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杜陵人也。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鼠盗肉，父怨，笞汤。汤掘熏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父见之，视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
父死后，汤为长安吏。周阳侯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事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贵人。汤给事内史，为甯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茂陵尉，治方中。
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荐补侍御史。治陈皇后巫蛊狱，深竟党与，上以为能，迁太史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禹至少府，汤为廷尉，两人交欢，兄事禹。禹志在奉公孤立，而汤舞知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内心虽不合，然阳浮道与之。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谳疑，必奏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法廷尉挈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摧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监、掾、史某所为。”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解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吏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吏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裁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交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深刻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
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造**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腹心之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上可论之。其治狱所巧排大臣自以为功，多此类。繇是益尊任，迁御史大夫。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卬给县官，县官空虚。汤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锄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子事皆决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上自至舍视，其隆贵如此。
匈奴求和亲，群臣议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东宫间，天下寒心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兴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大困贫。由是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藩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山曰：“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复曰：“居一鄣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乃谴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是后群臣震詟。
汤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与钱通，及为大吏，而甲所以责汤行义，有烈士之风。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人李文，故尝与汤有隙，已而为御史中丞，荐数从中文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弗平，使人上飞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变事从迹安起？”汤阳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病，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延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它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阳不省。谒居弟不知而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隙，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始，长史朱买臣素怨汤，语在其传。王朝，齐人，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短长，刚暴人也。官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陵折之。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为请奏，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它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知，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又阳惊曰：“固宜有。”减宜亦奏谒居事。上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位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它赢。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恶言而死，何厚葬为！”载以牛车，有棺而无椁。上闻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尽按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复稍进其子安世。
安世字子孺，少以父任为郎。用善书给事尚书，精力于职，休沐未尝出。上行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唯安世识之，具作其事。后购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上奇其材，擢为尚书令，迁光禄大夫。
