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广世世受射。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高祖世，万户侯岂足道哉！”
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吴、楚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为上谷太守，数与匈奴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材气，天下亡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
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数十骑从，见匈奴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山，望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广令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骑曰：“虏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有白马将出护兵。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纵马卧。时会暮，胡兵终怪之，弗敢击。夜半，胡兵以为汉有伏军于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广乃归其大军。后徙为陇西、北地、雁门中云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舍，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卫，莫府省文书，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忧，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后汉诱单于以马邑城，使大军伏马邑傍，而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行十余里，广阳死，睨其傍有一儿骑善马，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抱儿鞭马南驰数十里，得其余军。匈奴骑数百追之，广行取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数岁，与故颍阴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状；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射杀之。
石建卒，上召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乡，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暮，吏士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军，匈奴乃解去。汉军邑，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自当，亡赏。
初，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事文帝。景帝时，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与望气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降者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广历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辄分其戏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爰臂，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呐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将兵，乏绝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
元狩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
大将军青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乃令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广。广知之，固辞。大将军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乃遇两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广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泣。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遮人。
广三子，曰当户、椒、敢，皆为郎。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上以为能。当户蚤死，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广死军中时，敢从票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敢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票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
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剑斫绝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户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告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
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
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诏陵：“以九月发，出庶虏鄣，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步乐为郎。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峡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大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
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
陵在匈奴岁余，上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其后，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步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陵曰：“乃李绪，非我也。”李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
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皆贵用事。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会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卫律皆侍坐。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而数数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两人皆胡服椎结。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墨不应，孰视而自循其发，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卫律还，颇闻余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人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
