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周，南阳杜衍人也。义纵为南阳太守，以周为爪牙，荐之张汤，为廷尉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多。奏事中意，任用，与减宣更为中丞者十余岁。
周少言重迟，而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抵放张汤，而善候司。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谓周曰：“君为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掠笞定之。于是闻有逮证，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余岁而相告言，大氐尽诋以不道，以上延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有余万。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捕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上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
始周为廷史，有一马，及久任事，列三公，而两子夹河为郡守，家訾累巨万矣。治皆酷暴，唯少子延年行宽厚云。
延年字幼公，亦明法律。昭帝初立，大将军霍光秉政，以延年三公子，吏材有余，补军司空。始元四年，益州蛮夷反，延年以校尉将南阳士击益州，还，为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盖主、燕王谋为逆乱。假稻田使者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敞惶惧，移病，以语延年。延年以闻，桀等伏辜。延年封为建平侯。
延年本大将军霍光吏，首发大奸，有忠节，由是擢为太仆、右曹、给事中。光持刑罚严，延年辅之以宽。治燕王狱时，御史大夫桑弘羊子迁亡，过父故吏侯史吴。后迁捕得，伏法。会赦，侯史吴自出系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杂治反事，皆以为桑迁坐父谋反而侯史吴臧之，非匿反者，乃匿为随者也。即以赦令除吴罪。后侍御史治实，以桑迁通经术，知父谋反而不谏争，与反者身无异；侯史吴故三百石吏，首匿迁，不与庶人匿随从者等，吴不得赦。奏请复治，劾廷尉、少府纵反者。少府徐仁即丞相车千秋女婿也，故千秋数为侯史吴言。恐光不听，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会公车门，议问吴法。议者知大将军指，皆执吴为不道。明日，千秋封上众议，光于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内异言，遂下延尉平、少府仁狱。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延年乃奏记光争，以为“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诋吴为不道，恐于法深。又丞相素无所守持，而为好言于下，尽其素行也。至擅召中二千石，甚无状。延年愚，以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民颇言狱深，吏为峻诋，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群下讠雚哗，庶人私议，流言四布，延年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也！”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轻重，皆论弃市，而不以及丞相，终与相竟。延年论议持平，合和朝廷，皆此类也。
见国家承武帝奢侈师旅之后，数为大将军光言：“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年岁宜应。”光纳其言，举贤良，议罢酒榷、盐、铁，皆自延年发之。吏民上书言便宜，有异，辄下延年平处复奏。言可官试者，至为县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满岁以状闻，或抵其罪法，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
昭帝末，寝疾，征天下名医，延年典领方药。帝崩，昌邑王即位，废，大将军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议所立。时，宣帝养于掖廷，号皇曾孙，与延年中子佗相爱善，延年知曾孙德美，劝光、安世立焉。宣帝即位，褒赏大臣，延年以定策安宗庙，益户二千三百，与始封所食邑凡四千三百户。诏有司论定策功：大司马大将军光功德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安世、丞相杨敞功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比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功比朱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比典客刘揭，皆封侯益土。
延年为人安和，备于诸事，久典朝政，上任信之，出即奉驾，入给事中，居九卿位十余年，赏赐赂遗，訾数千万。
霍光薨后，子禹与宗族谋反，诛。上以延年霍氏旧人，欲退之，而丞相魏相奏延年素贵用事，官职多奸。遣吏考案，但得苑马多死，官奴婢乏衣食，延年坐免官，削户二千。后数月，复召拜为北地太守。延年以故九卿外为边吏，治郡不进，上以玺书让延年。延年乃选用良吏，捕击豪强，郡中清静。居岁余，上使谒者赐延年玺书，黄金二十斤，徙为西河太守，治甚有名。五凤中，征入为御史大夫。延年居父官府，不敢当旧位，坐卧皆易其处。是时，四夷和，海内平，延年视事三岁，以老病乞骸骨，天子优之，使光禄大夫持节赐延年黄金百斤、酒，加致医药，延年遂称病笃。赐安车驷马，罢就第。后数月薨，谥曰敬侯，子缓嗣。
缓少为郎，本始中以校尉从蒲类将军击匈奴，还为谏大夫，迁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延年薨，征视丧事，拜为太常，治诸陵县，每冬月封具狱日，常去酒省食，官属称其有恩。元帝初即位，谷贵民流，永光中西羌反，缓辄上书入钱、谷以助用，前后数百万。
缓六弟，五人至大官，少弟熊历五郡二千石、三州牧刺史，有能名，唯中弟钦官不至而最知名。
钦字子夏，少好经书，家富而目偏盲，故不好为吏。茂陵杜邺与钦同姓字，俱以材能称京师，故衣冠谓钦为“盲杜子夏”以相别。钦恶以疾见诋，乃为小冠，高广财二寸，由是京师更谓钦为“小冠杜子夏”，而邺为“大冠杜子夏”云。
时，帝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辅政，求贤知自助。凤父顷侯禁与钦兄缓相善，故凤深知钦能，奏请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职闲无事，钦所好也。
钦为人深博有谋。自上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钦因是说大将军凤曰：“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德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適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適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色声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常以为忧。”
