务。从此王谭和王音相互间就不和睦了。

　　谷永在边远地区做地方官，害怕遭到王音伤害，称病三个月被免职。王音奏请皇上，任命谷永为营军司马，谷永多次向王音告罪认错并为自己陈述，得以转任长史。

　　王音凭借堂舅的身份，越过亲舅舅而辅佐政事，他的威望和权力比王凤时期有所减弱。谷永又劝告王音说：​“将军处在上将的地位，食邑封在土地肥沃的大城，担当着周公、召公一样的职位，掌握着天下的机要，可以说是富贵到极点了，人臣中没有第二个，天下的责难就会从四面到来了，您打算靠什么巩固这种地位呢？您应该早晚孜孜不倦，保持伊尹那样坚毅的德行，忠于职守，尽心辅助皇上，诛除恶人不回避亲戚朋友，举荐贤能不回避冤家对头，来显示您最公正，在四方树立信誉。切实履行这三条，才能够长期承担重任，长久享受深厚的恩宠。太白星出现在西方六十天，按常规应当处在天空三分之一的位置，现在已经过了日期，还在树梢的高度，本体虚弱而运行迟缓，形状细小而光亮微弱。火星光芒闪耀，大而明亮，逆向运行，停在尾宿。火星逆行，符合常规；它停在尾宿，就是异变了。猜想难道是指将军忘记了深沉隐伏的道理，委曲阿从，做事的原则不强，不广泛任用士人，仍有好恶的忌讳，坦荡的品德不纯正，这是将要跟将相大臣背离的开端吗？为什么您刚刚继承了大司马的名号，很快金星、火星都发生了这样的变异呢？上天最圣明，不会平白无故显示异变，希望将军敬畏它，慎重应对它，深入思考变异的缘由，改变并探求执政的方法，来承合天意。​”王音仍然愤愤不平，便推荐谷永做了护菀使者。

　　王音去世，成都侯王商接替他辅政，任职大司马卫将军，谷永才升迁为凉州刺史。他在京城奏事完毕，正要回到州部去，这时有黑龙出现在东莱县，皇上派尚书询问谷永，听取他想说的话。谷永对答说：

　　“臣听说统治天下而拥有国家的人，忧患在于他有导致危亡的行为，而告诫他危亡的话却不能让他听到；如果让告诫危亡的话及时传到他耳中，那么商朝和周朝就不会改朝换代而相继兴起，三正也不会变更而循环使用。夏朝、商朝即将灭亡的时候，路上的行人都知道，君主却安然地认为，自己像太阳在天上一样没有谁能危害他，因此恶行日益扩大而自己却没有察觉，国家即将倾覆却不醒悟。​《周易》上说：‘能够考虑到危险的，才能保有安定；能够想到灭亡的，才能够存在。’陛下果真能垂听宽广明白的意见，没有触犯忌讳的诛罚，让草野小臣也能在您面前尽情陈述全部见闻，不害怕有后患，那么直言的路径就打开了，四方众多贤士就会不远千里，像车辐集中到车轴心一样向朝廷献上忠言，这是群臣的最大心愿，国家的长久幸福啊。

　　“汉朝实行夏历，夏历崇尚黑色，黑龙，是同姓的象征。龙属于阳德，从小到大，所以是帝王的祥瑞应验。不知是不是同姓中有人看到皇上没有继嗣的福庆，又有许多危险的可乘之机，想趁着混乱局面举兵而起呢？还是有人动心思希望做继承人，残暴不仁，像广陵王、昌邑王之类的人一样？臣愚钝不能决断。永始元年九月黑龙出现，九月的最后一天，又发生了日食。今年二月初四己未日夜里有流星陨落，二月三十乙酉日，又发生日食。六个月之内，大变异四次出现在两个月份中，两次同月，三代的末年，春秋的乱世，这种现象也不曾有过啊。臣听说三代之所以国家倾覆、宗庙毁亡，都是由于妇人和恶人们沉湎于酒。​《尚书》上说：‘竟然只听信妇人之言，是自绝于天。’‘收容天下许多有罪而逃亡的人，尊崇他们，提拔他们，信任他们，使用他们。’《诗经》上说：‘大火燎原正炽烈，有谁能把它扑灭？威名赫赫的西周，竟被褒姒毁灭！’《周易》上说：‘无节制地饮酒，把头都浸湿了，诚信因此也丢掉了。’秦朝之所以两代十六年就灭亡了，是因为养生过分奢侈，办理丧事太浪费啊。这两种情况陛下兼而有之，臣请求大致地陈述一下它们的效验。

