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宣皇帝五男。许皇后生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竟。
淮阳宪王钦,元康三年立,母张婕妤有宠于宣帝。霍皇后废后,上欲立张婕妤为后。久之,惩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乃立长陵王婕妤为后,令母养太子。后无宠,希御见,唯张婕妤最幸。而宪王壮大,好经书、法律,聪达有材,帝甚爱之。太子宽仁,喜儒术,上数嗟叹宪王,辅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张婕妤与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太子蚤失母,故弗忍也。久之,上以故丞相韦贤子玄成阳狂让侯兄,经明行高,称于朝廷,乃召拜玄成为淮阳中尉,欲感谕宪王,辅以推让之臣,由是太子遂安。宣帝崩,元帝即位,乃遣宪王之国。
时,张婕妤已卒,宪王有外祖母,舅张博兄弟三人岁至淮阳见亲,辄受王赐。后王上书,请徙外家张氏于国。博上书,愿留守坟墓,独不徙。王恨之。后博至淮阳,王赐之少。博言:“负责数百万,愿王为偿。”王不许,博辞去,令弟光恐云王遇大人益解,博欲上书为大人乞骸骨去。王乃遣人持黄金五十斤送博。博喜,还书谢,为谄语盛称誉王,因言:“当今朝廷无贤臣,灾变数见,足为寒心。万姓咸归望于大王,大王奈何恬然不求入朝见,辅助主上乎?”使弟光数说王宜听博计,令于京师说用事贵人为王求朝。许不纳其言。
后光欲至长安,辞王,复言“愿尽力与博共为王求朝。王即日至长安,可因平阳侯。”光得王欲求朝语,驰使人语博。博知王意动,复遗王书曰:“博幸得肺腑,数进愚策,未见省察。北游燕、赵,欲循行郡国求幽隐之士,闻齐有驷先生者,善为《司马兵法》,大将之材也,博得谒见,承间进问五帝、三王究竟要道,卓尔非世俗之所知。今边境不安,天下骚动,微此人其莫能安也。又闻北海之濒有贤人焉,累世不可逮,然难致也。得此二人而荐之,功亦不细矣。博愿驰西以此赴助汉急,无财币以通显之。赵王使谒者持牛、酒,黄金三十斤劳博,博不受;复使人愿尚女,聘金二百斤,博未许。会得光书云大王已遣光西,与博并力求朝。博自以弃捐,不意大王还意反义,结以朱颜,愿杀身报德。朝事何足言!大王诚赐咳唾,使得尽死,汤、禹所以成大功也。驷先生蓄积道术,书无不有,愿知大王所好,请得辄上。”王得书喜说,报博书曰:“子高乃幸左顾存恤,发心恻隐,显至诚,纳以嘉谋,语以至事,虽亦不敏,敢不谕意!今遣有司为子高偿责二百万。”
是时,博女婿京房以明《易》阴阳得幸于上,数召见言事。自谓为石显、五鹿充宗所排,谋不得用,数为博道之。博常欲诳耀淮阳王,即具记房诸所说灾异及召见密语,持予淮阳王以为信验,诈言:“已见中书令石君求朝,许以金五百斤。贤圣制事,盖虑功而不计费。昔禹治鸿水,百姓罢劳,成功既立,万世赖之。今闻陛下春秋未满四十,发齿堕落,太子幼弱,佞人用事,阴阳不调,百姓疾疫饥馑死者且半,鸿水之害殆不过此。大王绪欲救世,将比功德,何可以忽?博已与大儒知道者为大王为便宜奏,陈安危,指灾异,大王朝见,先口陈其意而后奏之,上必大说。事成功立,大王即有周、邵之名,邪臣散亡,公卿变节,功德亡比,而梁、赵之宠必归大王,外家亦将富贵,何复望大王之金钱?”王喜说,报博书曰:“乃者诏下,止诸侯朝者,寡人憯然不知所出。子高素有颜、冉之资,臧武之智,子贡之辩,卞庄子之勇,兼此四者,世之所鲜。既开端绪,愿卒成之。求朝,义事也,奈何行金钱乎!”博报曰:“已许石君,须以成事。”王以金五百斤予博。
会房出为郡守,离左右,显具有此事告之。房漏泄省中语,博兄弟诖误诸侯王,诽谤政治,狡猾不道,皆下狱。有司奏请逮捕钦,上不忍致法,遣谏大夫王骏赐钦玺书曰:“皇帝问淮阳王。有司奏王,王舅张博数遗王书,非毁政治,谤讪天子,褒举诸侯,称引周、汤,以谄惑王,所言尤恶,悖逆无道。王不举奏而多与金钱,报以好言,罪至不赦,朕恻焉不忍闻,为王伤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惟王之心,匪同于凶。已诏有司勿治王事,遣谏大夫骏申谕朕意。《诗》不云乎?‘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王其勉之!”
