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戚传下第七十三 原文

　　孝元帝的王皇后，是成帝的母亲。其家共有十人封了侯爵，有五人当了大司马，外戚中没有这样兴盛的有势力的家族。王皇后自有传。

　　孝成帝的许皇后，是大司马、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的女儿。元帝因哀悼其生母恭哀皇后许平君在位时间不长便遭霍氏毒害而悲惨离世，所以挑选许嘉的女儿与皇太子成婚。她刚进入太子宫时，元帝命令中常侍及宫中亲近的宦官前去陪送，他们回来后说起太子在婚后的喜悦情形，元帝听后高兴地说：“倒酒来为我庆贺！”身边侍从都高呼万岁，表示祝贺。过了许久，太子妃生下一个男孩，不幸夭折。等到成帝即位，立许妃为皇后，又生下一个女儿，也夭折了。

　　起初皇后的父亲许嘉从元帝时期就开始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辅佐朝政，已有八九年之久。到了成帝即位，又任命成帝的大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与许嘉并列。杜钦认为按照旧例皇后的父亲地位应高于皇帝的舅舅，于是对王凤说：“车骑将军许嘉极为尊贵，将军应当尊敬他、看重他，不可忽略其中的道理。如果对细微的摩擦掉以轻心，逐渐发展，就会产生相互抵触的祸患，因此不能不小心处理。大将军卫青在武帝时期权位超过武帝的舅舅盖侯王信，这是不远的前代事例，议论之言在老一辈人中间还能听到，希望将军明察。”过了许久，成帝打算将政务完全委托给王凤处理，便下策书免去许嘉的职务，写道：“将军家门显贵、地位尊崇，不应承受职务的辛劳。赏赐黄金二百斤，凭特进侯爵身份位列朝中。”一年多以后许嘉去世，谥号为恭侯。

　　许皇后聪慧，擅长书写隶书，从当上太子妃到登上皇后，常受到成帝的宠爱，后宫嫔妃很少能进见皇帝，皇太后及成帝的各位舅父忧虑皇帝没有太子，那时又多次发生灾异，杜钦、谷永都陈述祸患是由后宫过失引起的。成帝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裁减皇后的开支费用，皇后为此上疏说：

　　“臣妾自夸穿粗布衣、吃糙米饭，出身贫寒，加上年幼愚昧无知，不明道理，侥幸能离开茅屋草房居住，来到后宫充当洒扫除地的卑贱役使。承蒙受到意料之外的过分宠爱，坐镇皇后之位并非我的命运所能担当得起的寄托，品行不端且无修养，空占高位而没有做与之相称的事情，多次违法十分严重，逾越制度，应当接受流放的惩罚，还不够抵偿罪过。可是到了壬寅日那天，大长秋接到诏书说：‘皇后宫的礼仪制度，所用被服车马，所调发的各官府，以及所制造的东西，赠送、赏赐外家的众臣妾，用度都应依照竟宁元年以前的成规办理。’臣妾低头思量，入宫做皇后以来，赠送、赏赐外家的东西从未超过过去的成规，每件事都报请皇上决定，才敢施行，可以加以查问。如今确实是时代不同制度有别，长短可以互相补充，只要大的方面不超出汉朝的制度就可以了，至于细微之处，则未必完全相同。比如竟宁年代与黄龙年代之前，由于两位皇帝奢俭不同，怎能互相仿效？因宫中家吏不明此理，现在一接受加强限制的诏书施行，将会使臣妾动辄得咎。如今的诏书说不能调取各官府的东西，大概是说未央宫是天子的宫殿，其财物皇后不得取用。现在家吏说臣妾私人家府库的东西也不能取用，臣妾私下大为不解。有幸受皇帝赏赐汤沐邑作为我个人费用的开支，从这里面取用小部分，对‘义’有何损害而不能呢？又诏书说被服车马所造，皆如竟宁前，家吏不能揣测其中含义，就令臣妾被服的制作不得不照以前。比如臣妾想做一屏风放在某处，说没有先例，或得不到，则必然以诏书的规定约束臣妾。这两件事确实行不通，希望陛下省视明察。

　　“宦官忌刻狠毒，逞强好胜。臣妾受宠尊贵之时，尚有一些不紧要的事受人操纵，何况如今天天遭受侵凌，又得到这样的诏书，怎能不受人制约把持，哪里还有申诉的地方？陛下见臣妾还是皇后，难道最终也不肯对臣妾的意见采纳丝毫吗？若不在臣妾的私人府库取些财物，还有什么可指望呢？按先例，皇后用度受限制就私下夺取侍从廉价的丝织品，等到发放皇帝舆服所用的丝织品时，又说要等诏书补齐，过后不久却私自换上好的自用。左右侍从多有私下抱怨，这使我感到羞耻而不能那样做。又按先例以礼用一头牛祭祀祖父祖母，我的祖父辈的戴侯、敬侯蒙皇恩都曾受到牛、羊、猪三牲齐备的太牢礼祭祀，如今应当遵循先例不变，希望陛下哀怜办理。

　　“如今宦官官吏开始接到诏书手令，特意提前告知皇后，不能像过去那样从私人府库中取用财物。这种约束我的做法一旦施行，恐怕就违背了人情常理。如今只要减少车马的开支，并且不像天子在未央宫那样有各种征调，赠送赏赐衣物服饰依照旧例，也就行了。其余的限制确实太过严苛，该怎么办呢？我的命薄，恰好碰上需要依照竟宁年前的规章办事。竟宁年前与现在相比，怎能一样呢？过去赏赐娘家酒肉，每次呈上奏表就算定下了。还有从前杜陵县的梁美人逢年过节送酒一石、肉一百斤，我觉得太少，送给田八子的实在不能照此办理。类似的事很多，无法用文字全部说清。等到亲自拜见皇帝时，再全部说出来，希望陛下深切明察啊！”

　　皇上于是采用刘向、谷永的意见回答说：

　　“皇帝问候皇后：你奏章中所陈述的各项事情，朕都已知道。太阳是一切光亮的本源，是天地间光源中最尊贵者，是帝王的象征，人间君主的位分。用阴柔之道侵犯阳刚之道，损害其正统，这不正是下级超越上级、妻子超过丈夫、卑贱者超过尊贵者的变异吗？《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变异现象很多，而唯独日食最为重大。自汉朝兴起以来，日食曾出现在吕氏、霍氏这类外戚作乱的时候。用如今的变异情况来推断，难道也有类似的应验吗？诸侯王国如果顺从汉朝廷的管制，又有州牧和国相坚定把持，又怎么会有齐、赵七国的叛乱呢？朝中将相心怀忠诚，唯义是从，又怎会有上官桀父子、博陆侯霍禹、宣成夫人霍显那样的阴谋叛乱发生呢？平民豪杰中也没有像陈胜、项梁那样能率众起义的人了；匈奴、夷狄中也没有像冒顿、郅支那样的人物了。四方蛮夷都向往中原，百蛮归附，风俗殊异的部族都能仰慕仁义，天下胸怀德义，即使有人心怀邪念，也不值得担忧，何况根本就没有这种情况呢？日食变异的应验，在夷狄外族中找不到，在朝廷臣下中也找不到，莫非是后宫与它相应，该用什么办法来阻止它呢？

