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也，更名相如。以訾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索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临邛多富人，卓王孙僮客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临。临邛令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弟俱如临邛，比昆弟假貣，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乃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玏玄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艹咸}析苞荔，薜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蘠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艹陵}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毒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䝙豻。
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鸟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车惠>騊駼；乘遗风，射游骐，倏胂倩浰，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烋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郁桡溪谷；衯衯裶裶，扬衪戌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礚礚，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淡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仿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倘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捐国隃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氵单胶盭，逾波趋乂，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队，沈沈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々，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佪，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鱼恒><鱼瞢>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健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工鸟>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群浮乎其上。浮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忄者，唼喋菁藻，咀嚼鞭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山辟}，南山峨峨，岩阤甗锜，{山椎}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谷今>呀豁閜，阜陵别隝，崴磈<山畏>廆，丘陵崛礨，隐辚郁<山垒>，登降施靡，陂池貏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艹咸}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庸旄貘犛，沈牛麝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突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圉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山集}嶪，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文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楷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贝也>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芔歙，坑稀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萷蔘，猗柅从风，藰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声音。柴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
“于是乎玄猨素雌，蜼玃飞蠝，蛭蜩玃蝚，獑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温远迁。
“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疱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虯，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廌，格虾蛤，铤猛氏，羂要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皋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敻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车惠>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焱，乘虚亡，与神俱，蔺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鸃，指翳鸟，捎凤凰，捷鹓雏，揜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消■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揜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支隹>鹊，望露寒，下堂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烋，{敬马}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北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鎗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虙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嬛繛约，柔桡■■，妩媚纤弱，曳独茧之褕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官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当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罕，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欺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亡是公言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云梦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相如既学¹，慕蔺相如之为人也，更名相如。以訾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司马相如字长卿，是蜀郡成都人。年少时喜欢读书，又学习击剑，小名叫犬子。相如完成学业后，因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他凭借家中资产被授予郎官，侍奉汉景帝，担任武骑常侍，但这并非他的爱好。恰逢景帝不喜欢辞赋，此时梁孝王来京朝见皇帝，齐郡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人严忌先生等游说之士随同进京，相如一见他们就喜欢上了，便借口生病辞去官职，旅居梁国，得以与诸侯的游说之士相处。几年后，他写下了《子虚赋》。
¹既学：学业完成。
会梁孝王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索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困，来过¹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²。
这时正赶上梁孝王去世，相如返回家中，可家中贫穷又没有什么谋生的职业。他一向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多年在外求官不顺，可以到我这里来。”于是相如前往临邛，住在县城的都亭。临邛县令假装殷勤，每天都去拜访相如。起初相如还接见他，后来就声称有病，让随从去辞谢王吉，而王吉却更加谨慎恭敬。
¹过：探望。
²谨肃：谨慎而恭敬。
临邛多富人，卓王孙僮客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¹不能临。临邛令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²。”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³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弟俱如临邛，比昆弟假貣，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乃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著犊鼻裈⁴，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临邛城中的富户很多，卓王孙有奴仆门客八百人，程郑也有几百人，两人于是互相商量说：“县令有贵客，我们应当备办酒席宴请他，顺便把县令也请来。”县令已经到场，卓氏的宾客有一百多人，到了中午，去邀请司马长卿，长卿托词有病不肯前来。临邛县令不敢尝一口酒食，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往，满座的人都仰慕他的风采。酒兴正浓时，临邛县令捧着琴走上前说：“我私下听说长卿喜欢弹琴，希望能弹奏一两曲来助助兴。”相如推辞了一番，便弹奏了一两首曲子。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名叫文君，刚死了丈夫，文君喜爱音乐，所以相如表面装作与县令相互敬重，实际上却用琴声去挑动她的心意。那时相如到临邛来有车马随行，举止从容大方，相貌俊秀文雅，十分漂亮。等到在卓家饮酒、弹琴，文君偷偷从门缝里看他，心中喜欢并仰慕他，只担心自己配不上他。宴席结束后，相如便让随从的人重重赏赐文君的侍者，以此转达对她的爱慕之情。于是当天夜里文君就从家里逃出来与相如私奔，相如便带着她赶着车马急急返回成都。相如家里穷得一无所有，只有四面墙壁空立。卓王孙得知这件事，大发雷霆说：“女儿不成器，我不忍心杀她，但绝不分给她一个铜钱！”有人劝说卓王孙，但王孙始终不肯答应。过了些日子，文君心中不快，对长卿说：“你只管和我一起回临邛，就算向兄弟们借点钱，也足以维持生活，何至于让自己困苦到这种地步！”相如便与文君一同回到临邛，把车马全都卖掉，买下一家酒店，让文君坐在酒垆前卖酒。自己穿上牛鼻短裤，与雇工和酒保们一起干活，在街市中洗刷酒器。卓王孙听说后，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因此闭门不出。他的兄弟和临邛的长辈们轮流前去劝王孙说：“你有一儿两女，缺的并不是钱财。如今文君既然已经委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本来就厌倦在外游学做官，虽然他贫穷，但他的才能还是可以依靠的。况且他又是县令的客人，为什么偏要这样羞辱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一百名奴仆、一百万钱，以及她当初出嫁时的衣裳、被褥和财物等。文君这才与相如回到成都，购置田产和房产，成了富人。