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秉政，以安世笃行，光亲重之。会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皆与燕王、盖主谋反诛，光以朝无旧臣，白用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以自副焉。久之，天子下诏曰：“右将军光禄勋安世辅政宿卫，肃敬不怠，十有三年，咸以康宁。夫亲亲任贤，唐、虞之道也，其封安世为富平侯。”
明年，昭帝崩，未葬，大将军光白太后，徙安世为车骑将军，与共征立昌邑王。王行淫乱，光复与安世谋，废王、尊立宣帝。帝初即位，褒赏大臣，下诏曰：“夫褒有德，赏有功，古今之通义也。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安世，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勤劳国家，守职秉义，以安宗庙，其益封万六百户，功次大将军光。”安世子千秋、延寿、彭祖，皆中郎将侍中。
大将军光薨后数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圣王褒有德以怀万方，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天下乡风。国家承祖宗之业，制诸侯之重，新失大将军，宜宣章盛德以示天下，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所以安社稷绝未萌也。车骑将军安世事孝武皇帝三十余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与大将军定策，天下受其福，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勋事，使专精神，忧念天下，思惟得失。安世子延寿重厚，可以为光禄勋，领宿卫臣。”上亦欲用之。安世闻指，惧不敢当。请闻求见，免冠顿首曰：“老臣耳妄闻，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达，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后，唯天子财哀，以全老臣之命。”上笑曰：“君言泰谦。君而不可，尚谁可者！”安世深辞弗能得。后数日，竟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数月，罢车骑将军屯兵，更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
时，霍光子禹为右将军，上亦以禹为大司马，罢其右将军屯兵，以虚尊加之，而实夺其众。后岁余，禹谋反，夷宗族，安世素小心畏忌，已内忧矣。其女孙敬为霍氏外属妇，当相坐，安世瘦惧，形于颜色，上怪而怜之，以问左右，乃赦敬，以尉其意。安世浸恐。职典枢机，以谨慎周密自著，外内无间。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
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绝井复为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应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绝不许。已而郎果迁。莫府长史迁，辞去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史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荐之？”其欲匿名迹远权势如此。
为光禄勋，郎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邪？如何以小过成罪！”郎淫官婢，婢兄自言，安世曰：“奴以恚怒，诬污衣冠。”告署適奴。其隐人过失，皆此类也。
安世自见父子尊显，怀不自安，为子延寿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太守。岁余，上闵安世年老，复征延寿为左曹、太仆。
初，安世兄贺幸于卫太子，太子败，宾客皆诛，安世为贺上书，得下蚕室。后为掖庭令，而宣帝以皇曾孙收养掖庭。贺内伤太子无辜，而曾孙孤幼，所以视养拊循，恩甚密焉。及曾孙壮大，贺教书，令受《诗》，为取许妃，以家财聘之。曾孙数有征怪，语在《宣纪》。贺闻知，为安世道之，称其材美。安世辄绝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曾孙。及宣帝即位，而贺已死。上谓安世曰：“掖廷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上追思贺恩，欲封其冢为恩德侯，置家冢二百家。贺有一子蚤死，无子，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与上同席研书，指欲封之，先赐爵关内侯。故安世深辞贺封，又求损守冢户数，稍减至三十户。上曰：“吾自为掖廷令，非为将军也。”安世乃止，不敢复言。遂下诏曰：“其为故掖廷令张贺置守冢三十家。”上自处置其里，居冢西斗鸡翁舍南，上少时所尝游处也。明年，复下诏曰：“朕微眇时，故掖廷令张贺辅道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云：‘无言不仇，无德不报。’其封贺弟子侍中关内侯彭祖为阳都侯，赐贺谥曰阳都哀侯。”时，贺有孤孙霸，年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安世以父子封侯，在位大盛，乃辞禄。诏都内别臧张氏无名钱以百万数。
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织纤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天子甚尊惮大将军，然内亲安世，心密于光焉。
元康四年春，安世病，上疏归侯，乞骸骨。天子报曰：“将军年老被病，朕甚闵之。虽不能视事，折冲万里，君先帝大臣，明于治乱，朕所不及，得数问焉，何感而上书归卫将军富平侯印？薄朕忘故，非所望也！愿将军强餐食，近医药，专精神，以辅天年。”安世复强起视事，至秋薨。天子赠印绶，送以轻车介士，谥曰敬侯。赐茔杜东，将作穿复土，起冢祠堂。子延寿嗣。
延寿已历位九卿，既嗣侯，国在陈留，别邑在魏郡，租入岁千余万。延寿自以身无功德，何以能久堪先人大国，数上书让减户邑，又因弟阳都侯彭祖口陈至诚，天子以为有让，乃徙封平原，并一国，户口如故，而租税减半。薨，谥曰爱侯。子勃嗣。为散骑、谏大夫。
元帝初即位，诏列侯举茂材，勃举太官献丞陈汤。汤有罪，勃坐削户二百，会薨，故赐谥曰缪侯。后汤立功西域，世以勃为知人。子临嗣。
临亦谦俭，每登阁殿，常叹曰：“桑、霍为我戒，岂不厚哉！”且死，分施宗族故旧，薄葬不起坟。临尚敬武公主。薨，子放嗣。
鸿嘉中，上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开敏得幸。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许嘉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莫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莋，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