凤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钦复重言：“《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氏之世’。刺戒者至迫近，而省听者常怠忽，可不慎哉！前言九女，略陈其祸福，甚可悼惧，窃恐将军不深留意。后妃之制，夭寿治乱存亡之端也。迹三代之季世，览宗、宣之飨国，察近属之符验，祸败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鸣，《关雎》叹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天下将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几以配上，忠孝之笃，仁厚之作也。夫君亲寿尊，国家治安，诚臣子至愿，所当勉之也。《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凡事论有疑未可立行者，求之往古则典刑无，考之来今则吉凶同，卒摇易之则民心惑，若是者诚难施也。今九女之制，合于往古，无害于今，不逆于民心，至易行也，行之至有福也，将军辅政而不蚤定，非天下之所望也。唯将军信臣子之愿，念《关雎》之思，逮委政之隆，及始初清明，为汉家建无穷之基，诚难以忽，不可以遴。”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会皇太后女弟司马君力与钦兄子私通，事上闻，钦惭惧，乞骸骨去。
后有日蚀、地震之变，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士，合阳侯梁放举钦。钦上对曰：“陛下畏天命，悼变异，延见公卿，举直言之士，将以求天心，迹得失也。臣钦愚戆，经术浅薄，不足以奉大对。臣闻日蚀、地震，阳微阴盛也。臣者，君之阴也；子者，父之阴也；妻者，夫之阴也；夷狄者，中国之阴也。《春秋》日蚀三十六，地震五，或夷狄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下，或妇乘夫，或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一也。臣窃观人事以考变异，则本朝大臣无不自安之人，外戚亲属无乖刺之心，关东诸侯无强大之国，三垂蛮夷无逆理之节；殆为后宫。何以言之？日以戊申蚀。时加未。戊未，土也。土者，中宫之部也。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此必適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唯陛下深戒之。变感以类相应，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能应之以德，则异咎消亡；不能应之以善，则祸败至。高宗遭雊雉之戒，饬己正事，享百年之寿，殷道复兴，要在所以应之。应之非诚不立，非信不行。宋景公，小国之诸侯耳，有不忍移祸之诚，出人君之言三，荧惑为之退舍。以陛下圣明，内推至诚，深思天变，何应而不感？何摇而不动？孔子曰：‘仁远乎哉！’唯陛下正后妾，抑女宠，防奢泰，去佚游，躬节俭，亲万事，数御安车，由辇道，亲二宫之饔膳，致晨昏之定省。如此，即尧、舜不足与比隆，咎异何足消灭？如不留听于庶事，不论材而授位，殚天下之财以奉淫侈，匮万姓之力以从耳目，近谄谀之人而远公方，信谗贼之臣以诛忠良，贤俊失在岩穴，大臣怨于不以，虽无变异、社稷之忧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祖业至重，诚不可以佚豫为，不可以奢泰持也。唯陛下忍无益之欲，以全众庶之命。臣钦愚戆，言不足采。”
其夏，上尽召直言之士诣白虎殿对策，策曰：“天地之道何贵？王者之法何如？《六经》之义何上？人之行何先？取人之术何以？当世之治何务？各以经对。”
钦对曰：“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贞；不信不贞，万物不生。生，天地之所贵也。王者承天地之所生，理而成之，昆虫草木靡不得其所。王者法天地，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克己就义，恕以及人，《六经》之所上也。不孝，则事君不忠，莅官不敬，战陈无勇，朋友不信。孔子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人行之所先也。观本行于乡党，考功能于官职，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穷观其所不为，乏观其所不取，近观其所为主，远观其所主。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取人之术也。殷因于夏尚质，周因于殷尚文，今汉家承周、秦之敝，宜抑文尚质，废奢长俭，表实去伪。孔子曰‘恶紫之夺朱’，当世治之所务也。臣窃有所忧，言之则拂心逆指，不言则渐日长，为祸不细，然小臣不敢废道而求从，违忠而耦意。臣闻玩色无厌，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则爱宠偏于一人；爱宠偏于一人，则继嗣之路不广，而嫉妒之心兴矣。如此，则匹妇之说，不可胜也。唯陛下纯德普施，无欲是从，此则众庶咸说，继嗣日广，而海内长安。万事之是非何足备言！”
钦以前事病，赐帛罢，后为议郎，复以病免。
征诣大将军莫府，国家政谋，凤常与钦虑之。数称达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救解冯野王、王尊、胡常之罪过，及继功臣绝世，填抚四夷，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见凤专政泰重，戒之曰：“昔周公身有至圣之德，属有叔父之亲，而成王有独见之明，无信谗之听，然管、蔡流言而周公惧。穰侯，昭王之舅也，权重于秦，威震邻敌，有旦莫偃伏之爱，心不介然有间，然范雎起徒步，由异国，无雅信，开一朝之说，而穰侯就封。及近者武安侯之见退，三事之迹，相去各数百岁，若合符节，甚不可不察。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间其说。”
顷之，复日蚀，京兆尹王章上封事求见，果言凤专权蔽主之过，宜废勿用，以应天变。于是天子感悟，召见章，与议，欲退凤。凤甚忧惧，钦令凤上疏谢罪，乞骸骨，文指甚哀。太后涕泣为不食。上少而亲倚凤，亦不忍废，复起凤就位。凤心惭，称病笃，欲遂退。钦复说之曰：“将军深悼辅政十年，变异不已，故乞骸骨，归咎于身，刻己自责，至诚动众，愚知莫不感伤。虽然，是无属之臣，执进退之分，絜其去就之节者耳，非主上所以待将军，非将军所以报主上也。昔周公虽老，犹在京师，明不离成周，示不忘王室也。仲山父异姓之臣，无亲于宣，就封于齐，犹叹息永怀，宿夜徘徊，不忍远去，况将军之于主上，主上之与将军哉！夫欲天下治安变异之意，莫有将军，主上照然知之，故攀援不遣，《书》称‘公毋困我！’唯将军不为四国流言自疑于成王，以固至忠。”凤复起视事。上令尚书劾奏京兆尹章，章死诏狱。语在《元后传》。
章既死，众庶冤之，以讥朝廷。钦欲救其过，复说凤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吏民见章素好言事，以为不坐官职，疑其以日蚀见对有所言也。假令章内有所犯，虽陷正法，事不暴扬，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恐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也。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钦愚以为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章，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白行其策。钦之补过将美，皆此类也。
优游不仕，以寿终。钦子及昆弟支属至二千石者且十人。钦兄缓前免太常，以列侯奉朝请，成帝时乃薨，子业嗣。
业有材能，以列侯选，复为太常。数言得失，不事权贵，与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不平。后业坐法免官，复为函谷关都尉。会定陵侯长有罪，当就国，长舅红阳侯立与业书曰：“诚哀老姊垂白，随无状子出关，愿勿复用前事相侵。”定陵侯既出关，伏罪复发，下洛阳狱。丞相史搜得红阳侯书，奏业听请，不敬，坐免就国。