　　“往日，建始元年正月，白色的云气出现在营室星宿。营室，是天子的后宫。正月在《尚书》中称为皇极。所谓皇极，就是帝王之气的极致。白色云气属西方之气，在春季出现是不合时宜的。如今它出现在作为皇极的正月里，就是在天子的后宫兴起了不应有之气，显示皇后嫔妃不能生育或生育了也不能保全，表明没有太子继承人，卑贱之人就要兴起了。到了这一年九月，天空出现如瓜般的流星，出现在文昌星旁边，穿过紫微垣，尾巴弯曲如龙，临近钩陈星，这种现象再次显示了前述的过失，明白地表明问题存在于皇后后宫。后来又有北宫井水溢出，向南流淌违背常理。又有几个郡发生水灾，淹死百姓。后来又有谣言流传使人相互惊骇，一个小女孩无故跑进皇宫大殿，却无人看见。黄河水在五行中属阴，是四条大河中最大的一条，如今却堤岸大决口，淹没并漂走山陵与城镇，这表明阴气旺盛盈溢，是违背常规、绝灭法纪的一种应验。在过去的月份里，老鼠竟然在树上筑巢，使野鹊吃惊变色。五月庚子日，在太山地区突然有鸟焚烧自己的巢穴。《易经》上说：‘鸟自焚其巢，旅行的人先笑后号啕大哭。商祖王亥丧牛于有易氏，凶。’这卦的意思是说，帝王位居万民之上，如同鸟处于巢穴之中，如果不顾念体恤百姓，百姓就会反叛逃离，如同鸟自焚其巢一样，虽然先会快意说笑，其后必然号啕痛哭而追悔莫及。百姓失去君主，如同牛失去主人，所以卦象称之为凶兆。泰山，是帝王改朝换代后祭告上天的地方，如今正是在这里发生了鸟巢自焚，非常可怕。三月癸未日，大风从西方而来，摇动祖宗寝庙，吹扬破损了帷帐席垫，折断拔起树木，停滞毁坏车辇，破坏有栏杆的房屋，灾祸波及宗庙，实在令人震惊！四月己亥日，井宿星附近发生了日食，顷刻间太阳几乎被全部遮盖，与日全食没有区别。天干中己与戊都处在中间位置，地支中的末位又属水，是阴气，表明阴气旺盛，祸咎出自皇后宫内。日食发生在戊日和己日，要损害君位的体制，正月出现白气显示后嗣将要断绝，又显示灾祸波及长安京都。在井宿这个星宿上，出现众多灾变怪异，属阴的末位日益重要且日益增大，次数日益增多。有形的灾祸月月逼近，无法挽救的祸患日日加深，祸害灾殃的征兆如此明显，难道可以忽视吗！

　　“《尚书》中说：‘商朝高宗武丁在举行肜祭的那天，出现雄野鸡飞来鸣叫的异象，贤臣祖己说：“大王只有首先治理好国家政事。”’又说：‘虽可休息时也不休息，只有尊敬五刑，才能成就三王的德政。’这就是告诫皇后和嫔妃的话。如今皇后对裁减用度有所疑问，为了申明不便执行的理由，还分条书写了出来，并派宦官大长秋前来陈说。宫吏对条规不知变通，又有什么过错呢？大抵矫枉必然过正，古今相同。况且节省财物钱币，用一头公牛祭祀祖宗，对于皇后来说，主要是用来帮助增长美德，这是荣耀的宠爱。灾祸的根源不除掉，怪异接连侵害，祖宗尚且得不到子孙的祭祀，何况外家的戴侯呢！解释《论语》的书不是说过吗？‘因节约而产生过失是很少见的。’仔细审察皇后上书所说，是想跟从奢侈浪费的先例吗？我也就要效法孝武皇帝了，这样像甘泉宫、建章宫那样规模宏大的修建工程就要再次兴起了。时代风俗年年不同，四季有改变天天有更换，遇事制定合理的规章，随着时代转变，旧时代不正确的事，如何能效仿它！君子处世的法则，乐于遵守旧习而慎重于改变和创建。从前春秋时鲁国设立长府，闵子骞说：‘依照旧例办理怎么样呢？何必改变和创建！’大概就是厌恶改变啊。《诗经》说：‘虽然没有旧臣，还有旧法，对此竟然不肯听从，国家因此覆灭。’孝文皇帝，是朕的老师。皇太后，是皇后现成的榜样。假使皇太后在往昔竟宁年代前的服饰用度非常节俭，不依常规，如今皇后被亲近厚爱，又怎能超越皇太后的制度呢！皇后要牢记保持品德，不要违背先前的制度，努力遵守并加以施行，符合并顺从为妇之道，诸事节俭，谦逊谨慎为上。要孝顺母后，每月初一、十五的朝谒礼不能缺少，竭尽诚心直至永久，还有什么美善不能获得呢！保养名声显扬美行，平息众人的议论，为众妾留下准则，使她们有法可依。皇后应审慎思考，不要疏忽！”

　　当时大将军王凤执掌朝政，威名权势极为显赫。此后连续三年出现日食，议论朝政的大臣大多把责任归咎于王凤。而谷永等人则把罪责推给许皇后，许氏自己也清楚王凤是不会袒护她的。时间一长，皇后受到的宠爱日渐衰减，而后宫中新受宠的嫔妃却越来越多。皇后的姐姐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等人，用巫蛊邪术诅咒并加害于怀有身孕的王美人以及王凤等人，事情败露后，太后大为震怒，交由有关官吏审讯查问，许谒等人被处死，许皇后受牵连被废黜，迁居昭台宫，她的亲属全被遣送回原籍山阳郡。皇后弟弟的儿子平恩侯许旦也被遣送到封国。许皇后在位总共十四年被废，在昭台宫住了一年多，又迁往长定宫。

　　九年之后，成帝怜悯许氏，下诏说：“听说仁爱之人不抛弃被疏远的人，有情义之人不忘记曾亲近的人。从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犯下大逆不道的死罪，其家属有幸蒙受赦免恩典，被遣回故乡山阳郡。朕思念平恩戴侯许广汉，他是先帝元帝的外祖父，死后魂灵无主，无人祭祀，想到这些心中不敢忘怀。现遣回平恩侯许旦以及留在山阳郡的亲属。”这一年，被废的许皇后彻底败亡。此前，被废许皇后的姐姐许孊守寡独居，与定陵侯淳于长私下通奸，于是成了他的小老婆。淳于长欺骗她说：“我能向太后进言，重新立许后为左皇后。”被废的许后便通过许孊暗中贿赂淳于长，多次通过书信互相答谢。淳于长的信中带有戏弄、侮辱、轻浮之语，事情败露后，天子派遣廷尉孔光持符节赐给废皇后毒药，令她自杀，死后埋葬在延陵交道厩的西边。

