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鵔鸃，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其后宠臣，孝文时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谈、北宫伯子；孝武时士人则韩嫣，宦者则李延年；孝元时宦者则弘恭、石显；孝成时士人则张放、淳于长；孝哀时则有董贤。孝景、昭、宣时皆无宠臣。景帝唯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嗣父车骑将军日磾爵为侯，二人之宠取过庸，不笃。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号为爱幸。其人谨敕，无所亏损，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
文帝时间如通家游戏，然通无他技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说贫？”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问疾，上使太子齰痈。太子齰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上齰之，太子惭，由是心恨通。
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赵谈者，以星气幸，北宫伯子长者爱人，故亲近，然皆不比邓通。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穨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
始时，嫣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
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
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子增封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是后，宠臣大氐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官，恭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能称其职。恭为令，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数年，恭死，显代为中书令。
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于音乐，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给事中。望之领尚书事，知显专权邪辟，建白以为：“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元帝不听，由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堪、更生废锢，不得复进用，语在《望之传》。后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皆尝奏封事，或召见，言显短。显求索其罪，房、捐之弃市，猛自杀于公车，咸抵罪，髡为城旦。及郑令苏建得显私书奏之，后以它事论死。自是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
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言其兼官据势也。
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天子大怒，罢逡归郎官。其后御史大夫缺，群臣皆举逡兄大鸿胪野王行能第一，天子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乃下诏嘉美野王，废而不用，语在《野王传》。
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有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
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望之当世名儒，显恐天下学士姗己，病之。是时，明经著节士琅邪贡禹为谏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元帝晚节寝疾，定陶恭王爱幸，显拥祐太子颇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迁显为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失倚，离权数月，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雁门都尉。长安谣曰：“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
淳于长字子鸿，魏郡元城人也。少以太后姊子为黄门郎，未进幸。会大将军王凤病，长侍病，晨夜扶丞左右，甚为甥舅之恩。凤且终，以长属托太后及帝。帝嘉长义，拜为列校尉诸曹，迁水衡都尉侍中，至卫尉九卿。
久之，赵飞燕贵幸，上欲立以为皇后，太后以其所出微，难之。长主往来通语东宫。岁余，赵皇后得立，上甚德之，乃追显长前功，下诏曰：“前将作大匠解万年奏请营作昌陵，罢弊海内，侍中卫尉长数白宜止徙家反故处，朕以长言下公卿，议者皆合长计。首建至策，民以康宁。其赐长爵关内侯。”后遂封为定陵侯，大见信用，贵倾公卿。外交诸侯牧守，赂遗赏赐亦累巨万。多畜妻妾，淫于声色，不奉法度。
初，许皇后坐执左道废处长定宫，而后姊孊为龙额思侯夫人，寡居。长与孊私通，因取为小妻。许后因孊赂遗长，欲求复为婕妤。长受许后金钱乘舆服御物前后千余万，诈许为白上，立以为左皇后。孊每入长定宫，辄与孊书，戏侮许后，嫚易无不言。交通书记，赂遗连年。是时，帝舅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辅政数岁，久病，数乞骸骨。长以外亲居九卿位，次第当代根。根兄子新都侯王莽心害长宠，私闻长取许孊，受长定宫赂遗。莽侍曲阳侯疾，因言：“长见将军久病，意喜，自以当代辅政，至对衣冠议语署置。”具言其罪过。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将军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东宫。”莽求见太后，具言长骄佚，欲代曲阳侯，对莽母上车，私与长定贵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儿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乃免长官，遣就国。