骏谕指曰:“礼为诸侯制相朝聘之义,盖以考礼一德,尊事天子也。且王不学《诗》乎?《诗》云:‘俾侯于鲁,为周室辅。’今王舅博数遗王书,所言悖逆。王幸受诏策,通经术,知诸侯名誉不当出竟。天子普覆,德布于朝,而恬有博言,多予金钱,与相报应,不忠莫大焉。故事,诸侯王获罪京师,罪恶轻重,纵不伏诛,必蒙迁削贬黜之罪,未有但已者也。今圣主赦王之罪,又怜王失计忘本,为博所惑,加赐玺书,使谏大夫申谕至意,殷勤之恩,岂有量哉!博等所犯恶大,群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自今以来,王毋复以博等累心,务与众弃之。《春秋》之义,大能变改。《易》曰‘借用白茅,无咎’,言臣子之道,改过自新,洁己以承上,然后免于咎也。王其留意慎戒,惟思所以悔过易行,塞重责,称厚恩者。如此,则长有富贵,社稷安矣。”
于是淮阳王钦免冠稽首谢曰:“奉藩无状,过恶暴列,陛下不忍致法,加大恩,遣使者申谕道术守藩之义。伏念博罪恶尤深,当伏重诛。臣钦愿悉心自新,奉承诏策。顿首死罪。”
京房及博兄弟三人皆弃市,妻子徙边。
至成帝即位,以淮阳王属为叔父,敬宠之,异于它国。王上书自陈舅张博时事,颇为石显等所侵,因为博家属徙者求还。丞相、御史复劾钦:“前与博相遗私书,指意非诸侯王所宜,蒙恩勿治,事在赦前。不悔过而复称引,自以为直,失藩臣礼,不敬。”上加恩,许王还徙者。
三十六年薨。子文王玄嗣,二十六年薨。子縯嗣,王莽时绝。
楚孝王嚣,甘露二年立为定陶王,三年徙楚,成帝河平中入朝,时被疾,天子闵之,下诏曰:“盖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楚王嚣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余年,孅介之过未尝闻,朕甚嘉之。今乃遭命,离于恶疾,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朕甚闵焉。夫行纯茂而不显异,则有国者将何勖哉?《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今王朝正月,诏与子男一人俱,其以广戚县户四千三百封其子勋为广戚侯。”明年,嚣薨。子怀王文嗣,一年薨,无子,绝。明年,成帝复立文弟平陆侯衍,是为思王。二十一年薨,子纡嗣,王莽时绝。
初,成帝时又立纡弟景为定陶王。广戚侯勋薨,谥曰炀侯,子显嗣。平帝崩,无子,王莽立显子婴为孺子,奉平帝后。莽篡位,以婴为定安公。汉既诛莽,更始时婴在长安,平陵方望等颇知天文,以为更始必败,婴本统当立者也,共起兵将婴至临泾,立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破杀婴云。
东平思王宇,甘露二年立。元帝即位,就国。壮大,通奸犯法,上以至亲贳弗罪,傅相连坐。
久之,事太后,内不相得,太后上书言之,求守杜陵园。上于是遣太中大夫张子蟜奉玺书敕谕之,曰:“皇帝问东平王。盖闻亲亲之恩莫重于孝,尊尊之义莫大于忠,故诸侯在位不骄以致孝道,制节谨度以冀天子,然后富贵不离于身,而社稷可保。今闻王自修有阙,本朝不和,流言纷纷,谤自内兴,朕甚僣焉,为王惧之。《诗》不云乎?‘毋念尔祖,述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朕惟王之春秋方刚,忽于道德,意有所移,忠言未纳,故临遣太中大夫子蟜谕王朕意。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王其深惟孰思之,无违朕意。”
又特以玺书赐王太后,曰:“皇帝使诸吏宦者令承问东平王太后。朕有闻,王太后少加意焉。夫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今东平王出襁褓之中而托于南面之位,以年齿方刚,涉学日寡,骜忽臣下,不自它于太后,以是之间,能无失礼义者,其唯圣人乎!传曰:‘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王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详。闺门之内,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恩,岂可忽哉!岂可忽哉!昔周公戒伯禽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可弃也,毋求备于一人。’夫以故旧之恩,犹忍小恶,而况此乎!已遣使者谕王,王既悔过服罪,太后宽忍以贳之,后宜不敢。王太后强餐,止思念,慎疾自爱。”
字惭俱,因使者顿首谢死罪,愿洒心自改。诏书又敕傅相曰:“夫人之性皆有五常,及其少长,耳目牵于耆欲,故五常销而邪心作,情乱其性,利胜其义,而不失厥家者,未之有也。今王富于春秋,气力勇武,获师傅之教浅,加以少所闻见,自今以来,非《五经》之正术,敢以游猎非礼道王者,辄以名闻。”
宇立二十年,元帝崩。宇谓中谒者信等曰:“汉大臣议天子少弱,未能治天下,以为我知文法,建欲使我辅佐天子。我见尚书晨夜极苦,使我为之,不能也。今暑热,县官年少,持服恐无处所,我危得之!”比至下,宇凡三哭,饮酒食肉,妻妾不离侧。又姬朐臑故亲幸,后疏远,数叹息呼天。宇闻,斥朐臑为家人子,扫除永巷,数笞击之。朐臑私疏宇过失,数令家告之。宇觉知,绞杀朐臑。有司奏请逮捕,有诏削樊、亢父二县。后三岁,天子诏有司曰:“盖闻仁以亲亲,古之道也。前东平王有阙,有司请废,朕不忍。又请削,朕不敢专。惟王之至亲,未尝忘于心。今闻王改行自新,尊修经术,亲近仁人,非法之求,不以奸吏,朕甚嘉焉。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其复前所削县如故。”
后年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上以问大将军王凤,对曰:“臣闻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礼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危失,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不许之辞宜曰:‘《五经》圣人所制,万事靡不毕载。王审乐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辩破义,小道不通,致远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诸益于经术者,不爱于王。’”对奏,天子如凤言,遂不与。