　　孝成皇帝的班倢伃，在成帝即位初期被选入后宫。起初担任少使，不久深得宠爱，被封为倢伃，住在增成舍，曾两次搬到外馆生产，生下两个男孩，都在几个月后夭折了。成帝在后宫游玩时，曾想与班倢伃同乘一辆车，倢伃推辞说：“看古代图画，圣贤之君都有名臣在身旁，只有夏商周三代末代的亡国之君，才让宠爱的美女在身边。如今与妾同车，岂不是和那些亡国之君相似吗？”成帝赞赏她的话而没有同车。王太后听说后，高兴地说：“古时有楚庄王的贤妃樊姬，今有贤德的班倢伃。”班倢伃喜欢诵读《诗经》及《窈窕》《德象》《女师》这类规诫之书。每次觐见和上疏，都遵循古礼的准则。

　　从鸿嘉年间以后，皇上宠爱的嫔妃逐渐增多。班倢伃进献侍者李平，李平得到宠幸，被立为倢伃。皇上说：“从前武帝的卫皇后也是从微贱起家的。”于是赐李平姓卫，这便是所称的卫倢伃。后来赵飞燕姐妹也从微贱发迹，超越礼法制度，渐渐超过以往的内宠，班倢伃与许皇后都失去宠爱，很少再被召见。鸿嘉三年，赵飞燕进谗言诬告许皇后、班倢伃用巫术取悦皇上，诅咒后宫嫔妃，还骂到皇上身上。许皇后因此被废，审问班倢伃，班倢伃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遵行正道尚且未能得福，做邪僻之事又想得到什么呢？假使神鬼有知，也不会接受叛逆乱臣的告状；如果鬼神无知，告状又有何用？因此我不做这种事。”皇上称赞她的回答，怜悯她，赐给她黄金百斤。

　　赵氏姊妹骄傲嫉妒，班倢伃担心日久会被陷害，请求到长信宫侍奉王太后，皇上许可了。班倢伃退居东宫，作赋自我哀伤悼念，其辞说：

　　“继承了祖父与父亲遗留下的美德啊，生来就具备了美好的灵性。将我微贱之身纳入皇宫啊，在后宫充当了低等嫔妃。承蒙圣明皇上的深厚恩德啊，那时如日月般光辉灿烂。发扬那炽烈隆盛的光芒啊，承受隆恩宠幸于增成舍。既然过分的宠爱已超出我的本分啊，私下盼望着能遇到和善美好的时光。日日夜夜心怀恐惧而喘息啊，整饬衣带以父辈的告诫来自省。陈列贤女图画对照借鉴啊，环视女史官而学习诗书。悲叹妇人干预国事应以为戒啊，哀伤褒姒艳妃乱政的过失；赞美娥皇、女英嫁给虞舜啊，以太任、太姒为文王、武王的贤母而感荣耀。我虽愚钝浅陋赶不上这些女中英贤啊，怎敢停止思索而把这些遗忘？多年以来的恐惧啊，可怜繁茂的年华已不再增添。痛心在阳禄与柘馆分娩之时啊，生下幼婴却接连遭到夭折。难道这是我自身的灾祸罪过吗？还是天命不可强求？

　　“白日阳光忽然西移啊，遂昏暗不明到了幽黑的夜晚。尚且还有天覆地载的恩德啊，不因我的罪过而废弃。奉命在东宫侍奉太后啊，依托长信宫恩惠的末流。在帷幕之间洒扫供奉啊，一直到死就是我的期限。愿将尸骨埋葬于山脚下的陵墓啊，依托松柏而得到余荫。

　　“又说：隐藏在北宫内啊幽静而清凉，正门关闭了啊内门又紧锁。光辉的宫殿积满灰尘啊台阶上生出青苔，中堂处处啊绿草丛生。宽敞的居室阴凉啊帷幕暗淡，窗户空虚啊凉风飕飕。风吹动衣裳啊红色的罗绮，衣料相磨啊白绸发出声响。神态高远啊静静安处，君王不来临幸啊谁还打扮妆容？低头看啊红色的宫殿台阶，思念君王啊不见他的足迹。抬头望啊称为云屋的高高殿宇，止不住两眼泪水啊泪流满面。环顾左右侍从啊和颜悦色，斟满酒杯中的酒啊消除忧愁。思量人生啊一世短暂，匆匆过去啊有如浮云。独处得宜啊实在高明，身在百姓之中啊多么美好。努力愉悦精神啊使自己快乐，我与幸福、俸禄啊已相距遥远。《国风·绿衣》啊《小雅·白华》，喜新厌旧的事啊自古就有。”

　　到汉成帝去世后，班倢伃充当侍奉园陵的工作，去世后，葬于成帝园陵中。

　　成帝的赵皇后，原是长安宫中供使唤的婢女。她刚出生时，父母不肯喂养，过了三天没饿死，才把她收养下来。长大以后，她被送到阳阿公主家里，学习歌舞，号称飞燕。成帝曾身着便服外出，顺路到阳阿公主家拜访，公主让家中歌舞伎表演音乐歌舞。成帝一见到飞燕便十分喜爱，将她召入后宫，大加宠幸。她的妹妹也被召入宫中，两人都封为倢伃，她们的尊贵宠幸超过了后宫其他嫔妃。

　　许皇后被废之后，皇帝想立赵倢伃为皇后。太后王政君嫌她出身过于低贱，不同意。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担任侍中，往来于太后与皇帝之间传达旨意，等到太后同意立后之后，皇帝立即封赵倢伃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一个多月以后，便立赵倢伃为皇后。又追认淳于长建议停止修建昌陵的功劳，封他为定陵侯。

　　赵皇后被册立以后，后来受到的宠幸稍有减少，而皇后的妹妹却得到无比的宠爱，被封为昭仪。她居住在昭阳殿中，殿内正厅涂着朱红色，殿身漆过一遍，门槛顶端的铜套用黄金镀饰，台阶用玉石砌成，殿壁的带饰上处处装有环形的黄金饰物，上面还镶嵌着蓝田出产的美玉制成的玉璧、明珠和翠羽，后宫中从未有过这样奢华的住所。赵皇后姊妹二人专受皇上宠爱十余年，最终都没有生下儿子。

