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西入武关，至咸阳。
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馀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以苍为常山守。从韩信击赵，苍得陈馀。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其子敖。复徙相代。燕王臧荼反，苍以代相从攻荼有功，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御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苛、昌以卒史从沛公，沛公以昌为职志，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苛为御史大夫，昌为中尉。
汉三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出去，而使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苛。汉王于是拜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六年，与萧、曹等俱封，为汾阴侯。苛子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昌项，上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昌。及高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莫能得，上以留侯策止。而昌庭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即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见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是岁，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士，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至是乎！”居顷之，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所以然。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以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隙，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我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者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昌，其人坚忍伉直，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严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召昌谓曰：“吾固欲烦公，公强为我相赵。”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昌为赵相。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尧曰：“无以易尧。”遂拜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高祖崩，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昌曰：“高帝属臣赵王，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疾，不能奉诏。”太后怒，乃使使召赵相。相至，谒太后，太后骂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昌既被征，高后使使召赵王。王果来，至长安月余，见鸩杀。昌谢病不朝见，三岁而薨，谥曰悼侯。传子至孙意，有罪，国除。景帝复封昌孙左车为安阳侯，有罪，国除。
初，赵尧既代周昌为御史大夫，高祖崩，事惠帝终世。高后元年，怨尧前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任敖，沛人也，少为狱吏。高祖尝避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羽，遨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邑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孝文元年薨，谥曰懿侯。传子至曾孙越人，坐为太常庙酒酸不敬，国除。
初任敖免，平阳侯曹窋代敖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与大臣共诛诸吕。后坐事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苍来绛侯等尊立孝文皇帝，四年，代灌婴为丞相。
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初定，公卿皆军吏。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故因秦时本十月为岁首，不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上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张苍。苍凡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邃律历。
苍德安国侯王陵，及贵，父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五德传，言“汉土德时，其符黄龙见，当改正朔，易服色”。事下苍，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立土德时历制度，更元年。苍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为让，苍遂病免。孝景五年薨，谥曰文侯。传子至孙类，有罪，国除。
初苍父长不满五尺，苍长八尺余，苍子复长八尺，及孙类长六尺余。苍免相后，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年百余岁乃卒。著书十八篇，言阴阳律历事。