立三十三年薨,子炀王云嗣。哀帝时,无盐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石转立。云及后谒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并祠之。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共因幸臣董贤告之。是时,哀帝被疾,多所恶,事下有司,逮王、后谒下狱验治,言使巫傅恭、婢合欢等祠祭诅祝上,为云求为天子。云又与知灾异者高尚等指星宿,言上疾必不愈,云当得天下。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请诛王,有诏废徙房陵。云自杀,谒弃市。立十七年,国除。
元始元年,王莽欲反哀帝政,白太皇太后,立云太子开明为东平王,又立思王孙成都为中山王。开明立三年,薨,无子。复立开明兄严乡侯信子匡为东平王,奉开明后。王莽居摄,东郡太守翟义与严乡侯信谋举兵诛莽,立信为天子。兵败,皆为莽所灭。
中山哀王竟,初元二年立为清河王。三年,徙中山,以幼少未之国。建昭四年,薨邸,葬杜陵,无子,绝。太后归居外家戎氏。
孝元皇帝三男。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仪生定陶共王康,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兴。
定陶共王康,永光三年立为济阳王。八年,徙为山阳王。八年,徙定陶。王少而爱,长多材艺,习知音声,上奇器之。母昭仪又幸,几代皇后太子。语在《元后》及《史丹传》。
成帝即位,缘先帝意,厚遇异于它王。十九年薨,子欣嗣。十五年,成帝无子,征入为皇太子。上以太子奉大宗后,不得顾私亲,乃立楚思王子景为定陶王,奉共王后。成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哀帝。即位二年,追尊共王为共皇帝,置寝庙京师,序昭穆,仪如孝元帝。徙定陶王景为信都王云。
中山孝王兴,建昭二年立为信都王。十四年,徙中山。成帝之议立太子也,御史大夫孔光以为《尚书》有殷及王,兄终弟及,中山王元帝之子,宜为后。成帝以中山王不材,又兄弟,不得相入庙。外家王氏与赵昭仪皆欲用哀帝为太子,故遂立焉。上乃封孝王舅冯参为宜乡侯,而益封孝王万户,以尉其意。三十年,薨,子衎嗣。七年,哀帝崩,无子,征中山王衎入即位,是为平帝。太皇太后以帝为成帝后,故立东平思王孙桃乡顷侯子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王莽时绝。
赞曰:孝元之后,遍有天下,然而世绝于孙,岂非天哉!淮阳宪王于时诸侯为聪察矣,张博诱之,几陷无道。《诗》云“贪人败类”,古今一也。
孝宣皇帝五男。许皇后生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竟。
孝宣皇帝刘询有五个儿子。许皇后生孝元帝刘奭,张婕妤生淮阳宪王刘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刘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刘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刘竟。
淮阳宪王钦,元康三年立,母张婕妤有宠于宣帝。霍皇后废后,上欲立张婕妤为后。久之,惩艾¹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乃立长陵王婕妤为后,令母养太子。后无宠,希御见,唯张婕妤最幸。而宪王壮大,好经书、法律,聪达²有材,帝甚爱之。太子宽仁,喜儒术,上数嗟叹宪王,辅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张婕妤与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太子蚤失母,故弗忍也。久之,上以故丞相韦贤子玄成阳狂让侯兄,经明行高,称于朝廷,乃召拜玄成为淮阳中尉,欲感谕宪王,辅以推让之臣,由是太子遂安。宣帝崩,元帝即位,乃遣宪王之国。
淮阳宪王刘钦,于元康三年受封为王,他的母亲张婕妤深得宣帝宠爱。霍皇后被废之后,宣帝本想立张婕妤为皇后。过了一段时间,因畏惧霍氏企图谋害皇太子的事,便改选后宫妃嫔中既无子女又行事谨慎的人,于是立来自长陵县的王婕妤为皇后,让她以母亲的身份抚养太子。王皇后不受宠爱,很少能见到皇帝,唯有张婕妤最得宠。宪王长大后,喜好儒家经典与法令,聪明通达且富有才华,宣帝很是喜爱他。太子为人宽厚仁爱,喜好儒家学说。宣帝常常赞叹宪王,说:“真是我的儿子啊!”时常有意想立张婕妤为皇后、宪王为太子,但因太子自平民出身,宣帝年少时依靠许氏,即位后许皇后被霍光夫人指使女医毒杀而死,太子过早失去母爱,所以不忍心废掉太子。过了些时日,宣帝因前丞相韦贤之子韦玄成装疯将侯爵让给兄长,经学通达,品行高尚,在朝中受到称赞,于是召见并任命韦玄成为淮阳国中尉,想让宪王有所感悟,用礼让之臣辅佐太子,因此太子最终安然无事。宣帝去世后,元帝即位,便令宪王前往他的封国。
¹惩艾:惩戒。引申有惩治义。
²聪达:聪明而通达事理。
时,张婕妤已卒,宪王有外祖母,舅张博兄弟三人岁至淮阳见亲,辄受王赐。后王上书,请徙外家张氏于国。博上书,愿留守坟墓,独不徙。王恨之。后博至淮阳,王赐之少。博言:“负责¹数百万,愿王为偿。”王不许,博辞去,令弟光恐云王遇大人益解,博欲上书为大人乞骸骨去。王乃遣人持黄金五十斤送博。博喜,还书谢,为谄语盛称誉王,因言:“当今朝廷无贤臣,灾变数见,足为寒心。万姓咸归望于大王,大王奈何恬然²不求入朝见,辅助主上乎?”使弟光数说王宜听博计,令于京师说用事贵人为王求朝。许不纳其言。
当时张婕妤已死,宪王身边有外祖母,舅父张博兄弟三人每年都到淮阳看望母亲,常常得到宪王的赏赐。后来宪王上书元帝,请求将舅家张氏迁到淮阳国。张博也上书元帝说愿意留守祖宗坟墓,独自居住而不迁徙。宪王因此怨恨他。此后张博来淮阳时,宪王赏赐给他的钱物就少了。张博说:“我欠债数百万,希望大王替我偿还。”宪王没有答应。张博辞别而去,让弟弟张光威胁说宪王对他母亲日渐疏远,张博将要上书替母亲请求离开封国故里。宪王于是派人拿出黄金五十斤送给张博。张博非常高兴,写回信表示感谢,用奉承的话极力称赞淮阳宪王,接着说:“当今朝廷没有德才兼备的大臣,自然灾害屡次出现,足以令人痛心。百姓都归心仰望于大王,大王怎么无动于衷,不请求入朝辅佐皇上呢?”张博让弟弟张光多次劝说宪王应当听从张博的计谋,让张博到京城游说当权的显贵人物为宪王请求朝见。宪王没有采纳张光的话。