其春，丞相方进薨，业上书言：“方进本与长深结厚，更相称荐，长陷大恶，独得不坐，苟欲障塞前过，不为陛下广持平例，又无恐惧之心，反因时信其邪辟，报睚眦怨。故事，大逆朋友坐免官，无归故郡者，今坐长者归故郡，已深一等；红阳侯立坐子受长货赂故就国耳，非大逆也，而方进复奏立党友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宏、故少府陈咸，皆免官，归咸故郡。刑罚无平，在方进之笔端，众庶莫不疑惑，皆言孙宏不与红阳侯相爱。宏前为中丞时，方进为御史大夫，举掾隆可侍御史，宏奉隆前奉使欺谩，不宜执法近侍，方进以此怨宏。又方进为京兆尹时，陈咸为少府，在九卿高弟，陛下所自知也。方进素与司直师丹相善，临御史大夫缺，使丹奏咸为奸利，请案验，卒不能有所得，而方进果自得御史大夫。为丞相，即时诋欺，奏免咸，复因红阳侯事归咸故郡。众人皆言国家假方进权太甚。案师丹行能无异，及光禄勋许商被病残人，皆但以附从方进，尝获尊官。丹前亲荐邑子丞相史能使巫下神，为国求福，几获大利。幸赖陛下至明，遣使者毛莫如先考验，卒得其奸，皆坐死。假令丹知而白之，此诬罔罪也；不知而白之，是背经术惑左道也：二者皆在大辟，重于朱博、孙宏、陈咸所坐。方进终不举白，专作威福，阿党所厚，排挤英俊，托公报私，横厉无所畏忌，欲以熏轑天下。天下莫不望风而靡，自尚书近臣皆结舌杜口，骨肉亲属莫不股栗。威权泰盛而不忠信，非所以安国家也。今闻方进卒病死，不以尉示天下，反复赏赐厚葬，唯陛下深思往事，以戒来今。”
会成帝崩，哀帝即位，业复上书言：“王氏世权日久，朝无骨鲠之臣，宗室诸侯微弱，与系囚无异，自佐史以上至于大吏皆权臣之党。曲阳侯根前为三公辅政，知赵昭仪杀皇子，不辄白奏，反与赵氏比周，恣意妄行，谮诉故许后，被加以非罪，诛破诸许族，败元帝外家。内嫉妒同产兄姊红阳侯立及淳于氏，皆老被放弃。新喋血京师，威权可畏。高阳侯薛宣有不养母之名，安昌侯张禹奸人之雄，惑乱朝廷，使先帝负谤于海内，尤不可不慎。陛下初即位，谦让未皇，孤独特立，莫可据杖，权臣易世，意若探汤。宜蚤以义割恩，安百姓心。窃见朱博忠信勇猛，材略不世出，诚国家雄俊之宝臣也，宜征博置左右，以填天下。此人在朝，则陛下可高枕而卧矣。昔诸吕欲危刘氏，赖有高祖遗臣周勃、陈平尚存，不者，几为奸臣笑。”
业又言宜为恭王立庙京师，以章孝道。时，高昌侯董宏亦言宜尊帝母定陶王丁后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等劾宏误朝不道，坐免为庶人，业复上书讼宏。前后所言皆合指施行，朱博果见拔用。业由是征，复为太常。岁余，左迁上党都尉。会司隶奏业为太常选举不实，业坐免官，复就国。
哀帝崩，王莽秉政，诸前议立庙尊号者皆免，徙合浦。业以前罢黜，故见阔略，忧恐，发病死。业成帝初尚帝妹颍邑公主，主无子，薨，业家上书求还京师与主合葬，不许，而赐谥曰荒侯，传子至孙绝。初，杜周武帝时徙茂陵，至延年徙杜陵云。
赞曰：张汤、杜周并起文墨小吏，致位三公，列于酷吏。而俱有良子，德器自过，爵位尊显，继世立朝，相与提衡，至于建武，杜氏爵乃独绝，迹其福祚、元功儒林之后莫能及也。自谓唐杜苗裔，岂其然乎？及钦浮沉当世，好谋而成，以建始之初深陈女戒，终如其言，庶几乎《关雎》之见微，非夫浮华博习之徒所能规也。业因势而抵陒，称朱博，毁师丹，爱憎之议可不畏哉！
杜周，南阳杜衍人也。义纵为南阳太守，以周为爪牙¹，荐之张汤，为廷尉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多。奏事中意，任用，与减宣更为中丞者十余岁。
杜周是南阳郡杜衍县人。义纵担任南阳太守时，把杜周当作得力的助手，后来将他推荐给张汤，担任了廷尉史。他受命查办边塞遭受外敌寇掠而造成损失的案件时，被判死刑的人很多。他上奏章所作的回报符合皇上的心意，因此被委以重任，同减宣轮流担任御史中丞十多年。
¹爪牙：犹羽翼。比喻辅佐的人。
周少言重迟¹，而内深次骨²。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抵放张汤，而善候司。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谓周曰：“君为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杜周话语不多，处事谨慎，决断不急躁，但内心严酷深刻。减宣任左内史，杜周任廷尉，他处理政事大多仿效张汤，而且善于揣测皇上的意图。皇上想要排挤的人，他就顺势加以陷害；皇上想要宽恕的人，他就长期囚禁不审讯，等到天子问起时，才稍稍显露那人的冤情。有门客责备杜周说：“你执掌为天下人公平断案，不遵循三尺法律，却专以皇上的意旨来判案，司法官原本应当这样吗？”杜周说：“法律是怎样产生的？先前的国君认为审理正确的就定为法律，后来的国君认为审理正确的就定为法令；适合当时的情况就是正确的，何必要效法过去呢！”
¹重迟：迟缓；不敏捷。
²次骨：至骨，形容程度极深。谓用法深刻至骨。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¹，不服，以掠笞定之。于是闻有逮证，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余岁而相告言，大氐尽诋以不道，以上延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有余万。
等到杜周担任廷尉后，皇上交给他办理的案件也越发多了。二千石级别的官员被逮捕的，新旧相连，不少于一百人。郡国官员和上级官府移送廷尉的案件，一年中多达一千多个。每个奏章所涉及的案子，大的要牵连逮捕相关证人数百人，小的也要逮捕数十人；这些人，远的几千里，近的数百里。案犯被押解到京师会审时，官吏就要求证人按照奏章上所说的来提供罪证，如果不服从，就用刑具拷打定案。于是人们一听说要逮捕证人，就会逃跑藏匿。案件拖延得久的，甚至经过几次赦免，十多年后还会被告发，大多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加以诬陷，然后将案情上报皇上。廷尉及中都官所属监狱奉诏关押的案犯多达六七万，下面的官吏又自行增加逮捕了十多万。
¹告劾：揭发罪状；弹劾过失。亦指被人告发弹劾。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捕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上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
杜周中途被免官，后来担任了执金吾，追查逮捕桑弘羊以及卫皇后兄弟的儿子，手段严苛酷烈，天子认为他尽职尽责、没有私心，于是将他升任御史大夫。
始周为廷史，有一马，及久任事，列三公，而两子夹河为郡守，家訾累巨万矣。治皆酷暴，唯少子延年行宽厚云。
杜周当廷尉史时，只有一匹马，等到他长久身居要职，位列三公，他的两个儿子分别担任河内郡和河南郡的太守，家中积累的财产数以亿计。两个儿子治理政事都残暴酷烈，只有最小的儿子杜延年为人宽和厚道。
延年字幼公，亦明法律。昭帝初立，大将军霍光秉政，以延年三公子，吏材有余，补军司空。始元四年，益州蛮夷反，延年以校尉将南阳士击益州，还，为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盖主、燕王谋为逆乱。假稻田使者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敞惶惧，移病¹，以语延年。延年以闻，桀等伏辜。延年封为建平侯。
杜延年字幼公，同样通晓法律。昭帝刚即位时，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因杜延年是三公之子，又有处理政务的卓越才能，便让他补任军司空。始元四年，益州蛮族造反，杜延年以校尉身份率领南阳郡的士兵攻打益州，回师后，担任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盖长公主、燕王刘旦密谋叛乱，代理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他们的阴谋，便将此事报告给大司农杨敞。杨敞惊惶恐惧，托病回家，又把这事告诉了杜延年。杜延年上报朝廷，上官桀等人被处死。杜延年被封为建平侯。
¹移病：旧时官员上书称病辞职。