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以卫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为奉车都尉，贤为骑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殹巫}。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陵恶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过。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荒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守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
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光颛权自恣。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著节老臣，命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
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
赞曰：李将军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彼其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有之矣。
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广世世受射¹。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²，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数从射猎，格³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高祖世，万户侯⁴岂足道哉！”
李广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祖先李信，在秦朝担任将军，正是追捕并擒获燕太子丹的那位。李广家中世代传承射箭技法。汉文帝十四年，匈奴大规模进犯萧关，李广凭借良家子弟的身份参军抗击匈奴，因擅长射箭，斩杀和俘虏敌人数目众多，被任命为郎官，担任武骑常侍。他多次跟随文帝出猎，亲手格杀猛兽，文帝说：“可惜李广生不遇时机，倘若生在汉高祖时代，封个万户侯根本不算什么！”
¹受射：谓传授箭法或继承箭法。
²萧关：古关名。
³格：格斗。
⁴万户侯：汉代制度，列侯食邑，大者万户，小者五六百户。“万户侯”即食邑万户的侯爵。
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吴、楚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为上谷太守，数与匈奴战。典属国¹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材气，天下亡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
汉景帝登基后，李广担任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时，李广出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在昌邑城下作战，名声大震。但因为他接受了梁孝王授予的将军印信，所以回到京城后没有得到朝廷的奖赏。后来他调任上谷太守，多次与匈奴展开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流着泪对皇上进言说：“李广的武艺和胆识，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他依仗自己的本领，屡次和匈奴拼死作战，我非常担心会损失这员得力大将。”皇上于是调任李广担任上郡太守。
¹典属国：官名。秦始置，西汉沿置。掌管少数民族事务，秩二千石，属官有九译令。
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贵人从广勒¹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数十骑从，见匈奴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山，望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广令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骑曰：“虏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有白马将出护²兵。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纵马卧。时会暮，胡兵终怪之，弗敢击。夜半，胡兵以为汉有伏军于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广乃归其大军。后徙为陇西、北地、雁门中云中太守。
匈奴入侵上郡时，皇上派一位宠臣跟随李广统率并训练军队抗击匈奴。这位宠臣带领几十名骑兵纵马飞奔，遇见三个匈奴人，双方交战。匈奴人射伤了宠臣，他手下的骑兵几乎全被杀死。宠臣逃回李广处，李广说：“他们一定是射雕的高手。”李广于是带领一百名骑兵追赶那三人。那三人没有马，徒步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所率骑兵分成左右两翼包抄，自己亲自向三人射箭，射死其中两人，活捉一人，经过审问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刚把那人捆在马上，忽然望见匈奴有数千骑兵，他们看见李广，以为是汉军派来引诱他们的骑兵，非常惊恐，便上山摆开阵势等待。李广的一百名骑兵也十分害怕，想要掉转马头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大部队有几十里，现在如果掉头逃跑，匈奴追着射杀，我们立刻就会被全歼。如果我们留下不走，匈奴一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兵，不敢来攻打我们。”李广命令道：“前进！”走到距离匈奴阵地不到两里的地方，停下来，又下令：“全部下马，解下马鞍！”骑兵们说：“敌人这么多，解下马鞍，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我们解下马鞍表示不走，使他们更加确信我们是诱兵。”匈奴有一位骑白马的将领出列整顿队伍。李广跃上马，带着十多名骑兵纵马冲过去射杀了那个骑白马的将领，然后又返回那一百骑兵中间，解下马鞍，让马匹卧倒。这时正是黄昏，匈奴兵始终感到疑惑，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兵以为汉军在附近设有伏兵，打算趁夜袭击他们，便撤兵离去。到天亮时，李广才率领队伍返回大营。李广后来调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等地太守。
¹勒：约束。
²护：监视。
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¹行陈，就善水草顿舍²，人人自便，不击刁斗³自卫，莫府⁴省文书，然亦远斥候⁵，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⁶，为之死。我军虽烦忧，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汉武帝即位后，近臣都说李广是名将，于是将他调入京城担任未央宫卫尉，当时程不识任长乐宫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领兵驻守边疆。等到出兵攻打匈奴时，李广的部队不设严格的部曲、行伍编制，不列阵形，到水草丰美的地方便驻扎下来，士兵行动自由，夜间不敲刁斗巡逻，军队文书一律从简，只在远处布置哨兵监视敌情，也未曾遭遇危险。程不识则严格设置编制、行伍和营阵，夜间敲刁斗巡逻，军吏把文书报表管理得十分周详，对士兵约束很严。程不识说：“李将军治军过于简易，如果敌人突然进攻，他的部队无法有效应对；但他的士兵因为安逸自在，也愿意为他拼死效力。我军虽然约束较多，但敌人也不能来侵犯我们。”当时在汉朝边郡，李广和程不识都是著名将领，但匈奴人更惧怕李广，士兵们也大多愿意追随李广，认为跟随程不识当兵太苦。景帝时，程不识因多次直言劝谏升为太中大夫，他为人廉洁，严格按法令办事。
¹部曲：古代军队编制。
²顿舍：停留止息。
³刁斗：古代军中用具。铜质，有柄，能容一斗。白天用来烧饭，夜则击以巡更。
⁴莫府：即幕府。
⁵斥候：侦察；候望。
⁶佚乐：悠闲安乐。