　　“《周易》说‘在家中料理家务，安排膳食，没有失误’，这是说妇人不能参与政事。​《诗经》上说：‘美丽聪明的女人，就是那猫头鹰、鹞鹰。’‘祸乱不是从天而降，而是来自那个妇人。’建始、河平年间，许皇后、班婕妤两家的尊贵，震动前朝，气焰熏灼四方，赏赐多得无法计算，致使内库空虚，宠幸女人达到了顶点，不能再超过了；现在后起的受宠者，上天不赐福给她们，比以前更胜十倍。废弃先帝的法令制度，听信并采用她们的话，官职俸禄授给不适宜的人，释放按王法当杀的罪人，骄纵她们的亲属，给予她们威势权力，使她们恣意横行，扰乱政事，主管检举监督的官吏没有敢依法查处的。又在掖庭狱大肆设置坑阱，鞭笞拷打比炮烙还痛苦，绝灭人的性命，主要是替赵飞燕姊妹、李平报答恩德，报复仇怨，平反并任命罪行确凿的人，逮捕整治公正的官吏，大量拘捕无辜的人，拷打恐吓以逼其屈服并定罪名，甚至替人放债，分取利息并接受酬谢。活着进监狱，死了被抬出来的人不计其数。因此日食两次出现，来显示他们的罪过。

　　“帝王一定是先自取灭亡，然后上天才灭绝他。陛下抛弃帝王的最尊贵地位，喜好普通人家的卑贱之事，厌恶高尚美好的尊号，爱好庶民的卑字，聚集轻浮狡黠、没有道义的小人做私人门客，多次离开守卫牢固的深宫，昼夜冒险外出，跟一群小人混在一起，像乌鹊一样乱糟糟聚会，在官吏百姓家中喝醉酒，服装杂乱，共坐一处，放纵无度，举止轻佻，尊卑混淆，尽情淫纵逸乐，昼夜都在路上跑。主管门户、负责值宿守卫的大臣手持兵器守护空宫，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在哪里，如此已有多年了。

　　“帝王以百姓为基础，百姓以财产为根本，财源枯竭了，下民就会叛乱，下民叛乱，国家就会灭亡。因此圣明的君主爱惜养护基础和根本，不敢让它们穷尽，使用民力像承办重大祭祀一样慎重。现在陛下随意夺取百姓的财物，不爱惜民力，听从奸臣的计谋，扔下高大宽敞的初陵，抛弃建设了十年的前期工程，改建昌陵，违反天地的本性，在地势低的地方垒成高地，堆积土壤以筑高山，征发服劳役的人兴建城邑，同时修建殿堂宫馆，大兴徭役，大量增加赋税，征发名目多得像雨点一样，劳役百倍于楚灵王修建乾溪台，耗费财物可以跟秦始皇修筑骊山墓相比，败坏疲敝天下，昌陵五年没修成，然后又回头接着建原来的初陵。又扩大陵园面积，树立测量标志，挖掘人家的坟墓，截断死者骸骨，暴露散扬别人的尸体棺材。百姓财尽力竭，愁苦怨愤感动天帝，灾祸怪异多次降临，灾荒频频到来。人们四处流浪，靠官府供给廪食，饿死在路上的人，以百万计。国家没有一年的积蓄，百姓没有十天的储藏，上下都极其匮乏，没办法赈济救助。​《诗经》上说：‘殷朝的借鉴不远，就在夏王朝的末世。’希望陛下能回顾一下夏、商、周、秦四朝灭亡的原因，来对照检查自己的行为。所说有不相符的地方，我甘愿接受妄言的处罚。