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以过放。时数有灾异，议者归咎放等。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使至放家逐名捕贼，时放见在，奴从者闭门设兵弩射吏，距使者不肯内。知男子李游君欲献女，使乐府音监景武强求不得，使如康等之其家，贼伤三人。又以县官事怨乐府游徼莽，而使大奴骏等四十余人群党盛兵弩，白昼入乐府攻射官寺，缚束长吏子弟，斫破器物，宫中皆奔走伏匿。奔自髡钳，衣赭衣，及守令史调等皆徒跣叩头谢放，放乃止。奴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至求吏妻不得，杀其夫，或恚一人，妄杀其亲属，辄亡人放弟，不得，幸得勿治。放行轻薄，连犯大恶，有感动阴阳之咎，为臣不忠首，罪名虽显，前蒙恩。骄逸悖理，与背畔无异，臣子之恶，莫大于是，不宜宿卫在位。臣请免放归国，以销众邪之萌，厌海内之心。”
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放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玺书劳问不绝。居岁余，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瘳，出放为何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放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余，丞相方进复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赐钱五百万，遣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初，安世长子千秋与霍光子禹俱为中郎将，将兵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击乌桓。还，谒大将军光，问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千秋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光复问禹，禹不能记，曰：“皆有文书。”光由是贤千秋，以禹为不材，叹曰：“霍氏世衰，张氏兴矣！”及禹诛灭，而安世子孙相继，自宣、元以来为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者凡十余人。功臣之世，唯有金氏、张氏，亲近宠贵，比于外戚。
放子纯嗣侯，恭俭自修，明习汉家制度故事，有敬侯遗风。王莽时不失爵，建武中历位至大司空，更封富平之别乡为武始侯。
张汤本居杜陵，安世武、昭、宣世辄随陵，凡三徙，复还杜陵。
赞曰：冯商称张汤之先与留侯同祖，而司马迁不言，故阙焉。汉兴以来，侯者百数，保国持宠，未有若富平者也。汤虽酷烈，及身蒙咎，其推贤扬善，固宜有后。安世履道，满而不溢。贺之阴德，亦有助云。
张汤，杜陵人也。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鼠盗肉，父怨，笞¹汤。汤掘熏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²，传爰书，讯鞫³论报⁴，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父见之，视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⁵。
张汤是杜陵县人。父亲担任长安县丞，有一次外出，让年幼的张汤在家看门。父亲回来时，发现老鼠偷走了肉，非常生气，抽打了张汤。张汤挖开老鼠洞，用烟熏，捉到老鼠并找到了剩下的肉，他列出老鼠的罪状，进行拷问，传递审讯记录，复审后定罪上报，把老鼠和肉作为物证，结案书写文书，在堂下对老鼠处以分尸之刑。他父亲看到这一幕，见他写的文书像一位老练的狱吏，大为吃惊，于是让他学习法律文书的写作。
¹笞：鞭打；杖击。
²掠治：拷打审问。
³讯鞫：审讯。
⁴论报：谓论罪得到批准。亦泛指定罪判刑。
⁵书狱：书写狱辞。指作案牍文书或作判决辞。
父死后，汤为长安吏。周阳侯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¹事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贵人。汤给事²内史，为甯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茂陵尉，治方中。
父亲去世后，张汤担任了长安县的官吏。周阳侯田胜在担任诸卿时，曾因犯法被关押在长安县狱，张汤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等到田胜出狱后被封为列侯，便与张汤倾心交往，并把他引见给那些权贵人物。张汤在内史任职，作为甯成的下属，因为政绩突出，甯成把他推荐给丞相府，调任茂陵县尉，负责茂陵的修建工程。
¹倾身：竭力。
²给事：供职。
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荐补侍御史。治陈皇后巫蛊狱，深竟党与，上以为能，迁太史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禹至少府，汤为廷尉，两人交欢，兄事禹。禹志在奉公孤立，而汤舞知¹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内心虽不合，然阳浮道与之。
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后，征召张汤为丞相史，后来又推荐他补任侍御史。张汤负责审理陈皇后的巫蛊案，深入追查她的同党，皇上认为他有才能，提拔他为太中大夫。他和赵禹共同修订法律，力求法令苛刻严厉，以约束在职的官吏。不久赵禹升任少府，张汤担任廷尉，两人关系很好，张汤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赵禹。赵禹的志向是奉公守法、不结党营私，但张汤却玩弄智谋来操控别人。当初做小吏时，他利用职权谋取私利，和长安的富商田甲、渔翁叔等人私下交往。等到他官至九卿，便结交天下的知名士大夫，即使内心对他们不以为然，表面上也假装赞许他们。
¹舞知：舞弄智慧。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谳疑，必奏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法廷尉挈令¹，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摧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监、掾、史某所为。”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解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吏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吏轻平²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裁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交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³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深刻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