初，长为侍中，奉两宫使，亲密。红阳侯立独不得为大司马辅政，立自疑为长毁谮，常怨毒长。上知之。及长当就国也，立嗣子融从长请车骑，长以珍宝因融重遗立，立因为长言。于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案验。史捕融，立令融自杀以灭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长系洛阳诏狱穷治。长具服戏侮长定宫，谋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狱中。妻子当坐者徙合浦，母若归故郡。红阳侯立就国。将军、卿、大夫、郡守坐长免罢者数十人。莽遂代根为大司马。久之，还长母及子酺于长安。后酺有罪，莽复杀之，徙其家属归故郡。
始，长以外亲亲近，其爱幸不及富平侯张放。放常与上卧起，俱为微行出入。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贤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由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祝诅，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於戏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
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贤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讠雚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首。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萧咸外孙云。
赞曰：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由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矣。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所任非仁贤。故仲尼著“损者三友”，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汉兴，佞幸¹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²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³。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鵔鸃⁴，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其后宠臣，孝文时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谈、北宫伯子；孝武时士人则韩嫣，宦者则李延年；孝元时宦者则弘恭、石显；孝成时士人则张放、淳于长；孝哀时则有董贤。孝景、昭、宣时皆无宠臣。景帝唯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嗣父车骑将军日磾爵为侯，二人之宠取过庸，不笃。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⁵，号为爱幸。其人谨敕⁶，无所亏损，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
汉朝兴起以后，凭借谄媚而得到宠幸的臣子，高祖时有籍孺，惠帝时有闳孺。这两人并无才能，而是靠顺从献媚的手段获得了显贵和宠幸，与皇上同睡同起，公卿大臣也要通过他们去疏通关系。所以惠帝时，在宫廷中侍候的郎官都戴着用锦鸡羽毛装饰的头冠，系着贝壳装饰的腰带，脸上也搽着胭脂水粉，仿效闳孺、籍孺这类人的做法。后来二人都迁居到了安陵。这以后得宠的臣子，文帝时的士人有邓通，宦官有赵谈和北宫伯子；武帝时的士人有韩嫣，宦官有李延年；元帝时的宦官有弘恭和石显；成帝时的士人有张放和淳于长；哀帝时则有董贤。景帝、昭帝、宣帝时都没有受宠幸的臣子。景帝时只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继承父亲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爵位，做了列侯，这两人受到的恩宠超过一般情况，但不算深厚。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年少时与尚未显贵的宣帝一同读书，等到宣帝登基后，张彭祖因有旧恩被封为阳都侯，宣帝外出时常陪乘，被称为爱幸。张彭祖为人谨慎，没有什么过失，被他的小妻毒死，封国也被废除。
¹佞幸：由谄媚而得宠。亦以指皇帝左右以谄佞得幸的人。
²婉媚：温柔妩媚，柔顺悦人。
³关说：代人陈说；替人说好话。
⁴鵔鸃：鵔鸃冠，即用彩色花纹锦鸡羽毛装饰的头冠。
⁵参乘：陪乘或陪乘的人。
⁶谨敕：谨慎，能约束自己的言行。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¹，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
邓通，蜀郡南安县人，因擅长划船当上了黄头郎。文帝曾做梦想要上天，但上不去，有一位黄头郎把他推上了天，回头看他腰带在臀部上方有个破洞。梦醒后文帝前往渐台，默默观察寻找梦中推他上天的黄头郎，看到邓通，他的衣服后面有个洞，正是梦中所见到的那样。于是召见并询问他的姓名，他姓邓名通。“邓”与“登”谐音，文帝听了很高兴，尊宠他，一天比一天不同。邓通的性格也诚实谨慎，不爱与人交往，即使赐他休假，他也不想外出。于是文帝赏赐邓通数以亿计的金钱，总共十多次，官位做到了上大夫。
¹愿谨：质朴恭谨。