　　“汉朝兴起已经九代，一百九十多年了，以嫡子身份继承帝位的君主有七个，都承奉天道，顺从道义，遵循先祖的法令制度，有的因此而复兴汉室，有的因此而使天下太平。到了陛下，偏偏违背天道，放纵私欲，轻贱自身，胡行妄为，正当壮年，精力旺盛，没有继嗣的福气，却有危亡的忧患，长期丧失为君之道，不合上天的心意，实在已经很多了。做人家的后代，守护人家的功业，像这样，岂不是辜负了先祖吗！现在国家宗庙祸福安危的关键都在陛下，陛下果真愿意发扬圣明的德行，明显而深刻地醒悟，畏惧上天这些震怒，深深地戒惧危亡的征兆，清除邪恶怪僻的坏心思，振奋精神并致力于政事，一心一意还归正道，与庸俗卑下的私客断绝交往，避免不公正地任用官员，全部罢除北宫的私奴车马和共乘而出的设备，约束自我，使言行合乎先王之礼，不再犯微行出宫饮宴的过失，来防止逼近的灾祸，深刻思考两次日全食的寓意，减少对皇后妃妾的过度宠幸，不要听从后宫的请求索取，废除掖庭不合法的牢狱，取消炮烙般残酷的陷阱，诛杀奸邪谄媚的小臣以及用邪门歪道来讨好皇上的近臣，以消除天下人的怨望，暂时停止初陵的建造，停止各种修缮宫室的工程，削减更赋，减少赋税，全面停止征用民力，抚恤救济贫困的人，以安定边远地区，勉励推崇忠诚正直的人，放逐斥退凶狠暴虐的人，不要让白吃饭的官吏长期占据俸禄优厚的官位，上述措施按顺序连续实行，坚决执行而不违背，昼夜孜孜不倦，经常反思而不懈怠，旧的过错全都改掉，新的德行已经显著，细小的邪念也不再装在心里，那么显赫盛大的灾异也许可以消除，天命的去留也许可以恢复，社稷宗庙也许可以保全。希望陛下留意不要重犯过失，周密审察我的话。我有幸得以充任边远部州的官吏，不了解朝廷的得失，胡言乱语触犯忌讳，罪该万死。​”

　　成帝生性宽厚而且喜好文学，又长时间没有继承人，多次微服出行，宠幸的大多是无德的小臣，赵飞燕姊妹、李平出身微贱却得以独占宠幸，这些都是皇太后和舅舅们日夜经常忧虑的事情。他们碍于至亲不便直接数落责备，因此推举谷永等人，让他们趁着天象变异来直言极谏，劝说皇上采纳他们的意见。谷永知道自己有内应，便尽情陈述意见没有丝毫迟疑，每次奏事成帝总是有礼貌地答复。等到呈上这封奏书时，皇上大怒。卫将军王商秘密指使谷永，要他动身赴任。皇上派侍御史追捕谷永，命令如果过了交道厩就不要追了。御史没有追上谷永，就返回了，皇上的怒气也消了，自己很懊悔。第二年，征召谷永为太中大夫，升任光禄大夫给事中。

　　元延元年，谷永做了北地郡太守。当时灾异更加频繁，谷永应当赴任时，皇上派卫尉淳于长听取谷永要说的话。谷永对答道：

　　“臣谷永有幸能凭借愚昧衰朽的资质担任大中大夫，充任拾遗补阙之臣，跟在朝廷大臣后面，进不能竭尽心力、贡献忠诚、辅佐宣扬圣德，退没有身披铠甲、手持利器、讨伐不义的功劳，辱蒙皇上厚恩，还升迁到北地郡太守。即使献出生命，肝脑涂地，用身体滋润野草，也不能报答万分之一。陛下圣德宽厚仁爱，不忽略微贱易忘的臣子，像周文王一样注意倾听意见，下及割草打柴的愚民，有诏令让卫尉听取臣谷永要说的话。臣听说侍奉君主的原则是，有进言劝谏职责的人要竭尽他的忠诚，有官位职守的人要尽到他的职责。臣谷永有幸得以免除因直言劝谏而受的惩处，又负有做官守职的责任，应当全力遵守职分，养护安抚百姓就是了，不应该再来禀奏朝政得失的言论。忠臣对于皇上，志在尽量奉献自己的忠心，因此远离朝廷也不会背叛君主，至死不会忘记国家。从前史鱼死了以后，余存的忠诚还没有终止，遗命把灵柩放在后堂，用尸体表达忠诚；汲黯身在外地而心里仍挂念朝廷，抒发愤懑和忧虑，留言给李息。经书上说：‘虽然你身在外藩，你的心无时不在王室。’臣谷永有幸担任过给事中，出入宫廷三年，虽然现在操持干戈，守卫边境，思念的心还经常在宫中，因此敢于超越郡守的职责，陈述多年的忧虑。