¹谢病：托病谢绝宾客或因病自请退职。
²自娱：自我娱乐。
³雍容：形容态度大方，从容不迫。
⁴犊鼻裈：短裤，或谓围裙。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¹，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²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³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过了不久，蜀郡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上。皇上读到《子虚赋》，很是赞赏，说：“偏偏我不能与这个作者生活在同一时代啊！”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这赋是他作的。”皇上大为惊讶，便召见司马相如询问。相如说：“确有此事。不过这赋写的是诸侯的事，不值得您看，请允许我作一篇天子游猎的赋。”皇上命令尚书给他笔和木简。相如便用“子虚”作为虚设的人物，是为了称说楚国的美好；“乌有先生”即没有其事，是为了替齐国诘难楚国；“亡是公”即没有此人，是为了阐明天子的道理。所以凭空借这三个人写成文章，用以推想天子与诸侯在苑囿中游玩作乐的情景。赋的结尾归结到“节俭”的意旨，想以此劝谏天子。文章进献给天子，天子大为高兴。那篇文章写道：
¹狗监：汉代宫廷里掌管猎犬的人。
²邑人：乡人；同县的人。
³卒章：诗、词、文章结尾的段落。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楚王派子虚出使到齐国，齐王派出所有车马与使者一同到野外去打猎。打猎归来后，子虚过访乌有先生，为这件事而夸口，这时亡是公也在场。大家坐定之后，乌有先生问说：“今天野外打猎高兴吗？”子虚回答：“高兴。”“猎获的禽兽多吗？”回答说：“不多。”“收获不多，为什么还是这样高兴？”子虚回答说：“我高兴的是齐王想要向我夸耀他那众多的车马，而我却反过来向他夸耀楚国雄伟壮观的云梦泽。”乌有先生说：“可以讲给我听吗？”
¹姹：夸耀。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¹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鹜于盐浦²，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³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
子虚说：“可以。齐王指挥千辆兵车，选拔上万名骑手，到东海之滨打猎。士卒排满草泽，捕兽的罗网布满山岗，兽网罩住野兔，车轮辗死大鹿，射中麋鹿，抓住麟的小腿。车骑驰骋在海边的盐滩，宰杀禽兽的鲜血染红车轮。射中禽兽，猎获物很多，齐王便骄傲地夸耀自己的功劳。他回头看着我说：‘楚国也有供游玩打猎的平原广泽，可以使人这样富于乐趣吗？楚王游猎与我相比，谁更壮观？’
¹罘：捕兽的网。
²盐浦：海滨出盐处。
³遍睹：观览周遍。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¹岪郁²，隆崇律崒；岑崟³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⁴，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⁵，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⁶昆吾，瑊玏⁷玄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⁸，诸柘巴且⁹。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¹⁰，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艹咸}析苞荔，薜莎青薠¹¹。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蘠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艹陵}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毒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¹²䝙豻¹³。
我下车回答说：‘小臣我只不过是楚国一个见识鄙陋的人，但侥幸在楚宫中担任了十余年的侍卫，常随楚王出猎，猎场就在王宫的后苑，可以顺便观赏周围的景色，但还不能遍览全部盛况，又哪有足够的条件谈论远离王都的大泽盛景呢？’齐王说：‘虽然如此，还是请大略地谈谈你的所见所闻吧！’“我回答说：‘是，是。臣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我曾经见过一个，其余的没见过。我所看到的这个，只是七个大泽中最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山势盘旋，迂回曲折，高耸险要，山峰峭拔，参差不齐；日月或被完全遮蔽，或者遮掩一半；群山错落，重叠无序，直上青云；山坡倾斜连绵，下连江河。那土壤里有朱砂、石青、赤土、白垩、雌黄、石灰、锡矿、碧玉、黄金、白银、种种色彩，光辉夺目，像龙鳞般地灿烂照耀。那里的石料有赤色的玉石、玫瑰宝石、琳、珉、琨珸、瑊玏、磨刀的黑石、半白半赤的石头、红地白文的石头。东面有蕙草的花圃，其中生长着杜衡、兰草、白芷、杜若、射干、芎䓖、菖蒲、茳蓠、蘼芜、甘蔗、芭蕉。南面有平原大泽，地势高低不平，倾斜绵延，低洼的土地，广阔平坦，沿着大江延伸，直到巫山为界。那高峻干燥的地方，生长着马蓝、形似燕麦的草、还有苞草、荔草、艾蒿、莎草及青薠。那低湿之地，生长着狗尾巴草、芦苇、东蔷、菰米、莲花、荷藕、葫芦、菴闾、莸草，众多麦木，生长在这里，数不胜数。西面则有奔涌的泉水、清澈的水池、水波激荡，后浪冲击前浪，滚滚向前；水面上开放着荷花与菱花，水面下隐伏着巨石和白沙。水中有神龟、蛟蛇、猪婆龙、玳瑁、鳖和鼋。北面则有山北的森林和巨大的树木：黄楩树、楠木、樟木、桂树、花椒树、木兰、黄蘖树、山梨树、赤茎柳、山楂树、黑枣树、桔树、柚子树、芳香远溢。那些树上有赤猿、猕猴、鹓鶵、孔雀、鸾鸟、善跳的猴子和射干。树下则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雌犀牛、大象、野犀牛、穷奇、獌狿。
