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九 原文

　　盖宽饶，字次公，魏郡人。精通儒家经典而担任郡文学，因孝廉被选为郎官。朝廷举荐方正之士，经宣帝亲自策问成绩优异，升任谏大夫，兼管郎中户将事务。他检举卫将军张安世的儿子侍中阳都侯张彭祖过殿门时未下车，并牵连到张安世任职期间的政绩。张彭祖当时其实下了车，宽饶因举报大臣不实而获罪，被降职为卫司马。

　　原先，卫司马在屯驻之地，见到卫尉要行跪拜礼，还常替卫官到集市采购物品。宽饶上任后，依照原有规章，便安排卫尉的下属官吏去办理杂务。但卫尉仍私下指派宽饶外出办事，宽饶依据旧规，到尚书官府门呈递文书揭发卫尉。尚书责问卫尉，从此卫官不再私下差遣候、司马。候、司马不必行跪拜礼，皇帝出巡时，他们担任先导和护卫，及时上奏文书，从此恢复了正常秩序。

　　宽饶初任卫司马时，走出殿门之前，先剪短单衣的长袖使其不拖地，戴上武冠，身佩长剑，亲自巡视士兵值宿的房舍，察看他们的饮食起居，对有病的士兵亲自安抚问候，赠送医药，体现了官员对士兵的关怀之情。到了年末士兵轮换之际，在宣帝亲临犒赏卫士的仪式上，卫卒数千人都磕头自愿请求再留京师服役一年，以报答宽饶对士兵的深厚恩德。宣帝嘉奖宽饶的政绩，任命他为太中大夫，派他到地方郡县考察民风，回朝后能如实汇报，深得皇帝赞许。升任司隶校尉，侦察揭发毫不回避，大小事情都予检举，呈报朝廷的案件很多，廷尉府依法审理，大约半数被采纳，半数因过于严苛而不予采纳。公卿贵戚以及郡国官吏供给徭役或派使者到京城长安，大多恐惧不敢违犯禁令，京师治安因此良好。

　　平恩侯许伯搬进新宅第，丞相、御史大夫、将军以及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都来道贺，宽饶却没有去。许伯派人去请他，宽饶这才前往，从西边的台阶上去，进入客厅后，坐在朝东的客座上。许伯亲自给他斟酒说：“盖君来晚了。”宽饶说：“别给我多倒酒，我会借酒发疯的。”丞相魏侯笑着说：“次公清醒时已经很张狂了，何必借酒才发狂呢？”在座的客人都用鄙视的目光盯着宽饶。酒兴正浓时奏起了音乐，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身跳舞，扮成猕猴与狗相斗的滑稽模样，在场的客人们都哈哈大笑。宽饶闷闷不乐，仰头望着屋顶叹息说：“真美啊！然而富贵无常，转眼间就可能换了别人，就像旅舍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一样，经历得多了。只有谨慎小心的人才能长久，君侯可要引以为戒啊！”说完便起身急忙离开，并上书宣帝弹劾长信少府檀长卿身为列卿，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跳低级下流的猕猴舞，违背朝廷礼仪，属于大不敬。宣帝想要惩处檀长卿，许伯出面替他求情，过了些时候，宣帝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宽饶为人刚正不阿，品行高洁，立志以公事为重。家境并不富裕，每月俸钱数千钱，还拿出其中一半用来资助那些能为长官打探消息、议论政事的官吏。他身为司隶校尉，儿子却经常步行到北方边境去服兵役，真正做到了公正廉洁。然而他严峻刻薄，喜欢陷人于罪，使得在职官员和皇亲国戚人人都怨恨他，他又好用讥讽的言辞议论时政，触犯皇帝的旨意。宣帝考虑到他是个儒生，对他特别优待宽容，但他仍然得不到及时升迁。当时一些职位与他相同以及比他后进的人都升为了九卿高官，宽饶自认为品行清廉，才能出众，对国家做出了有益的贡献，却被那些平庸之辈超越，因而更加失意和不快，多次上书宣帝表达自己不同的看法。太子庶子王生很佩服宽饶的气节，但不赞同他的做法，特意写信劝宽饶说：“贤明的皇帝知道盖君为人清白公正，不畏强暴，所以委任您以纠察官员的重任，授予您代表皇帝行使的大权，高官厚禄已经给了您。您应当日夜专心思考当今的要务，依法办事，教化百姓，即使每天都做有益的事，每月都有功劳，仍然不足以称职报恩啊。自古以来，夏、商、周三代的统治思想各不相同，各种制度也各有差异。如今您不致力于遵循具体规则办事，却想用远古之事去匡正辅佐皇帝，多次进谏一些不切实际、又难被同僚接受的话，这不是能够显扬名声、保全性命的做法。如今受重用的人大多通晓法令，他们的言论足以颠倒您的言辞，文章足以夸大您的过错，您不思考像蘧伯玉那样远走他乡，反而仰慕伍子胥那种微不足道的行为，用无价的身躯去冒深不可测的风险，我为您感到痛心。君子为人虽然应当正直，但如果遭遇时局变化，也可以暂时委屈变通，只要本志不变就行。《诗经·大雅》说：‘明白事理的人，应当懂得保重自己的生命。’我这番不自量力的话，供圣人您自己选择，希望您考虑后决定。”宽饶并没有采纳王生的建议。