后汉诱单于以马邑城，使大军伏马邑傍，而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行十余里，广阳死，睨¹其傍有一儿骑善马，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抱儿鞭马南驰数十里，得其余军。匈奴骑数百追之，广行取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后来汉朝在马邑城设下埋伏引诱匈奴单于，派大军在城旁潜伏，李广为骁骑将军，归护军将军统领。单于察觉了汉军的计策，领兵撤退，汉朝各路将领都没能立下战功，空手而回。四年之后，李广以卫尉的身份出任将军，从雁门郡出兵征讨匈奴。当时匈奴兵力雄厚，击败了李广的军队，还活捉了李广。单于一直听闻李广贤能勇猛，便下令道：“抓到李广务必活着带回来。”匈奴骑兵俘获李广时，李广已经受伤，他们在两匹马之间搭了一张网，让李广躺在上面。走了十几里路，李广假装死去，眯着眼睛瞥见身旁一个匈奴少年骑着一匹骏马，他突然纵身跃起，跳上少年的马背，扔下少年，挥鞭催马向南疾驰几十里，找到了自己溃散的残部。匈奴数百名骑兵随后追击，李广一边策马飞奔，一边拿起少年的弓箭射杀追兵，最终得以脱险。回到汉朝境内后，朝廷把李广交给执法官员处置。负责办案的官吏认为，李广军队损失惨重，他本人又被敌军俘虏，依法应当判处斩刑，李广只好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¹睨：斜视。
数岁，与故颍阴侯屏居¹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²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³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状；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⁴憺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⁵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⁶，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几年后，李广与前颍阴侯灌强隐居在蓝田南山中打猎。一天夜里，李广带着一名随从骑兵外出，和人在田间饮酒。回来时路过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粗暴地阻止李广通过，李广的骑士说：“这是前任李将军。”霸陵尉说：“就算是现任将军也不准夜间通行，何况是前任！”便让李广在亭外过夜。没过多久，匈奴进犯辽西郡，杀死了太守，击败了韩安国将军。韩将军后来调任右北平太守，不久就死在任上。于是皇上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请求让霸陵尉随同自己赴任，到了军中便将他斩杀，随后上书陈述事情经过，请求皇上治罪。皇上答复说：“所谓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说：‘乘车时不扶轼致敬，遇到丧事不穿丧服，训练和安抚军队，是为了征讨那些不顺从的人；使三军齐心，战士合力，这样一发怒千里之外都会感到恐惧，一显威万物都会降服；所以名声传到了外族，威风令邻国害怕。’报复所恨之人、铲除祸害，去除残暴、避免杀戮，这是朕对将军的期望；至于说到脱帽赤脚、叩头请罪，难道是我的本意吗！将军即刻率军向东进发，在白檀稍作休整，然后应对右北平秋天可能发生的战事。”李广担任右北平郡太守时，匈奴给他起了个“汉飞将军”的称号，都躲避他，几年不敢进犯。
¹屏居：退居；隐居。
²自陈：自己陈述。
³振旅：整顿军队。
⁴威棱：声威；威势。
⁵捐残：除去凶残。
⁶徒跣：赤脚步行。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射杀之。
李广出外打猎，看见草中一块石头，以为是只虎就用箭射它，箭矢全部没入石中，走近一看才发现是石头。以后再射，箭矢始终不能深入石中。李广所居住的郡一听说有虎，李广就常常独自去射虎。等到了右北平射虎，虎跳起来伤了李广，但李广还是把它射死了。
石建卒，上召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¹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乡，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暮，吏士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军，匈奴乃解去²。汉军邑，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自当，亡赏。
郎中令石建去世后，皇上召李广回京接任郎中令之职。元朔六年，李广再次出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兵定襄。当时许多将领都因斩获敌人数目达到标准而被封侯，唯独李广没有功劳得以回师。三年后，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发，博望侯张骞带领一万骑兵与李广一同出征，兵分两路。行军数百里后，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将李广包围，李广的士兵十分恐惧，李广便派儿子李敢纵马冲入敌阵探察虚实。李敢带几十名骑兵径直穿过匈奴骑兵队伍，从左右两翼突围返回，向李广报告说：“匈奴军容易对付。”军心才安定下来。李广命令部队布成圆形阵势面向外，匈奴猛烈进攻，箭矢如雨般射来。汉兵死伤过半，箭也快用完了。李广于是命令士兵拉满弓弦暂不发射，他自己则用大黄弩射击匈奴的副将，杀死数人，匈奴渐渐有所松懈。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将士们恐惧得面无人色，而李广却依然意气风发，重新整顿队伍。全军上下无不佩服他的勇武。第二天，双方再次激战，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了，匈奴于是撤围而去。汉军将士疲惫至极，无力追击。当时李广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只好收兵回朝。依照汉朝法律，博望侯未能按期到达，应判死刑，他花钱赎罪被贬为平民。李广的军功与过失相抵，也没有得到任何赏赐。
¹直贯：径直冲进。
²解去：撤离。
初，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事文帝。景帝时，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¹，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与望气²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降者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起初，李广和堂弟李蔡一同担任郎官，侍奉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李蔡凭借累积的功劳做到了二千石级别的官员。汉武帝元朔年间，李蔡出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因战功达到封侯的条件，被封为安乐侯。元狩二年，他接替公孙弘担任丞相。李蔡的资质属于下等里的中等，名声远不如李广，但李广始终未能封侯，官位也从未超过九卿。而李广手下的军官和士兵，有的反而封了侯。李广曾和望气家王朔谈及此事，说道：“自从朝廷攻打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参与战事，各部校尉以下的人，才能还不及中等，却有几十人因军功封侯。我李广丝毫不比别人差，可始终没有半点功劳能得到封邑，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我的面相不该封侯吗？”王朔问道：“将军您回想一下，有没有过后悔的事？”李广回答：“我担任陇西太守时，羌族曾发动叛乱，我诱降了八百多人，谎称会善待他们，可当天就把他们杀了，至今让我悔恨的只有这件事。”王朔说：“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严重的祸患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啊。”
¹中率：谓符合军功封赏条例。
²望气：方士的一种占候术，望云气以测吉凶征兆。
广历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辄分其戏下¹，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爰臂，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呐口²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将兵，乏绝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³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
李广先后担任过七个郡的太守，前后四十多年，每次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与士兵一样。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始终不谈论置办家产的事。他身材高大，臂膀修长，善于射箭是他的天赋，即使是他的子孙或专门向他学射箭的人也比不上他。李广不善于言辞，沉默寡言，与别人在一起时，就在地上画出宽窄不同的格子当作军队阵形，比赛射箭，以射中窄的格子为胜，没射中的就罚喝酒。他始终把射箭当作游戏。带兵走到缺水少粮的地方，一旦发现水源，士兵不全喝到水，自己绝不靠近水源；士兵不全吃到饭，自己绝不尝一口。他对士兵宽厚仁爱、不苛刻，士兵也因此愿意为他效命。他射箭时，发现敌人，不走到数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就不发射，一发射敌人必然应弦倒下。因此，他率领部队经常陷入危险境地，射杀猛兽也多次被猛兽所伤。