申屠嘉，梁人也。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元年，举故以二千石从高祖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嘉食邑五百户。十六年，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文帝以皇后弟窦广国贤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久念不可，而高帝时大臣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常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嘉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嘉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史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此语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
嘉为丞相五岁，文帝崩，孝景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適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也。嘉闻错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请诛内史错。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冗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呕血而死。谥曰节侯。传子至孙臾，有罪，国除。
自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及武帝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皆以列侯继踵，齿齿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著于世者。
赞曰：张苍文好律历，为汉名相，而专遵用奉之《颛顼历》，何哉？周昌，木强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张苍，阳武人也，好书律历¹。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当斩，解衣伏质²，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西入武关，至咸阳。
张苍是阳武人，喜欢读书、乐律和历法。秦朝时他曾担任御史，在殿柱下负责收集四方的文书。后来因事获罪，逃回了家乡。等到刘邦攻占地盘经过阳武时，张苍以宾客身份跟随他进攻南阳。之后张苍又触犯法律应当斩首，脱去衣服伏在刑具上，他身材高大，又白又胖像个葫芦，当时王陵看见了，惊讶于他的英俊，就替他在沛公面前求情，结果被赦免免死。于是向西进入武关，到达咸阳。
¹律历：律，音律；历，历法。古时以为十二音律与历象相应，故史书有《律历志》，把乐律和历法制度合为一篇。
²伏质：亦作 “伏锧”。质，汉代死刑有腰斩，犯者裸身伏鍖上，称为“伏质 ”。
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馀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以苍为常山守。从韩信击赵，苍得陈馀。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其子敖。复徙相代。燕王臧荼反，苍以代相从攻荼有功，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沛公被封为汉王后进入汉中，不久回师平定了三秦。陈馀攻打并赶走了常山王张耳，张耳归附了汉，汉王任命张苍为常山郡守。张苍随从韩信攻打赵地，擒获了陈馀。赵地平定后，汉王任命张苍为代国相，负责防备边境的敌寇。不久又调任赵国相，辅佐赵王张耳。张耳死后，又辅佐张耳的儿子张敖。后来又调任代国相。燕王臧荼反叛，张苍以代国相的身份随从攻打臧荼而立功，被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¹，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御史，明习²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升为计相，一个月后，又改为以列侯身份担任主计，共四年。当时萧何担任相国，而张苍因为自秦朝时起就任柱下御史，了解和熟习天下的图籍秘书、统计档案，又通晓计算、乐律、历法，所以让张苍以列侯身份留在相国府中，主管郡国呈送朝廷的户籍税役等各种报告事务。黥布反叛后，汉朝廷分封皇子刘长为淮南王，而由张苍辅佐他。十四年后，升任御史大夫。
¹计相：主持全国财政的官。
²明习：明了熟习。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¹。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苛、昌以卒史从沛公，沛公以昌为职志，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苛为御史大夫，昌为中尉。
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叫周苛，秦朝时两人都在泗水郡府担任卒史。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打败了泗水郡守和监御史，当时周苛、周昌便以卒史的身份追随沛公。沛公让周昌担任掌管旗帜的职志，把周苛作为宾客。两人跟随沛公进入关中，灭亡了秦朝。沛公被封为汉王后，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任命周昌为中尉。
¹卒史：官名。汉代官署属吏，通常秩百石，亦称“百石卒史”。
汉三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出去，而使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苛。汉王于是拜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六年，与萧、曹等俱封，为汾阴侯。苛子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汉高祖三年，楚军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形势危急，汉王出城逃走，而让周苛留守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后，想任命周苛为楚将，周苛骂道：“你们赶快投降汉王！不然，马上就要成为俘虏！”项羽大怒，将周苛烹杀。汉王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经常跟随汉王击败项羽。高祖六年，周昌与萧何、曹参一起被封侯，被封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父亲为汉朝而死的事，被封为高景侯。