　　成帝末年，定陶王刘欣来朝见，刘欣的祖母傅太后私下贿赂赵皇后及其妹赵昭仪，定陶王终于做了皇太子。

　　第二年春天，成帝去世。成帝一向身体强健，并无疾病。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前来朝见，第二天早晨本应告辞返回封国，皇帝在前一天晚上便于白虎殿设宴。又打算授任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好封侯的印玺并写好文书赞词。深夜时身体尚且安好，临近天亮时，穿上裤袜想要起身，衣服却掉落地上，口不能说话，昼漏显示上午十刻的时候便逝世了。皇帝的死因，民间归咎于赵昭仪，皇太后诏令大司马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说：“皇帝突然去世，民众觉得奇怪，议论纷纷。掖庭令辅等人侍从在皇帝身边，伺候皇帝寝居最为贴近，应与御史大夫、丞相、廷尉共同审问皇帝日常起居及发病情形。”赵昭仪因此自杀身亡。

　　哀帝即位以后，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的弟弟侍中驸马都尉赵钦为新成侯，赵家封侯的共有两人。几个月以后，司隶解光上奏章说：

　　“臣听说许美人和原中宫史曹宫都和孝成皇帝曾经同房过，生过儿子，儿子隐没不见。

　　“臣派遣从事掾业、从事史望通过查问核实，向了解情况的掖庭狱丞籍武、原中黄门王舜与吴恭与靳严、宫廷侍婢曹晓与道房与张弃、原赵昭仪的侍从于客子与王偏与臧兼等人取证，他们都说：曹宫就是曹晓的女儿，从前隶属皇后，担任学事史职务，通晓《诗经》，曾教授皇后。道房与曹宫是同性恋人，元延元年中曹宫对道房说：‘陛下与我同过房。’几个月后，曹晓来到殿中，见曹宫腹部隆起，便问曹宫。曹宫回答说：‘陛下与我同房，怀了身孕。’那年十月，曹宫在后宫的牛官令舍生下一个皇子，有六名供使唤的奴婢。中黄门太监田客手持成帝的诏令手记，装在绿绸做的书袋里，盖着御史中丞的印章密封，交给掖庭狱丞籍武说：‘去把牛官令舍的那个妇人和新生儿，连同六个婢女，全部送到掖庭令属下的暴室狱中关押，不要问新生儿是男是女，是谁的儿子！’籍武把他们接来关进狱中。曹宫说：‘好好藏好我儿子的胎衣，掖庭狱丞哪里知道这是谁的孩子！’三天后，田客拿着手令诏记交给籍武，问他：‘婴儿死了没有？在木简背面写上答复。’籍武立即写下回答：‘婴儿现在还活着，没有死。’不久，田客出来对籍武说：‘皇上和赵昭仪大怒，责问为什么不杀死婴儿？’籍武叩头哭着回答说：‘不杀婴儿，自己知道是死罪；杀了婴儿，也是死罪啊！’于是通过田客呈上一封密奏，说：‘陛下没有皇位继承人，婴儿不分贵贱，希望留意察看！’奏章呈上去后，田客又拿着皇上的诏令手记对籍武说：‘今晚夜漏到五刻时，把婴儿交给王舜，在东交掖门碰头。’籍武问田客：‘陛下看了我的上书，有什么反应？’田客回答：‘两眼直直瞪着！’籍武就把婴儿交给了王舜。王舜接到诏令，把婴儿带入宫中，为他挑选奶娘，告诉乳母说‘好好养育这个婴儿，会有奖赏。不要泄露消息’。王舜选了宫婢张弃做奶娘，这时婴儿出生已有八九天。三天后，田客又拿着诏令手记，像上次一样加封交给籍武，里面有个密封的小绿盒，手记说：‘告诉籍武，把小盒里的药物和手书交给狱中的妇人曹宫，籍武要亲自看着她服下。’籍武打开绿色小盒，里面有裹着的两粒丸药，还有用赤色薄纸写的字书，上面写着：‘告诉伟能：好好服下此药，不能再进宫了。你自己应该明白。’伟能就是曹宫。曹宫读完字书后，说：‘果然是真的啊，赵氏姐妹想专权天下！我儿是个男孩，额头上长着壮发，长得像孝元皇帝。现在我儿在哪里？恐怕已经被杀了吧！怎么能让太后也知道这事呢？’曹宫服药而死。之后那六个奴婢也被召进宫，出来后对籍武说：‘赵昭仪对我们说：“你们没有罪，愿意自杀呢，还是到外舍去死？”我们都回答愿意自杀。’六人就上吊自杀了。籍武把这些情况如实上报。张弃哺乳养育婴儿十一天后，宫长李南拿出诏书把婴儿带走了，不知安置在什么地方。

　　“许美人原先住在上林苑的涿沐馆，多次被召进饰室若舍居住，一年当中有两三次被召入，留下同皇上侍寝，住上几个月或半年。元延二年许美人怀上身孕，那年十一月生下了孩子。成帝下诏让中黄门靳严带着女医以及五种药合成的三粒丸药，送到许美人的住所。后来侍奉赵昭仪的于客子、王偏、臧兼听到赵昭仪对成帝说：‘你总骗我说是从中宫皇后那里来，假若真从中宫来，许美人的儿子难道是从中宫生出来的吗？你莫非想把许美人重新立为皇后？’赵昭仪发了怒，用手捶打自己，用头撞击墙壁和门柱，从床上滚到地上，哭哭啼啼不肯进食，对成帝说：‘现在你要怎么安置我？我要回老家去！’成帝说：‘我特意把实情告诉你，你怎么反倒大怒！真不明白为什么。’成帝也不吃饭。赵昭仪说：‘陛下要是觉得自己没错，为什么又不吃饭呢？陛下常说“发誓不会背弃你”，如今许美人生了孩子，竟敢违背誓言，这是何道理？’成帝说：‘我已发誓要立赵氏的儿子，所以才不让许氏当皇后。一定让天下没有人能超过赵家，你不必担心！’随后成帝下诏让中黄门靳严拿着绿绸袋子装的书信去给许美人，并告诉靳严说：‘许美人应该有东西交给你，你拿到后带回来，放在饰室门帘的南边。’许美人用芦苇编的盒子装上所生的孩子，用绳子把盒盖和盒子捆封好，又用绿绸袋子装上回信交给了靳严。靳严拿着盒子和书信，放在饰室门帘南边就离开了。成帝与赵昭仪坐在饰室里，让于客子解开盒子的封绳。还没解完，成帝就让于客子、王偏、臧兼全都出去，亲自关上门，单独和赵昭仪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开了门，叫于客子、王偏、臧兼进来，把封好的盒子和绿绸方底袋子挪到了屏风的东边。中黄门吴恭接到诏书，拿着盒子和方底袋子交给籍武，上面都用御史中丞的大印封着，说：‘告诉籍武，盒子里有个死婴，埋在隐蔽处，别让人知道。’籍武就在牢房墙下挖了个土洞，把盒子埋在了里面。