¹负责:欠债。
²恬然:安然,不在意的样子。
后光欲至长安,辞王,复言“愿尽力与博共为王求朝。王即日至长安,可因平阳侯。”光得王欲求朝语,驰使人语博。博知王意动,复遗王书曰:“博幸得肺腑¹,数进愚策,未见省察。北游燕、赵,欲循行郡国求幽隐之士,闻齐有驷先生者,善为《司马兵法》,大将之材也,博得谒见,承间进问五帝、三王究竟要道,卓尔非世俗之所知。今边境不安,天下骚动,微此人其莫能安也。又闻北海之濒有贤人焉,累世不可逮,然难致也。得此二人而荐之,功亦不细矣。博愿驰西以此赴助汉急,无财币以通显²之。赵王使谒者持牛、酒,黄金三十斤劳博,博不受;复使人愿尚女,聘金二百斤,博未许。会得光书云大王已遣光西,与博并力求朝。博自以弃捐,不意大王还意反义,结以朱颜,愿杀身报德。朝事何足言!大王诚赐咳唾³,使得尽死,汤、禹所以成大功也。驷先生蓄积道术,书无不有,愿知大王所好,请得辄上。”王得书喜说,报博书曰:“子高乃幸左顾存恤,发心恻隐,显至诚,纳以嘉谋,语以至事,虽亦不敏,敢不谕意!今遣有司为子高偿责二百万。”
后来张光将要前往长安,向宪王告别时,又说:“愿竭尽全力与张博共同为大王请求入朝。大王如果近日内赶到长安,可以依靠阳平侯。”张光听到宪王想要请求入朝的话,迅速派人告知张博。张博得知宪王改变了主意,又给宪王写信说:“张博有幸成为大王的近亲,多次进献浅陋的计策,都未被采纳。我向北漫游燕赵之地,想巡视各郡国以寻访隐居的贤士,听说齐国有一位驷先生,精通《司马兵法》,是堪当大将的人才,我有幸见到他,趁机问遍了五帝三王治世的深奥道理,他高远的见解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如今边境不安宁,天下动荡,没有此人天下是无法安定的。又听说北海郡的海边有一位贤人,是历代所不及的,然而难以请到他。如果能得到这两人并把他们推荐给朝廷,功劳也就不算小了。我愿意迅速西去长安,用这个来挽救汉廷的危急,但没有钱财用来结交有权势的高官。赵王派谒者带着牛和酒,以及黄金三十斤来慰劳我,我没有接受;又派人说希望娶我的女儿为妻,聘金二百斤,我也没有答应。恰巧收到张光的书信,说大王已派遣他西去长安,和我合力为大王请求朝见。我原以为大王已经放弃了此事,没想到大王回心转意,以友好的态度对待我,我愿意牺牲自己来报答您的恩惠,请求入朝的事哪里值得谈论!大王果真赐给我高明的指示,使我得以竭尽心力,就能成就像夏禹、商汤那样的大功业了。驷先生具有高深的道德学问,拥有丰富的书籍,希望了解大王的喜好,拿到书籍后立即献上。”宪王接到信后非常高兴,给张博回信说:“子高你屈尊慰问抚恤,发自内心地同情,展现出最真诚的心意,把最好的计谋贡献给我,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我,我虽然不够聪慧,怎么敢不理解你的心意!现在派遣有关官员替子高偿还债款二百万。”
¹肺腑:比喻帝王的亲属或亲戚。
²通显:谓官位显贵。
³咳唾:比喻谈吐、言论。
是时,博女婿京房以明《易》阴阳得幸于上,数召见言事。自谓为石显、五鹿充宗所排¹,谋不得用,数为博道之。博常欲诳耀淮阳王,即具记房诸所说灾异及召见密语,持予淮阳王以为信验,诈言:“已见中书令石君求朝,许以金五百斤。贤圣制事,盖虑功而不计费。昔禹治鸿水,百姓罢劳,成功既立,万世赖之。今闻陛下春秋未满四十,发齿堕落,太子幼弱,佞人用事,阴阳不调,百姓疾疫饥馑²死者且半,鸿水之害殆不过此。大王绪欲救世,将比功德,何可以忽?博已与大儒知道者为大王为便宜奏,陈安危,指灾异,大王朝见,先口陈其意而后奏之,上必大说。事成功立,大王即有周、邵之名,邪臣散亡,公卿变节,功德亡比,而梁、赵之宠必归大王,外家亦将富贵,何复望大王之金钱?”王喜说,报博书曰:“乃者诏下,止诸侯朝者,寡人憯然不知所出。子高素有颜、冉之资,臧武之智,子贡之辩,卞庄子之勇,兼此四者,世之所鲜。既开端绪,愿卒成之。求朝,义事也,奈何行金钱乎!”博报曰:“已许石君,须以成事。”王以金五百斤予博。
这时,张博的女婿京房凭借通晓《易经》阴阳之理的学问获得元帝的宠信,元帝多次召见他讨论政事。京房自称受到石显、五鹿充宗的排挤,自己的策略无法被皇帝采纳,便多次向张博诉说这些情况。张博一直想欺骗并炫耀给淮阳王看,于是将京房所说的许多关于灾异以及皇帝召见时的私密对话全部记录下来,拿给淮阳王作为凭据,骗他说:“我已经见到中书令石显替大王请求朝见,答应给他黄金五百斤。帝王做事,志在成就功业而不吝惜钱财。过去大禹治理洪水,百姓辛苦劳累,但大业建成之后,便可永久受益。如今听说皇帝年龄还不到四十岁,头发和牙齿已经脱落,皇太子年幼体弱,奸邪小人把持朝政,天地万物失调,百姓因疾病、瘟疫和饥荒而死的将近一半,洪水的危害大概是从未有过的。大王开始想要拯救世人,将与古代帝王比功德,怎么可以忽略这样的事呢?我已经和大儒及精通道术的人拟好了陈述当前应行之事的奏章,说明国家的安危所在,指明灾异的危害,大王朝见皇帝时,先口头表达其中大意然后呈上奏章,皇帝一定会非常高兴。事情成功后,大王就会拥有周公、召公那样的名望,奸邪之臣四散逃离,公卿大臣都会改过从善,您的功德无量,而像从前梁孝王、赵王得到皇帝宠爱那样的好事必然归于大王,我们外戚家也会因此富贵,哪里还会再指望大王的金钱呢?”宪王很高兴,给张博回信说:“从前诏书下达,禁止诸侯朝见,我伤心到不知如何是好。子高您本就具备颜回、冉耕的天赋,臧武仲的谋略,子贡的辩才,卞庄子的勇武,兼有这四个人的长处,是世间少有的。既然已经有了开端,希望最终能够成功。请求朝见,本是合情合理的事,哪里还需要用到金钱呢!”张博回信说:“已经答应了石显,以此等待事情办成。”宪王便拿出黄金五百斤交给张博。
¹排:排斥。
²饥馑:收成不好或没有收成。
会房出为郡守,离左右,显具有此事告之。房漏泄省中语,博兄弟诖误¹诸侯王,诽谤政治,狡猾不道,皆下狱。有司奏请逮捕钦,上不忍致法,遣谏大夫王骏赐钦玺书曰:“皇帝问淮阳王。有司奏王,王舅张博数遗王书,非毁政治,谤讪天子,褒举诸侯,称引周、汤,以谄惑²王,所言尤恶,悖逆无道。王不举奏而多与金钱,报以好言,罪至不赦,朕恻焉不忍闻,为王伤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惟王之心,匪同于凶。已诏有司勿治王事,遣谏大夫骏申谕朕意。《诗》不云乎?‘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王其勉之!”