那时皇上正推崇儒家学说，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时，想附会古代的儒家经义，于是请来学习《尚书》《春秋》的博士弟子担任廷尉史，负责调整修正有疑问的法令。每次上奏对疑案的处理意见，张汤一定事先为皇上分析事情的原委，皇上认为判决合适后，他就把皇上的批示写入疑案案例和廷尉挈令中，以宣扬君主的英明。如果上奏受到皇上的责备，张汤就深刻检讨并认错，顺着皇上的心意，总是引荐廷尉正、廷尉监、掾史中贤能的人，说：“他们本来为臣提出了建议，正像皇上批评臣的那样，臣没有采纳，是臣愚昧才导致这样。”他的过错因此常常被宽恕。有时奏事得到皇上的嘉奖，他就说：“臣原本没想这样上奏，是廷尉监、掾史某某建议的。”他想要推荐官吏，就是如此宣扬别人的优点、开脱别人的过失。他审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治罪的，他就交给严厉苛刻的属吏去办；如果是皇上想要宽恕的，就交给宽厚公正的属吏去办。如果犯案的是豪强，他一定舞文弄法罗织成罪；如果是贫弱人家，他就找机会亲口对皇上说“虽然按照法令应当判罪，但还是请皇上裁定”。皇上往往就照他的意思予以宽赦。张汤升任高官后，注重家庭内部的修养，广泛结交宾客，供给他们饮食，对故交子弟中担任官吏的人以及贫穷的兄弟，照顾得尤其周到。他亲自到诸公府上拜访问候，无论严寒酷暑从不间断。因此，张汤虽然执法严酷、心胸狭隘、处事不公，却仍然享有很高的声誉。而那些成为其爪牙、被他所用的严厉刻薄的官吏，也多依附于儒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赞扬张汤。
¹挈令：在木板上刊刻法令。
²轻平：宽缓平允。
³造请：往候；就谒。
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造**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¹，腹心之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上可论之。其治狱所巧排大臣自以为功，多此类。繇是益尊任，迁御史大夫。
等到审理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江都王刘建谋反案时，张汤都深挖他们的党羽。皇上想宽恕严助、伍被，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就是谋反的主谋，而严助受皇上亲近宠幸，出入宫廷，是皇上的心腹臣子，却私下与诸侯交往，这样的人如果不杀，以后就没法治理了。”皇上批准了他的意见，处死了两人。他办案大多像这样巧妙地排挤大臣，来为自己邀功。因此他越来越受到皇上的尊崇和重用，升任御史大夫。
¹禁闼：犹禁中。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¹，皆卬给县官，县官空虚。汤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锄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子事皆决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²，于是痛绳以罪。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上自至舍视，其隆贵³如此。
当时正值浑邪王等人投降汉朝，汉朝大举出兵讨伐匈奴，山东地区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亡迁徙，都要依赖国家供给，国库因此空虚。张汤秉承皇上旨意，请求铸造银币和五铢钱，垄断全国盐铁的生产销售，打击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玩弄法律条文、巧立名目来辅助法令的实施。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的财用，一直谈到很晚，皇上都忘了吃饭。当时的丞相只是充位而已，国家大事都由张汤决断。百姓无法安心生活，社会骚动不安，朝廷新办的事业并没有获得利润，奸猾的官吏还趁机侵吞掠夺，于是张汤对他们严加治罪。从公卿以下到平民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皇上亲自到他家中探望，他显贵到了这种程度。
¹流徙：到处转移，没有安定的生活。
²侵渔：盗窃或侵夺公众的财物。
³隆贵：显贵。
匈奴求和亲，群臣议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¹苦兵。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东宫间，天下寒心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兴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大困贫。由是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²。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藩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山曰：“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复曰：“居一鄣³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乃谴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是后群臣震詟。
匈奴请求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商议此事，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利在何处，狄山答道：“战争是凶器，不宜频繁动用。高帝当初想讨伐匈奴，却被困在平城，于是才缔结和亲。孝惠皇帝和高后时期，百姓安居乐业。到文帝时想讨伐匈奴，北部边境动荡不安，饱受战事之苦。孝景皇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频繁往来东宫，天下为此担忧恐惧了几个月。吴楚平定后，直到景帝去世不再谈论战争，天下因此富裕充实。如今自从陛下发兵攻打匈奴以来，国内财物空虚，边境百姓极其困苦贫穷。由此看来，战争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昧儒生的无知之见。”狄山说：“臣固然是愚忠，但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假装忠心。张汤审理淮南王、江都王案时，用严苛的法律重判诸侯，离间皇上的骨肉至亲，使藩臣人人自危，所以臣认为张汤是假装忠心。”皇上听后勃然大怒道：“我让先生驻守一郡，能不让匈奴入侵掠夺吗？”狄山说：“不能。”皇上又问：“驻守一县呢？”答道：“不能。”皇上又问：“驻守一座障塞呢？”狄山心想再说不能就会被交给司法官吏治罪，只好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去驻守一座障塞。过了一个多月，匈奴人砍下狄山的头后离去。从此群臣都非常震惊恐惧。
¹萧然：骚动的样子。
²诈忠：伪装忠诚。
³鄣：阻塞。
汤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与钱通，及为大吏，而甲所以责汤行义，有烈士之风。
张汤的宾客田甲虽然是商人，但是有好的品行，当初张汤任小吏的时候，他是用金钱和张汤结交的，等到张汤做了大官，田甲却要求张汤注意品行道义，有刚烈之士的风范。