延年本大将军霍光吏，首发¹大奸，有忠节，由是擢为太仆、右曹、给事中。光持刑罚严，延年辅之以宽。治燕王狱时，御史大夫桑弘羊子迁亡，过父故吏侯史吴。后迁捕得，伏法。会赦，侯史吴自出系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杂治反事，皆以为桑迁坐父谋反而侯史吴臧之，非匿反者，乃匿为随者也。即以赦令除吴罪。后侍御史治实，以桑迁通经术，知父谋反而不谏争，与反者身无异；侯史吴故三百石吏，首匿²迁，不与庶人匿随从者等，吴不得赦。奏请复治，劾廷尉、少府纵反者。少府徐仁即丞相车千秋女婿也，故千秋数为侯史吴言。恐光不听，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会公车门，议问吴法。议者知大将军指，皆执吴为不道。明日，千秋封上众议，光于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内异言，遂下延尉平、少府仁狱。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延年乃奏记光争，以为“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诋吴为不道，恐于法深。又丞相素无所守持，而为好言于下，尽其素行也。至擅召中二千石，甚无状。延年愚，以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民颇言狱深³，吏为峻诋⁴，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群下讠雚哗，庶人私议，流言四布，延年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也！”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轻重，皆论弃市，而不以及丞相，终与相竟。延年论议持平，合和朝廷，皆此类也。
杜延年原本是大将军霍光的属吏，因为最先揭发重大阴谋，具有忠诚节操，所以被提拔为太仆兼右曹给事中。霍光主张刑罚要严厉，杜延年则用宽缓的措施来辅助他。审理燕王谋反案件时，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跑，曾到过父亲原来的属吏侯史吴家。后来桑迁被捕获处死。遇上大赦，侯史吴投案自首，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共同审理此案，都认为桑迁所犯的是父亲谋反的连坐罪，侯史吴藏匿他，不是窝藏叛逆者，而是窝藏连坐之人，于是根据大赦令免除了侯史吴的罪名。后来侍御史复查案件，认为桑迁通晓经书、明白事理，知道父亲谋反却不劝阻，与谋反者本身没有区别；侯史吴原是三百石官吏，作为主犯藏匿桑迁，不能与普通百姓藏匿随从罪犯相提并论，侯史吴不能赦免。侍御史奏请重新审理定罪，弹劾廷尉、少府放过谋反者而不治罪。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所以车千秋多次为侯史吴辩护。担心霍光不听从，车千秋便召集二千石官吏和博士在公车门集会，讨论侯史吴依法该当何罪。参加讨论的人知道大将军霍光的意图，都坚持认为侯史吴犯的是不道罪。第二天，车千秋将众人讨论的结果密封上报，霍光当时就认为车千秋擅自召集二千石以下官吏议事，致使外朝与内朝意见不一，于是把廷尉王平、少府徐仁关进监狱。朝廷官员都担心丞相会因此获罪。杜延年便向霍光呈递奏记加以劝谏，认为“官吏放过罪犯而不治罪该如何处置，法律有明确规定，如今又诬陷侯史吴犯不道罪，恐怕是执法过于严酷。再说丞相平时没有固执的主张，只是喜欢替下面的人说好话，这完全符合他一贯的行为。至于擅自召集二千石官吏，确实很不像话。延年我愚钝，认为丞相在位已久，自先帝时就任职，不是犯有重大过失，不应废弃。近来百姓中很多人议论刑罚严酷、官吏诬陷严重，如今丞相所议论的又是关于案件的事，如果因为这个案件牵连丞相，恐怕不合民心。如果朝廷内外为此议论纷纷，百姓私下里议论，流言四处散布，延年我私下认为将军不能因此而在天下丢失名声！”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法律、随意判案，将他们判处死罪，却因此不牵连丞相，并与丞相共事终生。杜延年论断事情秉持公平，协调朝廷百官的关系，都是像这样。
¹首发：首先揭发。
²首匿：中国古代指主谋藏匿罪犯。
³狱深：谓刑罚严酷。
⁴峻诋：刻毒诬陷。
见国家承武帝奢侈师旅¹之后，数为大将军光言：“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年岁宜应。”光纳其言，举贤良，议罢酒榷、盐、铁，皆自延年发之。吏民上书言便宜，有异，辄下延年平处²复奏。言可官试者，至为县令，或丞相、御史除用³，满岁以状闻，或抵其罪法，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
杜延年看到国家承接在武帝奢侈浪费和多次战争之后经济凋敝，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粮食连年歉收，流亡在外的百姓还没有全部回到家园，应该施行文帝时的政策，提倡勤俭节约和宽厚仁和，顺应天意，让百姓高兴，丰收的年成应该会到来。”霍光采纳了他的意见，推举贤良，讨论停止国家对酒、盐、铁的专营，这些都是由杜延年倡议的。官吏和百姓上书建议国家应办的事情，其中有特殊见解的，总是转交给杜延年审批处理，然后上奏给皇帝。杜延年认为可以试用做官的人，有的甚至担任了县令，有的被丞相、御史大夫两府任用，满一年后，将他们的政绩上报考核；上书言事者若有奸诈虚妄，则按法律治罪，他经常与两府及廷尉分别受理、审批奏章。
¹师旅：古代军队的编制有师有旅，五百人为旅，五旅为师，因以“师旅”为军队的通称。
²平处：评判裁决。
³除用：任用。
昭帝末，寝疾，征天下名医，延年典领方药。帝崩，昌邑王即位，废，大将军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议所立。时，宣帝养于掖廷，号皇曾孙，与延年中子佗相爱善，延年知曾孙德美，劝光、安世立焉。宣帝即位，褒赏大臣，延年以定策安宗庙，益户二千三百，与始封所食邑凡四千三百户。诏有司论定策功：大司马大将军光功德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安世、丞相杨敞功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比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功比朱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比典客刘揭，皆封侯益土。
昭帝末年，卧病在床，征召天下名医，杜延年主管昭帝的药方和药物等事务。昭帝去世，昌邑王登上帝位，不久被废掉，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们商议皇帝人选。当时宣帝被抚养在掖庭，号称皇曾孙，与杜延年的次子杜佗相友善，杜延年了解皇曾孙品德美好，劝霍光、张安世立皇曾孙为帝。宣帝即位后，褒奖赏赐大臣，杜延年因为决策安定国家，增加食邑二千三百户，与最初所封食邑共计四千三百户。宣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评定决策拥立者的功劳，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功德超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张安世、丞相杨敞功劳可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劳可比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功劳可比朱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劳可比典客刘揭，都被封侯或增加封邑。
延年为人安和，备于诸事，久典朝政，上任信之，出即奉驾，入给事中，居九卿位十余年，赏赐赂遗¹，訾数千万。
杜延年为人安详平和，熟悉了解各种事务，长期管理朝政，皇上任用并信任他，出行就让他驾车马，入宫就让他在宫中供事。他居于九卿位子上十多年，皇上赏赐，大臣赠送，家中的财产多达几千万。
¹赂遗：赠送财物。
霍光薨后，子禹与宗族谋反，诛。上以延年霍氏旧人，欲退之，而丞相魏相奏延年素贵用事，官职多奸。遣吏考案，但得苑马多死，官奴婢乏衣食，延年坐免官，削户二千。后数月，复召拜为北地太守。延年以故九卿外为边吏，治郡不进，上以玺书让延年。延年乃选用良吏，捕击¹豪强，郡中清静。居岁余，上使谒者赐延年玺书，黄金二十斤，徙为西河太守，治甚有名。五凤中，征入为御史大夫。延年居父官府，不敢当旧位，坐卧皆易其处。是时，四夷和，海内平，延年视事三岁，以老病乞骸骨，天子优之，使光禄大夫持节赐延年黄金百斤、酒，加致医药，延年遂称病笃。赐安车驷马，罢就第。后数月薨，谥曰敬侯，子缓嗣。
霍光去世后，他的儿子霍禹与宗族谋反，被诛灭。皇上因为杜延年是霍氏的老部属，想要罢免他，而丞相魏相上奏说杜延年一向官居高位，会揽权，为官多奸邪不正派。皇上派官吏考核调查，只查出马苑中马匹死亡很多，官府奴婢缺少衣食，杜延年因此被免官，削减食邑二千户。几个月后，又将他召回并任命为北地郡太守。杜延年以原先九卿的身份被外派做边郡太守，治理郡中事务表现不突出，皇上发了一封以帝玺封印的诏书责备他。杜延年便选用好的官吏，抓捕打击豪强，郡中得以清静。过了一年多，皇上派谒者赐给杜延年玺书予以表彰，以及黄金二十斤，调任他为西河郡太守，治绩很有名声。五凤年间，调进京城担任御史大夫。杜延年住在父亲住过的官府，不敢坐卧于父亲当年坐卧过的位置，坐卧都改换到别的地方。这时四方外族与汉朝和睦相处，天下太平，杜延年当了三年御史大夫，因为年老有病，请求退休回家。皇上优待他，派光禄大夫持节赏赐杜延年黄金一百斤、酒，另外还送来医药。杜延年于是声称病得很重。皇上赐给他由四匹马驾的安车，让他辞官回家。几个月后去世，谥号为敬侯，儿子杜缓继承了爵位。