恰逢京房出任郡守,离开了皇帝身边,石显得以告发京房有关此事的全部情况。京房泄露了在宫中与皇帝的谈话内容,张博兄弟连累到诸侯王,诽谤朝政,诡诈无道,都被关入监狱。有关官员奏请逮捕刘钦,元帝不忍心依法处置,派遣大夫王骏赐给刘钦用皇帝印玺封记的文书说:“皇帝问候淮阳王。有关官员上书陈述大王的事,提到大王的舅父张博曾多次写信给你,诽谤国家的各项政策,讥刺皇帝,赞美和举荐诸侯,引用夏禹、商汤,用来奉承迷惑你,所说的话更加恶毒,违法乱政。你不仅没有检举上奏,反而多给金钱,并以好言回报,所犯罪行到了不可赦免的地步,朕忧伤得不忍心听下去,为你感到痛心。追究此事的由来,坏事是从张博引起的,只是你的用心与恶人不同。我已命令有关部门不追究你所犯的事,派遣谏大夫王骏再次告知朕的意思。《诗经》里不是说吗?‘恭谨地做好你本职的工作,做一个正直的人’,宪王可要自勉啊!”
¹诖误:贻误;连累。
²谄惑:谄谀并惑乱。
骏谕指曰:“礼为诸侯制相朝聘之义,盖以考礼一德,尊事天子也。且王不学《诗》乎?《诗》云:‘俾侯于鲁,为周室辅。’今王舅博数遗王书,所言悖逆。王幸受诏策¹,通经术,知诸侯名誉不当出竟。天子普覆,德布于朝,而恬有博言,多予金钱,与相报应,不忠莫大焉。故事,诸侯王获罪京师,罪恶轻重,纵不伏诛,必蒙迁削贬黜之罪,未有但已者也。今圣主赦王之罪,又怜王失计忘本,为博所惑,加赐玺书,使谏大夫申谕至意,殷勤²之恩,岂有量哉!博等所犯恶大,群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自今以来,王毋复以博等累心,务与众弃之。《春秋》之义,大能变改。《易》曰‘借用白茅,无咎’,言臣子之道,改过自新,洁己³以承上,然后免于咎也。王其留意慎戒,惟思所以悔过易行,塞重责,称厚恩者。如此,则长有富贵,社稷安矣。”
王骏再次将皇帝的旨意转告宪王说:“《周礼》为诸侯制定了共同朝聘的礼仪,以便专心遵守礼法,恭敬地侍奉皇帝。况且大王没有学过《诗经》吗?《诗经》云:‘使他在鲁国为诸侯,做周王室的屏障。’如今大王的舅父张博多次给大王写信,所说的都是违乱忤逆的话。大王有幸接受皇帝命令文告的教诲,通晓经学,知道诸侯的名誉不应当传出疆界。皇帝的恩泽全面庇护着你们,在朝廷施行德政,而你却安然接受张博邪恶的谎言,给了他许多金钱,与他互相回应,不忠于朝廷的罪过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按照旧日制度,诸侯王在京城犯罪,不论罪恶轻重,即使不判处死刑,也必定要受到放逐、削地、废免的惩罚,没有白白了结此事的。如今皇帝赦免大王的罪过,又怜悯大王没有主见、不知根本,被张博所迷惑,特别赐给玺书,命令谏大夫一再告知至诚的心意,如此深厚的恩情,难道有办法衡量吗!张博等人所犯罪恶重大,是众人共同指责的、王法所不能赦免的。从今以后,宪王不必再因张博等人而忧心,务必和大家一起抛弃他。《春秋》的道理,重要的是有过错但能改正。《易经》说:‘拿白茅草来用于祭祀,可以免除过错。’这是说做臣子的事理,改过自新,端正自己以便辅佐皇帝,然后才能免除过错。大王应当谨慎警戒,思考悔改错误改变品行的办法,弥补重大过错,以符合给你深厚恩德的皇帝之意。这样,就可长期拥有富贵,国家也会安定了。”
¹诏策:封建社会科举取士的制度,即由皇帝亲自在殿廷主持考试,以录取人才。
²殷勤:恳切深厚的情意。
³洁己:犹洁身。
于是淮阳王钦免冠稽首谢曰:“奉藩无状,过恶暴列¹,陛下不忍致法,加大恩,遣使者申谕道术守藩之义。伏念博罪恶尤深,当伏重诛。臣钦愿悉心自新,奉承诏策。顿首死罪。”
于是淮阳宪王刘钦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受命到封国却没有治理好,罪行完全暴露出来,陛下不忍心依法惩处,施加了很大的恩德,派遣使者一再告知道德学问和守卫王国的道理。我考虑到张博的罪恶格外深重,应当处以死刑。臣下刘钦愿意彻底改过自新,遵从陛下的命令文告,叩头认罪。”
¹暴列:暴露。
京房及张博兄弟三人都在闹市处死并示众,他们的妻子儿女被强行迁往边境地区。
¹徙边:古代的一种流刑,谓流放有罪的人到边远地区。
至成帝即位,以淮阳王属为叔父,敬宠之,异于它国。王上书自陈舅张博时事,颇为石显等所侵,因为博家属徙者求还。丞相、御史复劾钦:“前与博相遗私书,指意¹非诸侯王所宜,蒙恩勿治,事在赦前。不悔过而复称引²,自以为直,失藩臣礼,不敬。”上加恩,许王还徙者。
到了汉成帝即位,因淮阳王作为亲属是成帝的叔父,成帝尊重宠爱他,不同于对待其他封国。淮阳王向成帝上书陈述舅父张博在世时发生的事,说是深受石显等人迫害,于是为张博那些被强制迁徙的家属请求能返回故乡。丞相、御史大夫又一次弹劾淮阳王刘钦:“以前刘钦与张博私下互通书信,其意图不是诸侯王所应当有的,受到恩赐没有被治罪,此事之前已获得赦免。如今不思悔改却又引用往事,自以为正确,违反了诸侯王应有的规矩,犯了大不敬的罪过。”成帝施加恩惠,批准了淮阳王关于让被迁徙者返回的请求。
¹指意:旨意。
²称引:引证。
三十六年薨。子文王玄嗣,二十六年薨。子縯嗣,王莽时绝。
淮阳宪王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儿子文王刘玄继承王位,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縯继承王位,到王莽时王位继承断绝。
楚孝王嚣,甘露二年立为定陶王,三年徙楚,成帝河平中入朝,时被疾,天子闵之,下诏曰:“盖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楚王嚣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余年,孅介¹之过未尝闻,朕甚嘉之。今乃遭命,离于恶疾,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朕甚闵焉。夫行纯茂而不显异,则有国者将何勖哉?《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今王朝正月,诏与子男一人俱,其以广戚县户四千三百封其子勋为广戚侯。”明年,嚣薨。子怀王文嗣,一年薨,无子,绝。明年,成帝复立文弟平陆侯衍,是为思王。二十一年薨,子纡嗣,王莽时绝。