¹戏下：即部下。犹言在主帅的旌麾之下。
²呐口：说话困难，不流畅。亦指不善辞令之口。
³应弦：应和箭弦声。
元狩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
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举进攻匈奴，李广几次请求随军出征。皇上认为他老了，不同意；过了很长时间才答应他的请求，任命他为前将军。
大将军青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¹而与匈奴战，乃令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广。广知之，固辞。大将军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²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乃遇两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³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广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大将军卫青出塞后，抓到匈奴俘虏，得知了单于的驻地，于是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向那里进发，同时命令李广与右将军合并一路，从东道出击。东道稍微有些绕远，大军行进时水草稀少，不适合大部队通过。李广拒绝说：“我的部队是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调我从东道出发，况且我从二十岁起就开始与匈奴作战，至今才碰到一次与单于交战的机会，我希望能做先锋，与单于决一死战。”大将军私下接受了皇上的指令，认为李广命运不好，不让他与单于正面交锋，担心他不能取胜。当时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担任校尉，大将军想派公孙敖与自己一同迎战单于，给他立功的机会，所以调李广走东道。李广知道他的心思，坚决拒绝。大将军不听李广的意见，命长史写了一封文书送到李广的幕府，说：“赶紧动身去你的部队，按照文书上的命令办。”李广没有行礼起身就走，面带怒容地去了部队，率领士兵与右将军赵食其会合，从东道出发。途中迷了路，未能按预定的路线行进，比大将军部到得晚。大将军与单于交战，单于逃走，大将军没能追上，于是返回。向南穿过沙漠后，才遇到李广和赵食其两位将军。李广谒见大将军后，回到自己的军营。大将军派长史拿着干粮和酒送给李广，顺便询问李广和赵食其迷路的情况，说：“卫青想上书向天子报告未能参战的经过。”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的长史不断催促李广派人到大将军幕府呈交文书。李广说：“那些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现在亲自去呈交文书。”
¹结发：犹束发。指年青的时候。
²愠怒：恼怒。
³糒：干粮。
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泣。而右将军独下吏¹，当死，赎为遮人。
李广来到大将军幕府后，对部下说：“我自成年从军以来，与匈奴打了大小七十多仗，如今好不容易能跟随大将军迎战单于主力，可大将军却改派我部绕远路进军，又迷了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六十多岁，终究不能再去面对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吏了！”说完便拔刀自刎。百姓听闻此事，无论是否认识他，无论老少，都为他落泪。右将军一人被交付法庭审判，判处死刑，后来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
¹下吏：谓交司法官吏审问治罪。
广三子，曰当户、椒、敢，皆为郎。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上以为能。当户蚤死，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广死军中时，敢从票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诏赐冢地¹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²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敢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票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
李广有三个儿子，分别叫李当户、李椒、李敢，都担任郎官。皇上与韩嫣嬉闹时，韩嫣有些不够恭敬，李当户便动手打韩嫣，韩嫣逃走了，皇上因此认为李当户有本事。李当户死得早。皇上后来任命李椒为代郡太守，他们二人都比李广先去世。李广在军中去世时，李敢正担任骠骑将军的随从。李广死后的第二年，李蔡身为丞相犯了法，皇帝下诏赐给他阳陵二十亩地作为墓地，他却盗取了三顷，卖了四十多万钱，还偷占了神道外的一亩空地，打算在那里安葬，结果被判入狱，他畏罪自杀了。李敢任校尉，跟随骠骑将军出击左贤王，奋勇作战，夺下左贤王的旗帜和战鼓，斩杀敌首众多，被赐封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做了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不让他父亲居前部，便打伤了大将军，大将军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过了些日子，李敢随皇上去雍县，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怨恨李敢打伤卫青，就用箭射死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受皇帝宠爱，皇上替他隐瞒了真相，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病死了。
¹冢地：墓地。
²神道：墓道。
敢有女为太子中人¹，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剑斫绝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户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告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
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的侍妾，很受太子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得到太子亲近，他贪图财物，但为人勇猛。李禹曾与受宠的侍中一同饮酒，借机欺辱侍中，侍中不敢反抗。后来侍中把这件事上奏皇帝，皇帝召见李禹，让他去刺虎，把他装在网兜里吊进虎圈，还没落地，皇帝又下令把他拉上来。李禹在网中用剑砍断绳索，想下去刺杀老虎。皇帝觉得他十分勇猛，便派人阻止，把他救了上来。李当户有个遗腹子叫李陵，领兵攻打匈奴时战败，投降了匈奴。后来有人告发李禹打算逃奔李陵，李禹被关进监狱处死。
¹中人：没有名号的宫中姬妾。
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
李陵字少卿，年轻时任侍中兼建章宫监。他擅长骑马射箭，待人友善，谦逊礼让、关爱下属，因此广受好评。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派他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境内两千多里，穿过居延泽侦察地形，未遇到匈奴人，便收兵返回。朝廷任命他为骑都尉，统领五千名精选的勇士，在酒泉、张掖一带教授箭术，防备匈奴。几年后，汉武帝派贰师将军征讨大宛，命李陵率领五校兵马随后策应。行进到边塞时，恰逢贰师将军撤兵。皇上给李陵下了一道诏书，李陵留下部下，自己率五百轻骑从敦煌郡出发，到达盐水，迎接贰师将军回师，之后他继续留驻在张掖郡。
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¹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²，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诏陵：“以九月发，出庶虏鄣，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³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步乐为郎。