　　当时宣帝刚开始推行法治，信任宫中的宦官尚书，宽饶向宣帝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如今圣人之道逐渐废除，儒家思想不能推行，重用宦官作为像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大臣，用法律取代《诗经》​《尚书》来教化百姓。​”又引用《韩氏易传》说：​“五帝时以选出的官吏来治理天下，夏、商、周时以世袭传子制来治理天下。世袭制是将王位传给有血亲关系的儿子，选官制则是将官位传给贤能有才干的人。像春、夏、秋、冬四时的运行一样，一旦功成名就的人离去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才，就不能取代这个官位。​”宣帝看完宽饶的奏书，认为宽饶诽谤朝廷大臣的习性终究不改，将宽饶的奏书转交给中二千石官员处理。当时执金吾发表意见，认为宽饶的真实用意是想要皇帝把皇位传给他，这属于大逆不道的罪行。谏大夫郑昌得知这个指责后，非常为宽饶感到痛心，认为宽饶为人忠诚正直、忧心国事，只因言论不当而被某些舞文弄墨的奸邪之人诋毁陷害，于是特地呈上奏书赞扬宽饶说：​“臣听说山中有猛兽，贫穷百姓连藜藿这样的野菜都不敢采；国家有忠臣，奸诈不轨的佞臣就不敢起来为非作歹。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苟安，食不求温饱，进用时有忧国之心，退绌时有为国捐躯的气节，上无像许伯、史高这样的外戚亲属关系，下无像金日磾、张安世这样的皇帝近臣所托付，职务在于掌管纠察官吏，必须依法秉公行事，多仇怨而少党羽，上书陈述国事，有关部门却判以死罪，臣有幸追随众位大臣之后，官职以劝谏为主要职责，不敢不提出谏言。​”宣帝没有采纳，于是将宽饶的案件下交给有关司法部门。宽饶举起自己的佩刀在宫殿北面的门楼下自刎，众人没有不怜悯他的。

　　诸葛丰，字少季，琅邪人。因通晓经术被举荐为郡文学，凭借刚正不阿的品格而闻名。贡禹担任御史大夫时，任用诸葛丰为御史府属官，后来举荐他做侍御史。之后，元帝选拔诸葛丰为司隶校尉，诸葛丰检举揭发官吏的违法行为从不回避，京城因此流传一句谚语说：“为什么好久不相见，因为遇见了诸葛丰。”元帝为表彰他的气节，给诸葛丰加官为光禄大夫。

　　当时侍中许章因是元帝的外戚亲属而格外受宠，生活奢侈放纵，不遵守法规。有一次宾客犯法，此事牵连到许章。诸葛丰已经查清此案，正准备向元帝揭发许章的罪状，恰巧碰上许章私自外出，诸葛丰停下车举起节杖命令许章说：“下车！”准备拘捕许章。许章顿时极为惶恐，急忙驱车逃跑，诸葛丰在后面紧追不放。许章趁机逃入皇宫大门，请求元帝保护他。诸葛丰也向元帝揭发了许章的罪状，元帝不仅没有惩处许章，反而收回了诸葛丰的节杖。司隶校尉被皇帝收回节杖就是从诸葛丰开始的。