河东人李文，故尝与汤有隙，已而为御史中丞，荐数从中文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弗平，使人上飞变¹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变事从迹安起？”汤阳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病，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延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它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阳不省。谒居弟不知而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隙，及得此事，穷竟²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河东人李文，曾经与张汤有过节，不久之后他担任了御史中丞，多次查阅殿中的文书案卷，寻找可以中伤张汤的事情，不给张汤留一点余地。张汤有个他喜爱的廷尉史叫鲁谒居，知道张汤为此心中不平，就派人上了一份紧急奏章，揭发李文的坏事。此案下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审理判决处死了李文，而张汤心里明白这是鲁谒居告发的。皇上问张汤：“紧急事变的踪迹是如何发现的？”张汤假装吃惊说：“这大概是李文的熟人怨恨他吧。”后来鲁谒居生病躺在一里巷的人家中，张汤亲自前去探视病情，还给谒居按摩脚。赵国的人以冶铁铸造为业，赵王刘彭祖屡次因为铁官的事上诉，张汤常常驳回赵王。赵王四处打探张汤的隐私。鲁谒居曾经审讯过赵王，赵王也怨恨他，便上书把他们一起告发了：“张汤身为大臣，属吏鲁谒居有病，张汤竟然为他按摩脚，怀疑他们一起干了大的坏事。”此案下交到廷尉。鲁谒居病死了，案子牵连到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张汤审理其他关押在导官的囚犯时，见到了谒居的弟弟，想暗地里为他开脱，便假装不理睬他。谒居的弟弟不明白他的用意而怨恨他，让人上书，告发张汤和鲁谒居密谋一起用紧急奏章告发李文。此案下交给减宣处理。减宣曾经与张汤有嫌隙，等到接手此案，便深入追查，没有上报皇上。恰逢有人盗挖孝文皇帝陵园中陪葬的钱币，丞相庄青翟临上朝时，与张汤约好一起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想到只有丞相每年四季巡视陵园，理应谢罪，与我张汤没有任何关系，就没有谢罪。丞相谢了罪，皇上派御史立案处理此事。张汤想要给丞相定见知故纵的罪名，丞相很忧虑这件事。丞相三长史都十分忌惮张汤，想要陷害他。
¹飞变：密告紧急事变的奏章。
²穷竟：深入查究。
始，长史朱买臣素怨汤，语在其传。王朝，齐人，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短长¹，刚暴人也。官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²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陵折之。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为请奏，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它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知，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又阳惊曰：“固宜有。”减宜亦奏谒居事。上以汤怀诈面欺³，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位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当初，长史朱买臣与张汤有旧怨，这事记载在《朱买臣传》中。王朝是齐国人，因通晓儒术升至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术，性格刚烈暴躁，官至济南相。以前他们的地位都在张汤之上，后来丢了官，代理长史，职位就低于张汤了。张汤多次兼任丞相的职务，知道这三个长史一向尊贵，常常欺侮压制他们，所以三长史一起谋划说：“当初张汤与丞相君约定一起谢罪，到时候却出卖了君；现在又想用宗庙那件事弹劾君，无非是想取代君罢了。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秘勾当。”他们派吏抓捕之前审问张汤时的证人田信等人，说张汤每次要奏请某项措施，田信都会预先知道，囤积居奇发了财，然后和张汤一起分赃。还有其他一些坏事。这些事情和供词大多传到了皇上耳中。皇上问张汤说：“我一想有所行动，商人就知道了，更加囤积货物，好像有人把我的计划告诉他们似的。”张汤不谢罪，又假装吃惊地说：“确实好像有。”减宣也把鲁谒居的事上报给皇上。皇上认为张汤心怀诡诈，当面欺骗，派了八批使者按文书逐条责问张汤。张汤都自称没有这些事，不肯服罪。于是皇上派赵禹责备张汤。赵禹到后，责备张汤说：“您怎么这么不知轻重！您办理的案子，杀了多少人！现在人家告发您证据确凿，皇上不愿将您下狱，想让您自裁，何必回答那么多？”张汤于是上书谢罪说：“张汤没有尺寸之功，出身于刀笔小吏，凭陛下宠幸让我做了三公，没什么可以弥补自己的罪责。但是阴谋陷害张汤的，是三个长史。”于是自杀。
¹短长：指战国时策士的纵横游说。故《战国策》亦称《短长书》。
²诎体：屈身。谓在人前低三下四。
³面欺：当面欺骗。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¹，无它赢。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恶言而死，何厚葬为！”载以牛车，有棺而无椁。上闻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尽按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复稍进其子安世。
张汤死后，他的家产价值不过五百斤黄金，都是来自俸禄和赏赐，没有多余的财产。他的兄弟儿子们想厚葬他，张汤的母亲说：“张汤身为皇上的大臣，被恶毒的污蔑害死，为什么要厚葬！”棺材用牛车拉着，没有套棺的外椁。皇上听说了，说：“不是这样的母亲养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将三个长史全部逮捕处死。丞相庄青翟自杀。释放了田信。皇上痛惜张汤之死，就逐步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
¹奉赐：指俸禄和赏赐。
安世字子孺，少以父任为郎。用善书¹给事尚书，精力于职，休沐未尝出。上行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唯安世识之，具作其事。后购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上奇其材，擢为尚书令，迁光禄大夫。
张安世字子孺，年少时因为父亲是高官而被保举为郎官。他因擅长书法在尚书供职，专心投入本职工作，即使放假也不回家休息。皇上巡行视察河东郡时，曾丢失了三箱文书，下诏询问属官，没人能记得内容，只有张安世记得，并能全部复述出来。后来悬赏找到了那些文书，将两者核对，没有一点遗漏。皇上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奇，提拔他为尚书令，又升迁至光禄大夫。
¹善书：擅长书法。
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秉政，以安世笃行¹，光亲重之。会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皆与燕王、盖主谋反诛，光以朝无旧臣，白用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以自副焉。久之，天子下诏曰：“右将军光禄勋安世辅政宿卫，肃敬不怠，十有三年，咸以康宁。夫亲亲任贤，唐、虞之道也，其封安世为富平侯。”