天汉二年，贰师将军带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前往天山攻打右贤王。武帝召见李陵，想让他负责为贰师将军押运粮草辎重。李陵在武台殿接受召见，磕头请求说：“臣所率领的屯边士兵，都是荆楚地区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力气大得能徒手杀死猛虎，射箭百发百中，希望能让我们单独编成一支部队，前往兰干山以南去牵制单于的兵力，使他们不能全力对付贰师将军。”武帝说：“也许是你不想隶属别人吧！我征调的军队虽多，但没有骑兵分给你。”李陵回答：“不需要骑兵，臣愿意以少击众，带领五千步兵就能踏平单于的王庭。”武帝赞赏他的勇气，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下诏命令强弩都尉路博德率兵在半路接应李陵的军队。路博德曾是伏波将军，也耻于做李陵的后援，便上奏说：“现在正值秋季，匈奴马匹肥壮，不宜与他们交战，臣希望把李陵留下来等到明年春天，届时和他一起率领酒泉、张掖两郡各五千骑兵，联合出击东西浚稽山，一定能擒获单于。”奏章呈给武帝后，武帝十分生气，怀疑是李陵后悔不想出兵，而让路博德代上此书，于是下诏给路博德说：“我本想给李陵配备骑兵，他却说‘想以少击多’。如今敌人入侵西河郡，你立刻领兵赶往西河，截断钩营的道路。”又下诏给李陵说：“你九月发兵，从遮虏鄣出击，到达东浚稽山南面的龙勒水边，巡视侦察敌情，如果没有发现敌人，就沿着浞野侯赵破奴的旧路抵达受降城休整部队，并派骑兵快马报告情况。你和路博德都说了些什么？全部写成文书呈上来。”李陵于是率领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发，向北行军三十天，到达浚稽山后停下扎营，将沿途的山脉河流地形都绘成地图，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京报告。陈步乐受到武帝召见，汇报说李陵带兵深得士兵拥戴，将士们拼死效力，武帝非常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¹荆楚：楚国。后亦泛指原楚国之地。
²后距：后援。
³骑置：即驿骑。乘马传送公文者。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¹，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²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李陵率军抵达浚稽山时，与单于的军队遭遇，单于调动大约三万骑兵将李陵的部队团团围住。李陵的军队处在两山之间，用大车围成营垒。李陵带领士兵出营，在营外排列阵势，前排士兵手持长戟与盾牌，后排士兵握着弓弩，李陵下令说：“听到鼓声就向前冲，听到锣声就停止行动。”匈奴人见汉军人少，便一直向前逼近营垒。李陵率军与敌人短兵相接展开拼杀，上千张弓弩同时发射，敌人随着弦响纷纷倒下。匈奴军败退上山，汉军趁势追击，斩杀敌人数千。单于大为震惊，召集左右两翼的兵力共八万多骑兵攻打李陵。李陵一边作战一边后撤，向南走了几天，来到一处山谷中。连日激战，士兵多数中箭负伤，受三处伤的坐在车上，受两处伤的扶着车前行，受一处伤的仍拿着武器继续战斗。李陵问道：“我军士气低落时击鼓却无法振奋，是什么原因？莫非军中有女人吗？”原来当初出兵时，关东一带被发配边疆的盗贼们的妻子随军做了将士之妻，藏在车中。李陵查出后，将她们全部用剑处死。第二天再次交战，斩杀匈奴三千余人。李陵率军向东南撤退，沿着旧龙城的路走了四五天，进入大片沼泽芦苇之中。匈奴军从顺风方向放火，李陵也命令士兵放火烧掉周围的芦苇以自救。向南行至山下，单于坐镇南山，派他的儿子率骑兵攻打李陵。李陵在树林中与敌人展开肉搏，又斩杀数千敌军，于是用连弩向山上射击单于，单于向山下退去。当天抓到一名匈奴俘虏，说：“单于曾道：‘这是汉朝的精锐部队，攻打他们却无法取胜，日夜引诱我们向南逼近边塞，莫非汉军在那里埋伏了兵力？’那些当户首领都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对抗汉军几千人，却不能将其消灭，往后将无法再号令守边将领，只会让汉人更加轻视匈奴。不如在山谷间再全力决战一次，再走四五十里便是平地，如果那时还不能获胜，我们就撤兵。’”
¹将车：扶车前进。
²连弩：装有机括，可以连续发射的弓。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¹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峡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大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
此时李陵所部越发陷入险境，匈奴骑兵数量众多，一天之内交锋数十次，又杀死杀伤敌兵两千余人。匈奴人觉得战况不利，准备撤军，恰巧李陵军中的军候管敢因遭校尉羞辱，逃跑投降了匈奴，将以下情况全部泄露：“李陵部队没有援军，箭矢即将耗尽，只有将军的亲兵和成安侯所部各八百人充当前锋，打着黄白两色旗帜，只需派精锐骑兵用箭射他们，立刻就能击溃他们。”成安侯名叫韩延年，颍川人，其父韩千秋曾任济南国相，在攻打南越时战死，汉武帝封韩延年为列侯，他以校尉身份随李陵出征。单于得到管敢后大喜，派遣骑兵合力攻打汉军，高声喊叫：“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随即封锁道路，对李陵军发起猛攻。李陵的部队被困于山谷，敌军占据山头，从四面朝下放箭，箭矢如同雨点般密集落下。汉军向南撤退，还没抵达鞮汗山，一日之内五十万支箭全部射尽，便抛弃战车向后撤退。剩下的士兵还有三千余人，只好砍下车轮上的辐条握在手里作为兵器，军官们手持短刀，行至鞮汗山，进入一处狭窄的山谷。单于的军队截断了李陵军的退路，从山上推下巨石，李陵的许多士兵被砸死，无法继续前行。傍晚之后，李陵没有披挂铠甲，独自走出军营，制止身边的随从说：“你们别跟着我，我要独自去擒拿单于！”过了许久，李陵返回，长叹一声说：“部队打了败仗，只有一死了！”有军官对李陵说：“将军您的威名已使匈奴震慑，只是天命不遂人愿，日后若能找到机会再回去，就像浞野侯曾被敌军俘虏，后来逃了回来，皇上仍然宽厚地对待他，何况将军您呢！”李陵回答：“你别再说了！我若不死，就不算真正的壮士。”于是下令砍断所有军旗，连同珍宝一起埋入地下，李陵叹息道：“假如每人再能多几十支箭，就完全足够突围脱身了。如今没有兵器继续作战，等到天亮就只有坐等着被活捉了！大家各自像鸟兽般散去吧，或许还有人能活着回去把情况禀报皇上。”李陵吩咐士兵每人随身携带两升干粮、一片冰，约定在遮虏鄣会合。半夜时分，击鼓召集士兵，鼓却敲不响。李陵与韩延年都跨上战马，有十多名壮士跟随。匈奴数千骑兵追上来，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无颜回去见皇上！”于是投降了匈奴。李陵的部下四散逃命，最终脱险返回边塞的有四百余人。
¹车辐：车的轮辐。
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¹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²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輮³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⁴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李陵兵败之处距离汉朝边塞有一百多里，边塞官吏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皇上。皇上原本期盼李陵能拼死作战，便召见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面的人为她们看相，结果显示没有死丧的征兆。后来得知李陵投降，皇上极为愤怒，召来陈步乐加以责问，步乐随即自尽。大臣们纷纷指责李陵。皇上询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竭力为李陵辩护说：“李陵对父母恪尽孝道，对士人讲求信义，常常不顾自身安危以解救国家危难，他平日的所作所为，具备国士的风范。如今出兵遭遇不幸，那些毫发无损、保全了妻儿的大臣便立刻抓住他的过失加以攻击，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足五千人的步兵，深入匈奴腹地，挫败数万敌军，使敌人无暇救治伤亡，不得不征发所有能拉弓之人都来围攻李陵。李陵的部队辗转作战上千里，箭矢用尽走投无路，士兵们只能手持空弓，迎着明晃晃的刀锋，冲向敌人争相拼死搏杀，能让部下如此效死力，即便是古代名将也比不上他。他虽然战败投降，然而他所重创敌人的事迹也足以传扬天下。他之所以没有选择死，应当是想要寻找适当的时机报效汉朝。”起初，皇上派遣贰师将军出塞，仅让李陵作为他的后援，等到李陵与单于交战时，贰师将军的功劳却很少。皇上认为司马迁欺惑众人，意图诋毁贰师将军的名声，替李陵开脱，于是将司马迁关进监狱，施以宫刑。
¹相者：旧指以相术供职或为业的人。
²媒糵：酒母。比喻借端诬罔构陷，酿成其罪。
³輮：践。
⁴摧败：击破；击败。
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¹，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²。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