昌为人强力¹，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²，骑昌项，上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昌。及高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莫能得，上以留侯策止。而昌庭争³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⁴，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即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见昌，为跪谢曰：“微⁵君，太子几废。”
周昌为人刚强，敢于直言，即使是萧何、曹参等人也都比不上他。周昌曾有一次在高祖闲暇时进宫奏事，高祖正搂抱着戚姬，周昌转身退出。高祖追出来抓住周昌，骑在他脖子上问道：“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起头说：“陛下就是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当时皇上笑了，然而却更加敬畏周昌。那时高祖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刘如意为太子，大臣们极力劝谏却无济于事，后来靠着留侯的计策，皇上才打消了废太子的念头。而周昌是在朝堂上争论时表现最强硬的人，皇上问他反对的理由，周昌口吃，又异常气愤激动，说：“臣虽然不善言辞，但臣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行。陛下要是废掉太子，臣绝……对不奉诏。”皇上高兴地笑了，随即散了朝。吕后在东厢房侧耳探听，见到周昌，起身向他道谢说：“没有您，太子就要被废掉了。”
¹强力：倔强；强硬。
²逐得：追上，追到。
³庭争：廷争。在朝廷上向皇帝谏争。
⁴盛怒：大怒。
⁵微：如果不是。
是岁，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士，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至是乎！”居顷之，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所以然。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以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隙¹，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我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²者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昌，其人坚忍伉直，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严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召昌谓曰：“吾固欲烦公，公强为我相赵。”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³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昌为赵相。
这一年，戚姬的儿子刘如意被立为赵王，年仅十岁，高祖担心自己去世后赵王无法保全。赵尧当时任符玺御史，有个赵地人方与县县令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的御史赵尧虽然年轻，却是个不寻常的人，您一定要特别厚待他，此人将来会接替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纪轻轻，不过是个舞文弄墨的小吏，哪能达到这种地步！”没过多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闷闷不乐，悲伤地哼着歌，群臣都不知皇上为何如此。赵尧上前拜见，问道：“陛下之所以不快乐，莫非是因为赵王年幼，而戚夫人又与吕后有矛盾，担心您百年之后赵王无法保全自己吧？”高祖说：“我私下正为此事担忧，却不知该怎么办。”赵尧说：“陛下只要为赵王安排一位地位尊贵、才干过人的相国，而且此人必须是吕后、太子和群臣一向敬重畏惧的人就行。”高祖说：“你说得对。我正是这样想的，但群臣中有谁可以呢？”赵尧答道：“御史大夫周昌，此人刚毅正直，从吕后、太子到大臣，没有不敬畏他的。只有周昌合适。”高祖说：“好。”于是召见周昌，对他说：“我非得麻烦您不可，无论如何请您去当赵王的相国。”周昌流着泪说：“我从您起兵时就跟随陛下，可为什么如今陛下要抛弃我，把我派到诸侯那里去呢？”高祖说：“我很清楚这是降了您的官，但我私下担忧赵王，反复考虑，除了您没有人能胜任。您就勉为其难地去吧！”于是调御史大夫周昌去做赵国的相国。
¹有隙：有嫌隙；有怨恨。
²敬惮：敬畏。
³中道：中途；半路上。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尧曰：“无以易尧。”遂拜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周昌已经走了很长时间，高祖拿着御史大夫印在手中把玩，说：“谁可以做御史大夫呢？”仔细审视赵尧说：“没有谁可以替代赵尧。”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此前也因军功而食邑，等到以御史大夫身份跟随攻打陈豨，有战功，被封为江邑侯。
高祖崩，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昌曰：“高帝属臣赵王，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疾，不能奉诏。”太后怒，乃使使召赵相。相至，谒太后，太后骂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昌既被征，高后使使召赵王。王果来，至长安月余，见鸩杀¹。昌谢病不朝见，三岁而薨，谥曰悼侯。传子至孙意，有罪，国除。景帝复封昌孙左车为安阳侯，有罪，国除。