昭帝即位后，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因为张安世品行敦厚，霍光亲近并重用他。恰逢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都同燕王刘旦、盖主谋反被杀，霍光因朝中没有旧臣，便禀告皇上任用张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过了很久，皇上下诏说：“右将军光禄勋张安世辅佐朝政，值宿守卫，认真恭敬从不懈怠，已经十三年了，因此一切康泰安宁。亲信亲属、任用贤才，是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封张安世为富平侯。”
¹笃行：品行纯正。
明年，昭帝崩，未葬，大将军光白太后，徙安世为车骑将军，与共征立昌邑王。王行淫乱，光复与安世谋，废王、尊立宣帝。帝初即位，褒赏大臣，下诏曰：“夫褒有德，赏有功，古今之通义也。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安世，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勤劳国家，守职秉义，以安宗庙，其益封¹万六百户，功次大将军光。”安世子千秋、延寿、彭祖，皆中郎将侍中。
第二年，昭帝驾崩，尚未下葬，大将军霍光禀告太后，提拔张安世为车骑将军，与他共同征召立昌邑王为帝。昌邑王行为荒淫悖乱，霍光又与张安世商议废黜了他，尊立宣帝。宣帝刚即位，褒奖赏赐大臣，下诏说：“褒奖有德，赏赐有功，这是古今通行的道义。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张安世，值宿守卫忠心正直，宣扬道德彰显恩义，辛勤劳苦为国，恪守职责主持正义，以此安定汉室宗庙，加封给他食邑一万零六百户，功勋仅次于大将军霍光。”张安世的儿子张千秋、张延寿、张彭祖，都被任命为中郎将侍中。
¹益封：增加封邑。
大将军光薨后数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圣王褒有德以怀万方，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天下乡风。国家承祖宗之业，制诸侯之重，新失大将军，宜宣章盛德以示天下，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所以安社稷绝未萌也。车骑将军安世事孝武皇帝三十余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与大将军定策，天下受其福，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勋事，使专精神，忧念¹天下，思惟得失。安世子延寿重厚，可以为光禄勋，领宿卫臣。”上亦欲用之。安世闻指，惧不敢当。请闻求见，免冠顿首曰：“老臣耳妄闻，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达，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后，唯天子财哀，以全老臣之命。”上笑曰：“君言泰谦。君而不可，尚谁可者！”安世深辞弗能得。后数日，竟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数月，罢车骑将军屯兵，更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
大将军霍光去世几个月后，御史大夫魏相呈上密封奏章说：“圣明君王褒奖有德之人以招徕四方邦国，显扬有功之臣以勉励百官，因此朝廷威望崇高、名声显耀，天下闻风而仰慕。国家继承祖宗基业，掌控诸侯权柄，刚刚失去大将军，应当宣扬表彰德行崇高之人以昭示天下，凸显宣明功臣以安定诸侯国。不要空置重要职位，以防止争夺权位，这是为了安定国家社稷，防患于未然。车骑将军张安世侍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忠诚守信，严谨厚道，勤于政事，朝夕不懈怠，和大将军共同制定安邦大策，天下人都受到他的福泽，是国家的重臣，应当尊崇他的职位，任命他为大将军，不再兼管光禄勋事务，让他专心一意，忧虑天下，只思考国家得失。张安世的儿子张延寿稳重忠厚，可以任命为光禄勋，统领值宿警卫之臣。”皇上也想任用他。张安世听说皇上有此意，害怕不能担此重任，请求私下进见皇上，摘下冠帽叩头说：“老臣妄自听到一个传言，说了是谈论尚未施行的事，不说又无法让皇上了解臣的心意，确实感到自己不足以担当重要职位，接替大将军的后任。希望皇上对臣稍加怜惜，以保全老臣的性命。”皇上笑着说：“您这样说是过于谦虚了。您如果不行，还有谁可以呢！”张安世坚决推辞，但未能如愿。几天后，最终任命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几个月后，撤销车骑将军统领的驻兵，改任他为卫将军，未央宫、长乐宫的卫尉，以及城门校尉、北军的部队都归他统属。
¹忧念：忧虑挂念。
时，霍光子禹为右将军，上亦以禹为大司马，罢其右将军屯兵，以虚尊加之，而实夺其众。后岁余，禹谋反，夷宗族，安世素小心畏忌¹，已内忧矣。其女孙敬为霍氏外属妇，当相坐，安世瘦惧，形于颜色，上怪而怜之，以问左右，乃赦敬，以尉其意。安世浸恐。职典枢机²，以谨慎周密自著，外内无间。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
当时霍光的儿子霍禹担任右将军，皇上也封霍禹为大司马，但解除了右将军所统辖的军队，以虚职给予尊荣加封他，实质上夺走了他的部队。一年多以后，霍禹谋反，皇上诛灭了他的整个宗族。张安世向来谨慎畏惧，内心已十分忧虑。他的孙女张敬是霍氏外家的媳妇，依照法律应当连坐，张安世因此消瘦恐惧，面容上都显露出来。皇上觉得奇怪，怜惜他，便向身边近臣询问其中缘由，于是宽免了张敬，以安抚他的情绪。张安世愈发惶恐。他掌管朝廷机密要职，以谨慎周密闻名，内内外外都处理得周全严密，毫无疏漏。每当参与国家重大决策，方案确定后，便上书称病离开朝堂休息，听到诏令下达，就故作惊讶，派人去丞相府打听情况。这样一来，朝中大臣无人知晓他曾参与谋划。
¹畏忌：畏惧和顾忌。
²枢机：朝廷的重要职位或机构。
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绝井复为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应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绝不许。已而郎果迁。莫府长史迁，辞去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史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¹较然，臣下自修²而已，何知士而荐之？”其欲匿名迹远权势如此。
曾举荐过一人，那人登门道谢，张安世十分恼怒，认为举荐贤才，怎能私下接受道谢？便拒绝再与他来往相见。有位郎官立下大功却未得升迁，亲自找张安世谈及此事，张安世回答说：“您的功劳很高，圣明的君主自会知晓。臣下履行职责乃是本分，何必计较得失自己来诉说呢！”表面上拒绝不答应，但不久之后那位郎官便得到了升迁。将军府的长史要升职了，赴任前前来辞别，张安世问他自身有何过错。长史答道：“将军身为明君的重要辅臣，却不曾推荐士人，议论此事的人都对此有所批评。”张安世说：“圣明的君主高居上位，贤能与不肖一下子就分辨得很清楚，臣下只需注重自身修养就行了，何必去了解士人并加以举荐呢？”他想要隐匿自己的名声行迹，远离权势，便是如此。
¹不肖：不贤。
²自修：整饰己身品行。
为光禄勋，郎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邪？如何以小过成罪！”郎淫官婢¹，婢兄自言，安世曰：“奴以恚怒²，诬污³衣冠。”告署適奴。其隐人过失，皆此类也。
张安世任光禄勋时，有郎官喝醉酒在殿上小便，主事请示依法处置他，张安世说：“怎么就知道那不是水浆洒了？为什么用小过错构成罪名！”有郎官奸淫官婢，官婢的哥哥亲自来告发，张安世说：“官奴因为怨恨，诬蔑陷害士大夫。”下令官署处罚她。他隐瞒别人的过失，大都像这样。
¹官婢：旧时没入官府作奴婢的女子。
²恚怒：愤怒。
³诬污：诬蔑；玷污。