过了好长时间，皇上后悔李陵没有救兵，说：“李陵临行出塞的时候，我曾下诏给强弩都尉让他接应李陵。就是因为事先下诏给他，使这位老将生了奸诈之心。”于是派使者慰劳赏赐李陵余部逃脱回来的士兵。
¹诬罔：虚构事实以诬蔑人或欺骗人。
²腐刑：即宫刑。古代阉割男子生殖器的酷刑。
陵在匈奴岁余，上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¹，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其后，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步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陵曰：“乃李绪，非我也。”李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²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
李陵在匈奴待了一年多的时候，皇上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军深入匈奴境内迎接李陵。公孙敖的部队没有收获便返回，向皇上报告说：“抓获了匈奴俘虏，对方说李陵正在教单于操练军队来防备汉军，因此臣一无所获。”皇上听后，便下令诛灭李陵全家，他的母亲、弟弟、妻子和儿女全被处死。陇西一带的士大夫都以此为耻。后来，汉朝派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对使者说：“我率领五千步兵为汉朝横扫匈奴，只因没有援军而战败，哪里对不起汉朝了，竟要杀我全家？”使者回答：“汉朝听说李少卿在教匈奴训练军队。”李陵说：“那是李绪，不是我。”李绪原是汉朝的塞外都尉，驻守在奚侯城，匈奴进攻时他投降了，单于用客人之礼对待他，常常让李绪坐在李陵的上位。李陵痛恨自己的家人因李绪而被杀，便派人刺杀了李绪。单于的母亲大阏氏想杀李陵，单于把他藏到北方去，直到大阏氏死后才让他回来。
¹生口：俘虏。
²客遇：以宾客相待。
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皆贵用事。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会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单于赏识李陵的勇猛，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还封他为右校王；卫律则被封为丁灵王，两人都深受单于信任，手握实权。卫律的父亲原本是长水地区的匈奴人，而卫律是在汉朝长大的，他和协律都尉李延年交情深厚。李延年向皇上举荐卫律出使匈奴，卫律出使归来时，恰巧遇上李延年家族被抄家治罪。卫律担心自己受到牵连而被杀，便逃到匈奴投降了。匈奴人十分喜爱他，让他常年在单于身边侍奉。李陵则居住在外地，只有遇到重大事务时，单于才会召他前来商议。
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卫律皆侍坐。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而数数¹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两人皆胡服椎结²。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墨不应，孰视³而自循其发，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⁴，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卫律还，颇闻余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人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昭帝即位后，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佐朝政，他们过去与李陵交情深厚，便派遣李陵从前的朋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前往匈奴，招李陵回国。任立政等人到达匈奴，单于设酒宴款待汉朝使者，李陵、卫律都在旁作陪。任立政他们见到李陵，找不到私下交谈的机会，便向李陵使眼色，反复用手抚摸刀环、握住自己的脚，暗中示意他，表示可以返回汉朝了。过后李陵、卫律拿着牛肉和酒慰劳汉朝使者，一边下棋一边饮酒，两人都穿着匈奴服饰，梳着椎形发髻。任立政大声说道：“汉朝已经颁布了大赦令，国内人民安宁快乐，皇上很年轻，霍子孟、上官少叔掌管朝政。”用这些话来暗中打动李陵。李陵沉默不语，看了他们很久，然后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已经穿上胡人的衣服了！”过了一会儿，卫律出去上厕所，任立政说：“哎呀，少卿受苦了！霍子孟、上官少叔向你问好。”李陵说：“霍光和上官桀都好吗？”任立政说：“他们请少卿回归故乡，不必担忧富贵之事。”李陵称呼立政的字说：“少公，回去是容易，只怕再次遭受屈辱，怎么办！”话还没说完，卫律回来，听到他后面的话，便说：“李少卿是贤能之人，不一定要在一个国家安身。范蠡周游天下，由余离开西戎投奔秦国，你们现在说什么话这样亲近！”说完就离开了。任立政随后对李陵说：“还有回去的想法吗？”李陵答道：“大丈夫不能一再受辱。”
¹数数：屡次；常常。
²椎结：椎形的发髻。
³孰视：注目细看。
⁴咄：叹词，表示惊异或痛惜。
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以卫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为奉车都尉，贤为骑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苏建，杜陵人。他担任校尉跟随大将军卫青征讨匈奴，获封平陵侯。后来以将军身份领兵修建朔方城，又由卫尉出任游击将军，跟从大将军从朔方出兵。一年后，他任右将军再次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征，翕侯赵信战败投降，苏建所部全军覆没，按律当斩，经赎身后成为平民。此后他又担任代郡太守，逝于任上。苏建有三个儿子：苏嘉官至奉车都尉，苏贤任骑都尉，次子苏武最为知名。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¹。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²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³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苏武字子卿，年轻时凭借父亲曾任二千石以上高官的资格，与兄弟们一同被保举做了郎官，后来逐步升迁至栘中厩监。当时汉朝连年对匈奴用兵，双方常常互派使者暗中刺探对方情况，匈奴先后扣留了郭吉、路充国等十几批汉朝使者。而匈奴使者来到汉朝时，汉朝也相应扣留他们作为回报。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继位，担心汉朝乘机袭击，便宣称：“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于是将之前扣留的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全部释放回国。汉武帝赞赏单于的态度，便任命苏武为中郎将，让他手持汉节护送被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返回匈奴，同时赠送给单于一份丰厚的礼物，以答谢他的善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临时委派的属官常惠等人，带领招募来的士兵和侦察人员共计一百余人一同前往。苏武一行人到达匈奴后，将准备好的礼物献给了单于。但单于的态度越来越傲慢，与汉朝当初所期望的完全不同。
¹相当：差不多；相抵。
²持节：古代使臣奉命出行，必执符节以为凭证。
³置币：准备的礼物。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¹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单于正要派使者护送苏武等人返回，正赶上缑王和长水虞常等在匈奴谋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曾与昆邪王一起投降汉朝，后来随同浞野侯讨伐匈奴，兵败而降。他们与随从卫律投降的人暗中策划，要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返回汉朝，恰巧苏武等出使匈奴。虞常在汉朝时和副使张胜关系一直不错，就暗中拜访张胜，说：“听说汉朝皇帝非常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暗设弓弩杀死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他们能得到我为汉朝立功的赏赐。” 张胜表示同意，并送给虞常财物。一个多月以后，单于出去打猎，只有阏氏及其侍从在家。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下手，但其中一人晚上逃走，向单于告密，单于及其部下派兵与虞常等展开激战，缑王等都在战斗中被杀。虞常被活捉。