高祖去世后，吕后派使者召赵王进京，赵王的相国周昌让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多次往返，周昌说：“高皇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赵王召去一起杀掉。我不敢放赵王走，而且赵王也生病了，不能遵奉诏命。”太后大怒，便派使者召赵相进京。赵相到京后，拜见太后，太后骂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却不让赵王来！”周昌被召走后，太后就派使者去召赵王。赵王果然来了，到长安一个多月后，被毒酒害死。周昌托病不再进宫朝见，三年后去世，谥号为悼侯。爵位传给儿子，又传到孙子周意，后来周意犯罪，爵位被取消，封国被废除。汉景帝又封周昌的孙子周左车为安阳侯，后因犯罪，爵位被取消，封国被废除。
¹鸩杀：用鸩酒毒杀。
初，赵尧既代周昌为御史大夫，高祖崩，事惠帝终世。高后元年，怨尧前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此前，赵尧接替周昌做了御史大夫，高祖去世后，又侍奉汉惠帝直到惠帝驾崩。高后元年，吕后怨恨赵尧先前为赵王出谋划策，就让他抵罪，罢免了他的御史大夫职务，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任敖，沛人也，少为狱吏。高祖尝避吏¹，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羽，遨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邑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孝文元年薨，谥曰懿侯。传子至曾孙越人，坐为太常庙酒酸不敬，国除。
任敖，沛郡人，年轻时当狱卒。高祖曾逃避官吏追捕，官吏捉走了吕后，对吕后有轻薄举动。任敖向来看重高祖，大怒，击伤看管吕后的小吏。当高祖开始起兵时，任敖以宾客身份随从直担，当了御史，坚守丰旦二年。直塑当了选王，向东进击项羽，任敖升为上党郡守。陈稀反叛，任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任御史大夫。三年罢免。孝文帝元年去世，谧号懿侯。侯爵传给儿子，又传到曾孙任越人，因犯太常庙祭酒味酸不敬罪，除去侯国。
¹避吏：谓逃避狱吏的追捕。
初任敖免，平阳侯曹窋代敖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与大臣共诛诸吕。后坐事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苍来绛侯等尊立孝文皇帝，四年，代灌婴为丞相。
当初任敖被免职后，平阳侯曹窋接替他做了御史大夫。吕后去世后，曹窋与大臣们共同诛灭了诸吕。后来因事获罪被免职，于是朝廷任用淮南国相张苍为御史大夫。张苍与绛侯周勃等人一起拥立孝文帝为皇帝，四年之后，接替灌婴担任丞相。
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初定，公卿皆军吏。苍为计相时，绪正¹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故因秦时本十月为岁首，不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上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张苍。苍凡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邃律历。
汉朝建立二十多年时，天下刚刚平定，公卿百官都出身于军吏。张苍在担任计相期间，把乐律和历法整理得井井有条。因为高祖是在十月到达霸上的，所以沿袭秦朝原有的历法，以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头，没有改变。他推演五德的运行次序，认为汉朝应居于水德之位，像原来一样崇尚黑色。他还审定吹奏的音律，谱成乐曲，并以此类推，制定律令，甚至百工之事，也都定下了天下可共同遵循的规则程序。直到他担任丞相时，才最终完成了这些工作。所以汉朝谈论乐律历法的人，都把张苍视为源头和依据。张苍喜欢博览群书，没有哪本书不读，没有哪本书不懂，尤其精通乐律历法。
¹绪正：谓理出头绪，排正序次。
苍德安国侯王陵，及贵，父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¹，然后敢归家。
张苍感念安国侯王陵的救命之恩，等到自己显贵后，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去世后，张苍做了丞相，每逢休假，总是先去拜见王陵的夫人，献上食物，然后才敢回自己的家。
¹上食：献食。
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五德传，言“汉土德时，其符黄龙见，当改正朔，易服色”。事下苍，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立¹土德时历制度，更元年。苍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为让，苍遂病免。孝景五年薨，谥曰文侯。传子至孙类，有罪，国除。
张苍任丞相十多年后，鲁地人公孙臣向皇上上书，论述五德终始的循环更替，认为汉朝正值土德之运，其征兆是黄龙出现，应当改换一年的开端，变更所崇尚的服色。皇上将此事交给张苍处理，张苍认为不对，此事于是搁置。此后，黄龙在成纪县出现，汉文帝便征召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草拟了土德王朝的历法制度，并将当年改为元年。张苍因此自我贬抑，借口年老多病。另外，张苍举荐的一名中候官，利用奸诈手段大肆谋取私利，皇上又因此事责备张苍，张苍于是称病被免去职务。汉景帝五年去世，谥号为文侯。爵位传给儿子，又传到孙子张类，因犯罪，封国被废除。
¹草立：创立；起草。
初苍父长不满五尺，苍长八尺余，苍子复长八尺，及孙类长六尺余。苍免相后，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年百余岁乃卒。著书十八篇，言阴阳律历事。
当初，张苍的父亲身高不足五尺，张苍身高八尺多，张苍的儿子也身高八尺，到了孙子张类则身高六尺多。张苍被免去丞相后，口中没了牙齿，靠吃人奶为生，让女人做乳母。妻妾数以百计，凡是曾经怀过孕的，就不再与她们同房。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著有十八篇书，论述阴阳、乐律、历法等内容。