　　“原长定宫的许贵人和原成都侯王商、平阿侯王谭家的奴婢王业、任㛤、公孙习，先前已免除奴婢身份成为平民，有诏书召他们入宫，让他们做赵昭仪的私人奴婢。成帝去世，尚未入殓时，在仓促悲痛之际，赵昭仪自知罪行深重，又知道王业等人原是许贵人和外戚王氏家的奴婢，担心事情泄露，就把她的大奴婢羊子等十人分别赐给王业等人，以此安抚他们，叮嘱他们不要说出自己的过失。

　　“元延二年五月，原掖庭令吾丘遵对籍武说：‘掖庭宫署从丞吏以下的官员都与赵昭仪串通一气，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只想跟你籍武说一说。我没有儿子，你籍武有儿子，这帝王家把灭族看得很容易，你是不是不敢说话？掖庭中与皇帝同房生了儿子的宫女常常被害死，还有吃药堕胎的数不胜数，我想跟你籍武一起向大臣诉说，骠骑将军王根贪财，不值得和他商量，有什么办法能让长信宫的王太后知道呢？’吾丘遵后来病重时，对籍武说：‘我快要病死了，先前和你谈的事情，你籍武不要单独去做，要小心谨慎，不要说出来。’

　　“以上所说都是今年四月丙辰日颁布大赦令之前的事。臣谨慎地审查过，永光三年男子忠等人盗掘长陵县傅夫人墓一案，此事发生在大赦令之前，但孝元皇帝下诏说：‘这个盗墓案，是我不应当赦免的！’追查到底，所有罪犯都受到了应有的惩处，天下人都认为处置得当。春秋时鲁庄公的夫人齐国人哀姜杀死嫡子，齐桓公认为她有失为母之道，把她召回齐国处死，《春秋》对此给予了赞许的评价。赵昭仪作乱倾覆圣朝，亲手杀死皇子，她的家属应受上天的诛灭。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犯了大逆不道罪，兄弟姊妹连坐，因蒙受赦令，被遣回原籍。如今赵昭仪所犯罪行尤其大逆不道，罪恶比许谒更重，而她的兄弟姊妹等人却还处在尊贵的地位，迫近宫殿帷帐中枢，群臣在下都感到寒心，这不是惩办罪恶、推崇道义、昭示四方的做法啊。请求对此案穷追到底，由丞相以下群臣讨论定罪。”

　　哀帝于是罢免了新成侯赵钦、钦兄之子成阳侯赵[插图]，皆为平民，连同家属一起迁到辽西郡。这时议郎耿育上奏章说：

　　“臣听说继位的君主不依正统，废嫡立庶，这是圣人宗法所禁止的，从古到今都被视为极大的戒律。然而周太王的嫡子太伯知道弟弟季历要被立为太子，便坚决避让，委身于吴越之地，这是通权达变的办法，不拘泥于常规，把继承的位子让给季历，以推崇圣明的嗣君，最终周朝得了天下，子孙相承，七八百年，功绩列于三王之首，道德最为完备，所以尊号赶上了周太王。因此世上必有非常的变化，然后才会有非凡的谋略。孝成皇帝自己知道不能及时立太子，考虑到即便晚年有了皇子，自己去世后他也仍不能掌握国家政权，重要的权力会被女主母后操纵。女主骄傲气盛则嗜欲无限，小皇帝幼弱则大臣不会听从命令，当世没有像周公那样辅佐幼主的大臣，恐怕国家危险，发生动乱。孝成皇帝知道陛下有贤能圣明通达的品德，仁孝慈爱的情怀，高人一等的明见，自身能够裁决一切，所以孝成皇帝废除了后宫美人就馆生子的惯例，断绝立幼主产生祸乱的根源，于是就把皇位传给陛下以安宗庙。愚昧的臣下既不能引经据典考虑国家的安危，也不能提出不朽的治国良策，又不知道推广圣明的大德，陈述先帝的心志，竟然反复考究后宫禁内，暴露宴寝私生活，诬蔑侮辱先帝偏听迷惑的过失，归结为宠爱婢妾嫉妒迷惑的罪恶，这极大地丧失了圣贤高深远见之明，违反了先帝忧虑国家之意。

　　“要建立大德就不能受习俗束缚，要建立大功就不能与众人合流，这就是孝成皇帝思虑极为周密、高于众臣万倍的原因，也是陛下圣德盛茂、符合上天意志的原因，岂是当世那些平庸、眼光短浅、心胸狭小的朝臣所能赶得上的吗？况且广泛褒扬、顺从君父的美德，匡正并消灭过去的错误，这是古今通用的原则。事情发生时未在当世坚定地谏诤，以防祸患于发生之前，每个人都随旨意阿谀逢迎，只想以谄媚求得包容。皇帝晏驾之后，谥号已定，万事已终结，才来探讨追究不可挽回的事情，揭发宣扬隐秘的过失，这是臣深切痛心的事情。

　　“希望这一问题交给下属有关主管单位进行讨论，如果意见与臣一样，应当颁布全国，使全国上下都知道先帝意见的英明之处。不这样，白白让诽谤的言论上及埋在山陵中的先帝，往下流传后世，远传至众多蛮族，近则在全国传播，这根本不是先帝托付后代的意思。凡是孝子都善于遵循父亲的遗志，善于成就他人的事业，希望陛下省视明察。”

　　哀帝立为太子，也很得赵飞燕太后出力，于是就不追究此事。傅太后感谢赵太后支持其孙立为太子的恩惠，赵太后见哀帝不追究此事也心悦诚服，因此只有成帝母太皇王太后和外戚王氏家族都在怨怒。

　　哀帝驾崩以后，王莽禀报太后并诏令有关官员说：“先前皇太后与赵昭仪一同侍奉先帝，姐妹二人独占宠爱，心怀扰乱社稷的阴谋，残害皇子来危害宗庙，违背天意，没有作为天下之母的道义。把皇太后贬为孝成皇后，让她迁到北宫居住。”过了一个多月，王莽又下诏说：“皇后自己知道罪恶深重，很少朝见太后，有失妇道，没有尽到供奉赡养的礼节，却有狼虎般的狠毒，为宗室所怨恨，是天下人的仇敌，却还处在皇后之位，这实在不符合上天的心意。小的事情如果不忍耐，就会扰乱大的谋划，恩情不能忘记，就用大义来了断，现在将皇后废为庶人，让她前往自己的陵园居住。”这一天，孝成皇后自杀。总共在位十六年而自杀。在此之前有童谣唱道：“燕子燕子，尾巴光光，张公子啊，时常相见。木门上的铜环亮晶晶，燕子飞来，啄杀皇孙。皇孙死去，燕子啄屎。”成帝每次微服出行，常常和张放一起，并且自称是富平侯家人，所以被称为张公子。仓琅根，是宫门上的铜环。