　　诸葛丰上书谢罪说：“臣丰才能低下又胆小怕事，文才不足以劝人向善，武艺不足以铲除邪恶。陛下没有考察臣的能力，就任命臣为司隶校尉，还没取得应有的成效，又给臣加官为光禄大夫，这个职位既尊贵又责任重大，不是臣下所应当拥有的位置。又因年老体衰，常常害怕突然死去，无法报答陛下的恩德，使得一些爱发议论的士大夫讥笑臣不能尽忠职守，只是白吃朝廷俸禄罢了。所以，臣时常怀着为国捐躯的念头，恨不得尽早砍下奸臣的头颅，悬挂在都市之中，公布他的罪状，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奸臣罪有应得，然后臣再接受国法的惩治，这确实是臣心甘情愿的。在平民出身的士人当中，尚且还有同生死共患难的友谊，如今以全国如此广阔的土地，居然没有为正义和气节而死的官吏，全都苟且迎合时势以求自保，主管刑狱的官吏大多以私情相互勾结，考虑的都是自家的利害得失，忘掉了国家的安危大政。这些邪恶污浊的臭气触怒了天神，于是天灾接连出现，百姓生活困苦不堪。这些都是臣不忠的恶果，臣为国家的衰败感到羞耻。但凡人之常情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定而厌恶国家危亡的，然而忠臣和正直的士人之所以不怕邪恶势力的迫害，实在是为了捍卫君王的最高利益。如今陛下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万物无所不包，特派尚书令尧赐给臣丰玺书说：‘司隶的职责是巡察、揭发官吏的不法行为，褒赏善人，诛罚恶人，办事不应当专断。处理政事要不偏不倚，取其适中，以顺应儒家思想的本意。’恩德如此深厚，臣丰顿首叩拜表示十分幸运。但臣内心又感到十分愤怒，希望赐给臣清静安宁的余生，请陛下裁定。”元帝没有答应。

　　从那以后，诸葛丰的进言越发不被接受，他再次上书道：​“臣听说伯奇虽然对父母孝顺，却被父母所抛弃；伍子胥虽然对吴王忠心，却被吴王所杀害；鲁隐公虽然对弟弟桓公有爱心，却被桓公所杀害；卫叔武虽然忠爱于哥哥卫成公，却被卫成公所杀害。有以上四人的品行、屈原的才干，然而还不能自保高贵显赫的身份地位而被杀戮，这难道不足以为戒吗！臣即使遭到杀身之祸，但能换来国家安全和显示陛下的崇高威望，臣也是心甘情愿。就怕没有任何补益，而为众多邪恶势力所排挤，让坏人得逞，正直之路被堵塞，忠臣的正义之心受阻，有才智的士人不能畅所欲言，这是愚臣惧怕的所在。​”

　　诸葛丰在春季和夏季拘捕、惩处罪犯，在职的官吏大多指责他的过失。元帝调诸葛丰担任城门校尉，诸葛丰上书检举光禄勋周堪和光禄大夫张猛。元帝认为诸葛丰行为不当，于是向御史下达诏令说：​“城门校尉诸葛丰以前与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在朝之时，多次称赞周堪、张猛之美德。诸葛丰以前担任司隶校尉时，不按常规办事，也不认真学习法律制度，专门以苛刻暴虐对付官吏和百姓，用以获得虚假的威望，朕不忍心交廷尉府审理，调任他为城门校尉。他不反省察看自己的过错，反而举报周堪、张猛，以发泄怨恨的情绪，他所告发的案情大多是一些缺乏证据和难以验明的罪行，以前多次赞美周堪、张猛，如今反而任意诋毁他们的名誉，两者之间反差如此之大，说明诸葛丰的言论毫无可信之处。朕可怜诸葛丰已经年老体衰，不忍心再处以刑罚，可罢免为平民。​”诸葛丰晚年在家中老去而死。