¹伏弩：埋伏弓箭手。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殹巫}。凿地为坎，置煴¹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²张胜。
单于派卫律审理此案。张胜听说后，担心虞常会把与他的谈话供出来，便将情况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已经如此，一定会牵连到我。等受到侮辱后再去死，就更加对不起国家了。”便想自杀，被张胜、常惠一起拦住了。虞常果然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族们商议，想要杀死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假如是要谋害单于，又该如何加重处罚？应当让他们全部投降。”单于让卫律召苏武前来受审，苏武对常惠说：“如果丧失气节，辱没了使命，即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汉朝去！”于是拔出佩刀刺向自己。卫律大惊，亲自上前抱住苏武，派人骑马飞奔去请医生。医生在地上挖了个坑，在坑里点起微火，把苏武俯卧在坑上，用脚踩他的后背使淤血流出来。苏武原本已经断了气，过了半天才苏醒过来。常惠等哭着把他抬回营帐。单于钦佩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来问候他，而把张胜关押起来。
¹煴：无焰的微火。
²收系：收捕拘禁。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¹。”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²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³，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苏武的伤势渐渐好转，单于派人去劝他投降。正好赶上要处决虞常，单于想借这个机会逼苏武投降。用剑杀死虞常之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参与谋害单于身边的大臣，按罪应当处死，但单于允许投降的人可以赦免其罪。”说完举起剑要杀张胜，张胜连忙请求投降。卫律又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应当连坐。”苏武回答：“我本来没有参与密谋，又不是他们的亲属，凭什么连坐？”卫律再次举剑做出要杀他的样子，苏武纹丝不动。卫律说：“苏君，我卫律以前背叛汉朝归顺了匈奴，有幸得到单于的大恩，封我为王，拥有部众数万人，牛马牲畜满山，是何等富贵。苏君今天如果投降，明天就会和我一样。要是白白地让自己的身体去滋润草原，又有谁知道您呢！”苏武没有理睬。卫律又说：“您听从我的劝告投降，我和您就是兄弟；今天若不听我的话，以后即使想再见到我，难道还有可能吗？”苏武怒骂卫律道：“你本是皇上的臣子，不顾念皇上的恩德与信义，背叛主子，抛弃亲人，做了匈奴的俘虏，我为什么要见你？更何况，单于信任你，让你来判决汉朝使者的生死，你却不秉持公道、主持正义，反而想要挑拨两国君主争斗，你在一旁坐观祸乱与败亡。南越杀了汉朝使者，结果被汉朝消灭，在那里设置了九个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结果自己的头颅被悬挂在汉宫北门之上；朝鲜杀了汉朝使者，立刻就被诛灭。唯独匈奴还没有杀过汉朝使者。你明知道我不会投降，却想让两国互相攻打，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苏武开始了。”
¹相坐：连坐。
²膏：滋润；肥沃。
³蛮夷：旧时泛称四方的少数民族。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¹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²，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卫律明白苏武终究不会受威胁而屈服，便将情况报告了单于。单于越发想要招降苏武，于是把他囚禁在一个大地窖里，不给吃喝。当时正下着大雪，苏武躺在地窖中啃咬毡毛，混着雪咽下去，几天下来竟没死，匈奴人觉得他神奇，便把他迁到北海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声称等到公羊产下羊羔才让他回汉朝。同时将他的属官常惠等人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
¹白：禀告。
²羝：公羊。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¹海上。武能网纺缴，檠²弓弩，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³、穹庐⁴。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苏武到了北海之后，没有人给他提供食物，他就挖野鼠洞，取食野鼠和它们贮藏的草籽。他拄着汉节放羊，昼夜都拿在手中，节上的牦牛尾毛全都脱落了。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到北海来打猎。苏武会编织打猎用的丝绳，也会校正弓弩，所以于靬王很器重他，送给他衣服和食物。又过了三年多，于靬王生了病，临死前赐给苏武马匹牲畜、陶制器皿和毡帐。于靬王死后，他的部众也迁徙走了。那年冬天，丁灵族的人偷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再次陷入穷困的境地。
¹弋射：射鸟。亦泛指射猎禽兽。
²檠：矫正。
³服匿：盛酒酪之器。
⁴穹庐：游牧民族居住的毡帐。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¹，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²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³，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⁴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当初苏武与李陵一同担任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匈奴，他不敢去探望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边，为苏武摆下酒席并安排了歌舞，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子卿你过去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你，他是真心诚意地等着你归顺。你终究是回不了汉朝了，白白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又有谁能看到你的忠信节义呢？以前你哥哥长君任奉车都尉，跟随皇上到雍县棫阳宫，扶着辇车前行时，车撞到了柱子，折断了车辕，被弹劾犯了大不敬之罪，他伏剑自杀了，皇上赐了二百万钱安葬他。你弟弟孺卿跟随皇上到河东祭祀后土，一个骑马的宦官与黄门驸马争船，宦官把驸马推入河中淹死了，宦官逃走，皇上下诏命令孺卿追捕，他没抓到，十分恐惧，就服毒自尽了。我来匈奴的时候，你母亲太夫人已经去世，我曾送葬到阳陵。你的妻子年纪轻，听说已经改嫁了。家中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到现在也过去十多年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转瞬即逝，何必这样长久地苦着自己呢！我刚投降的时候，精神恍惚如同发疯一般，痛恨自己辜负了汉朝，加上老母亲被关押在牢中，你不愿投降的理由，难道还能超过我李陵吗？况且皇上年事已高，法令变化无常，大臣没有罪却被灭族的有几十家，自己的安危都无法预料，子卿你还想为谁守节呢？希望你能听我的劝告，别再说什么了。” 苏武说：“我们父子没有什么功劳德行，全靠陛下提拔栽培，父亲得以位列将军，封爵通侯，兄弟都被委任为皇帝的亲近之臣，我们常常希望能为陛下肝脑涂地。如今就算杀身报国，即便是遭受斧砍鼎烹的酷刑，我也确实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别再说了。”李陵与苏武连喝了好几天酒，又说：“子卿再听我一次劝告吧。”苏武说：“我早就认为自己该死了！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请让我饮完今天的酒，就在你面前赴死！”李陵见他极其赤诚，长叹一声道：“唉，真是义士啊！我李陵和卫律的罪过简直上通于天。”说着泪如雨下，沾湿了衣襟，与苏武告别离去。
¹足下：敬辞。
²忽忽：失意貌；心中空虚恍惚。
³通侯：爵名。秦时称“彻侯”，为二十等爵制最高一级。
⁴喟然：感叹或叹息的样子。
陵恶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