文帝时间如通家游戏，然通无他技能，不能有所荐达¹，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说贫？”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汉文帝常常趁闲暇时去邓通家游玩，然而邓通没有其他技艺，又不能推荐引进人才，只能自身恭敬谨慎地献媚讨好皇帝罢了。文帝让善于相面的人给邓通看相，相面的人说：“邓通会因贫困而饿死。”文帝说：“能让邓通富足的人是我，怎么会说他贫困？”于是赏赐邓通蜀郡严道的铜山，允许他自己可以铸钱。邓氏钱流行于天下，邓通竟富足到了这般地步。
¹荐达：荐举而使之荣达。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¹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问疾，上使太子齰痈。太子齰痈而色难之。已而²闻通尝为上齰之，太子惭，由是心恨通。
文帝曾患过毒疮，邓通常常为他吸吮脓血。文帝闷闷不乐，随意问道：“天下谁最爱我呢？”邓通回答说：“应该没有比太子更爱您的了。”太子进宫探问病情，文帝让他吸吮毒疮，太子吸吮时面露难色，事后听说邓通常常为文帝吸吮毒疮，心中惭愧，从此怨恨邓通。
¹嗽吮：吮吸；吸饮。
²已而：旋即；不久。
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¹，尽没入之，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等到文帝去世，景帝即位，邓通被免官，在家闲居。过了不久，有人告发邓通偷越境外铸钱，于是把邓通交给有关官吏验证审问，证实确有此事，随即结案，全部没收其财产充公，邓通家还欠官府好几亿钱。长公主赐给邓通的财物，官吏随即就没收，用以抵偿所欠债款，连一只簪子也不能戴在身上。于是长公主就令人借给他衣食。邓通竟不能占有一个铜钱，寄居在别人家里直到死去。
¹竟案：结案。
赵谈者，以星气¹幸，北宫伯子长者爱人，故亲近，然皆不比邓通。
赵谈，因占星望气之术而受到宠幸，北宫伯子是个性情谨慎宽厚的人，能关爱他人，所以文帝跟他亲近，然而都不能与邓通相比。
¹星气：指占星望气之术。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穨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
韩嫣，字王孙，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武帝做胶东王时，韩嫣与皇上一同读书写字，关系友好亲爱。等到皇上当了太子，更加亲近韩嫣。韩嫣善于骑射，聪明有智慧。皇上登基后，打算讨伐匈奴，而韩嫣先前学习过军事知识，因此更加尊贵，官至上大夫，皇上给他的赏赐可与邓通相比。
始时，嫣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先使嫣乘副车¹，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
起初，韩嫣常常与皇上同睡同起。有一次江都王进京朝见，韩嫣随从皇上到上林苑打猎。天子车驾因清道还未起行，就先派韩嫣乘坐副车，带着几十上百名骑兵奔驰前往观看野兽。江都王望见，以为是天子，便屏退随从，在路上伏地朝拜。韩嫣却径直驱车而过，看也不看。韩嫣过去以后，江都王怨怒，对着皇太后哭泣说，请求把封国爵位归还给天子，入宫值班宿卫，与韩嫣做同样的事情。太后由此怨恨韩嫣。
¹副车：古代帝王外出时的从车。
嫣侍，出入永巷¹不禁，以奸闻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
韩嫣侍奉皇上，出入宫中妃嫔居住的地方不受限制，因有奸情被皇太后知道。皇太后发怒，派使者赐韩嫣死。皇上替他求情，终究不能挽回，韩嫣终于死去。
¹永巷：指皇宫中妃嫔的住所。
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子增封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
韩嫣的弟弟韩说，也受到皇上的宠爱，因军功封为案道侯，在巫蛊之祸时，被戾太子所杀。后来，他的儿子韩增被封为龙雒侯，担任过大司马车骑将军，他自己有传。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¹，给事狗监²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³，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李延年是中山人，他自己和父母兄弟都是歌舞艺人。李延年因犯罪而受腐刑，在狗监供职。他的妹妹受到皇帝的宠幸，号称李夫人，列入《外戚传》。李延年善于歌唱，能创作新变声曲，这时皇上正兴起祭祀天地诸神的事，想创作乐曲，令司马相如等人创作颂诗。李延年常常秉承皇上意旨为颂诗配上曲子，称为新声曲。而李夫人生了昌邑王后，李延年由此显贵做了协律都尉，佩着二千石的官印，与皇上同睡同起，所受到的爱幸与韩嫣相同。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延年弟李季跟宫女淫乱，出入骄恣放纵。等到李夫人去世后，他们受的宠幸减少，汉武帝就诛灭了李延年兄弟和家族。
¹腐刑：即宫刑。古代阉割男子生殖器的酷刑。
²狗监：汉代宫廷里掌管猎犬的人。
³印绶：印和系印的丝带。指官吏的印章。
是后，宠臣大氐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此后受宠爱的臣子，大都是外戚之家。卫青、霍去病都受到宠爱，然而也是凭着自己的功绩和才能上进的。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官，恭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能称其职。恭为令，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数年，恭死，显代为中书令。
石显，字君房，是济南人；弘恭是沛县人。两人都在年少时因犯罪受到腐刑，做了中黄门，后被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他们担任中书官，弘恭熟悉法令典章，善于撰写奏章，能够胜任其职。弘恭任中书令，石显任仆射。元帝即位几年后，弘恭去世，石显接替他担任中书令。