¹盘纡：迂回曲折。
²岪郁：山势曲折貌。
³岑崟：山高峻貌。亦指险峻的山。
⁴陂陁：倾斜不平。
⁵赭垩：赤土与白土。
⁶琳珉：精美的玉、石。
⁷瑊玏：似玉的美石。
⁸蘪芜：香草名。
⁹巴且：芭蕉。
¹⁰坛曼：平坦而宽广。
¹¹青薠：香草名。
¹²蟃蜒：传说中巨兽。
¹³䝙豻：貙和豻，皆猛兽。
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¹，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²，左鸟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³，蹴蛩蛩⁴，辚距虚，轶野马，<车惠>騊駼；乘遗风，射游骐⁵，倏胂倩浰⁶，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⁷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烋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楚王便命令像专诸一类的勇士，赤手空拳与野兽搏斗。楚王亲自驾驭着驯服的毛色斑驳的四匹马，乘坐着美玉装饰的车子，车上摇动着用大鱼胡须做穗的曲柄旗，挥动着镶嵌明月珠的旗帜。楚王高高举起干将铸造的利戟，左侧佩挂着雕有花纹的乌号弓，右侧挂着夏后羿箭袋中的利箭。孙阳担任车右，孅阿充当驭手，骏马按着节拍缓缓起步，尚未全力奔跑，就已将矫健的野兽踩踏在脚下，踢倒了形似马的蛩蛩，车轮碾压了像骡子而善跑的距虚。楚王的车马超越了野马，驾车的骏马冲撞了騊駼，乘着日行千里的遗风之马，射猎游骐，动作迅猛，如同狂飙骤起、电闪雷鸣，其疾速好比流星划过天空。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正中猎物的眼眶，穿透野兽的胸部和腋窝，射断连接心脏的血管。被射杀的野兽多如雨点从天而降，密密麻麻覆盖了草地和山野。这时楚王才放慢缰绳，从容不迫地四处游荡，观赏茂密的森林，领略勇士的威武以及众多野兽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惨状。将那些精疲力竭的野兽全部捕获，尽情欣赏野兽被围困时千变万化的姿态。
¹桡旃：轻柔飘荡的旗帜。
²雄戟：古代兵器名。
³狡兽：矫健凶猛的野兽。
⁴蛩蛩：传说中的异兽名。
⁵游骐：传说中的天上神兽名。
⁶倩浰：迅疾；急速。
⁷容与：闲暇自得貌。
于是郑女曼姬¹，被阿锡²，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³，襞积褰绉，郁桡⁴溪谷；衯衯⁵裶裶⁶，扬衪戌削，蜚襳⁷垂髾；扶舆猗靡⁸，翕呷⁹萃蔡¹⁰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于是，郑国漂亮的姑娘，肤色细嫩的美女，披着细缯细布制成的上衣，穿着麻布和白娟制做的裙子，装点着纤细的罗绮，身上垂挂着轻雾般的柔纱。裙幅褶绉重叠，纹理细密，线条婉曲多姿，好似深幽的溪谷。美女们穿着修长的衣服，裙幅飘扬，裙缘整齐美观；衣上的飘带，随风飞舞，燕尾形的衣端垂挂身间。体态婀娜多姿，走路时衣裙相磨，发出噏呷萃蔡的响声。飘动的衣裙饰带，摩磨着下边的兰花蕙草，拂拭着上面的羽饰车盖。头发上杂缀着翡翠的羽毛做为饰物，颌下缠绕着用玉装饰的帽缨。隐约缥缈，恍恍忽忽，就像神仙般的若有若无。
¹曼姬：美人；美女。
²阿锡：精致的丝织品和细布。
³雾縠：轻纱的一种。薄如云雾。
⁴郁桡：深曲；纡曲。
⁵衯衯：衣长貌。
⁶裶裶：衣长貌。
⁷蜚襳：古代妇人袿衣下垂为饰的长带。
⁸猗靡：随风披拂貌。
⁹翕呷：衣服张起貌。
¹⁰萃蔡：象声词。衣服摩擦声。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¹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²，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³，榜人⁴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礚礚⁵，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于是楚王与众多美女在蕙圃中打猎，缓步穿行于丛林之间，登上坚如金石的江堤，用网捕捉翡翠鸟，射杀鵕鸃。他们射出短小的箭矢，放出纤细的丝绳，用丝线系着的短箭射杀白天鹅。被射中的鴐鹅、鸧鸹连着丝线被拽回，纷纷坠落在地，赤黑色的鹤也中箭落下。众人狩猎疲倦后，便在清澈的池水中泛舟，划着画有鹢鸟的御船，挥动装饰羽毛的船桨，船上张挂着彩色羽毛制成的帷幔和华盖。他们用网捕捞玳瑁，用钩钓取紫黑色花纹的贝，敲击金鼓，吹奏箫管，船夫唱起流畅悦耳而又悲凉的歌声。水中的生物被惊动，池中洪波涌起，泉水喷发，浪涛交汇。浪涛拍击着岸边的巨石，滚动的石头相互碰撞，水石相击，发出硠硠磕磕的巨响，如同雷霆之声，在几百里之外都能听见。
¹媻姗：缓行貌。
²文鹢：船头画有鹢鸟的船。
³鸣籁：指排箫、箫一类带孔的管乐器。
⁴榜人：船夫；划船的人。
⁵礚礚：水石相击声。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¹。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淡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狩猎将要停止，敲起了六面鼓，点燃起火把，车辆按照所处的行列就位，骑士们骑着骏马排起整齐的队伍，像流水一样有次序地缓缓向前流动。接着楚王登上云梦泽里巫山下的云阳台，内心平静自适，保持着泰然无事的宁静心态，服用以勺药调和的五味食物。不像齐王您整天乘车奔驰，连乘舆也不下，切割生肉，在车上烧烤而食之，污染了车轮，自以为乐。在我私下看来，齐王你恐怕不如楚王。’于是齐王对我所说无言回答。”