　　刘辅，是河间献王刘德的后代。通过孝廉科被举荐为襄贲县令。他向朝廷上书论述政治上的得失，成帝召见了他，赏识他的才能，提拔他为谏大夫。正赶上成帝要立赵婕妤为皇后，先下诏封婕妤的父亲赵临为列侯。刘辅上书说：​“臣听说上天如果打算赐予什么，必定会先降下祥瑞的征兆；上天如果有所背弃，必定会先降下灾祸，这是神明的征兆与反应，乃是自然而然的应验。过去周武王、周公旦顺应天地的旨意，在讨伐商纣王时，出现了白鱼和赤乌的祥瑞之兆，然而君臣仍然心存敬畏，表情严肃地互相告诫，何况到了汉代的末世，不仅没有得到传承子孙后代的福泽，反而多次受到天神发威震怒的谴责啊！即使日夜自我反省，改正过错，改变统治方法，敬畏天命，不忘祖宗的事业，善于挑选有德才的继承人，考察选择幽静娴雅、品貌端庄的女子，以便继承刘姓祖宗的大业，顺从神灵的心意，满足天下百姓的愿望，这样子孙得福的吉兆还担心迟迟不来；现在居然被情欲所左右，倾心于出身低微的女人，想让她母仪天下，不敬畏上天，在众人面前不感到羞愧，臣感到十分困惑。民间谚语说：‘腐朽的木材不能用作柱子，卑贱的人不能作为天下之主。’上天和人民都不同意的，必定有祸而无福，市井之人以及路上的行人，人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而朝廷里竟然没有人肯向陛下说出实情，我暗暗地感到痛心。自己念念不忘因为同姓才得到陛下的提拔，空享俸禄而对朝廷不忠，玷污了谏争之官的名声，哪怕有生命危险，也不敢不尽忠职守，请陛下深入考察。​”奏章呈上后，成帝派侍御史逮捕了刘辅，将他关押在掖庭的秘密监狱里，群臣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当时，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襃、光禄勋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同上书说：​“臣等听说贤明的君王能够用宽容的态度听取不同意见，推崇谏诤之官，广开忠直人士的进身之路，对某些狂妄偏激的言论也不加治罪，这样之后朝廷百官才能在各自职位上竭尽全力，忠诚地为国家出谋划策，不必担忧后顾之忧，朝中没有阿谀奉承之人，天子没有违背治国原则的过失。臣等私下所了解的谏大夫刘辅，先前曾以县令的身份求见陛下，陛下提拔他为谏大夫，这说明他的言论必然有超出一般人的高明之处，符合圣上的心意，所以才得以升任此职。然而在很短时间内，他就被收捕入狱，臣等冒昧地认为，刘辅有幸身为刘姓宗室子弟，处于谏诤臣僚的行列，又是刚从偏远地区来到京城，不熟悉朝廷的规矩，自己触犯了朝中忌讳，不值得深究他的过错。小罪应当予以容忍罢了，如果犯了大罪，也应当尽快交付司法官员审理，让众人明白他的罪状后再加以惩处。从前赵简子杀了他的大夫鸣犊，孔子听到鸣犊的死讯，走到黄河边便掉头返回。如今天心不悦，灾害和异常现象多次出现，水灾旱灾接连不断，正当需要广开言路、褒奖直言之士、充分了解下情的时候。反而对谏诤之臣实行严酷急切的诛罚，震惊朝廷内外的大臣，使他们丧失了对朝廷的忠直之心。假如刘辅不是因直言获罪，所犯罪行又不明显，那么天下百姓就无法知晓详情。刘姓宗室和近臣本就地位显赫，如果从端正亲属关系和维护忠诚气节的角度来看，实在不适宜将他拘禁在掖庭监狱。公卿以下的官员见陛下任用刘辅时十分迅速，而毁伤他时又如此突然，人人都会产生恐惧之心，锐气受挫，不敢再尽力保全节操和讲真话，这并非彰显虞舜善于纳谏、发扬美德之风的好做法。臣等私下深感忧伤，恳请陛下留心审察。​”

　　成帝于是把刘辅移至共工狱关押，减死罪一等，改判为鬼薪之刑。刘辅老死于家。

　　郑崇，字子游，本是高密的大族，世代与帝王家通婚。祖父因家资富足而迁居平陵。父亲郑宾精通法令，担任御史，在贡禹手下任职，因办事公正而颇有声望。郑崇年轻时担任郡文学史，升到丞相大车属。郑崇的弟弟郑立与高武侯傅喜是同门学友，彼此交情深厚。傅喜任大司马时，向朝廷举荐郑崇，哀帝提拔郑崇为尚书仆射。郑崇曾多次请求进见谏诤，哀帝起初能采纳他的意见。每次听到拖沓的皮靴声，哀帝就笑着说：​“朕知道是郑尚书的脚步声。​”

　　过了一段时间，哀帝想要封祖母傅太后的堂弟傅商为侯，郑崇进谏说：​“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人为侯，天变为赤黄色白昼昏暗，正午时分太阳出现黑气。如今祖母的堂兄弟二人已经封侯。孔乡侯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以三公之位封侯，也还有依据。现在无故又要封傅商，破坏制度，违背上天和百姓的心意，这不是傅氏的福分。臣听老师说：‘违背阳道的人就极为虚弱，违背阴道的人就极为不吉利而短命，伤害百姓的人有使国家乱亡的忧患，触犯神灵的人有生病夭亡的灾祸。’所以周公告诫说：‘由于王不知艰难，只会沉溺于欢乐，当时也没有能够长寿。’因此衰世的国君夭折早亡，这些都是触犯阴道的恶果。臣愿用生命承担国家的罪过。​”郑崇于是拿起诏书文本。傅太后大怒说：​“为什么作为天子的反而被一臣下所专制呢！”哀帝于是下达诏书说：​“朕年幼时孤单，皇太太后亲自养育，使我免受儿时之苦，教导以礼，直至长大成人，恩惠甚厚。‘想要报答的恩德，如昊天那样无限广大。’以前追封皇太太后父为崇祖侯，由于想到回报恩德远远不够，朕甚为惭愧。侍中光禄大夫傅商，是皇太太后父同母兄弟之子，从小由太后养大，恩义最亲。兹封傅商为汝昌侯，而傅商是崇祖侯的后辈，改封崇祖侯为汝昌哀侯。​”