　　孝元帝的傅昭仪，是哀帝的祖母。她的父亲是河内郡温县人，死得早，母亲改嫁做了魏郡郑翁的妻子，生下一个男孩叫郑恽。傅昭仪年少时是宣帝上官太后的才人，自从元帝被立为太子，她才得以进身受到宠幸。元帝即位后，她被立为倢伃，非常受宠。她为人富有才智谋略，善于与人相处，下至宫女和身边侍从，每次饮酒时把酒洒在地上，都会替她祝福祈寿。她生下一男一女，女儿是平都公主，儿子是定陶恭王。恭王有才能技艺，尤其得到皇帝的喜爱。元帝既已看重傅倢伃，后来冯倢伃也得到宠幸，冯倢伃又生下中山孝王，元帝想使二人在后宫获得特殊的荣耀，因二人都有儿子封了王，而自己还健在，不能称她们为国王的太后，便改其官号为昭仪，赐给大印和系印的丝带，官位在倢伃之上。昭仪就是昭显其仪，以此表示对两人的尊崇。到成帝、哀帝时，赵昭仪、董昭仪都没有儿子，仍然沿用了昭仪的显贵称号。

　　元帝去世后，傅昭仪跟随定陶王回到封国，称为定陶太后。十年以后，定陶恭王去世，他的儿子刘欣继位为王。王的母亲称丁姬。傅太后亲自抚养照料年幼的孙子刘欣，等到刘欣长大，成帝没有子嗣。当时中山孝王还在世。元延四年，中山孝王与定陶王都进京朝见。傅太后用了很多珍宝贿赂赵昭仪和皇帝的舅舅骠骑将军王根，暗中为定陶王谋求做汉天子的继嗣。赵昭仪、王根都明白皇帝没有儿子，想预先与他结交以作长久打算，两人轮流称赞定陶王。成帝也很器重他，隔年便征召定陶王立为太子。这些都记载在《哀帝纪》里。一个多月以后，成帝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作为恭王的继嗣。太子刘欣提出想答谢此事，少傅阎崇认为：“《春秋》经文上说，不因父命而废弃祖上的命令，做了别人的后代从礼法上讲就不能顾念亲生父母，因此不应当答谢。”太傅赵玄认为应当答谢，太子听从了他的意见。成帝下诏询问为何要答谢，尚书上奏弹劾了太傅赵玄，将其降职为少府，又任命光禄勋师丹为太傅。诏令傅太后与太子母亲丁姬自己居住在定陶国的官邸里，下令有关官府讨论太子能否与傅太后、丁姬相见，有关官府上奏认为不能相见。不久，成帝的母亲王太后想令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到太子家一次，成帝说：“太子继承正统，应当供奉侍养于陛下，不能再顾念亲生父母。”王太后说：“太子年纪幼小，是傅太后抱养大的，如今她到太子宫，是出于乳母的恩情，不会有什么妨碍。”于是便允许傅太后前往太子家。丁姬因太子幼小时没有抚养过，因此不能前来。

　　成帝去世后，哀帝即位。王太后下诏允许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到天子居住的未央宫一次。高昌侯董宏迎合哀帝的心意，上书说应当立丁姬为帝太后。师丹上奏弹劾，称“董宏心怀邪念、迷乱朝政，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哀帝刚即位时，态度谦逊退让，听从了师丹的话，没有立丁姬为太后。后来才建议王太后下诏，尊称定陶恭王为恭皇。哀帝因此说：“《春秋》讲‘母以子贵’，尊称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各自设置左右詹事官，汤沐邑的俸禄如同长信宫、中宫一样。”又追尊恭皇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恭皇后的父亲为褒德侯。一年多以后，再次下诏说：“汉家的制度，推崇至亲以显示至尊，定陶恭皇的称号不宜再称定陶。现尊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后来又改帝太太后的称号为皇太太后，称永信宫；帝太后称中安宫；而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本称长信宫，成帝的赵后为皇太后，共为四位太后，各设少府、太仆，俸禄等级都是中二千石。又在京师为恭皇修建了寝庙，仿照宣帝父亲悼皇考的旧制，在寝庙前殿按左昭右穆的次序配享祭祀。

　　傅太后的父亲有同胞兄弟四人，名叫子孟、中叔、子元、幼君。子孟的儿子傅喜官至大司马，封高武侯。中叔的儿子傅晏也官至大司马，封孔乡侯。幼君的儿子傅商封为汝昌侯，作为傅太后父亲崇祖侯的继嗣，改封号为汝昌哀侯。傅太后的同母弟弟郑恽死得早，便让郑恽的儿子郑业做了阳信侯，追尊郑恽为阳信节侯。郑氏、傅氏封侯的共有六人，担任大司马的两人，官至九卿、俸禄二千石的六人，担任侍中及诸曹官的十多人。

　　傅太后尊贵之后，格外骄傲，跟成帝的母亲说话时，甚至称她为老婆子。她还因中山孝王的母亲冯太后曾侍奉过元帝，便追究从前的旧怨，诬陷冯太后犯下祝诅之罪，逼她自杀。傅太后在哀帝元寿元年去世，与元帝合葬于渭陵，称孝元傅皇后。

　　定陶王的丁姬，是哀帝的母亲，也是《易》学祖师丁将军丁宽的玄孙。她家住在山阳郡瑕丘县，父亲官至庐江太守。当初定陶恭王先被封为山阳王时，丁氏就把女儿许配给他做姬妾。定陶王的王后姓张氏，她的母亲叫郑礼，是傅太后同母的妹妹。傅太后因为是亲戚的缘故，想让王后生儿子，但最终没有生。只有丁姬在河平四年生了哀帝。丁姬做了皇帝的太后后，她的两个哥哥叫丁忠、丁明。丁明因为是皇帝的舅舅被封为阳安侯。丁忠早死，便封丁忠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太后的叔父叫丁宪、丁望。丁望做了左将军，丁宪做了太仆。丁明被任命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辅佐政事。丁氏一门封侯的有两人，做大司马的一人，做将军、九卿、二千石的六人，做侍中、诸曹的也有十多人。丁、傅两外戚在一两年间突然兴起而达到鼎盛。然而哀帝不太给他们实权，所以他们的权势比不上成帝时的王氏。

　　建平二年，丁太后去世，哀帝说：“《诗经》说‘生不同室，死后同穴’。从前春秋时季武子新建成寝宫，杜氏的坟墓就在西边的台阶下，他请求父母合葬得到批准。母亲附葬父亲坟墓的礼制，是从周代兴起的。孝子侍奉已故的与在世的应一样。帝太后应当在恭皇陵园中修建陵墓。”于是派遣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送太后的灵柩向东到定陶与恭皇合葬，高贵的气势震动了山东广大地区。