　　“臣听说上天生育百姓，他们不能自相管理，就给他们设立帝王去统辖治理他们，把全国划分为一个个区域不是为了天子，分封土地、划分疆界也不是为了诸侯，都是为了百姓啊。垂布三统循环，排列三正的次序，抛弃暴虐无道，扩展仁厚有德，不偏爱一姓，明确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帝王亲自施行道义仁德，承合顺应天地，博爱宽厚，恩泽惠及像路边芦苇一样微贱的人，收取赋税、取用民财不超过正常的规定，宫室、车马、服饰不逾越制度，做事节俭且财用富足，百姓和睦，就会卦气和顺，五种自然现象按顺序出现，百姓长寿，草木生长繁茂，祥瑞的征兆一起降临，来显示上天的保佑。无道而胡作非为，违逆天意而残害万物，穷奢极欲，沉湎酒色，荒废政事，对女人言听计从，杀戮或放逐仁厚贤能的人，疏远骨肉亲人，让一群小人当权，刑法严峻而赋税繁重，百姓愁苦怨恨，就会卦气混乱，灾祸的征兆就会显著出现，上天盛怒，灾祸异象屡屡降临，日月相掩而食，五星失去正常的运行，山陵崩塌，江河溃决，泉水涌溢，妖孽同时出现，彗星放出刺眼的光芒，灾荒接连到来，百姓短命，万物夭亡。如果最终仍不改悔醒悟，恶行广布，变异备具，上天就不再谴责告诫，而改立有德的人。​《诗经》上说：‘上天于是回首西望，给予他居住发展的地方。’

　　“去除邪恶，剥夺懦弱无能者的权力，把使命转交给贤能圣明的人，这是天地永恒的规律，历代帝王都是如此。再加上功业德行有大小，寿命有长短，时代有兴废，天道有盛衰。陛下继承八代的功业，正遇上阳数的末尾，进入三七二百一十岁厄运的节期，遭逢《无妄》的卦运，正当百六的灾厄。三种厄运不同类，乱糟糟地会聚在一起。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灾害和大的变异，交相到来，纷然并起，比《春秋》上记载的还多。八代以来记载的灾异，长期以来没有祭祀攘除，尤其是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日食正值三朝之会这一天发生，四月丁酉日四面八方很多流星在白天坠落，七月辛未日彗星横扫天空。趁着‘阳九’‘三七’‘百六’这三难的聚会，积聚了众多的灾异，接着是灾荒，然后是困乏不足。彗星，是罕见的大异象，是由土星引发的，流星坠落的应验出现在饥荒变乱之后，战乱要兴起了，它为期不会太久，修德积善，恐怕也难以补救。就是说，在朝廷内，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因醉酒而狂妄背理，突然发动变乱，北宫园林街巷之中，臣妾之家的清静闲适之处将有像夏征舒、崔杼之流的叛乱；在朝廷外，地方郡国可能有像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振臂而起的祸患。内乱在朝夕之间都有可能发生，地方的祸患每天都要警惕，兵乱以火星发出强烈光芒为信号。安定与危亡的分界，是宗庙的最大忧患，臣谷永因此破胆寒心，预言了这些问题多年。下面有祸乱的端倪，然后变异出现在天上，怎么能不高度谨慎呢！

　　“灾祸兴起于细微，邪恶发生于轻视。希望陛下端正君臣大义，不要再和那些小人亵狎游乐宴饮；中黄门和后庭平日骄横傲慢且不敬慎的，曾因醉酒丧失为臣之礼的，全部赶出宫，一个不留。努力维护三纲的威严，整顿后宫的事务，抑制并远离骄纵嫉妒的宠爱，推崇亲近、温柔、顺从的品行，施恩给失意的宫人，安慰抚恤怨恨的心灵。保持至尊的重位，把握帝王的威严，会见臣下应等待仪仗备好后再起驾，陈列卫兵清理道路之后再出行，不要再轻贱自身，私自外出，到臣妾家中饮酒作乐。以上三方面的过失改正了，内乱的路就堵塞了。