　　郑崇又因董贤受到哀帝宠爱、地位过于尊贵而向哀帝进谏，因此再次得罪了哀帝。由于在任职期间多次遭到哀帝责问，加上颈部又生了恶性脓疮，郑崇想要请求辞职，却不敢向哀帝提出。尚书令赵昌喜欢阿谀奉承，一向嫉妒郑崇，得知他现在已被哀帝疏远，便上奏说郑崇与宗族私通，怀疑有奸情，请求哀帝予以惩处。哀帝责问郑崇说：“你家门庭若市，为什么要限制朕呢？”郑崇回答说：“臣门庭如市，但臣的心思是清白的。希望陛下能够考查审核。”哀帝大怒，将郑崇关进监狱，彻底审讯，郑崇最终死在狱中。

　　孙宝，字子严，颍川郡鄢陵人。因通晓经术被举荐为郡吏。御史大夫张忠征召孙宝为御史府属官，想要让孙宝教自己的儿子学习经书，便为孙宝装修打扫了房舍，并在里面备齐各种器物。孙宝自认为不能胜任而请求辞职，张忠再三挽留，孙宝虽然没走，但张忠心里却很不满。后来安排孙宝担任府中主簿，孙宝搬进张忠原先为他准备的房舍，祭了灶神并邀请邻居来做客以示庆贺。张忠暗中观察，感到奇怪，派亲信去责问孙宝说：“以前御史大夫为你装修布置大房舍，你自己辞官离去，是想保持高尚的气节。如今丞相、御史两府的风气，才学高超的士人都不愿当主簿，你不但当了，还很高兴地搬进大房舍去住，为什么前后不一致呢？”孙宝说：“高士不当主簿，但御史大夫认为我可以当，府中又没有人认为不能当，我怎么能独自清高呢？前些日子御史大夫为了让儿子跟我学习经书，亲自主动为我安排住所。学生必须登门求师才合于礼，没有反过来由老师上门教学生的道理；儒家思想是不能违背的，身心受伤算得了什么？况且没有遇到知遇之人，可以无所不为，何况我当的是主簿呢！”张忠听了他的话后，十分惭愧，上书举荐孙宝通晓经学、为人正直，适合做皇帝身边的近臣。后来孙宝担任议郎，升为谏大夫。

　　鸿嘉年间，广汉郡盗贼到处作乱，孙宝被选任为益州刺史。广汉太守扈商是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的外甥，为人软弱不称职。孙宝到达广汉郡治所后，亲自深入山谷，告示那些盗贼，凡不是原先起事的主谋，首领只要自己主动悔过，就可遣返回乡。孙宝自行假托朝廷命令行事，弹劾扈商是祸乱之首，按照《春秋》的道理，只诛罚首恶罢了。扈商也弹劾孙宝所释放的首领中有应当判罪的。扈商被惩治入狱，孙宝因放走死刑犯的罪名被免职。益州地方官吏和百姓大多认为孙宝处理地方治安有成效，只因受车骑将军王音排挤才获罪。成帝再次任命孙宝为冀州刺史，升迁为丞相司直。

　　当时成帝的舅舅红阳侯王立指使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侵占开垦草田数百顷，这些土地原先都是农民租用的少府池塘和沼泽地开发出来的，王立上书成帝，表示愿意把这些田地转交给朝廷。朝廷下诏让南郡接收这些田地并公正地按值估价，但田价比市面价格贵出一亿钱以上。孙宝听说此事后，派遣丞相史按章查验，发现了王立的奸邪行为，便弹劾王立、李尚心怀鬼胎、欺瞒朝廷、狡猾无德。李尚被下狱处死。王立虽然没有被判刑，但后来他的兄长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去世，按兄弟次序他应当接替王商，成帝考虑到王立有过失，于是改用王立的弟弟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适逢益州蛮夷犯法，巴蜀地区很不安定，成帝以孙宝在西州甚有名声为由，任命他为广汉太守，秩位中二千石，赐黄金三十斤。其后蛮夷安定，官吏和百姓都称赞孙宝的政绩。