¹捕击：犹捕杀。
缓少为郎，本始中以校尉从蒲类将军击匈奴，还为谏大夫，迁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延年薨，征视丧事，拜为太常，治诸陵县，每冬月封具狱¹日，常去酒省食，官属称其有恩。元帝初即位，谷贵民流，永光中西羌反，缓辄上书入钱、谷以助用，前后数百万。
杜缓年轻时担任郎官，本始年间他作为校尉跟随蒲类将军赵充国攻打匈奴，回朝后担任谏大夫，升任上谷郡都尉，后来又升为雁门郡太守。父亲杜延年去世后，他被召回京办理丧事，受命为太常，负责管理各帝陵所在的县邑，每到冬季审理案件结束、封存案卷的那天，常常戒酒减餐，下属官员都称赞他仁厚有恩。元帝刚登基时，粮价昂贵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永光年间西羌反叛，杜缓屡次上书捐献钱粮以补充国家用度，前后共计数百万。
¹具狱：备文定案。亦谓定罪的案卷。
缓六弟，五人至大官，少弟熊历五郡二千石、三州牧刺史，有能名，唯中弟钦官不至而最知名。
杜缓有六个弟弟，其中五人都做到了高官，最小的弟弟杜熊担任过五任郡太守、三任州牧刺史，以干练著称，只有二弟杜钦没有担任过高官，却最为有名。
钦字子夏，少好经书，家富而目偏盲，故不好为吏。茂陵杜邺与钦同姓字，俱以材能称京师，故衣冠谓钦为“盲杜子夏”以相别。钦恶以疾见诋，乃为小冠，高广财二寸，由是京师更谓钦为“小冠杜子夏”，而邺为“大冠杜子夏”云。
杜钦字子夏，年少时喜爱读经书，家中虽然富有，但一只眼睛失明，因此不适合做官。茂陵人杜邺与杜钦同姓、字也相同，都凭才能在京城闻名，所以上层社会称杜钦为“盲杜子夏”，以区别于杜邺。杜钦不喜欢因残疾被人贬低，便做了一顶高宽仅二寸的小帽戴上，从此京城人称他为“小冠杜子夏”，而称杜邺为“大冠杜子夏”。
时，帝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辅政，求贤知¹自助。凤父顷侯禁与钦兄缓相善，故凤深知钦能，奏请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职闲无事，钦所好也。
当时，皇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身份辅佐朝政，寻求德才兼备、有谋略的人来帮助自己。王凤的父亲顷侯王禁与杜钦的兄长杜缓交好，所以王凤深知杜钦能干，便上奏皇上请求任命杜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这个职位闲散无事，正是杜钦所喜欢的。
¹贤知：贤明多智的人。
钦为人深博有谋。自上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钦因是说大将军凤曰：“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¹，所以助德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²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³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適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適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色声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常以为忧。”
杜钦为人深沉博学，富有谋略。自从皇上还是太子时，就以好色闻名，等到登基之后，皇太后下诏为他挑选良家女子。杜钦因此劝大将军王凤说：“礼制规定，天子可以娶九位女子，取奇数中的最大数，是为了增加继承人，重视祖宗基业的传承；必须从地方上推选性情沉静安闲的女子，不讲究容貌美丽，目的是对外能辅助皇上推行德政，对内能管理好后宫；陪嫁的媵妾缺了也不再补充，是为了保养皇上的身体长寿，杜绝宫中妃嫔争宠。所以后妃品行端庄、性情贤淑，那么她所生的子嗣中就一定会出现德才兼备的圣明君主；制度庄严周密，那么君主就有长寿的福气。如果废弃这个制度而不遵循，就会过分贪恋女色；贪恋女色，就会寿命不长。《尚书》上说‘有的三四年’，讲的就是过分贪恋女色导致减寿的祸患。男子到了五十岁，好色的欲望没有减退；女子到了四十岁，容貌已经不如从前。用容貌已衰的女子去伺候情欲未减的男子，却不用礼制加以约束，那么人的本性就无法控制，而后会招致反常的情况；一旦出现反常情况，那么正式册立的皇后就会产生疑虑，姬妾会产生离间嫡子的想法。因此晋献公遭受听信谗言的指责，申生遭受无罪的惩罚。如今皇上正年轻，还没有嫡亲的后代，正向往儒学，学习文化知识，还没有就选择后妃之事听取大臣讨论。将军您辅佐朝政，应该趁着开始时的有利时机，确立天子娶九女的制度，仔细挑选品行端正人家的女子，要求她们有贤淑的品德，不必追求美貌和能歌善舞，为子孙万代树立榜样。男子年轻时要以女色为戒，《小卞》这首诗，读来真叫人寒心。希望将军常常忧虑这件事。”
¹华色：美色。
²胤嗣：后嗣；后代。
³寿考：犹高寿。
凤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钦复重言：“《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氏之世’。刺戒者至迫近，而省听者常怠忽，可不慎哉！前言九女，略陈其祸福，甚可悼惧¹，窃恐将军不深留意。后妃之制，夭寿治乱存亡之端也。迹三代之季世，览宗、宣之飨国，察近属之符验²，祸败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鸣，《关雎》叹之，知好色之伐性³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天下将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几以配上，忠孝之笃，仁厚之作也。夫君亲寿尊，国家治安，诚臣子至愿，所当勉之也。《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凡事论有疑未可立行者，求之往古则典刑⁴无，考之来今则吉凶同，卒摇易之则民心惑，若是者诚难施也。今九女之制，合于往古，无害于今，不逆于民心，至易行也，行之至有福也，将军辅政而不蚤定，非天下之所望也。唯将军信臣子之愿，念《关雎》之思，逮委政之隆，及始初清明，为汉家建无穷之基，诚难以忽，不可以遴⁵。”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会皇太后女弟司马君力与钦兄子私通，事上闻，钦惭惧，乞骸骨去。
王凤把杜钦的话转告给太后，太后认为本朝没有这样的先例。杜钦又对王凤强调说：“《诗经》说‘殷商可借鉴的教训并不遥远，就在夏朝的末年’。批评劝诫的心情十分迫切，而听取意见的人却常常懈怠疏忽，难道可以不慎重吗！上次我提了建立九女制度的事，大致陈述了其中的祸福后果，令人十分害怕，我私下担心将军您没有深刻留意。后妃的礼制，关系到君王寿命的长短、政治的优劣、国家的存亡。推究三代的衰败时期，观察殷高宗、周宣王在位长久的原因，考察近代君王的验证，国家的灾祸与衰败哪一件不是由女色引起的呢？因此周康王沉溺于女色，《关雎》诗便表达了感伤，知道君王好色一定会危害身心、缩短寿命，背离礼制就会享乐无度，天下人将受到影响，逐渐衰败而形成坏的风俗。所以《关雎》诗咏叹善良贤淑的女子，希望能与君主匹配，表达出深厚的忠孝之心，是仁义厚道的诗作。君主与父母长寿，国家太平，确实是臣子最大的愿望，这也是我们应当共同努力的。《易经》说：‘端正了根本，万物就会得到治理。’凡事在争论中拿不定主意而无法立即推行的，从古代寻求则没有旧法可依，从近代考察则吉凶相同，仓促改变做法则百姓心中会产生疑惑，像这样的事确实难以施行。但如今建立九女制度，符合古代的制度，对今天没有害处，不违背民心，最容易推行，推行之后又最能得福，将军您辅佐朝政，如果不早定下来，就不是天下人所期望的了。希望将军能申述我的愿望，想着《关雎》的旨意，趁着皇上委政于您的崇高威望，赶在皇上刚登基政治清明之际，为汉家建立永垂不朽的基业，确实不容疏忽，不可以畏难。”王凤不能自行创立法度，只是遵循旧惯例办事罢了。恰逢皇太后的妹妹司马君力与杜钦兄长的儿子私通，事情被皇上知道，杜钦感到惭愧又害怕，请求辞官回家。