李陵不愿亲自送东西给苏武，就让妻子送给苏武牛羊数十头。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告诉苏武：“边界抓到云中郡的俘虏，说云中太守以下的官吏和百姓都穿着白衣服，说皇上驾崩了。”苏武听说此语，面朝南失声痛哭，口吐鲜血，连续数月每天早晚临哭一次。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¹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过。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荒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²，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³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⁴。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⁵，凡随武还者九人。
昭帝即位后过了几年，匈奴与汉朝恢复了和亲关系。汉朝要求匈奴放回苏武等使者，匈奴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再次出使匈奴，常惠请求看守他的人一起在夜里去见汉使，把真实情况全部说了出来。他教汉使对单于说：汉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到一只大雁，雁脚上系着帛书，上面写着苏武等人在某处荒泽中。汉使非常高兴，按照常惠教的话去责问单于。单于环顾左右，大为吃惊，向汉使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活着。”于是李陵摆下酒席向苏武祝贺说：“今天您要回归汉朝，美名在匈奴传扬，功勋在汉室显赫，即使是史书所载、丹青所画的功臣名将，又有谁能超过子卿呢！我李陵虽然无能胆小，但假如汉朝能暂且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老母亲的性命，让我能够奋起实现当初受辱时立下的志向，也许还能像曹沫在柯地盟会上劫持齐桓公那样报答汉朝，这是我从前一直无法忘怀的愿望。可是汉朝抓捕并杀了我全家，这是人世间的奇耻大辱，我李陵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罢了！我只是想让子卿了解我的心意罢了。我已经是异域之人了，今日一别就是永别了！”说完，李陵奋然起身舞蹈，唱道：“跋涉万里啊穿越沙漠，身为君主的将领啊奋力抗击匈奴。路途穷尽啊兵器摧折，将士散亡啊名声毁坏。老母已死，即使想报答皇帝的恩情，又哪里知道归宿呢！”李陵泪流满面，与苏武诀别而去。单于召集苏武的属官和随从，除了以前已经投降和死亡的，共有九人随苏武回汉。
¹诡言：谎称；欺骗说。
²驽怯：懦弱无能。
³收族：收捕灭族。
⁴隤：坠落。引申为丧败。
⁵物故：殁；亡故。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守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苏武于始元六年春天抵达都城长安。昭帝下诏命苏武备办一份太牢祭品去拜谒武帝的陵庙，并任命他为典属国，品级为中二千石，赏赐他二百万钱、两顷公田以及一处住宅。常惠、徐圣、赵终根均被任命为中郎，每人赐予帛二百匹。其余六人因年事已高被遣送回家，各赐十万钱，并终身免除赋税与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受封列侯，在《汉书》中有单独传记。苏武被匈奴扣押总共十九年，当初出使时正值壮年，等到归来时，胡须与头发已全部花白。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
苏武回来的第二年，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与桑弘羊以及燕王刘旦、鄂邑盖主密谋造反。苏武的儿子苏元参与了上官安的阴谋，被判处死刑。
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光颛权自恣¹。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
当初，上官桀、上官安父子与大将军霍光争权，多次逐条记录霍光的过失转告燕王，让他上书告发霍光。他们还称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肯投降，回来后才被任命为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没什么功劳，却当了搜粟都尉，霍光独揽大权任意妄为。等到燕王等人谋反被诛灭，朝廷彻底追查同党，苏武一向与上官桀、桑弘羊关系不错，燕王又多次为他鸣不平，加上他儿子也参与了谋反，廷尉因此上奏请求逮捕苏武。霍光扣下了奏章，仅将苏武免官了事。
¹自恣：自己随心所欲任意妄为。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¹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著节老臣，命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
几年后昭帝去世，苏武以曾担任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参与拥立宣帝的谋划，被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过了一段时间，卫将军张安世举荐苏武，说他熟悉旧时的典章制度，奉命出使匈奴不辱使命，已故的昭帝曾为此留下遗言。宣帝立即征召苏武到宦者署待诏，多次进殿朝见皇上，重新被任命为右曹典属国。由于苏武是以气节著称的老臣，宣帝让他每逢初一和十五上朝，赐予他祭酒的称号，给予特别的优待与尊崇。
¹明习：明了熟习。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
苏武得到的赏赐，全部转送给了兄弟和旧友，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皇后的父亲平恩侯、皇帝的舅舅平昌侯和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很敬重苏武。苏武年事已高，儿子又因燕王谋反案被处死，皇上十分怜悯他，询问身边大臣：“苏武在匈奴待了很久，有没有儿子？”苏武托平恩侯代为转达：“当初从匈奴动身回国时，匈奴妻子刚生下一个儿子名叫通国，曾有音信传来，希望使者出使时顺便带些黄金和丝帛把他赎回来。”皇上答应了。后来通国随使者回到汉朝，皇上任命他为郎官。又任命苏武弟弟的儿子为右曹。苏武活到八十多岁，在神爵二年病逝。
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¹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²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³，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
甘露三年，呼韩邪单于首次入朝朝见宣帝。宣帝感念辅佐大臣们的功绩，便下令将他们的画像绘制在麒麟阁上，画出各自的容貌形态，并题写上官职、爵位和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只题作“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后依次为：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阳侯丙吉、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宗正阳城侯刘德、少府梁丘贺、太子太傅萧望之、典属国苏武。这些人都是当时有功德、名望显著的大臣，所以通过画像来表彰宣扬他们，明确记录他们是中兴时期的辅佐之臣，足以与辅佐周宣王的方叔、召虎、仲山甫相提并论。总共十一人，在《汉书》中都有传记。至于丞相黄霸、丞相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以及儒者夏侯胜等人，也都得以善终，在宣帝时期很有名望，却未能列入名臣图中，由此可以想见遴选的标准了。
¹股肱：大腿和胳膊。常比喻辅助帝王的大臣。
²中兴：由衰微而复兴。
³善终：人因衰老而死亡，不死于刑戮或意外的灾祸。
赞曰：李将军恂恂¹如鄙人，口不能出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彼其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有之矣。
史官评论道：李将军忠厚谨慎如同乡野之人，不善言辞，到他去世那天，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为之落泪，这是因为他的忠诚确实打动了士大夫。谚语说：“桃树李树不会说话，树下却自然被踩出了小路。”这个谚语虽然浅显，却说出了深刻的道理。然而三代都担任将领，这是道家所忌讳的，从李广到李陵，最终全家被灭，真是可悲啊！孔子说过“志士仁人，有舍弃生命来成就仁德的，没有为了活命而损害仁德的”，还有“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交付的使命”，苏武就是这样的人。
¹恂恂：谦恭谨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