　　朝廷征召孙宝担任京兆尹。孙宝以前的属官侯文因性格刚直不肯随波逐流，常说自己有病不愿做官，孙宝以恩惠和礼节去邀请侯文，想以平民身份与他交朋友，天天设酒宴款待侯文，并有妻子、儿子作陪。过后侯文向孙宝请求在官署里当一名属员，孙宝答应了，并以宾客之礼接见他。几个月后，在立秋这一天派侯文试任东部督邮。侯文到衙府后，孙宝告诫说：“如今鹰隼开始进攻，应当顺应气候的变化捕取奸恶之人，以完成严厉诛杀恶人的任务，你管辖的东部之内有这种人吗？”侯文仰起头说：“没有这种人我就不敢凭空接受这个职务。”孙宝问：“是谁？”侯文说：“霸陵的杜穉季。”孙宝又问：“除了杜穉季还有谁？”侯文说：“豺狼当道，不宜再问狐狸。”孙宝默默不语。穉季是个大侠，与卫尉淳于长、大鸿胪萧育等都交情深厚。孙宝以前因弹劾扈商的事得罪了车骑将军王音，和红阳侯王立也有怨仇。他担心自己处境危险，当时淳于长正受成帝宠爱，地位尊贵，对孙宝很友善，孙宝也想依附于他。孙宝开始治理政事时，淳于长把穉季的事托付给孙宝，所以孙宝对此十分为难，无法回应侯文。侯文见孙宝沮丧的样子感到奇怪，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便说：“明府平时以威名著称，如今不敢拘捕穉季，应当暂且关上门，不必过问此事。这样到了年终，官吏和百姓都不敢说明府的坏话。如果放过穉季而去谴责其他无关的事，大众喧哗反对，就等于毁伤自己的终身。”孙宝说：“我接受你的教诲。”穉季亲近信任的人很多，知道这个消息后，闭门不与左右邻居来往，在房舍后墙穿了个小门，只是握着锄头自己种菜而已，穉季自己解释说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侯文对自己宽容对待。侯文说：“我和穉季幸好是同乡，向来没有什么结怨，但想到受郡将之命，所做的事应当与职务相符合。如果穉季能够改过自新，严厉的将领就不追究以往的过失，假如不改变思想观念，仅仅改变门户，只会加速灾祸的到来。”穉季于是不敢再犯法，孙宝也整年没有受到官吏和百姓的指责。第二年，穉季病死了。孙宝在京兆尹任职三年，京城的百姓都称赞他。后来碰上淳于长因事败露，孙宝和萧育等都被牵连罢官。侯文再次辞去官职，死在家里。穉季的儿子杜苍，字君敖，在游侠当中，名声比穉季还大。

　　哀帝即位后，征召孙宝担任谏大夫，又升任司隶校尉。当初，傅太后与中山孝王的母亲冯太后一同侍奉元帝，彼此结下怨恨，傅太后派官吏拷问冯太后，迫使她自杀，百姓都认为冯太后死得冤枉。孙宝奏请哀帝重新审理此案，傅太后大怒，说：“皇帝设置司隶校尉，主要用意就是支使他来查办我。冯氏谋反的事本来就很清楚明白，他故意要挑剔此事来张扬我的罪过，我应当被判罪。”哀帝于是顺从傅太后的意思下诏将孙宝关进监狱。尚书仆射唐林为孙宝鸣不平，哀帝以唐林结党营私为罪名，将他降职为敦煌鱼泽障候官。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坚持为孙宝说情，哀帝派人向傅太后转达了傅喜和龚胜的意见，孙宝才得以出狱并恢复原职。

　　没过多久，郑崇被判处入狱，孙宝上书说：“臣听说关系疏远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图谋伤害你，外人不会无缘无故思念自家人。臣有幸接受命令出使，职责在于揭发检举贪官污吏的不法行为，不敢避开显贵宠臣的威势，而阻碍陛下耳目的明察。查考尚书令赵昌所奏尚书仆射郑崇的案情，郑崇入狱后屡次受审，被严刑拷打得奄奄一息，他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所有路人都替他喊冤。臣怀疑赵昌与郑崇有过小怨，时间久了便用谗言相互诬陷。这使宫门内机要部门的陛下近臣，蒙受冤枉和诬陷，损害国家利益，诽谤之罪非同小可。臣请求惩处赵昌，以解开众人的心结。”奏章呈上后，哀帝很不高兴，但因孙宝是名臣而不忍杀他，于是下诏给丞相和大司空说：“司隶孙宝上奏原尚书仆射郑崇有冤情，请求立案惩处尚书令赵昌。经查证，近臣郑崇的罪恶清楚明白，而孙宝心怀不轨，依靠百姓欺瞒朝廷，以儒家思想作为欺骗的手段，满足他奸诈的野心，这是国家的盗贼。儒家经典不是说过吗？‘憎恶能言善辩而颠覆国家。’兹免去孙宝官职，降为平民。”