¹悼惧：恐惧。
²符验：应验。
³伐性：危害身心。
⁴典刑：常刑。
⁵遴：畏惧。
后有日蚀、地震之变，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士，合阳侯梁放举钦。钦上对曰：“陛下畏天命，悼变异，延见公卿，举直言之士，将以求天心，迹得失也。臣钦愚戆¹，经术浅薄，不足以奉大对。臣闻日蚀、地震，阳微阴盛也。臣者，君之阴也；子者，父之阴也；妻者，夫之阴也；夷狄者，中国之阴也。《春秋》日蚀三十六，地震五，或夷狄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下，或妇乘夫，或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一也。臣窃观人事以考变异，则本朝大臣无不自安之人，外戚亲属无乖刺之心，关东诸侯无强大之国，三垂蛮夷无逆理之节；殆为后宫。何以言之？日以戊申蚀。时加未。戊未，土也。土者，中宫之部也。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此必適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唯陛下深戒之。变感以类相应，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能应之以德，则异咎²消亡；不能应之以善，则祸败至。高宗遭雊雉之戒，饬己正事，享百年之寿，殷道复兴，要在所以应之。应之非诚不立，非信不行。宋景公，小国之诸侯耳，有不忍移祸之诚，出人君之言三，荧惑为之退舍。以陛下圣明，内推至诚，深思天变，何应而不感？何摇而不动？孔子曰：‘仁远乎哉！’唯陛下正后妾，抑女宠，防奢泰³，去佚游，躬节俭，亲万事，数御安车，由辇道，亲二宫之饔膳，致晨昏之定省。如此，即尧、舜不足与比隆，咎异何足消灭？如不留听于庶事，不论材而授位，殚天下之财以奉淫侈，匮万姓之力以从耳目，近谄谀之人而远公方，信谗贼之臣以诛忠良，贤俊失在岩穴，大臣怨于不以，虽无变异、社稷之忧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祖业至重，诚不可以佚豫为，不可以奢泰持也。唯陛下忍无益之欲，以全众庶之命。臣钦愚戆，言不足采。”
后来发生了日食、地震等灾异，皇上下诏要求推荐贤良方正且能直言进谏的士人，合阳侯梁放推举了杜钦。杜钦上书对策说：“陛下敬畏上天的意志，警惕灾异的变化，接见公卿大臣，推举能直言的士人，想要探求天意，考察过失产生的根源。我杜钦愚钝刚直，经学浅薄，没有能力回答陛下提出的重大问题。我听说日食地震的发生，是由于阳气衰弱、阴气强盛。臣子对于君主处于从属地位，儿子对于父亲处于从属地位，妻子对于丈夫处于从属地位，外族对于中原处于从属地位。《春秋》记载了三十六次日食、五次地震，有时是由于外族侵犯中原，有时是由于政权被臣子掌控，有时是由于妇人欺凌丈夫，有时是由于臣子背叛君父，事情的原因虽然不同，但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我私下观察人事关系来考究灾异发生的原因，本朝大臣中没有不安分的人，外戚皇族中没有不和顺的心思，关东各诸侯没有强横的封国，三边外族没有违背道义的迹象；所以大概问题出在后宫。为什么这样说呢？日食发生在戊申日的未时。戊和未都属土。土行对应中宫的位置。那天晚上，地震发生在未央宫殿中，这一定是皇后和妃嫔之间将有因争宠而相互伤害造成祸患，希望陛下对此高度警惕。灾异与同类事物相感应，下面的人事有过错，灾异就会在天象上反映出来。如果能用美德回应天象，灾异所预示的祸患就可以消除；如果不能以善行回应，灾祸就会降临。殷高宗遇到野鸡鸣叫的警戒，就严格要求自己，端正政事，最终享有一百年的高寿，殷商的国运重新兴盛起来，关键在于用什么态度回应天象。回应不真诚，就不会有效果，不忠信也无法推动事情。宋景公只是一个小国的诸侯，因为有不忍心将祸患转嫁给他人的诚意，三次说出堂堂国君的言论，荧惑星终于退移，离开了心宿。凭陛下的圣明，如果诚心诚意从内心出发，深刻思考天象的变异，还有什么回应不能感动上天？还有什么灾祸不能化解呢？孔子说：‘仁道离得很远吗！’希望陛下端正皇后与妃嫔的关系，抑制对女色的宠爱，防止奢侈无度，去除安逸享乐的思想，自身生活俭朴，亲自处理国家大事，经常乘坐安车，经由御道，亲自侍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饮食起居，早晚按规定向她们请安。这样做了，即使唐尧、虞舜也比不上陛下的兴隆，灾异所预示的祸患何愁不能消灭！如果对万民的事情不留心，不按照才能授予官职，取尽天下财富供自己奢侈浪费，用尽百姓的劳力供自己耳目享乐，亲近阿谀奉承的人而远离公正耿直的人，听信谗言杀害忠良，使得有才德的人隐居在山林洞穴，使大臣们因为不被重用而怨恨，即使上天没有灾异，也是国家的忧患。国家无比广大，万事无比繁多，祖宗留下的基业无比重要，确实不能用贪图安逸享乐的态度去治理，也不可用奢侈浪费的办法去维持。希望陛下抑制无益的欲望，以保全百姓的生命。我杜钦愚钝刚直，我的话也许不值得采纳。”
¹愚戆：愚笨戆直。
²异咎：自然界某些现象的变异所预兆的灾祸。
³奢泰：奢侈无度。
其夏，上尽召直言之士诣白虎殿对策，策曰：“天地之道何贵？王者之法何如？《六经》之义何上？人之行何先？取人之术何以？当世之治何务？各以经对。”
这年夏天，皇上把所有敢于直言的人都召集到白虎殿回答策问，策问：“天地的规律以什么最重要？帝王的法制应如何制定？‘六经’的道理以哪条为首要？人的品行以哪条为第一？选拔人才用什么办法？当今国家的治理应该致力于何事？每个问题都要根据经书的道理来回答。”
钦对曰：“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贞；不信不贞，万物不生。生，天地之所贵也。王者承天地之所生，理而成之，昆虫草木靡不得其所。王者法天地，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克己就义，恕以及人，《六经》之所上也。不孝，则事君不忠，莅官不敬，战陈无勇，朋友不信。孔子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人行之所先也。观本行于乡党，考功能于官职，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穷观其所不为，乏观其所不取，近观其所为主，远观其所主。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取人之术也。殷因于夏尚质¹，周因于殷尚文，今汉家承周、秦之敝，宜抑文尚质，废奢长俭，表实去伪。孔子曰‘恶紫之夺朱’，当世治之所务也。臣窃有所忧，言之则拂心逆指，不言则渐日长，为祸不细，然小臣不敢废道而求从，违忠而耦意。臣闻玩色无厌，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则爱宠偏于一人；爱宠偏于一人，则继嗣之路不广，而嫉妒之心兴矣。如此，则匹妇之说，不可胜也。唯陛下纯德普施，无欲是从，此则众庶咸说，继嗣日广，而海内长安。万事之是非何足备言！”
杜钦回答说：“我听说天道以诚信为贵，地道以坚贞为贵；不诚信不坚贞，万物就无法生长。生命是天地之间最宝贵的。做帝王的人接受天地间的生灵，调理它们，造就它们，连昆虫草木没有一样不各得其所。帝王应当效法天地，没有仁心就无法广施恩泽，没有义行就无法端正自身；克制自己做到有义行，把仁爱之心推及广大人民，这是‘六经’所推崇的。不讲孝道，事奉君主就不会忠诚，做官就不会严肃认真，打仗就不会勇敢，交朋友就不会守信用。孔子说：‘始终行孝的人，却担心不能达到道的境界，这是没有的事。’孝道是人们行为准则的第一条。考察一个人的行为，要看他在乡里的表现；考察一个人的功绩能力，要看他是如何做官任职的；显达时要看他举荐任用的是什么人，富有时要看他施予些什么人；穷困时要看他不做什么，贫乏时要看他不索取什么；从近处观察他的具体行为，从远处观察他所坚守的原则。孔子说：‘观察他的举止行为，看他的经历，考察他的习惯，他还能隐藏什么呢？’这就是选拔人才的办法。殷商继承了夏朝的崇尚质朴，周朝继承了殷商的崇尚礼仪文饰，如今汉朝承袭周朝、秦朝的弊病，应该抑制文饰，崇尚质朴，废除奢侈，提倡节俭，发扬求实精神，去掉虚假恶习。孔子说‘讨厌紫色取代朱红色’，这正是当今治国所要努力去做的。我私下有所忧虑，说出来可能违背您的心意，不说出来，坏风气就会一天天滋长，给国家带来的祸患不小，然而小臣我不敢废弃正道而一味顺从，违背忠诚来迎合您。我听说好色过度，必定产生偏憎偏爱；偏憎偏爱一产生，就会只宠爱一人；宠爱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么生儿子的途径就不宽广，而嫉妒之心就滋生了。这样一来，妇人的谗言就无法压制。希望陛下把高尚的德行普遍施与后宫，不要放纵情欲于某一人，这样天下百姓都会高兴，继承人会日益增多，国家也会长治久安。众多事情的是非哪里值得详述呢！”