　　哀帝去世后，王莽执政，让有关主管部门检举上奏丁、傅两家的罪恶。王莽凭借太皇太后的诏令免除了他们的官爵，丁氏被遣返原籍。王莽又上奏贬低傅太后的称号，称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称为丁姬。

　　元始五年，王莽又说：“定陶共王母和丁姬以前不按做臣妾的规矩，死后葬到元帝的渭陵，坟堆的高度与元帝的山陵相等，埋葬时怀藏了帝太后、皇太太后的玉玺和绶带，不符合礼制。按礼应当改变葬制，请发掘共王母与丁姬的坟墓，取出她俩的玉玺和绶带销毁，迁徙共王母与丁姬的遗骨回归定陶国，葬在共王坟墓，丁姬则依原来的身份照旧埋葬。”王太后认为事情已经过去，坟墓不需要再发掘。王莽坚持要发掘，王太后下诏说：“用原来的内棺外套外椁，祭祀用牛羊猪三牲齐全的太牢礼。”名叫护的谒者被授命去发掘傅太后的墓，墓道崩塌压死了好几百人；开丁姬墓的外椁门时，喷出火焰四五丈远，官吏役卒用水浇灭火才进去，然而套椁里的殉葬器物全被烧毁了。

　　王莽再次上奏章说：“从前共王母在世时，超越自己的身份住在桂宫，上天大怒，正殿遭到火灾；丁姬死后，葬礼超过了礼制，如今火又焚烧了她的外椁。这是上天显现异象来告知朝廷，应当改变她的葬礼，使之符合婢妾的规格。臣先前奏请丁姬的葬礼照旧，这是不对的。共王母与丁姬所用的棺木都称为梓宫，穿珠玉的衣服也不是藩臣婢妾所应当拥有的，请改用木棺代替梓宫，去掉珠玉衣服，将丁姬按婢妾的等级埋葬。”奏章获得批准。打开傅太后的内棺时，数里之外都能闻到臭味。在位的公卿大臣都阿谀逢迎王莽的意旨，献上钱币丝帛，派遣子弟与太学生、四方各族在京人员，总共十多万人，拿着劳作工具，帮助将作大匠铲平共王母、丁姬二人的旧坟，二十天内全部夷为平地。王莽又在坟的周围种上荆棘，以此作为对世人的警戒。当时有数千只燕子，衔着泥土投放到丁姬的墓穴中。丁、傅势力已经衰败，孔乡侯傅晏带着家属流放到合浦郡，傅氏宗族也都回到原籍。只有高武侯傅喜得以保全，他自己另有传记。

　　孝哀帝的傅皇后，是定陶太后的侄孙女。哀帝做定陶王时，傅太后想亲上加亲，便将侄孙女嫁给他做王妃。定陶王被汉朝立为太子后，傅氏女便成了太子妃。哀帝登上皇位时，成帝的遗体还停在前殿，傅太后就封了傅妃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与哀帝的舅舅阳安侯丁明在同一天受封。当时师丹曾提出规劝，认为“天下本是帝王家所有，亲戚还怕不能富贵吗？这么匆忙地加官封爵，恐怕难以长久维持”。傅晏受封一个多月后，傅妃被立为皇后。傅氏外戚兴盛起来后，傅晏的地位最为尊贵。哀帝去世，王莽向太皇太后建议下诏说：“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辜负朝廷恩德、忘掉根本，专断放纵、不守法度，与至尊的王政君太后使用同一称号，死后竟在宗庙配享祭祀时居于左位，违背宗法、大逆不道。现在命令孝哀皇后退位回桂宫。”一个多月后，孝哀皇后又和孝成帝的赵皇后一同被废为平民，回到陵园后自杀身亡。

　　孝元帝的冯昭仪，是平帝的祖母。元帝即位的第二年，她被选入后宫。当时她的父亲冯奉世担任执金吾。昭仪起初做长使，几个月后升为美人，之后的五年她在外面的房舍生了个男孩，被拜为倢伃，那时她父亲冯奉世任右将军光禄勋，冯奉世的大儿子冯野王任左冯翊，父子都在朝廷做官，议论此事的人认为父子二人的才能完全胜任所任官职，并非凭借女儿受皇帝宠爱才得到的官位。冯倢伃受皇帝的宠爱与傅昭仪相当。

　　建昭年间，皇上到上林苑的虎圈去看斗兽，后宫美人都陪坐在旁。有只熊从圈里跑了出来，攀爬栏杆要登上大殿。皇帝身边的贵人傅昭仪等人都受惊吓跑开了，冯倢伃却径直上前挡住熊站着，左右侍卫赶来击杀了熊。皇上问冯倢伃：“众人都惊慌害怕，你为什么上前拦阻熊？”倢伃回答说：“猛兽抓到人就会停下来，妾害怕熊跑到皇上座位那里去，所以用身体挡住它。”元帝听后十分感叹，因此对她更加敬重。傅昭仪等都感到惭愧不如。第二年夏天，冯倢伃的儿子被立为信都王，尊倢伃为昭仪。元帝去世后，她做了信都太后，与信都王同住在上林苑的储元宫。河平年间，她跟随信都王去到封国，后又改迁到中山国，是为中山孝王。

　　后来成帝征召定陶王做太子，封中山王的舅父冯参为宜乡侯。冯参，是冯太后最小的弟弟。这一年，中山孝王去世，留有一个男孩，继承了王位，当时未满一岁，患有肝厥病，冯太后亲自养育照料，多次向神灵祷告，祈求解除他的病痛。

　　哀帝即位后，派中郎谒者张由带领医生去给中山小王治病。张由一向患有精神狂躁病，病发时狂怒之下便擅自离开，往西返回了长安。尚书发文指责他擅离职守的罪过，张由心中恐惧，便诬陷中山冯太后祈祷鬼神降祸给皇帝与太后。这位太后就是傅昭仪，她一向怨恨冯太后，于是派御史丁玄就此案进行查验审问，将冯太后所有侍从官吏以及她在封国的兄弟共一百多人全部逮捕，分别囚禁在洛阳、魏郡、巨鹿等郡。审讯了几十天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又改派中谒者令史立与丞相长史、大鸿胪丞共同审问。史立接受了傅太后的旨意，希望能借此封侯，便惩治冯太后的妹妹冯习以及弟媳寡妇君之，被整死的人有数十个。女巫刘吾供认了诅咒皇帝之罪。御医徐遂成诬陷并转述冯习、君之的话说：“武帝时御医修氏用针刺疗法治好了武帝的病，只得了两千万赏钱罢了；如今治好皇上，连侯都封不上，不如杀了他，让中山王当皇帝，那样就能封侯了。”史立等人便上奏章弹劾，揭发这是诅咒皇帝、图谋反叛，大逆不道。他们责备审问冯太后，太后却没有认罪的言辞。史立说：“当年熊跑上宫殿时，你何等勇敢，如今受审为何这般胆怯？”冯太后转身对侍从说：“那是宫禁中的话，是前代的事了，差吏从什么地方知道的？这正是想陷害我的明证！”于是喝毒药自杀了。