¹裔裔：四散流布貌。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¹，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仿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倘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²，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乌有先生说：“先生这样说未免夸大其词了！您不远千里前来访问齐国，齐王调动国内的军队，准备了许多车马，同您一起外出打猎，本是想竭尽全力捕获大量飞禽走兽，好让您轻松愉快地接受款待，怎么能说这是向您炫耀呢！向您询问楚国有没有可供游猎的平原大泽以及丰富的物产，是想了解楚国这样的大国好的治国方略和业绩，以及先生您个人的美谈言论。如今您不但不称赞歌颂楚王的仁厚之德，反而极力推崇云梦泽并以此自夸，大谈淫逸享乐、显示奢侈糜烂，我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正如您自己所说，这固然不是楚国的美德。您说的这些事，如果确实是真的，那您就是在宣扬楚王的丑恶行径；如果是假的、没有这回事，那就有损您自己的信誉。宣扬君主的丑恶，损害自己的信誉，这两者没有一样是值得肯定的，而您却这样做了，这样做必然会遭到齐国的轻视，也会给楚国带来损害和牵累。况且齐国东面濒临大海，南面有著名的琅邪山，在成山上可以观景游览，在芝罘山上可以射猎，在勃海上可以泛舟漂荡，在孟诸泽里可以尽情遨游。齐国东北方与肃慎相对，东边以日出之地汤谷为界。秋天可以在大海东面的青丘打猎，自由自在地漫步于四海之外，即使像云梦泽这样的大泽有八九个，放在齐国境内，也就像芥蒂卡在胸中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至于那些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珍禽怪兽，就像鱼鳞般密密麻麻聚集在齐国，多得数也数不清，连大禹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契也算不清它们的数目。然而齐王身居诸侯之位，是不敢随意谈论游猎的欢乐和夸口苑囿的广阔宽大的；况且您是被当作宾客请来的，所以齐王没有做任何回答，这哪里是什么无言以对啊！”
¹风烈：教化与功业。
²鳞崒：如鳞之集。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捐国隃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亡是公听了他们俩的话后哈哈大笑，说：“楚国固然有错，齐国也未必正确。所谓规定诸侯纳贡，并非为了获取财宝钱币，而是让诸侯前来陈述政务事宜；因此划分疆界，也不是为了防守，而是防止诸侯放纵越轨、互相侵犯他人土地。如今齐国作为朝廷在东方的屏障，却私下与肃慎往来，离开本国疆域，越过他国边界，到海外去打猎，这在道义上是说不通的。况且两位先生所谈论的，都不是君臣之间的道义，也不是端正诸侯之间的礼仪，而只是争辩游猎的欢乐和苑囿的广阔，想在奢侈靡丽上一争高下，这样做不仅不能为自己的国家扬名增誉，反而既贬损了君主，又损害了自身的声望。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¹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²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³，横流逆折，转腾潎洌⁴，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氵单胶盭，逾波趋乂，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队，沈沈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々，湁潗⁵鼎沸，驰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佪，翯乎滈滈⁶，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鱼恒><鱼瞢>渐离，鰅鰫鰬魠禺禺⁷魼鳎，健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⁸，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工鸟>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⁹，箴疵卢，群浮乎其上。浮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忄者，唼喋菁藻，咀嚼鞭藕。
“况且齐楚两国的这点事哪里值得如此称道呢！你们大概从未见过那更加惊心动魄的宏大壮丽景象吧，难道先生们从来没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上林苑的东面与苍梧相接，西面一直延伸到西极，丹水在南边流淌，紫渊水从北边绕过。霸水、产水首尾都在苑内，泾水、渭水纵贯穿过，酆水、镐水、潦水、潏水，曲折盘旋地流经其间。浩浩荡荡的八条河流各自奔涌，水势千差万别，东西南北往来交错，河水从对峙的椒树双峰之间穿过，行进在沙洲水边的草地上，径直穿过桂树林，奔向广阔的草野。湍急的河水沿着险峻的山势冲向峡谷隘口，冲击着巨大的山石，拍打着由积沙堆成的曲折河岸高坡，波涛汹涌澎湃，浪花飞溅，相互激荡，横流倒卷，后浪跃过前浪，气势磅礴而慷慨激昂，激起的水浪犹如云彩，水流曲折蜿蜒，后浪超越前浪直泻深潭，奔腾的河水冲击着河道中的巨石，撞击着山崖和堤岸，翻滚的波涛扬起阵阵水雾，水流从高处落入深深的沟壑，渐渐减缓，发出细小的涓涓之声，随后水势变得深广浩大，激荡出砰磅訇磕的雷鸣般巨响，涌浪翻滚如同鼎中沸水，水波疾驰，激起层层泡沫，迅速旋转着漂向远方，最终寂然无声，安然地流向远方。然后流向无边无际的广阔水域，水流缓慢地打着旋涡，泛着银白色的浩瀚水面，向东汇入大湖，溢满了大大小小的池塘。这时蛟龙、赤螭、䱭䲛、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等水族，都扬起鳍尾，振动鳞翅，潜藏在岩壑深处。鱼鳖一片喧腾，万物聚集在一起，明月般的珍珠在江边闪烁。如玉的蜀石、黄色的碝石、水晶石，光泽灿烂，五彩斑斓，堆积一处。鹔、鹄、鸨、鴐鹅、属玉、鶄、旋目、烦鹜、庸渠、箴疵、鵁卢这些水鸟，成群结队地浮游在水面，自在地随风飘荡，随着波浪上下起伏，有的隐没在沙洲上，衔食着菁藻，细嚼着菱角和莲藕。