　　哀帝去世后，王莽禀告王太后征召孙宝为光禄大夫，与王舜等人一同迎接中山王。平帝即位后，孙宝担任大司农。恰逢越嶲郡向朝廷报告说有黄龙在江中游动，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都称赞王莽的功德可与周公并列，应当告祭宗庙。孙宝说：“周公和召公都是德才非凡的人，尚且有过不愉快的事，周公作《君奭》篇，两人并不互相伤害。如今风雨不顺，百姓衣食不足，每当出现一件大事，群臣便同声附和，这种现象不是朝廷的美事。”当时大臣们都惊慌失色，侍中奉车都尉甄邯及时秉承圣旨制止了众人继续议论。恰巧孙宝派官吏去接母亲，母亲在半路上病倒，留在了弟弟家里，孙宝只派妻子前往。司直陈崇据此上奏平帝，平帝将此事交付三公审理。孙宝回答说：“我已七十岁，脑筋迟钝，奉养母亲的能力日渐衰退，由妻子负责筹措，与所奏的文书内容相同。”孙宝被免官，死在家中。建武年间，朝廷记载过去有德之臣的名录，任命孙宝的孙子孙伉为诸县县长。

　　毋将隆，字君房，东海郡兰陵人。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在内统领尚书事务，在外掌管军事，依照旧有的典章制度设置选拔从事中郎和参与谋划政事的人员，奏请毋将隆担任从事中郎，后升为谏大夫。成帝末年，毋将隆向成帝呈上密封的奏章说：“古代的时候选拔诸侯入朝担任公卿，以褒奖其功德，应当征调定陶王，让他出使京师，以镇抚四方。”其后成帝终于立定陶王为太子，毋将隆升任冀州牧、颍川太守。哀帝即位后，以高等第入朝为京兆尹，升为执金吾。

　　当时侍中董贤刚刚受宠，哀帝派中黄门取出武库中的兵器，前后共十次，送给董贤以及哀帝的乳母王阿舍。毋将隆上奏说：“武库中的兵器，是天下公用的，国家的武备，修缮工程及制造用具，所有这些开支都出自大司农所掌管的钱财。大司农的钱财不是用来供养皇帝及大家族成员的费用，供养皇帝及其成员、慰劳和赏赐贵族与官吏，这些开支都出自少府所掌管的钱财。不以国家的主要库存供给次要的用途，不以民力供不必要的开支，区分公用与私用，以显示正道。古时候诸侯主要从事征伐战争，于是赐给斧钺。汉朝边区的官吏，职责在于抵御敌寇，也赐给武库兵器，都是担任边吏职务之后才给予的。《春秋》的义理，私家贵族不许收藏兵器，其用意在于抑制臣下的威权，削弱私家贵族的力量。如今董贤等是一些阿谀逢迎得到皇帝宠信和玩弄的近臣，以及皇帝所恩宠的小妾，却拿天下公用的东西给予私家贵族，取国家威武之器供给私人武备。民力分给宠臣，武器装备于小妾之家，建立的制度不合适，滋长骄奢非分的气焰，不能起到警示四方的作用。孔子说：‘天子的礼仪为什么出现在鲁大夫三家的堂上！’臣请求将送给董贤和王阿舍的兵器收回武库。”哀帝很不高兴。

　　不久，傅太后派谒者购买许多官奴婢，以低价购买，又购买了执金吾的官奴婢八人。毋将隆上奏说谒者购买官奴婢的价格太低，请求改为公平的价格。哀帝便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互让的礼仪兴起，则虞国、芮国的争讼就能平息。毋将隆位居九卿，既不能匡正朝廷的不足，反而奏请和傅太后争贵贱的价格，上奏的言辞显露，众人皆知，所提出的主张不合义理，争名之事自此开始，不能警示百官，既伤风化又败坏民俗。”由于毋将隆以前有安定国家的言论，将他降职为沛郡都尉，后迁为南郡太守。

　　王莽年轻时，因仰慕毋将隆，想和他交往，毋将隆不太愿意趋附。哀帝死后，王莽把持朝政，指使大司徒孔光弹劾毋将隆以前担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一案，冤枉陷害无辜，不宜在中原任职。上述案件本来是由中谒者令史立、侍御史丁玄依据规章制度加以考察的，而和毋将隆联名奏事。当时史立任中太仆，丁玄任泰山太守，以及诬陷郑崇的尚书令赵昌，当时任河内太守，都被罢免官职，流放到合浦。

　　何并，字子廉。祖父由于任二千石官吏的缘故自平舆迁居平陵。何并任郡吏，升至大司空属员，在何武手下任职。何武欣赏他的志向与气节，以其能治理问题繁多、矛盾尖锐的郡县而推举他，任长陵令，道不拾遗。