　　在冯太后自杀之前，主管官员曾请求处死她，皇上不忍心让她受法律制裁，便将她废为平民，迁往云阳宫。她自杀之后，主管官员又上奏章说“冯太后死在废免之前”。于是下诏允许按诸侯王太后的礼仪安葬她。宜乡侯冯参、君之、冯习的丈夫和儿子，这些因牵连要被治罪的人，有的自杀，有的被处死。冯参的女儿冯弁是中山孝王的王后，有两个女儿，主管官员上奏免去她王后的称号，贬为平民，与冯氏宗族一起迁回原籍。中郎谒者张因因为首先告发冯太后，被赐爵关内侯，中谒者令史立升任中太仆。

　　哀帝去世后，大司徒孔光上书说：“张由以前诬告冯太后家族，史立使人陷入极刑，给朝廷与国家结下天下人的怨恨，以此换取官职升迁，得到封爵和食邑，侥幸蒙受赦令未被处死而做了平民，应当流放合浦。”等等。

　　中山孝王的卫姬，是汉平帝的母亲。她的父亲卫子豪，是中山国卢奴县人，官职做到了卫尉。子豪的妹妹为宣帝的倢伃，生楚孝王刘嚣。子豪的长女又是元帝的倢伃，生了平阳公主。成帝时，中山孝王没有儿子，皇上认为卫氏吉祥，以子豪的小女儿婚配孝王。在成帝元延四年，生了平帝。

　　平帝两岁时，中山孝王去世，他继承了王位。哀帝去世时没有太子，太皇太后王政君与新都侯王莽把中山王迎来立为皇帝。王莽想独揽国家权力，警惕丁、傅外戚掌权的教训，将平帝过继为成帝的后嗣，这样平帝的母亲卫姬和娘家亲戚就不能名正言顺地来到京城。又改立宗室中桃乡侯的儿子刘成都为中山王的继承人，以延续孝王的后嗣，派少傅左将军甄丰赐给卫姬玉玺和绶带，正式封她为中山孝王的王后，把苦陉县作为她的汤沐邑。又赏赐平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二人关内侯的爵位。赐给平帝的三个妹妹封号：谒臣为修义君、哉皮为承礼君、鬲子为尊德君，每人都有二千户租税收入的封邑。王莽的大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断皇帝与卫氏的关系，担心时间久了会招来祸害，便私下与平帝的舅舅卫宝书信往来，教卫后上书感谢皇帝的恩德，顺便陈述丁、傅两家的罪恶，希望能来到京师。王莽向太皇太后建议，由她下诏给主管官员说：“中山孝王王后能深刻分辨清楚做别人后嗣的大道理，分条列举前定陶傅太后、丁姬违背天理、超越地位、定尊称名号，把定陶王刘景迁到信都，在京师给定陶共王立庙，如同天子的制度，不畏惧天命，侮辱圣人，破坏扰乱法度，居位不合礼制，称谓不合名分。因此上天发怒，降火烧了她的宫殿，仅六年的时间寿命就不能延续，祸殃仍在加重，竟让孝哀帝承受余下的灾祸，大大失去上天的照应，突然短命而亡，又令共王的祭祀废绝，精神灵魂无所归依。我思考孝王王后深明经义，明鉴圣人的大法，警惕古人的祸乱败亡，以及近来的灾变祸殃，敬畏天命，尊奉圣人之言，这样才能长久保存王国，长久获得天赐的福禄，就能使孝王永久无止境地享受子孙的祭祀，这才是最幸福吉祥的大事。我极为称赞。褒扬正义奖赏善良，是圣王的制度，令以中山国故安县七千户作为给中山王后汤沐邑的增封，加赐黄金及中山王各人一百斤，增加中山国傅、相以下官员的秩禄品级。”

　　卫后日夜啼哭，想见到平帝，但只增加了汤沐邑的户口。王宇又教她上书请求来京师。恰巧事情被发觉，王莽杀了王宇，卫氏支属亲族全部被杀。卫宝的女儿是中山王后，被免除后位，流放到合浦。只有中山王后卫氏还在，王莽篡汉后，废她为平民，一年多以后去世，埋葬在孝王身旁。

　　孝平帝的王皇后，是安汉公太傅大司马王莽的女儿。平帝即位时年仅九岁，由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王政君临时代理朝政，但大权掌握在王莽手中。王莽想依照霍光的旧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皇帝，太皇太后本来不愿意这样做，王莽便用其他手段进行欺诈，坚持要自己的女儿入后宫，以此抬高自己，这件事记载在《王莽传》里。太皇太后不得已答应了婚事，派遣长乐宫少府夏侯藩、宗正刘宏、少府宗伯凤、尚书令平晏送去聘礼订婚，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代理太常事太中大夫刘歆以及主管卜筮的太卜、主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以下四十九人，赐给鹿皮冠、白麻布细褶衫，婚礼中又掺杂了卜筮，用三牲祭祀祖庙的太牢礼，等待良辰吉日迎亲。第二年春天，派遣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右将军甄邯、光禄大夫刘歆奉引车马仪仗，到安汉公府第迎接皇后。马宫、甄丰、刘歆授予皇后玉玺和绶带，清道警戒后登上车子，择吉日经上林苑延寿门，进入未央宫大殿。群臣各就各位行礼，下令大赦天下。增加皇后父亲安汉公的封地纵横各一百里。赏赐迎接皇后和执行礼仪的人员，从三公以下到驾车、主膳等在长乐宫、未央宫、安汉公府的一般办事官员，都提升职位品级，按等级差别赐给黄金丝帛。皇后立位三个月后，以礼拜见高祖庙。尊称她的父亲安汉公为宰衡，位次在诸侯王之上。赐给安汉公夫人尊号功显君，享有汤沐邑。封安汉公的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

　　皇后立位一年多后，平帝去世。王莽立孝宣帝的玄孙刘婴为孺子，自己代为主政，称假皇帝。尊称皇后为皇太后。过了三年，王莽篡汉当了真皇帝，封孺子刘婴为定安公，改皇太后的称号为定安公太后。太后当时十八岁，为人柔顺、文静而有节操。自从刘家皇帝被废，她常称病不参加朝会。王莽对她既尊敬畏惧又感到哀怜，想把她改嫁，于是又改称号为黄皇室主。令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的嫡长子整饬衣冠，带领女医前往问候她的病情。太后大怒，用鞭子抽打身边的侍从。她以生病为由，不肯起床，王莽便不再勉强她。后来汉兵诛杀王莽，焚烧未央宫，太后说：“我有何脸面去见汉家天子！”自己跳入火中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