安世自见父子尊显，怀不自安，为子延寿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太守。岁余，上闵安世年老，复征延寿为左曹、太仆。
张安世看到自己父子地位均尊贵显赫，心里感到很不安，替儿子张延寿请求出京补任地方官吏，皇上于是任命他儿子为北地太守。过了一年多，皇上怜悯张安世年老，又征调张延寿回京任左曹太仆。
初，安世兄贺幸于卫太子，太子败，宾客皆诛，安世为贺上书，得下蚕室¹。后为掖庭令，而宣帝以皇曾孙收养掖庭。贺内伤太子无辜，而曾孙孤幼，所以视养拊循，恩甚密焉。及曾孙壮大，贺教书，令受《诗》，为取许妃，以家财聘之。曾孙数有征怪，语在《宣纪》。贺闻知，为安世道之，称其材美。安世辄绝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曾孙。及宣帝即位，而贺已死。上谓安世曰：“掖廷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上追思贺恩，欲封其冢为恩德侯，置家冢二百家。贺有一子蚤死，无子，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与上同席研书，指欲封之，先赐爵关内侯。故安世深辞贺封，又求损守冢²户数，稍减至三十户。上曰：“吾自为掖廷令，非为将军也。”安世乃止，不敢复言。遂下诏曰：“其为故掖廷令张贺置守冢三十家。”上自处置其里，居冢西斗鸡翁舍南，上少时所尝游处也。明年，复下诏曰：“朕微眇³时，故掖廷令张贺辅道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⁴，厥功茂焉。《诗》云：‘无言不仇，无德不报。’其封贺弟子侍中关内侯彭祖为阳都侯，赐贺谥曰阳都哀侯。”时，贺有孤孙霸，年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安世以父子封侯，在位大盛，乃辞禄⁵。诏都内别臧张氏无名钱以百万数。
当初，张安世的哥哥张贺受到卫太子的宠爱，卫太子自杀后，他的宾客全被处死，张安世替张贺上书求情，才得以处以宫刑保住了性命。后来张贺担任掖庭令，而宣帝因为是皇曾孙被收养在掖庭。张贺心里怜惜卫太子无罪，又见曾孙孤苦年幼，所以悉心照顾抚养，恩情深厚。等到曾孙长大，张贺教他读书，让他学习《诗经》，为他娶了许妃，用自家的财物作为聘礼。曾孙屡次出现奇异的征兆，事情记载在《宣帝纪》中。张贺听说了，便向张安世提起，称赞曾孙才能出众。张安世常常制止他，认为少主在位，不宜称赞评论曾孙。等到宣帝即位，张贺已经去世了。皇上对张安世说：“掖庭令当年称赞我，将军制止他，是对的。”皇上追念张贺的恩情，想追封他为恩德侯，为他设置守墓的人家二百户。张贺有一个儿子早死，如今没有后代，张安世的小儿子张彭祖过继给他做儿子。张彭祖小时候又曾与皇上同席读书，皇上想加封他，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但张安世坚决推辞给张贺的封赐，又请求减少守墓的户数，逐渐减到三十户。皇上说：“我是为了掖庭令，不是为了将军你。”张安世这才停止，不敢再说什么。皇上于是下诏说：“令为前掖庭令张贺设置守墓三十家。”皇上亲自为他安排守墓的里巷，放在坟墓西边斗鸡翁舍的南面，那是皇上年轻时曾经游玩的地方。第二年，又下诏说：“我地位低微的时候，前掖庭令张贺亲自辅导我，学习儒家经书，恩惠深重，他的功劳太大了。《诗经》说：‘没有出言而得不到回响的，没有施恩而得不到回报的。’令封张贺弟弟的儿子侍中关内侯张彭祖为阳都侯，赐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当时张贺还有一个孙子叫张霸，年龄七岁，任命他为散骑中郎将，赐给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户。张安世因自己父子都封了侯，官位过于隆盛，于是就辞去俸禄。皇上下诏让都内官署专门储藏张氏退回的各种钱，数量以百万计。
¹蚕室：古时受宫刑者的牢狱。
²守冢：守墓；守墓者。
³微眇：微小；渺小。
⁴卓异：卓越；不同于众。
⁵辞禄：辞去爵禄。
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¹，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织纤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天子甚尊惮大将军，然内亲安世，心密于光焉。
张安世贵为公侯，食邑万户，却身穿黑色厚丝衣服，夫人亲自纺丝织布，家中奴仆七百人，都各有手艺活计，家中经营多种产业，从细微处积累，因此能够增殖财富，比大将军霍光还富裕。天子非常尊重并敬畏霍光，但内心亲近张安世，比对霍光更深。
¹纺绩：纺，纺丝；绩，绩麻。泛指纺纱织布。
元康四年春，安世病，上疏归侯，乞骸骨。天子报曰：“将军年老被病，朕甚闵之。虽不能视事，折冲¹万里，君先帝大臣，明于治乱，朕所不及，得数问焉，何感而上书归卫将军富平侯印？薄朕忘故，非所望也！愿将军强餐食，近医药，专精神，以辅天年。”安世复强起视事，至秋薨。天子赠印绶，送以轻车介士，谥曰敬侯。赐茔杜东，将作穿复土，起冢祠堂。子延寿嗣。
元康四年春天，张安世生病，上书归还侯爵官位，请求退休。皇上答复说：“将军年老患病，我十分怜惜您。即使不能任职，在万里沙场冲锋陷阵，但您作为先帝的大臣，深明国家治乱的关键，我有什么想不到的，可以不断向您请教，有什么憾事非要上书归还卫将军富平侯的印信？对我如此薄情，忘了我的旧恩，这实在不是我所期望的！希望将军努力加餐，及时治疗，休养精神，益寿延年。”张安世又勉强支撑出来理事，到了秋天病逝。皇上赠给他印和绶带，用轻车甲士组成仪仗队送葬，定谥号为敬侯。赐给他杜陵东面的土地作为墓地，由将作大匠负责挖穴覆土，修筑坟冢和祠堂。他的儿子张延寿继承了侯位。
¹折冲：使敌方的战车折还，意谓抵御、击退敌人。
延寿已历位九卿，既嗣侯，国在陈留，别邑在魏郡，租入岁千余万。延寿自以身无功德，何以能久堪先人大国，数上书让减户邑，又因弟阳都侯彭祖口陈至诚，天子以为有让，乃徙封平原，并一国，户口如故，而租税减半。薨，谥曰爱侯。子勃嗣。为散骑、谏大夫。
张延寿已经做到九卿，又继承了侯爵，封国在陈留郡，另外在魏郡还有食邑，每年租税收入一千多万。张延寿自认为没有功德，凭什么能长久承受先人遗留的大封国，屡次上书请求减少户数和食邑，又通过弟弟阳都侯张彭祖亲口转达，态度十分恳切。皇上认为他谦让，于是把他改封到平原郡，只有一个封国，户数和过去相同，但租税减少了一半。他去世后，被赐谥号为爱侯。儿子张勃继承侯爵，担任散骑谏大夫。
元帝初即位，诏列侯举茂材，勃举太官献丞陈汤。汤有罪，勃坐削户二百，会薨，故赐谥曰缪侯。后汤立功西域，世以勃为知人。子临嗣。
元帝刚即位，下诏让列侯推荐茂材，张勃推荐了太官献丞陈汤。不久陈汤犯了罪，张勃受牵连被削去食邑二百户，正赶上他病逝，因此元帝赐给他谥号为缪侯。后来陈汤在西域立功，世人都认为张勃善于识别人才。他的儿子张临继承侯爵。
临亦谦俭¹，每登阁殿²，常叹曰：“桑、霍为我戒，岂不厚哉！”且死，分施宗族故旧，薄葬³不起坟。临尚敬武公主。薨，子放嗣。
张临也谦让节俭，每次登上自家的楼阁殿堂，常常叹息说：“桑弘羊、霍禹作为我的警示，难道还不够深刻吗！”临死前，把家产分给宗族和旧友，葬礼很简单，没有起坟。张临娶了敬武公主为妻。他去世后，儿子张放继承侯爵。
¹谦俭：谦逊俭约。
²阁殿：楼阁、宫殿。
³薄葬：从简办理丧葬。
鸿嘉中，上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开敏得幸。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许嘉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¹，充以乘舆²服饰，号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莫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³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莋，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