楚孝王刘嚣,在甘露二年被立为定陶王,三年后迁移到楚国。成帝河平年间入朝觐见,当时他身患疾病,成帝怜悯他,颁布诏书说:“听说‘天地的本性以人为贵重,人的品行没有什么比孝更大’。楚王刘嚣平常孝顺仁慈,前往封国以来二十余年,细微的过错不曾听到,我很赞赏他。如今居然遭遇厄运,身患痛苦难治的疾病,孔子所痛惜的,他说:‘没有办法的,命吧,这样的人竟然会患有这种病啊!’我很怜惜。他的品行善良美好而不能显示出特异之处,那么领导国家的人将要怎样勉励他呢?《尚书》不是说吗?‘褒赏有德的人以彰明他的美好的品行。’如今楚王正月入朝,诏令一个儿子与楚王一同前来,以广戚县四千三百户封给他的儿子刘勋为广戚侯。”第二年,刘嚣去世。他的儿子怀王刘文继位,一年后去世,因没有子嗣,王位断绝。第二年,成帝又立刘文的弟弟平陆侯刘衍为思王。在位二十一年后去世,他的儿子刘纡继位,到王莽时王位断绝。
¹孅介:细微。
初,成帝时又立纡弟景为定陶王。广戚侯勋薨,谥曰炀侯,子显嗣。平帝崩,无子,王莽立显子婴为孺子,奉平帝后。莽篡位,以婴为定安公。汉既诛莽,更始时婴在长安,平陵方望等颇知天文,以为更始必败,婴本统当立者也,共起兵将婴至临泾,立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破杀婴云。
起初,成帝时又立刘纡的弟弟刘景为定陶王。广戚侯刘勋去世,谥号称为炀侯,他的儿子刘显继位。平帝去世,因没有子嗣,王莽立刘显的儿子刘婴为孺子,作为平帝的后继者。王莽篡位后,封刘婴为定安公。汉朝诛灭王莽之后,更始年间刘婴身在长安,平陵人方望等略懂天文,认为更始帝刘玄必然失败,刘婴本是正统应当被立为皇帝,于是一同起兵带着刘婴前往临泾,立他为皇帝。更始帝派遣丞相李松击败了拥戴刘婴的队伍并杀死了刘婴。
东平思王宇,甘露二年立。元帝即位,就国。壮大,通奸犯法,上以至亲贳弗罪,傅相连坐。
东平思王刘宇,甘露二年被立为王。元帝即位后,他前往封国。长大后,与奸猾的坏人交往而触犯法律,元帝因他是近亲而不治罪,师傅和王国相受牵连被处罚。
久之,事太后,内不相得,太后上书言之,求守杜陵园。上于是遣太中大夫张子蟜奉玺书敕谕之,曰:“皇帝问东平王。盖闻亲亲之恩莫重于孝,尊尊之义莫大于忠,故诸侯在位不骄以致孝道,制节¹谨度以冀天子,然后富贵不离于身,而社稷可保。今闻王自修有阙,本朝不和,流言纷纷,谤自内兴,朕甚僣焉,为王惧之。《诗》不云乎?‘毋念尔祖,述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朕惟王之春秋方刚,忽于道德,意有所移,忠言未纳,故临遣太中大夫子蟜谕王朕意。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王其深惟孰思之,无违朕意。”
过了一段时日,刘宇侍奉王太后,母子之间关系不和,王太后向元帝上书谈及此事,请求守护杜陵园。元帝于是派遣太中大夫张子蟜拿着玺书告诫东平王说:“皇帝问候东平王。听说宗属之间相互亲近的情感中,没有什么比孝更重要的,在对尊长表示敬重的道义里,没有什么比忠更关键的,所以诸侯在位不骄傲以做到孝敬之道,节制衣食谨慎法度以辅佐皇帝,然后富贵才能不离开自身,政权也可以保全。现在听说王自身修养有过失,本朝不和睦,流言四起,诽谤之事从内部滋长,朕十分痛心,替王恐惧。《诗经》不是说吗?‘怀念你的先祖,修养你的德行,则长配天命,自求多福。’朕考虑到王年少血气盛,忽略了道德,意向有所偏移,未能采纳忠告之言,所以亲自派遣太中大夫张子蟜以朕的心意告诫王。孔子说:‘有了过错却不改正,是真的过错。’王可要深思熟虑啊,不要违背朕的意愿。”
¹制节:节俭克制。
又特以玺书赐王太后,曰:“皇帝使诸吏宦者令承问¹东平王太后。朕有闻,王太后少加意焉。夫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今东平王出襁褓之中而托于南面之位,以年齿²方刚,涉学日寡,骜忽³臣下,不自它于太后,以是之间,能无失礼义者,其唯圣人乎!传曰:‘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王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详。闺门之内,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恩,岂可忽哉!岂可忽哉!昔周公戒伯禽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可弃也,毋求备于一人。’夫以故旧之恩,犹忍小恶,而况此乎!已遣使者谕王,王既悔过服罪,太后宽忍以贳之,后宜不敢。王太后强餐⁴,止思念,慎疾⁵自爱。”
又特别以玺书赐给王太后说:“皇帝使诸吏宦者令承旨问候东平王太后。我听说了这件事,王太后要稍加留意。富贵积善之家没有什么比和睦更美好,灾祸之首没有什么比内部分离更大的。如今东平王从小被托付了治理王国的尊位,加以年纪还轻,广泛涉及学问的日子还不多,傲慢对待臣下,对待王太后不同于其他人,因此母子之间,能够不失礼义的,那只有圣人哪!《论语》说:‘父亲替儿子隐瞒,直道体现在里面了。’王太后明白察考其中含意,不可不详细。闺门之内,母子之间,虽有亲属关系但生活习性不同,骨肉之间的恩情,难道可以忽略吗!难道可以忽略吗!以前周公告诫伯禽说:‘故旧没有大罪过,就不能抛弃他,对一个人不要求全责备。’以故旧的恩情,还要忍让小过失,何况母子之间呢!我已经派遣使者告诫王,王既然悔过服罪,王太后应以宽忍的态度对待他,王以后应当不敢再做错事。王太后努力进食,停止忧虑,好好保养身体,自我爱惜。”
¹承问:承旨问候。