申屠嘉，梁人也。以材官蹶张¹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²。从击黥布，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元年，举故以二千石从高祖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嘉食邑五百户。十六年，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文帝以皇后弟窦广国贤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久念不可，而高帝时大臣余见³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申屠嘉是梁县人，他以步兵强弩手的身份追随高皇帝征讨项羽，后来晋升为队帅。之后又跟随高皇帝攻打黥布，被任命为都尉。孝惠皇帝在位时，他担任淮阳郡守一职。孝文帝元年，朝廷推举从前曾以二千石俸禄的身份跟随高祖的人，这些人全部被封为关内侯，其中有二十四人享有食邑，申屠嘉的食邑是五百户。到了孝文帝十六年，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之职后，汉文帝因为皇后的弟弟窦广国贤良有德行，想任用他做丞相，又担心天下人会说自己偏袒窦广国，反复考虑后觉得不妥。当时高皇帝时期的大臣还在世的，已经没有能胜任丞相之位的人了，于是汉文帝就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并以他原来的封邑封他为故安侯。
¹蹶张：用脚踏强弩使之张开。
²队率：一队之长。
³余见：剩下还健在。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¹。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常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嘉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嘉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史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此语弄臣²，君释之。”邓通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
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家中不私下接见宾客。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皇帝宠幸，赏赐累计上亿。文帝常常到邓通家悠闲宴饮，邓通被宠爱的程度就是这样。申屠嘉有一次上朝，邓通在皇帝身边，嬉戏怠慢，不遵守朝廷礼仪。申屠嘉奏完公事，接着说：“陛下宠爱臣子，可以让他富贵；至于朝廷的礼节，却不能不严肃！”皇上说：“你别说了，我会私下告诫他。”散朝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下文书召邓通来府，若不来，就杀他。邓通害怕，进宫报告皇上。皇上说：“你只管去，我随即派人召你。”邓通到了丞相府，脱帽赤脚，向申屠嘉叩头请罪。申屠嘉端坐不动，不行应行的礼节，斥责道：“这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你邓通一个小臣，在殿上嬉戏，犯了大不敬之罪，应当斩首。长史马上把他杀了！”邓通叩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仍不被宽恕。皇上估计丞相已使邓通困窘，便派使者持符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致歉说：“这是我的狎玩小臣，你就放了他吧。”邓通回到宫中，哭着对皇上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¹私谒：因私事而干求请托。
²弄臣：皇帝狎近戏弄之臣。
嘉为丞相五岁，文帝崩，孝景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適罚侵削¹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也。嘉闻错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请诛内史错。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冗官²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呕血而死。谥曰节侯。传子至孙臾，有罪，国除。
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后，汉文帝去世，汉景帝即位。景帝二年，晁错任内史，受宠掌权，各种法令多请求更改，建议通过惩罚过错来削夺诸侯王的封地。而丞相申屠嘉则自我贬抑，所提建议也不被采纳，因而嫉恨晁错。晁错因内史府门朝东开出入不便，就又凿通一扇门，从南面出入。南面开的门正对着太上皇庙的外墙。申屠嘉听说晁错凿通了庙墙，便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有门客把此事告诉了晁错，晁错非常害怕，连夜入宫拜见皇上，主动请罪。到了上朝时，申屠嘉奏请诛杀内史晁错。皇上说：“晁错所凿的不是真正的庙墙，而是庙外空地的围墙，原本散官们就住在里面，况且也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没有罪。”散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杀了晁错再奏报皇上，结果反被晁错算计。”回到家中，便吐血而死。谥号为节侯。爵位传给儿子，直到孙子申屠臾，后申屠臾犯罪，侯国被废除。
¹侵削：侵夺；削夺。
²冗官：指有班位而无固定职事的散官。后亦泛指闲散的官吏。
自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及武帝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皆以列侯继踵，齿齿廉谨，为丞相备员¹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著于世者。
自从申屠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以及汉武帝时的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都是以列侯身份相继担任丞相，谨小慎微，廉洁谨慎，做丞相不过凑数而已，没有做出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
¹备员：谦辞。谓虚在其位，聊以充数。
赞曰：张苍文好律历，为汉名相，而专遵用奉之《颛顼历¹》，何哉？周昌，木强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史官评议说：张苍虽然号称喜好乐律历法，是汉朝著名的丞相，却只是沿用了秦朝的《颛顼历》，这是为什么呢？周昌是个像木头一样刚直倔强的人。任敖因为从前对吕后有恩情而被重用。申屠嘉可以称得上刚强坚毅、恪守节操，然而缺乏谋略和学识，显然与萧何、曹参、陈平不是同一类人啊。
¹颛顼历：战国古六历之一。一种阴阳历。用四分法，以天为历年，天为历月，19年置7个闰月，以建亥——孟冬之月（相当今农历十月）为岁首，以立春为一年节气的计算起点。制定于秦，是秦统一后颁行全国的第一个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