　　起初，邛成太后的娘家王氏地位尊贵受宠，而侍中王林卿与地方上的邪恶势力勾结，在京城名声很大。后来因犯法被免职，宾客却越来越多，他回长陵祭扫祖先坟墓，还逗留多日痛饮不止。何并担心他会犯法，主动登门禀告，对王林卿说：“在这墓舍之间和郊野之外不宜久留，你应当尽快回去。”王林卿说：“好的。”此前王林卿曾杀死与奴婢私通的人并埋在墓舍里，何全都知道这件事，但因不是在自己任上发生的事，又看到他刚刚被免职，所以不准备揭发检举，只想不让王林卿逗留在长陵而已，于是立即派遣官吏奉命传送。王林卿一向骄横，认为这会在宾客面前丢脸，何并因此预料到王林卿会有变故，便预先准备好兵马等待。王林卿虽然离开了长陵，但在北渡泾桥后，又派骑奴回到官府大门前，拔刀割裂了悬挂的鼓。何并亲自带领官吏和士兵追赶王林卿。追了数十里后，王林卿感到万分危急，便让奴仆戴上自己的帽子，披上自己宽大的单衣冒充自己，坐在他的车子里，让骑马的奴仆跟在后面，而王林卿自己则换了服装从小路急速逃走。到了傍晚何并终于追上，抓获了那个冒充王林卿的奴仆，奴仆说：“我不是侍中，只是个奴仆罢了。”何并自己心里明白王林卿已经逃脱，便说道：“王君在无路可逃时，自称是奴仆，这样就能逃脱一死吗？”便喝令属员砍下他的头颅带回来，悬挂在被割破的鼓上，放在都亭下面，写明其事说：“原侍中王林卿犯了杀人罪，还把尸体埋在守墓的房舍里，又唆使奴仆割裂官府门前的鼓。”官吏和百姓都惊恐万分。王林卿因逃亡在外，百姓纷纷议论，以为他真的死了。成帝太后因邛成太后疼爱王林卿的缘故，听到这个消息后痛哭流涕，并告诉了哀帝。哀帝问明情况，认为何并这件事办得好，提升他为陇西太守。

　　后来何并调任颍川太守，接替陵阳人严诩。严诩原本是因孝行而被任命官职的，他把下属当作老师和朋友，有了过失就闭门自责，从不夸夸其谈。郡中治安混乱，王莽派使者征召严诩，郡府数百名属官为他设宴饯行，严诩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属吏们说：​“明府君接受吉兆的征召，不应当这样。​”严诩说：​“我哀怜颍川的士人，自己哪里值得担忧呢！我因为软弱无能才被征召，朝廷一定会选刚强勇猛的人来接替。接替的人一到，将会有人倒下，所以感到很悲伤。​”严诩到达京城，被赐封为美俗使者。当时颍川人锺元担任尚书令，兼管廷尉事务，掌权有势。他的弟弟锺威任郡府属吏，贪污了千金。何并出任太守，曾去拜访锺廷尉，锺元摘下帽子为弟弟请求减死罪一等，希望尽早接受髡钳刑罚。何并说：​“治罪的依据在于你弟弟自身和国家的法律，不在于太守。​”锺元害怕了，急忙派人去告诉弟弟。阳翟的轻薄侠客赵季、李款供养了许多宾客，凭借暴力抢夺百姓财物，甚至奸污人家的妻女，还抓住官吏的把柄，在郡中肆无忌惮地横行。听说何并将要上任，都逃跑了。何并到任后立即招募了十名勇猛以及通晓儒学法令的官吏，派文吏审理这三人的案件，派武吏前去逮捕他们，各司其职。何并告诫百姓说：​“这三个人不是辜负了太守，而是触犯了王法，不得不加以惩治。锺威所犯的罪行大多在大赦之前，把他赶入函谷关，不让他祸害民间；如果他不入关，就把他抓起来。赵季、李款凶暴险恶，即使逃得很远，也应当取得他们的头颅，以向百姓谢罪。​”锺威依仗他哥哥的权势，停留在雒阳，追捕的官吏与他搏斗后将他击杀。又在别的郡抓获了赵季、李款，取回了他们的头颅。何并把这三个罪犯的头颅都悬挂在闹市上，并把定罪的罪证全部公布。郡中因此太平，他表彰善行，重视人才，在颍川口碑很好，名声仅次于黄霸。何并生性清廉，妻儿从不进入官府的住所。几年后去世。病危时，他曾叫属吏写下遗嘱，说：​“告诉儿子何恢，我平生没有功劳却白领俸禄很久了，死后虽然按规定应得一些财物，但不要接受。下葬时用小棺椁，只要能放下棺材就行了。​”何恢遵照父亲的遗言办理了丧事。王莽选拔何恢担任关都尉。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任命何并的孙子为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