¹纡余：屈曲貌。
²泱莽：广大貌。
³泌瀄：水波冲激貌。
⁴潎洌：水疾流貌。
⁵湁潗：水沸貌。
⁶滈滈：水泛白光貌。
⁷禺禺：鱼名。
⁸黄碝：黄色的如玉美石。
⁹庸渠：水鸟名。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山辟}，南山峨峨，岩阤甗锜，{山椎}崛崎¹，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谷今>呀豁閜，阜陵别隝，崴磈<山畏>廆，丘陵崛礨，隐辚郁<山垒>，登降施靡，陂池貏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²，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艹咸}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³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
“这里山峰高峻陡峭，险岭直插云霄，山势高低错落，林木深广高大。九嵕山雄壮，终南山巍峨，岩壁倾斜，山路崎岖不平，顺着山石收束的溪水，穿行于山谷间，形成曲折幽深的山中水潭，山深谷空，谷中的丘陵高坡与水中的岛屿都极为峻美。山势连绵起伏，地势时高时低，山坡渐趋平缓。水流慢慢变缓，逐渐成为平地，平坦的水边陆地如同筑平一般。地面上到处长着绿色的蕙草和江离，蘼芜与留夷香草相间而生，结缕草遍地蔓延，深绿的莎草丛生。在广袤无边的水泽中，生长着揭车、杜衡、秋兰、槁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等香草。芬芳的花草蔓延到辽阔的原野上，连绵不绝，四处散布，随风摇曳，花朵绽放芬芳，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香气四散，众香飘荡，大泽处处弥漫着芳香。
¹崛崎：陡峭；峭拔。
²戾莎：一种可染紫色的草。
³离靡：绵延不断。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¹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庸旄貘犛，沈牛麝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
“这时纵览四周极目观望，众盛致密，一片轮廓不清茫茫不明，向前看去一眼看不到边，仔细察看也没有边涯。清晨太阳从上林苑东边的大沼泽中升起，黄昏时太阳降落在上林苑西边的小陂池中。上林苑南部的花草树木在寒冷的冬天还在生长，泉水喷涌而不结冰。这里的兽类有庸、旄、貘、牦、沉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大象、犀牛。到了盛夏季节，上林苑的北部仍然是天寒地冻，冰封地裂，提起衣裳踏着冰就能过河。这里的兽类有麒麟、角端、騊駼、骆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¹缜纷：众盛貌。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¹璧珰²，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突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³。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圉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山集}嶪，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⁴文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在苑囿中修建了离宫和别馆，跨越山岭连接山谷，高大的回廊巍然矗立四周相互连通，多层楼阁曲折迂回彼此相连，雕花的屋椽，嵌玉的瓦当，辇道绵长回旋如同织丝，环绕的走廊终日走不到头，途中还需停下住宿。削平高山，在上面建造厅堂，层层叠起台基，增高楼阁的高度，幽深的暗室，穿透岩石而建。从高处向下望去，深远得看不见地面，向上攀附屋椽仿佛能触到天空，流星从宫中小门内闪过，弯弯的彩虹横架在窗外栏杆上。青龙盘曲在东厢，象驾的车子悠闲漫步于清静的西厢，灵圉仙人在清闲的馆舍中宴饮，偓佺仙人在正房南檐下舒服地晒太阳，甘泉从净室中涌出，流成河川，穿过中庭。巨石重叠堆垒在池岸的山崖上，低处的岩石陡峭倾斜，高处的岩石高大险峻，陡峭的山岩如同人工雕琢过，玫瑰、碧玉、琳、珊瑚聚集丛生，珉玉、旁唐纹理斑斓缤纷，赤色玉石，色彩错杂，杂乱地镶嵌在山崖之间，著名的美玉朝采、琬琰与和氏璧都出自上林苑。
¹华榱：雕画的屋椽。
²璧珰：屋椽头的玉饰。
³楯轩：指有栏杆的长廊或小室。
⁴玢豳：玉的花纹。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楷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贝也>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¹，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芔歙⁴，坑稀閜砢²，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萷蔘³，猗柅从风，藰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声音。柴池茈虒⁵，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