¹尚质：崇尚质朴。
杜钦因为先前事情的妨碍，皇上赐给他帛让他回家休养，后来担任议郎，又因病免职。
征诣大将军莫府，国家政谋，凤常与钦虑¹之。数称达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救解冯野王、王尊、胡常之罪过，及继功臣绝世，填抚四夷，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见凤专政泰重，戒之曰：“昔周公身有至圣之德，属有叔父之亲，而成王有独见之明，无信谗之听，然管、蔡流言而周公惧。穰侯，昭王之舅也，权重于秦，威震邻敌，有旦莫偃伏之爱，心不介然有间，然范雎起徒步，由异国，无雅信²，开一朝之说，而穰侯就封。及近者武安侯之见退，三事之迹，相去各数百岁，若合符节，甚不可不察。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间其说。”
杜钦被征召到大将军幕府任职，国家政事的谋划，王凤经常与杜钦商讨处理。杜钦多次举荐有名望的士人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开脱冯野王、王尊、胡常的罪责，以及延续前代功臣已经断绝了的爵位继承，平定安抚四周边境的外族，当时好的政策措施，大多出自杜钦的建议。他看到王凤主政专权过于严重，就告诫王凤说：“过去的时候，周公自身的品德那么高尚，又是周成王的亲叔父，而成王有独到明白的见识，从不听信谗言，然而管叔、蔡叔一散布流言，周公就感到害怕了。穰侯是秦昭王的舅舅，在秦国权力很大，威望震动邻近敌国，昭王小时候早晚在穰侯身边戏耍，心里对他没有一点隔阂，然而范雎出身平民，从异国来到秦国，平时毫无信任，一旦对昭王施展游说，穰侯就被赶回到封邑。还有近代武安侯被逐退的事，这三件事，相距各有数百年，情况如此相近，很值得考察一番。希望将军您效法周公的谦虚恐惧，减少穰侯那样的威风，放弃武安侯那样的贪欲，不要让范雎之类的人有机会施展他们的游说。”
¹虑：计划。
²雅信：素来的信任。
顷之，复日蚀，京兆尹王章上封事求见，果言凤专权蔽主之过，宜废勿用，以应天变。于是天子感悟，召见章，与议，欲退凤。凤甚忧惧，钦令凤上疏谢罪，乞骸骨，文指甚哀。太后涕泣为不食。上少而亲倚凤，亦不忍废，复起凤就位。凤心惭，称病笃，欲遂退。钦复说之曰：“将军深悼辅政十年，变异不已，故乞骸骨，归咎于身，刻己¹自责，至诚动众，愚知莫不感伤。虽然，是无属之臣，执进退之分，絜其去就之节者耳，非主上所以待将军，非将军所以报主上也。昔周公虽老，犹在京师，明不离成周，示不忘王室也。仲山父异姓之臣，无亲于宣，就封于齐，犹叹息永怀，宿夜徘徊，不忍远去，况将军之于主上，主上之与将军哉！夫欲天下治安变异之意，莫有将军，主上照然知之，故攀援²不遣，《书》称‘公毋困我！’唯将军不为四国流言自疑于成王，以固至忠。”凤复起视事。上令尚书劾奏京兆尹章，章死诏狱。语在《元后传》。
不久又发生日食，京兆尹王章向皇上呈上密奏请求召见，果然说王凤犯有独揽大权、蒙蔽皇上的过错，应该废弃不用，以此来回应天象变化。当时皇上有所醒悟，召见王章，与他商议，打算辞退王凤。王凤非常担忧害怕，杜钦让王凤上奏疏向皇上请罪，请求辞官回家，奏疏中的言辞很是哀伤。王太后哭泣着不吃饭。皇上从小与王凤亲近并依靠他，也不忍心废弃，于是又重新起用王凤，恢复了他的职位。王凤心里惭愧，推说病重，想要退职。杜钦再次劝王凤说：“将军您辅佐政事十年，而天地间的灾异没有停止过，您自己对此很感伤，所以要求退休回家，把过错归在自己身上。您严格要求自己、责备自己，这样的真诚感动了众人，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没有不伤感的。虽然如此，这样做乃是属于那些与皇帝没有亲属关系的臣子，把握进退的分寸，保持自己清高的风格罢了，这不是皇上厚待将军的本意，也不是将军报答皇上的方式。从前，周公虽然老了，仍然留在京师，表示不离开周的都城，不忘记王室。仲山父是异姓臣子，与周宣王没有亲戚关系，封于齐地后，还叹息并长久地怀念，夜里徘徊，不忍心远离宣王，何况将军您对皇上如此忠诚，皇上对将军如此亲密呢！想要天下消除灾异的心愿，没有人比得上将军您，皇上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挽留不让您离开，《尚书》上说‘您不要难为我！’希望将军不要因为四方的流言蜚语而认为皇上怀疑自己，应该坚持自己的耿耿忠心。”于是王凤重新出来管理朝政。皇上让尚书揭发弹劾京兆尹王章，王章死在狱中。这些话记载在《元后传》里。
¹刻己：严格要求自己。
²攀援：挽留。
章既死，众庶冤之，以讥朝廷。钦欲救其过，复说凤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吏民见章素好言事，以为不坐官职，疑其以日蚀见对有所言也。假令章内有所犯，虽陷正法，事不暴扬¹，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恐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也。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钦愚以为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章，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白行其策。钦之补过将美，皆此类也。
王章死后，众人都认为他死得冤枉，因此对朝廷有所指责。杜钦想替王凤弥补过失，再次劝王凤说：“京兆尹王章所犯的事情是保密的，官吏和百姓知道王章一向喜好上书发表意见，以为他不是因职务罪过而死，怀疑他是因为日食时进宫答对发表意见的缘故被处死。假使王章是进宫答对时触犯了律条，虽然已经正法，但事情真相没有暴露宣扬，在京城里都没有人知道，何况远方呢。我担心天下人不清楚王章确实有罪，还以为他是进谏犯法。这样的话，就会堵塞进谏之路，损害皇上宽明的德行。我愚钝地认为，应该就王章这件事，让皇上发动大家直言进谏，并接见郎官和所有侍从人员，让他们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比以往更加鼓励，以此向全国表明，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上的圣明，不会因为进言而怪罪下面的人。如果这样，那么流言就会消失，怀疑也会解除。”王凤把杜钦的话告诉皇上，并按照他说的去做了。杜钦为君王和长官弥补过失、助成美名，都是这样的。
¹暴扬：暴露传扬。
优游不仕，以寿终。钦子及昆弟支属至二千石者且十人。钦兄缓前免太常，以列侯奉朝请，成帝时乃薨，子业嗣。
杜钦悠闲自得，没有做官，直到老死。杜钦的儿子以及兄弟的后代做官到二千石级别的有十人。杜钦的兄长杜缓先前被免去太常职位，后来以列侯身份参加朝会，成帝时才去世，儿子杜业继承了他的爵位。
业有材能，以列侯选，复为太常。数言得失，不事权贵，与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不平。后业坐法免官，复为函谷关都尉。会定陵侯长有罪，当就国，长舅红阳侯立与业书曰：“诚哀老姊垂白¹，随无状子出关，愿勿复用前事相侵。”定陵侯既出关，伏罪复发，下洛阳狱。丞相史搜得红阳侯书，奏业听请，不敬，坐免就国。
杜业很有才能，凭列侯的身份被选拔，再次担任太常。他多次议论朝廷政事的得失，不肯侍奉权贵，与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关系不和。后来杜业因犯法被免去官职，又出任函谷关都尉。恰逢定陵侯淳于长犯罪，被判令回到封国，淳于长的舅舅红阳侯王立给杜业写了一封信，说：“实在可怜我老姐姐满头白发，还要跟着不肖儿子出关，希望不要因为过去的事为难他们。”定陵侯淳于长出关之后，先前未被发现的罪状又被揭发出来，被捕关进雒阳监狱。丞相府的属官搜出了红阳侯王立给杜业的信，上奏说杜业接受了别人的请托，犯了不敬之罪，杜业因此被免官，回到封国。
¹垂白：须发将白。谓已近老年。