　　“地方举兵造反，萌生于百姓饥饿而官吏不加以抚恤之时，兴起于百姓困顿而赋敛沉重之际，爆发于百姓怨愤背离而君主没有觉察的时期。​《周易》中说：‘屯积膏脂，占问小事吉，占问大事凶。’经传中说：‘百姓遭受饥荒却不减损赋役，这就叫奢侈，它的灾祸是大水，它的惩罚是败亡。’《訞辞》中说：‘门闩松动，锁簧丢失，表明君主暴虐无德，大臣行为有失，它的祸害是，将有乱臣阴谋篡逆。’君主遭遇衰败艰难的时代，有饥荒灾害，不减少用度却大肆增益自己，因此出现凶象；百姓困顿贫乏，没有用来供给君主所需的赋税，愁苦悲怨滋生，因此发生水灾；城门是保卫国家稳固的，稳固将要失去了，因此门闩不翼而飞。往年二十一个郡国因水灾而遭受损失，庄稼没有收成。今年蚕茧麦子都歉收。河流汹涌澎湃，长江黄河漫溢溃决，超过十五个郡国洪水泛滥。连年庄稼受损，错过农时而没有种上冬小麦。百姓失去谋生的产业，流离飘散，官吏把守关门，不让灾民进入。大灾异如此明显，水灾浩浩荡荡，黎民如此贫穷困顿，正是应当减少正常税收和削减增益自己费用的时候，而有关官员却奏请增加赋税，极其背谬经书义理，违逆百姓心意，这是播撒怨恨、趋向祸患的行径啊。门闩失落的情形，大概就是为此发生的。古时候粮食歉收就减少饭食，灾祸屡屡发生就减少服用，凶年不修缮房屋，这是贤明君王的制度啊。​《诗经》中说：‘若是他人遇到灾难，想方设法帮助他。’《论语》中说：‘百姓的用度不够，您又怎么会够呢？’臣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增加赋税的奏请，还要减少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等官署的费用，停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的运输制作，来帮助大司农解决财政困难。流布仁德，广施恩惠，赈济救助穷困贫乏的人，打开关门津梁，接纳流亡的百姓，听任他们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以此救助他们的急难。立春时节，派遣使者巡视民情风俗，宣扬传播皇上的恩德，慰问抚恤孤寡老弱，询问百姓疾苦，勉励地方官吏，告诫他们奖劝农耕植桑，不要侵占农耕的时间，来慰劳安抚民心，防止并堵塞重大奸邪产生的空隙。地方郡县的骚乱，差不多就可以平息了。

　　“臣听说，上等的君主可以与他一同做好事，却不能与他一起干坏事；下等的君主可以与他一起干坏事，却不能与他一同做好事。陛下天性通达聪慧，具备上等君主的资质。只要能稍微审察一下愚臣的话，感悟三种厄运，深切畏惧巨大的灾异，坚定心意推行善政，抛弃并忘掉邪念，不再重犯从前的过失，振奋精神致力于政事，用最大的诚意来顺应天命，那么长期积聚的灾异就会在天上消止，祸乱就会在地下平息，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臣私下担心陛下为公的志向不够专一，私人的喜好仍有很大保留，还眷恋那群小人，不肯这样做啊！”奏对呈上，天子很为他的话感动。

　　谷永对于经书，能够广泛地通晓，与杜钦、杜邺大致相当，但不如刘向父子和扬雄那样广博贯通。他对天文星象、​《京氏易传》最为精通，所以善于议论灾变异象，前后上奏四十多件事，大体上互相有重复，专门指责皇上本人和后宫嫔妃而已。他依附于外戚王氏，皇上也知道，不很亲近信赖他。