²年齿:年龄。
³骜忽:轻慢。
⁴强餐:努力进食。
⁵慎疾:谨防生病。
字惭俱,因使者顿首谢死罪,愿洒心自改。诏书又敕傅相曰:“夫人之性皆有五常,及其少长,耳目牵于耆欲¹,故五常销而邪心作,情乱其性,利胜其义,而不失厥家者,未之有也。今王富于春秋,气力勇武,获师傅之教浅,加以少所闻见,自今以来,非《五经》之正术,敢以游猎非礼道王者,辄以名闻。”
刘宇惭愧而恐惧,通过使者向元帝叩头谢死罪,愿意洗心革面改过自新。诏书又告诫师傅和王国相说:“人的本性都有五常,等到稍微长大后,耳目被嗜欲所牵制,所以五常的伦理道德被减损而邪念兴起,情欲搅乱他的本性,利欲胜过他的恩义,如此而不家庭失和,是从来没有的。如今王年纪少壮,气力勇猛旺盛,得到师傅的教诲不多,加之见闻少,从今以后,如有诋毁‘五经’的正确学术,敢以游冶打猎不合礼教的行为引导王的人,立即把他的姓名向朕报告。”
¹耆欲:嗜好和欲望。
宇立二十年,元帝崩。宇谓中谒者信等曰:“汉大臣议天子少弱,未能治天下,以为我知文法,建欲使我辅佐天子。我见尚书晨夜极苦,使我为之,不能也。今暑热,县官年少,持服恐无处所,我危得之!”比至下,宇凡三哭,饮酒食肉,妻妾不离侧。又姬朐臑故亲幸¹,后疏远,数叹息呼天。宇闻,斥朐臑为家人子,扫除永巷,数笞击之。朐臑私疏宇过失,数令家告之。宇觉知,绞杀朐臑。有司奏请逮捕,有诏削樊、亢父二县。后三岁,天子诏有司曰:“盖闻仁以亲亲,古之道也。前东平王有阙,有司请废,朕不忍。又请削,朕不敢专。惟王之至亲,未尝忘于心。今闻王改行自新,尊修经术,亲近仁人,非法之求,不以奸吏²,朕甚嘉焉。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其复前所削县如故。”
刘宇在王位二十年,元帝去世。刘宇对中谒者信等人说:“汉朝的大臣们议论皇帝弱小,不能治理天下,认为我了解法律制度,议论想要让我辅佐皇帝。我看见尚书从早到晚非常辛苦,如果让我做这件事,是不能胜任的。现在天气炎热,皇帝年幼,守孝恐怕没有适当的地方,我害怕得到这辅佐之位!”等到元帝遗体下棺的时候,刘宇总共哭了三次,既饮酒又吃肉,妻子及妃妾都不离开他的身边。又有一小妾朐臑原来很受他宠爱,后来被他疏远了,多次对着天叹息。刘宇知道后,废免朐臑为没有秩位的宫女,叫她打扫后宫,并经常抽打她。朐臑私下记述刘宇的过失,并多次让家人告发他。刘宇发觉后,缢死朐臑。有关部门奏请逮捕刘宇,成帝下诏削去东平国樊、亢父二县封地。三年以后,成帝下诏有关官吏说:“听说仁的根据是亲其所当亲,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以前东平王有过失,有关官吏请求废免,朕不忍心。又请求削减王国封地,朕不敢专断。因为王是最近的亲属,在心中从来没有忘记过。现在听说东平王已改过自新,学习经学,亲近有道德的人,凡是非法的要求,不根据这个去要求官吏,我很赞赏。古书上不是说过吗?早晨犯的错误到晚上就改正了,有才德的人称誉这种态度。可以恢复以前所削减的县,像过去一样。”
¹亲幸:宠幸。
²奸吏:枉法营私的官吏。
后年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上以问大将军王凤,对曰:“臣闻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礼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危失¹,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不许之辞宜曰:‘《五经》圣人所制,万事靡不毕载。王审乐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辩破义,小道不通,致远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诸益于经术者,不爱于王。’”对奏,天子如凤言,遂不与。
后年东平王来朝见成帝,上书给成帝请求赐给诸子的书籍及《史记》,成帝派人去问大将军王凤,王凤应答说:“我听说诸侯来朝聘时,考察修正礼乐和法令制度,不符合礼法的不说。如今东平王有幸得以来朝聘,不考虑节制欲望谨慎法度,以防备因违背原则而动摇王国的地位,却求赐诸子书籍,不符合朝聘的道理。诸子书籍有的反对经学,诋毁圣人,有的尊敬鬼神,信仰鬼怪;《史记》有战国纵横家机巧诡诈的计谋、汉朝初年谋臣的奇异策略、天文灾异的叙述、地形险要的记载等等,都不适合在诸侯王手中。不能给予。不同意的说辞可以是:‘“五经”是圣人所编制的,万事无不全载。东平王如果确实喜爱儒家学说,师傅和王国相都是对儒家学说有研究的学者,早晚讲诵,足以修身又愉悦内心。小的辩术往往会毁坏大的道理,非儒学派往往学识浅薄,虽然有远大理想但很难实现,这些都不必去留意。许多有益于经学的,不会对东平王吝惜。’”王凤应答的话上奏给成帝,成帝依照王凤所说的话去做,终究没有给东平王。
¹危失:犹危亡。
²权谲:权谋、诡诈。
立三十三年薨,子炀王云嗣。哀帝时,无盐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石转立。云及后谒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并祠之。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共因幸臣董贤告之。是时,哀帝被疾¹,多所恶,事下有司,逮王、后谒下狱验治,言使巫傅恭、婢合欢等祠祭诅祝上,为云求为天子。云又与知灾异者高尚等指星宿,言上疾必不愈,云当得天下。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请诛王,有诏废徙房陵。云自杀,谒弃市。立十七年,国除。