鸿嘉年间，皇上想遵循武帝旧例，与近臣游玩宴乐，张放因为是公主的儿子，为人机敏，得到了皇上的宠幸。张放娶了皇后的妹妹、平恩侯许嘉的女儿为妻，皇上为张放操办婚礼，赐给他甲等宅第，添置车马、服装、饰品，号称皇帝娶妻、皇后嫁女。皇帝的太官和皇后的私官都到他家服务，两宫的使者和车辆络绎不绝，赏赐的财物用千万来计算。张放任侍中中郎将，监督平乐馆的驻军，设置幕府，礼仪比照将军。他和皇上同起同卧，被宠爱到了极点，常常跟随皇上便装出游，北边到达甘泉宫，南边到了长杨、五莋宫，在长安城中斗鸡跑马，这样过了好几年。
¹甲第：本谓封侯者的住宅。后泛指贵显的宅第。
²乘舆：旧指皇帝和诸侯所用的车舆。
³微行：旧时帝王或高官隐藏身份改装出行。
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以过放。时数有灾异，议者归咎放等。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使至放家逐名捕贼，时放见在，奴从者闭门设兵弩射吏，距使者不肯内。知男子李游君欲献女，使乐府音监景武强求不得，使如康等之其家，贼伤三人。又以县官事怨乐府游徼¹莽，而使大奴骏等四十余人群党盛兵弩，白昼入乐府攻射官寺，缚束长吏子弟，斫破器物，宫中皆奔走伏匿。奔自髡钳²，衣赭衣，及守令史调等皆徒跣叩头谢放，放乃止。奴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至求吏妻不得，杀其夫，或恚一人，妄杀其亲属，辄亡人放弟，不得，幸得勿治。放行轻薄，连犯大恶，有感动阴阳之咎，为臣不忠首，罪名虽显，前蒙恩。骄逸悖理，与背畔无异，臣子之恶，莫大于是，不宜宿卫在位。臣请免放归国，以销众邪之萌，厌海内之心。”
当时皇上的几位舅舅都妒忌张放过于受宠，便禀告了太后。太后认为皇上年纪轻，行为不加节制，很怪罪张放。这时屡次出现灾害和反常现象，议论此事的人都将过错归到张放等人身上。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书弹劾说：“张放傲慢放纵，奢侈荒淫没有节制。先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命到张放家追捕在逃的盗贼，当时张放正好在家，他的奴仆随从关上大门设置兵弩射击官吏，拒绝让使者进入。明知男子李游君想把女儿献给皇上，却派乐府音监景武强行索要，遭到拒绝后，就派家奴康等人到李家，打伤了三个人。又因朝廷之事怨恨乐府游徼莽，而派大奴骏等四十余人成群结队带着精良的兵弩，大白天闯入乐府攻打射击官署，捆绑长吏及其随从，砸坏器物，乐府中的人纷纷奔逃躲藏。直到莽自己剪短头发、戴上铁钳，穿上囚衣，和代理令史调等人都光着脚，向张放叩头谢罪，张放才罢休。家奴、随从、远亲都倚仗他的权势为非作歹，以至于有强夺官吏的妻子不成、杀了她丈夫的情况；有时因怨恨一个人，就胡乱杀死他的亲属，然后逃入张放的府第，官府抓不到，侥幸逃脱惩罚。张放行为轻薄，连犯大罪，有触怒上天的罪恶，是臣子不忠之首，罪名虽然明显，但之前蒙受皇恩被赦免了。他骄奢淫逸，违背天理，与叛逆无异，臣子的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不适宜再在宫中值宿守卫担任职务。臣等请求罢免张放让他回到封国，以铲除各种邪恶的萌芽，来满足天下人的心愿。”
¹游徼：官名。秦始置，掌一乡的巡察缉捕。应为县署分部派往各乡之巡视者。
²髡钳：中国古代将犯人剃去头发并用刑具束颈的刑罚。
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放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玺书劳问不绝。居岁余，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瘳¹，出放为何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放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余，丞相方进复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赐钱五百万，遣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皇上没有办法，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几个月后，又征召他回京担任侍中。太后对皇上说起张放的事，皇上无奈让张放出京担任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连年发生日食，所以很长时间没有让张放回京，但皇上慰劳问候的玺书接连不断。过了一年多，征召张放回家探望母亲敬武公主的病情。几个月后，公主病愈，让张放出京担任河东都尉。皇上虽然喜爱张放，但是上边迫于太后的压力，下边有大臣的弹劾，所以常常流着泪让他出京。后来又征召张放担任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一年多以后，丞相翟方进再次上书弹劾张放，皇上没有办法，罢免了张放，赏赐钱五百万，让他回到自己的封国。几个月后，成帝驾崩，张放思念伤心，哭泣而死。
¹瘳：病愈。
初，安世长子千秋与霍光子禹俱为中郎将，将兵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击乌桓。还，谒大将军光，问千秋战斗方略¹，山川形势，千秋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光复问禹，禹不能记，曰：“皆有文书。”光由是贤千秋，以禹为不材，叹曰：“霍氏世衰，张氏兴矣！”及禹诛灭，而安世子孙相继，自宣、元以来为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者凡十余人。功臣之世，唯有金氏、张氏，亲近宠贵，比于外戚。
当初，张安世的长子张千秋与霍光的儿子霍禹都担任中郎将，率领军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攻打乌桓。回师后，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问张千秋战斗的方略、山川地理形势，张千秋口述军事情况，在地上画成图，没有什么遗漏。霍光又问霍禹，霍禹记不起来，说：“都有文书。”霍光因此认为张千秋贤能，认为霍禹无能，感慨地说：“霍氏后代要衰败，张氏要兴旺了！”等到霍禹被诛灭，而张安世子孙代代相传，自宣帝、元帝以来担任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的共有十余人。功臣之家，只有金氏、张氏受到皇帝的亲信宠贵，和外戚差不多。
¹方略：方策，谋略。
放子纯嗣侯，恭俭¹自修，明习汉家制度故事，有敬侯遗风。王莽时不失爵，建武中历位至大司空，更封富平之别乡为武始侯。
张放的儿子张纯继承侯爵，谦恭节俭，注重自我修养，通晓熟悉汉朝的制度惯例，有敬侯的遗风。王莽时也没有失去爵位，建武年间官做到大司空，改封富平县另一个乡为武始侯。
¹恭俭：谦恭约束节制。
张汤本居杜陵，安世武、昭、宣世辄随陵，凡三徙，复还杜陵。
张汤本来居住在杜陵，张安世在武、昭、宣时期则随着服侍的皇帝搬到帝陵所在的县，一共搬了三次，后来又搬回到杜陵。
赞曰：冯商称张汤之先与留侯同祖，而司马迁不言，故阙焉。汉兴以来，侯者百数，保国持宠，未有若富平者也。汤虽酷烈¹，及身蒙咎，其推贤扬善，固宜有后。安世履道²，满而不溢。贺之阴德³，亦有助云。
史官评论道：冯商曾说张汤的先祖与留侯张良同出一祖，但司马迁没有记载此事，所以这里也空缺不录。汉朝建立以来，被封为侯的以百计数，却没有人能像富平侯那样长久保住封国并持续受宠。张汤虽然残暴，但自身已经受到了惩罚，他推举贤良、宣扬善举，本来就应当有后代继承。张安世躬行正道，地位尊贵却不骄傲。张贺暗中助人积德，也应有一定帮助。
¹酷烈：刑罚严峻、残暴。
²履道：躬行正道。
³阴德：暗中有德于人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