　　谷永所任的官职都很称职，担任北地郡太守一年多，卫将军王商去世，曲阳侯王根做了骠骑将军，推荐谷永，征召入京任大司农。过了一年多，谷永生病，病假满三个月，有关官员奏请免去谷永的职务。按先例：公卿大臣病假满三个月，皇上就再赐给病假。只有到谷永时，马上就免职。几个月后，谷永死在家中。他本名叫谷并，因为尉氏县人樊并造反，改名为谷永。

　　杜邺，字子夏，原本是魏郡繁阳县人。祖父和父亲积累功劳都官至郡太守，武帝时迁居茂陵。杜邺幼年丧父，他的母亲是张敞的女儿。杜邺年轻时，跟随张敞的儿子张吉学习请教，得到张家的藏书。被举荐为孝廉并以此做了郎官。

　　杜邺与车骑将军王音关系很好。平阿侯王谭不愿接受统领城门兵的职务，他去世后，皇上对此感到伤心和懊悔，于是又任命王谭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加特进衔，让他统率城门兵，并且可以像将军府一样自行推荐属吏。杜邺看到王音以前与平阿侯有过节，便劝王音说：​“我听说人之常情是，对于恩情深重的人会恭敬地侍奉，对于真心喜爱的人会有求必应。既然是亲戚却得不到特殊对待，谁心里能没有怨气呢？这正是《棠棣》​《角弓》这类诗歌创作的缘由啊。从前秦景公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却不能容下自己同母的弟弟，​《春秋》也记载并批评了这件事。周公、召公就不是这样，他们忠诚地互相帮助，遵循道义彼此匡正，对待亲属和地位一视同仁，不凭借圣德独占国家的尊宠，也不因年长独自享受荣耀的职位，以陕县为界划分职责，共同辅政。因此内心没有怨恨不满的裂痕，外表没有遭受侵害欺侮的耻辱，两人都得到上天的庇佑，他们之所以获得崇高名声，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私下看到成都侯以特进身份统领城门兵，又有诏令让他能像五府一样举荐属吏，这是皇上明确表示要宠幸他呀。将军您应该顺从皇上的心意，比以前更加突出他，凡是需要商议的事情，一定要让他参与，建议要发自内心地诚恳提出，再由将军您说出来，那还有谁会不高兴地领会呢？从前魏文侯因赵仓唐进献大雁而醒悟，父子关系更加亲密；陈平请绛侯周勃吃了一顿饭，将相之间更加和睦。交往虽然只是在厅堂台阶和餐具之间，但它对于为国家战胜敌人、抑制祸患，意义难道不深远吗！我私下很敬慕赵仓唐、陆贾的谋略和作为，我的话有些含蓄深奥，请您仔细考虑。​”王音很赞赏他的话，从此与成都侯王商亲近起来，两个人都很看重杜邺。后来杜邺因病辞去了郎官的职务。王商担任大司马卫将军时，聘请杜邺做主簿，把他当作心腹，并推荐他做了侍御史。哀帝即位后，提拔杜邺为凉州刺史。杜邺做官宽厚平和，缺少威严，几年后因病免职。

　　这时，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尊称皇太太后，哀帝母亲丁姬尊称帝太后，而皇后就是傅太后堂弟的女儿。傅氏封侯的有三人，丁氏封侯的有两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异父弟弟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尤其爱参与政事，独揽大权。元寿元年正月初一，皇上任命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做大司马卫将军，任命舅舅阳安侯丁明做大司马骠骑将军。到授官时，发生了日食，皇上下诏推举方正直言的士人。扶阳侯韦育举荐杜邺为方正，杜邺对奏说：