刘宇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炀王刘云继位。汉哀帝时,无盐县危山上的土层自行鼓起并长满了野草,像驰道一样,又瓠山有石能转动并自行起立。刘云及王后谒亲自到该石所立之处举行祭祀,并在宫中修造山石,像瓠山立石的样子,以菩草捆扎作为神主,并祭祀它。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人一起通过宠臣董贤告发刘云。这时,哀帝身患疾病,凡事都感到厌恶,他把刘云案件下达有关部门,有关部门逮捕炀王、王后谒下狱拷问,炀王、王后供说让巫师傅恭、婢女合欢等人在祭祀时念咒语求神加祸以害皇帝,替刘云祈求当皇帝。刘云又和了解灾异的高尚等人指着星宿,说哀帝的病一定不会痊愈,刘云应当得天下。大石立起,本是宣帝被立的标记。有关部门奏请处死炀王,哀帝下诏废除刘云王位并令其徙居房陵县。刘云自杀,王后谒处以死刑。刘云在位十七年,封国被废除。
¹被疾:身患疾病。
元始元年,王莽欲反哀帝政,白太皇太后,立云太子开明为东平王,又立思王孙成都为中山王。开明立三年,薨,无子。复立开明兄严乡侯信子匡为东平王,奉开明后。王莽居摄¹,东郡太守翟义与严乡侯信谋举兵诛莽,立信为天子。兵败,皆为莽所灭。
元始元年,王莽想要改变汉哀帝的朝政,禀告太皇太后,立刘云的太子开明为东平王,又立思王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刘开明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儿子。又立刘开明的哥哥严乡侯刘信之子刘匡为东平王,作为开明后继者。王莽暂代皇位时,东郡太守翟义和严乡侯刘信共谋举兵诛灭王莽,立刘信为皇帝。出兵被打败,最后都被王莽所消灭。
¹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称“居摄”。
中山哀王竟,初元二年立为清河王。三年,徙中山,以幼少未之国。建昭四年,薨邸,葬杜陵,无子,绝。太后归居外家戎氏。
中山哀王刘竟,在初元二年被立为清河王。在位三年,被调往中山国,因年幼没能到封国。建昭四年,死在京都王邸,葬在杜陵,没有儿子,绝了后。太后回娘家戎氏居住。
孝元皇帝三男。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仪生定陶共王康,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兴。
孝元皇帝刘奭有三个儿子。王皇后生下孝成帝刘骜,傅昭仪生下定陶共王刘康,冯昭仪生下中山孝王刘兴。
定陶共王康,永光三年立为济阳王。八年,徙为山阳王。八年,徙定陶。王少而爱,长多材艺,习知音声,上奇器之。母昭仪又幸,几代皇后太子。语在《元后》及《史丹传》。
定陶共王刘康,于永光三年被立为济阳王。在位八年后,调任为山阳王。又在位八年后,调任至定陶国。刘康年少时就深受元帝喜爱,长大后多才多艺,精通音乐,元帝感到惊奇并器重他。他的母亲傅昭仪又得到元帝的宠爱,母子二人几乎取代了皇后和太子的地位。相关记载见于《元后传》和《史丹传》。
成帝即位,缘先帝意,厚遇¹异于它王。十九年薨,子欣嗣。十五年,成帝无子,征入为皇太子。上以太子奉大宗后,不得顾私亲,乃立楚思王子景为定陶王,奉共王后。成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哀帝。即位二年,追尊共王为共皇帝,置寝庙京师,序昭穆,仪如孝元帝。徙定陶王景为信都王云。
成帝即位后,遵循先帝的意愿,对定陶共王的优待不同于其他诸侯王。刘康在位十九年去世,他的儿子刘欣继位。刘欣在位十五年,因成帝没有儿子,被征召入朝立为皇太子。成帝考虑到太子要奉命继承大宗,不能只顾及自己的亲属,于是立楚思王的儿子刘景为定陶王,作为共王的继承人。成帝去世后,太子登基即位,这就是孝哀帝。即位第二年,追尊共王为共皇,在京城设立寝庙,排列昭穆次序,按照元帝的礼仪规格,并将定陶王刘景调任为信都王。
¹厚遇:厚待;优待。
中山孝王兴,建昭二年立为信都王。十四年,徙中山。成帝之议立太子也,御史大夫孔光以为《尚书》有殷及王,兄终弟及,中山王元帝之子,宜为后。成帝以中山王不材,又兄弟,不得相入庙。外家王氏与赵昭仪皆欲用哀帝为太子,故遂立焉。上乃封孝王舅冯参为宜乡侯,而益封孝王万户,以尉其意。三十年,薨,子衎嗣。七年,哀帝崩,无子,征中山王衎入即位,是为平帝。太皇太后以帝为成帝后,故立东平思王孙桃乡顷侯子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王莽时绝。
中山孝王刘兴,于建昭二年被立为信都王。在位十四年后,调任为中山王。成帝召集大臣商议立太子时,御史大夫孔光认为《尚书》中谈及商朝王位继承时提到兄终弟及,中山孝王是元帝的儿子,应当作为继承人。成帝认为中山孝王没有才能,而且作为兄弟,不能相继入主宗庙。外戚王氏和赵昭仪都希望立哀帝为太子,于是便立哀帝为皇太子。成帝于是封孝王的舅父冯参为宜乡侯,并因此给孝王增加食邑一万户,以安抚他的心。孝王在位三十年去世,他的儿子刘衎继位。刘衎在位七年,哀帝去世后没有儿子,便征召中山王刘衎入朝即位,这就是汉平帝。太皇太后因为平帝是成帝的后代,所以立东平思王的孙子桃乡顷侯的儿子刘成都为中山王,作为中山孝王的继承人。到王莽时,王位继承断绝。
赞曰:孝元之后,遍有天下,然而世绝于孙,岂非天哉!淮阳宪王于时诸侯为聪察¹矣,张博诱之,几陷无道²。《诗》云“贪人败类”,古今一也。
史官评论说:孝元皇帝的后裔,大多占据了帝位,然而血脉的传承却被孙子辈所中断,这难道不是天命使然吗!淮阳宪王在当时诸侯之中可称得上聪慧之人,只因受到张博的蛊惑,几乎堕入暴虐的深渊。《诗经》有言“贪婪邪恶之人陷害良善之辈”,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¹聪察:聪明。
²无道:君主暴虐,不行德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