其春，丞相方进薨，业上书言：“方进本与长深结厚，更相称荐，长陷大恶，独得不坐，苟欲障塞¹前过，不为陛下广持平例，又无恐惧之心，反因时信其邪辟，报睚眦怨。故事，大逆朋友坐免官，无归故郡者，今坐长者归故郡，已深一等；红阳侯立坐子受长货赂故就国耳，非大逆也，而方进复奏立党友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宏、故少府陈咸，皆免官，归咸故郡。刑罚无平，在方进之笔端，众庶莫不疑惑，皆言孙宏不与红阳侯相爱。宏前为中丞时，方进为御史大夫，举掾隆可侍御史，宏奉隆前奉使欺谩，不宜执法近侍，方进以此怨宏。又方进为京兆尹时，陈咸为少府，在九卿高弟，陛下所自知也。方进素与司直师丹相善，临御史大夫缺，使丹奏咸为奸利²，请案验，卒不能有所得，而方进果自得御史大夫。为丞相，即时诋欺，奏免咸，复因红阳侯事归咸故郡。众人皆言国家假方进权太甚。案师丹行能无异，及光禄勋许商被病残人，皆但以附从方进，尝获尊官。丹前亲荐邑子丞相史能使巫下神，为国求福，几获大利。幸赖陛下至明，遣使者毛莫如先考验，卒得其奸，皆坐死。假令丹知而白之，此诬罔罪也；不知而白之，是背经术惑左道也：二者皆在大辟，重于朱博、孙宏、陈咸所坐。方进终不举白，专作威福，阿党³所厚，排挤英俊，托公报私，横厉无所畏忌，欲以熏轑天下。天下莫不望风而靡，自尚书近臣皆结舌杜口，骨肉亲属莫不股栗。威权泰盛而不忠信，非所以安国家也。今闻方进卒病死，不以尉示天下，反复赏赐厚葬，唯陛下深思往事，以戒来今。”
这年春天，丞相翟方进去世，杜业上书说：“翟方进原本与淳于长交情深厚，常常互相称赞举荐，淳于长犯了大罪，唯独翟方进没有被定罪。他卑劣地想要掩盖自己过去的过失，不为陛下树立公平执法的榜样，又没有畏惧之意，反而借机施展他的邪恶手段，报复自己的小怨恨。按照旧例，犯大逆罪者的朋友应连坐免官，没有被遣送回老家的。如今受淳于长牵连的人都罚回老家，已经是加重了一等处罚；红阳侯王立因为儿子接受淳于长财物的缘故被遣回封国，并非犯了大逆罪，然而翟方进还上奏举报王立的朋友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宏、前少府陈咸，使他们都被免官，还把陈咸罚回老家。人们认为刑罚不公，在翟方进的笔下可以随意判罪，百姓没有不迷惑的，都说孙宏与红阳侯并不友好。孙宏以前担任御史中丞时，翟方进任御史大夫，翟方进举荐掾隆为侍御史，孙宏上奏揭发隆先前奉命出使时有过欺骗行为，不适合在皇帝身边做执法工作，翟方进因此怨恨孙宏。另外，翟方进任京兆尹时，陈咸任少府，在九卿中属于优等，这是陛下自己也知道的。翟方进一向与司直师丹友善，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他就让师丹上奏举报陈咸有坏事，请求查证审讯，最终没有查到什么，而翟方进自己果然得到了御史大夫的职位。翟方进当了丞相，立即诬陷陈咸欺骗皇上，上奏免去陈咸的官职，又借红阳侯的事，把陈咸罚回老家。大家都说国家给翟方进的权力太大了。查师丹的品行才能没有特殊之处，而光禄勋许商是个有病的残疾人，都只是因为依附翟方进，才让他们得到高官。师丹此前亲自举荐他同乡的儿子以及丞相史，说他们能使用巫术请神灵显现，为国家求福，企图从中获取大好处。幸亏仰赖陛下至为英明，派遣使者毛莫如先考察验证，最终戳穿了他们的诡计，都因此被处死。如果师丹明知是骗局还去禀奏皇上，那就是犯了欺骗罪；如果他不知实情而禀奏，那就是背离经术而迷信歪门邪道。这两种情况都应判处死刑，比朱博、孙宏、陈咸所犯的罪过要重。翟方进始终没有检举禀奏，专门作威作福，包庇自己的党羽，排挤杰出人才，公报私仇，横行霸道，无所畏惧，想用恐吓威胁的手段荼毒天下。天下人没有不被他的威势所慑服的，即使尚书等皇帝身边的臣子都闭口不言，他自己的亲属骨肉没有不恐惧害怕的。大臣的威势权力太大，却不忠诚可靠，是不能使国家安定的。如今听说翟方进突然得病死了，皇上不因此昭示翟方进的罪过，来安慰天下人，反而赏赐厚葬他。希望陛下深刻思考过去的事情，作为今后的鉴戒。”
¹障塞：阻隔不通。
²奸利：以非法手段求得的利益。
³阿党：阿私；偏袒一方。
会成帝崩，哀帝即位，业复上书言：“王氏世权日久，朝无骨鲠¹之臣，宗室诸侯微弱，与系囚无异，自佐史以上至于大吏皆权臣之党。曲阳侯根前为三公辅政，知赵昭仪杀皇子，不辄白奏，反与赵氏比周，恣意妄行，谮诉²故许后，被加以非罪，诛破诸许族，败元帝外家。内嫉妒同产兄姊红阳侯立及淳于氏，皆老被放弃。新喋血³京师，威权可畏。高阳侯薛宣有不养母之名，安昌侯张禹奸人之雄，惑乱朝廷，使先帝负谤于海内，尤不可不慎。陛下初即位，谦让未皇，孤独特立，莫可据杖⁴，权臣易世，意若探汤⁵。宜蚤以义割恩，安百姓心。窃见朱博忠信勇猛，材略不世出，诚国家雄俊之宝臣也，宜征博置左右，以填天下。此人在朝，则陛下可高枕而卧矣。昔诸吕欲危刘氏，赖有高祖遗臣周勃、陈平尚存，不者，几为奸臣笑。”
正值汉成帝去世，哀帝即位，杜业又上书说：“王家世代把持朝中大权的时间太久了，致使朝廷没有正直的大臣，皇族诸侯势力微弱，处境如同关在监狱里的囚犯一般，从低级书佐、小史以上直到朝廷高官都是王家的党羽。曲阳侯王根先前担任三公辅政，明知赵昭仪杀害皇子，却不及时奏明皇上，反而与赵氏结为同党，肆意妄为，诬陷原先的许皇后，使她蒙受不白之冤，诛灭许氏家族，使元帝的外戚败落。对内嫉妒同母兄长红阳侯王立和姐姐淳于氏，致使他们年老而被放逐。近来又在京城杀人，遍地流血，威势令人畏惧。高阳侯薛宣有不奉养母亲的恶名，安昌侯张禹是最奸邪之人，他们蛊惑人心，扰乱朝政，使先帝受到天下人的指责，对这些人尤其不可不慎重对待。陛下刚登帝位，谦虚礼让，还未来得及亲理朝政，孤立无援，面对世代相承的权臣，心里谨慎戒惧如同把手伸进沸水。陛下应当及早以国家利益为重，割舍私情，安抚百姓之心。我私下观察朱博忠诚可靠，勇猛敢为，才干谋略世间少有，确实是国家的雄俊宝贵之臣，应该征召朱博，安置在身边任职，以镇抚天下。有这人在朝，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过去吕氏家族想要危害刘氏王朝，幸亏有高祖的遗臣周勃、陈平还在，否则刘氏天下几乎就被奸臣篡夺了。”
¹骨鲠：喻刚直、刚劲。
²谮诉：谗害诬告。
³喋血：踏血遍地。
⁴据杖：依凭；根据。
⁵探汤：形容小心戒惧。
业又言宜为恭王立庙京师，以章孝道。时，高昌侯董宏亦言宜尊帝母定陶王丁后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等劾宏误朝不道，坐免为庶人，业复上书讼宏。前后所言皆合指施行，朱博果见拔用。业由是征，复为太常。岁余，左迁上党都尉。会司隶奏业为太常选举不实，业坐免官，复就国。
杜业又提出应该在京城为恭王设立宗庙，以弘扬孝道。这时高昌侯董宏也主张尊奉皇上的母亲定陶王丁后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等人揭发董宏误导朝廷，犯了不道之罪，董宏因此被免官贬为平民，杜业再次上书为董宏申辩。杜业前后所提的建议都符合皇帝的意图并得以施行，朱博果然被提拔任用。杜业也因此被征召，再次担任太常。过了一年多，他被降职为上党郡都尉。恰逢司隶校尉上奏说杜业在任太常期间举荐人才不符合实情，杜业因此被免官，又回到封国。
哀帝崩，王莽秉政，诸前议立庙尊号者皆免，徙合浦。业以前罢黜，故见阔略¹，忧恐，发病死。业成帝初尚帝妹颍邑公主，主无子，薨，业家上书求还京师与主合葬，不许，而赐谥曰荒侯，传子至孙绝。初，杜周武帝时徙茂陵，至延年徙杜陵云。
哀帝去世后，王莽执掌朝政，所有此前建议立庙尊号的官员都被免去官职，流放到合浦。杜业因为在此之前已经被罢免，所以受到宽恕，但他忧虑恐惧，发病而死。杜业在成帝初年娶了成帝的妹妹颍邑公主为妻，公主没有儿子，去世后，杜业家人上书请求将杜业的遗体运回京城与公主合葬，朝廷没有批准，而是赐给杜业谥号荒侯，爵位传给儿子，到孙子时断绝。当初，杜周在武帝时迁居茂陵，到杜延年时迁居杜陵。
¹阔略：宽恕。
赞曰：张汤、杜周并起文墨小吏，致位三公，列于酷吏¹。而俱有良子，德器自过，爵位尊显，继世立朝，相与提衡²，至于建武，杜氏爵乃独绝，迹其福祚、元功儒林之后莫能及也。自谓唐杜苗裔，岂其然乎？及钦浮沉当世，好谋而成，以建始之初深陈女戒，终如其言，庶几乎《关雎》之见微，非夫浮华博习之徒所能规也。业因势而抵陒³，称朱博，毁师丹，爱憎之议可不畏哉！
史官评论说：张汤和杜周都是从文书小吏起家，一路升至三公的高位，被归入酷吏之列。然而两人都有优秀的儿子，品德和才能超过了他们自己，爵位尊贵显赫，世代在朝廷任职，两家情况如出一辙，一直到东汉建武年间，杜家的爵位才断绝。观察他们两家的福荫，即便是那些元老功臣、儒学大家的后代也无法相比。杜家自称是唐杜氏的后裔，难道果真如此吗？到了杜钦这一代，他迎合当时的风气，喜欢为执政者出谋划策并且有所成就，他在建始初年深切地陈述了警惕女色的道理，结果正如他所预言的那样，几乎等同于《关雎》诗的洞察幽微，这不是那些虚饰浮夸之辈所能谋划出来的。杜业则趁机落井下石，赞扬朱博，诋毁师丹，这种偏袒偏恨的言论怎能不让人畏惧呢！
¹酷吏：滥用刑罚、残害人民的官吏。
²提衡：相等；相对。
³抵陒：乘人之危而抨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