“这里有卢橘、夏熟、黄柑、橙、楱、枇杷、橪、柿、山梨、苹果、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薁棣、荅遝、荔枝，各种水果分布生长在后宫之中，罗列在北园之内，绵延至丘陵地带，再向下一直延伸到平原，翠绿的叶子随风摇摆，紫色的树干轻轻晃动，草木开着红花，树上的红花朵朵怒放，光彩交相辉映，映红了广袤的原野。沙棠、栎、槠、桦、枫、枰、栌、刘杙、胥邪、槟榔、棕榈、欃檀、木兰、豫章、冬青，这些树木高达千仞，粗到需要许多人才能合抱，枝条茂盛伸展，硕大的果实挂满枝头，树木丛生簇立，树枝或相互屈曲交错，或彼此背向而生，枝条错杂盘结，枝干相互扶持或互相抗衡，垂条纷披，落花飞扬，茂盛的草木随风婀娜起舞，摇曳多姿，仿佛奏出打击乐和丝竹乐的美妙声响。苑内树木高低错落，环绕着后宫，杂乱交叠，重重累积，山岭与峡谷全被茂密的植被覆盖，漫山遍野，顺着山坡，沿着溪谷，一眼望不到边际，探寻也没有尽头。
¹连抱：连臂合抱。多形容树木之粗大。
²閜砢：相扶持貌。
³萷蔘：枝干耸立貌。
⁴芔歙：风动林木声。
⁵茈虒：参差不齐。
“于是乎玄猨素雌，蜼玃飞蠝，蛭蜩玃蝚，獑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¹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²，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温远迁。
“苑中黑色的雄猿、白色的雌猿、高鼻长尾猿、大母猴、善飞的蠝、四翼能飞的蛭、善于攀缘树木的蜩、玃猴、獑胡、豰、蛫，栖息于草木之间。或高声长吼，或低声哀鸣，互跃翩翩，或在树枝上上下跳跃，或嬉戏玩耍于树梢之上，越过断桥，腾飞过奇形怪状的树丛，抓住下垂的树枝，荡身在树枝稀疏的空间，它们一会儿聚集，一会儿分散，腾跃奔走，自由自在。
¹翩幡：行动轻疾貌。
²杪颠：树木末梢。亦泛指顶端。
“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疱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像这样的地方，在上林苑有成百上千处，娱乐游戏，随处往来，在离宫别馆中休息住宿，御膳房和厨师都不用来回移动，后宫中的嫔妃侍妾也不要往返迁徙，行宫别馆里一切都具备。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虯，拖蜺旌¹，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廌，格虾蛤，铤猛氏，羂要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苑中正值秋去冬来，天子在围场进行狩猎。乘坐着用象牙雕饰的车子，驾着六匹佩戴玉饰的骏马拉的銮驾，竖起装饰有虹蜺的旌旗，挥动着状如云气的旗旒，大驾前面有虎皮车开道，虎皮车后面跟着游导车。孙阳为天子驾驭车马，卫庄公为天子担任参乘，护卫侍从列队扈从，出现在四面校栏之中。天子的庄严仪仗队中鼓声震响，于是狩猎者开始纵情奔驰，猎场以江、河为边界，以泰山为瞭望楼，车骑奔腾声如雷霆，惊天动地。前后分散开来，各自去追逐野兽，沿着山冈而上如同川泽奔流，像云布满天空，像雨普降大地。活捉貔、豹，搏击豺狼，徒手格斗熊罴，脚下踏住野羊，戴着鹖尾装饰的帽子，穿着白虎皮的裤子，披着虎豹纹样的上衣，骑上野马，登上层层叠叠的山峰之巅，下到水浅沙滑的坡坻，奔赴险峻之处，跨越山谷，渡过河流。捶击蜚廉，戏弄解廌，格杀猛兽虾蛤，用短矛刺杀猛氏，张网捕捉日行万里的神马，用箭射杀大野猪。箭不随便射出，必定穿脖裂脑；箭无虚发，猎物应声倒地。
¹蜺旌：彩饰之旗。
“于是乘舆弭节¹徘徊，皋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敻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车惠>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蓺殪仆。
“这时天子的车驾随着节拍缓缓徘徊，悠然自得地来回移动，眺望士卒的进退，观察将帅们喜怒变化的神情。然后逐渐加速驱驰，突然远远离去，用网罩住轻捷的飞禽，令其苦苦挣扎而无法逃脱，用脚践踏狡黠的野兽，驱车冲撞袭击白鹿，快速捕捉灵巧的兔子。其迅疾超越雷电，将电光也抛在身后，追逐珍奇禽兽，一直追到宇宙之外，拉开名为藩弱的名弓，张起白羽之箭，射向四处游荡的狒狒，并侧击神兽蜚遽。挑选肥硕的野兽再放箭，预先说出要射中的部位，箭离弦而出，一箭命中要害，野兽应声倒地毙命。
¹弭节：节，车行的节度。按节缓行。后泛指驾车或停车。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焱，乘虚亡¹，与神俱，蔺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鸃，指翳鸟，捎凤凰，捷鹓雏，揜焦明。
“然后扬起旌旗节鞭上游于天空，乘风登上虚空，与天神同在，脚下踩踏着黑鹤，冲乱了昆鸡的行列，追迫孔鸾，迫促鵕䴊，击打翳鸟，竿击凤凰，捕捉鹓鶵，掩捕焦明。
¹虚亡：虚无。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消■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揜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支隹>鹊，望露寒，下堂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烋，{敬马}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¹，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道路走到了尽头，才驾车返还。逍遥而又安闲地徜徉，由天而降到上林苑的最北方，轻松地直往，又迅速地返回。踏过石关，经过封峦、䧴鹊两观，就可以望见露寒观了，再向下走就是堂梨观，到宜春宫休息，再西驰宣曲宫，在牛首池里持桨划着画有鹢鸟的彩船，登上龙台观，在细柳观休息，观看士大夫们的勤功智略，评议分配打猎的所获。被士卒车辆所践踏碾轧，被骑兵践踏而死，被人群乱踩，那些疲惫不堪，因惊恐惧怕而不能动的，不是被刀剑利刃所杀死的野兽，尸横狼藉，堆满了山谷，填平了大坑，掩盖住了平原，填满了广阔的沼泽。