　　“臣听说秦国大夫禽息为国家忧虑，撞破头颅也不后悔；楚人卞和进献宝玉，被砍去双足也心甘情愿。臣有幸得以接受直言劝谏的诏令，没有他们两人那样的危险，怎敢不尽力陈述！臣听说阳者尊贵、阴者卑贱，卑贱者跟随尊贵者，尊贵者统管卑贱者，这是上天的规律。因此男子虽然卑贱，也各自是他家中的阳者；女子虽然尊贵，仍是她国家中的阴者。所以礼法明确了三从的原则，即使有文母那样高尚的品德，也一定要依从于儿子周武王。​《春秋》不写“纪侯的母亲”，是为了抑制阴气啊。从前郑庄公顺从母亲姜氏的欲望，终于发生了共叔段篡国的祸乱；周襄王在京师受母亲惠后的逼迫，因而遭到出奔郑国的危难。汉朝兴起，吕太后专权，偏爱亲属，又让外孙女做孝惠帝的皇后，那时皇位继承人的身份不清不楚，很多事隐晦不明，白天昏暗、冬季打雷之类的变异，多得不能全部记载。臣私下看到陛下施行不偏不倚的政策，办每件事都节约俭省，不合礼制就不做，确实是想端正自身，与天下一起除旧布新。然而祥瑞没有应验，却发生了日食地震，百姓谣传西王母手持筹策巡视天下，相互传告，惊惶不安。考查《春秋》记载的灾异，天用景象作为言语告诫人，因此在于获得一类事物的喻义来类推其他的事。日食，表明阳被阴所覆盖，​《坤》卦在《离》卦之上，是《明夷》卦的卦象。​《坤》卦用来效法地，象征土，象征母，以安静为德。地震，是不守阴德的应验。占卜的卦象非常清楚，臣怎么敢不直率地陈述这些事呢！

　　“从前曾子请教听从父母之命的含义，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孔子赞扬闵子骞严格遵守礼法，听从父母之命做事，没有不合理的，因此人们对于他的家人称赞他的话无可挑剔。前大司马新都侯王莽被罢官闲居家中，已经下诏书决定了，又命他返回封国。高昌侯董宏被免去封爵，与朝廷断绝关系，不久又恢复爵位并享有封土。诏书命令：侍中、驸马都尉傅迁巧言谄媚不忠诚，免官遣归故郡，间隔不到一个月，就又下诏让他回京，大臣们上奏坚持对他公正处罚，可最终还是没有遣送回去，反而让他兼任官职奉命出使，显要荣宠超过了从前。还有阳信侯郑业，都是靠着私情成为侯国之君，并不是凭功劳封为侯爵的。各外家兄弟不论有没有才能，都在宫中侍奉，布列在官位，有的掌管禁军，有的统率驻屯军队，宠幸的心意集中在一家，累积显贵的权势，是历代很少看到，也很少听说的。甚至并列设置大司马将军的职位。周朝的皇甫虽然贵盛，春秋三桓虽然兴隆，鲁国因此分设三军，也无法与现在相比。正当给他们授官的日子，天空昏暗，出现日食。日食不前不后，临到授官之日才发生的原因，是告诫陛下要谦逊不要专制，不要只承奉一个人旨意，她说的就听从，她要的就依从，有罪恶的不判罪处罚，没有功劳才能的都授官封爵，逐渐扩展积累，过失就在这里，上天想用明白的告诫使皇上醒悟。从前诗人批评的，​《春秋》讥讽的景象的意旨就是这样，恐怕不在别的方面。由后来看以前的过失，都会忿忿不平地指责它，等到亲自去做，不能鉴察自己的行为，就认为是对的，这是计策的失误。疏远卑贱的臣只是从旁边观察，怀疑宫内也有这种情况。上天显现变异不是空泛的，保佑君主如此深切，陛下怎能不顺应上天告诫而修正德行呢！

　　“臣听说野鸡显出怪异，商高宗深受触动；大风凶猛刮过，周成王因此忧虑不安。希望陛下加倍献出真诚，思虑要承继当初，凡事考查古例，来满足百姓的心愿，那么黎民百姓就没有不高兴的，上帝百神收回盛怒，哪儿还用忧虑祯祥福禄不来回报呢！”

　　杜邺没有再做官，因病去世。杜邺谈论百姓传布谣言、行筹占卜的事，以及谷永说成帝买私田，彗星、陨石、门闩丢失的占验，都记载在《五行志》中。

　　当初，杜邺跟从张吉学习，张吉的儿子张竦又幼年丧父，便跟随杜邺研习学问，在当时也很有名，尤其精通文字学。杜邺的儿子杜林，心性纯正恬静，爱好古籍，也有不寻常的才智，建武年间历任九卿，官至大司空。他考定文字的水平超过杜邺和张竦，因此世人说研究文字之学是从杜公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