¹它它藉藉：交错杂乱。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北之旗，树灵鼍¹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鎗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这时天子用游乐来放松精神，在直冲云霄的颢天之台上设宴，在空旷深邃的殿堂中举行乐舞，敲击千石重的大钟，立起万石重的钟架，竖起翠羽装饰的旗帜，架起鼍皮制成的大鼓，演奏陶唐氏尧的舞乐，聆听葛天氏的乐曲，千人领唱，万人随和，山陵因此震动，川谷的流水也被激起波澜。巴俞之舞、宋蔡之音，淮南的《干遮》曲，文成人的歌谣，滇池的山歌，时而聚集同奏，时而交替表演，钟鼓之声此起彼伏，铿锵有力，发出震耳的轰鸣。荆、吴、郑、卫的淫靡之音，《韶》《濩》《武》《象》的升平之乐，放任无度的流湎曲调，楚国鄢、郢的歌舞色彩缤纷，《激楚》《结风》、杂耍艺人、侏儒小丑、狄鞮舞女，凡是能够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的表演，全都华丽而浪漫地呈现在眼前，身后则是妩媚动人的美女。
¹灵鼍：即鼍龙。一种与鳄鱼相似的动物，皮可鞔鼓。因借指鼓。
“若夫青琴、虙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嬛繛约，柔桡■■，妩媚纤弱，曳独茧之褕袣，眇阎易以恤削¹，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²，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像青琴虙妃一类的神女，脱俗不凡，与众不同，美丽而高雅，盛装修饰，身材美好，轻盈绰约，婀娜多姿的轻柔体态，穿着纯茧丝的衣裳，宽大的单衣，配上修长的袖子，穿着剪裁十分合体的长衣，脚步轻盈，婆娑飘舞，与世俗迥异。芳香浓郁，气味酷烈，洁白的牙齿十分鲜明，笑容明媚动人，细长弯曲的眉毛微微流盼，楚楚动人，彼色来授，勾心动魄，在她的身旁，让人心悦而神往。
¹恤削：形容衣服裁制合体。
²绵藐：远视貌。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¹，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官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²，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此时酒正喝到半酣，音乐演奏最为欢畅之际，天子忽然惘然若失，若有所思地说：‘唉，这实在太奢侈了！我因处理朝政之余，无所事事而虚度时光，顺应自然季节在秋日前往打猎，经常到此地来休息，担心后代子孙效仿而日益奢侈腐化，沉溺于享乐之中，长此以往不能自拔，这并非为后人开创基业、继承传统的好事。’于是立即停止酒宴，放弃狩猎，下令给相关官员说：‘凡是能够开垦为田的土地，都交给农民耕种，以此供养百姓。拆除上林苑的围墙，填平引水沟渠，允许百姓进入苑中采集、放牧、打柴。在陂池中放养鱼鳖之类，让百姓随意捕捞，封闭离宫别馆停止使用，打开仓库赈济贫困者，补给不足，抚恤鳏寡孤独之人。发布施恩于民的政令，减少刑罚，改革制度，更换服色，修改历法，除旧布新，一切重新开始。’
¹氓隶：平常百姓。
²德号：施行恩德的号令。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当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罕，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欺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于是挑选吉日进行斋戒，穿上大朝礼服，乘坐天子大驾，举起华丽的旌旗，摇响玉鸾铃铛，在以“六经”为内容的苑囿中游览，在充满道义的路途上奔驰，观览《春秋》之林，以《狸首》乐章作为射礼的节拍，同时用《驺虞》作为天子行射的节拍，效法舜的礼乐射中玄鹤，挥舞盾牌和斧钺。张开捕鸟的罗网，将天下文人学士尽数网罗到天子周围，为《伐檀》而悲叹，怜悯那些怀才不遇的才子，为天子能快乐地接纳像《桑扈》诗中“君子乐胥”那样的贤才而高兴。在《礼》的园囿中修饰仪容，在《尚书》的园圃中翱翔游观，阐述《周易》的哲理，把苑囿中所有的珍禽异兽全部放生，登上明堂，坐在清庙，聆听群臣自由陈述治国理政的得失，天下百姓无不受到恩惠。此时四海之民都十分喜悦，百姓随潮流而接受教化，迅速倡行道义而亲近仁德，废除刑法不再使用，德政兴隆超越三皇，功绩伟大超过五帝。若能如此，狩猎才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¹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如果整天在野外奔跑游乐，使身心都承受劳累损伤，让车马疲惫不堪，士卒精力耗尽，掏空国库的钱财，却没能让百姓因德政而获得恩惠；只顾自己享乐，不了解民众的疾苦，忘却国家的大政方针，贪图野鸡和兔子的猎获，这绝不是仁者所应做的事。由此看来，齐国与楚国的情况，怎能不令人感到悲哀！封地方圆千里，苑囿就占了九百里，因而土地无法开垦，百姓没有粮食可吃。以诸侯这样低微的地位，却享受着大国天子才有的奢侈生活，我担心百姓所受的伤害会更加深重。”
¹抏：挫，损。
于是二子愀然¹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²，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听完这番话，子虚和乌有二位先生，面容变色，怅惘若有所失，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座席，说：“在下孤陋寡闻，不知该忌讳什么，今天聆听了你的教诲，完全领教了。”
¹愀然：形容神色变得严肃或不愉快。
²避席：古人席地而坐，离座起立，以表示敬意，谓之“避席”。
赋奏，天子以为郎。亡是公言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云梦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赋成奏上后，天子以他为郎。亡是公说天子上林苑广大，有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先生说到云梦泽的东西也十分多，奢侈糜烂，多言过其实，况且也不符合义理的规定，所以删繁就简，归入正道而予以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