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¹于音乐，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²，辄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给事中。望之领尚书事，知显专权邪辟，建白以为：“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³，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元帝不听，由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堪、更生废锢⁴，不得复进用，语在《望之传》。后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皆尝奏封事，或召见，言显短。显求索其罪，房、捐之弃市，猛自杀于公车，咸抵罪，髡为城旦。及郑令苏建得显私书奏之，后以它事论死。自是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
这时，汉元帝患有疾病，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又非常喜爱音乐，因石显长期掌管机要，身为宦官在外没有亲族，既精通又专注，值得信任，于是皇上便把政事托付给他。无论大小事务，都依据石显的禀报来决定。石显显贵受宠，威势倾倒朝廷，百官都恭敬地侍奉他。石显为人精明聪慧、通晓事理，能揣摩出君主细微的旨意，内心极其狠毒，善用诡辩中伤他人，对违逆他或稍有怨恨的人，常常施以严酷刑罚。初元年间，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都在宫中任职。萧望之兼管尚书事务，知道石显专权不正派，便向皇上进言，认为“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国家的关键职位，应当由通晓公正的人担任。武帝在后宫游宴时任用宦官，并非古代制度。应当罢免担任中书职务的宦官，依照古制不用受过刑罚的人”。汉元帝不听，从此萧望之与石显大为对立。后来这些人全都遭到陷害，萧望之自杀，周堪、刘更生被免官，永不录用，这些事情记载在《萧望之传》中。后来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都曾密封奏事，或被皇上召见，揭发石显的短处。石显搜罗他们的罪过，京房、贾捐之被处死弃市，张猛在公车署自杀，陈咸被剃去头发、罚筑城服苦役。还有郑县县令苏建收到了石显的私信后上奏，石显后来借其他事由将他处死。从此，公卿以下的人都畏惧石显，如同两脚重叠站立，不敢动弹。
¹隆好：深爱。
²睚眦：瞪眼睛；怒目而视。引申为小怨小忿。
³枢机：朝廷的重要职位或机构。
⁴废锢：谓罢官革职后永不叙用。
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¹邪！”言其兼官据势也。
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羽，凡是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了显要的官位。百姓唱歌说：“牢梁啊石显啊，五鹿的门客啊！官印何其多，印绶多么长啊！”这是说他们兼任的职位多，拥有的权势大。
¹若若：长貌。
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修敕¹宜侍帷幄。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天子大怒，罢逡归郎官。其后御史大夫缺，群臣皆举逡兄大鸿胪野王行能第一，天子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乃下诏嘉美野王，废而不用，语在《野王传》。
石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担任公卿且很有名望，女儿又是宫中的昭仪，便想攀附他们，向皇上推荐说昭仪的兄长谒者冯逡严肃谨慎，适宜在宫中侍奉。皇上召见冯逡，想让他担任侍中，冯逡趁机向皇上进言。皇上听冯逡说石显专权，大为恼怒，免去冯逡现任官职，让他回去当郎官。后来御史大夫职位空缺，群臣都推荐冯逡的长兄大鸿胪冯野王，说其品行才能第一，皇上问石显这件事，石显说：“九卿中没有超过冯野王的。可是冯野王是昭仪的亲兄长，我恐怕后人一定会认为皇上越过众多贤能，偏私后宫亲属来任命三公。”皇上说：“你说得对，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下诏表扬冯野王，却废弃不予任用，这件事记载在《冯野王传》中。
¹修敕：修整。
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有以间己，乃时归诚¹，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
石显内心知道自己掌握权柄，担心天子一旦采纳身边通风报信人的意见，被人离间自己与皇上的关系，于是就伺机表现忠诚，以获取皇上的话作为验证。石显曾作为使者到各官府征发人力物资，事先禀告皇上，担心因夜尽宫门关闭，请求皇上允许他叫门吏开宫门。皇上同意了他的请求。石显故意深夜回宫，声称有诏令让门吏开门放他进宫。后来果然有人告发石显假托诏书开了宫门，天子听到这件事，笑着把这份奏疏给石显看。石显因此哭着说：“陛下过于偏爱小臣，把政事委托给臣，群臣没有不嫉妒想要陷害臣的，类似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只有明主知晓。愚臣地位微贱，确实不能拿一个人的身躯让万众称快，承受天下人的怨恨，臣愿辞去重要职位，接受后宫扫除的杂役差事，至死也无遗恨，只希望皇上哀怜才是幸运，请用此办法保全小臣。”天子相信并同情哀怜他，多次慰劳勉励他，加倍赏赐，皇上赏赐与百官赠送的钱财加起来达万万。
¹归诚：表示忠诚。
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望之当世名儒，显恐天下学士姗¹己，病之。是时，明经著节士琅邪贡禹为谏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起初，石显听到众人议论纷纷，说他害死了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是当代的名儒，石显担心天下读书人讥讽自己，十分忧虑。这时，通晓经学并以气节著名的士人琅邪人贡禹担任谏大夫，石显派人向他表示敬意，并与他深交。石显因此向皇上推荐贡禹，贡禹的职位历经九卿，升到御史大夫，石显以礼相待，十分周全。舆论于是称赞石显，认为他没有妒忌和诽谤萧望之。石显设下狡诈的手段来洗脱自己的嫌疑，以此取信于皇上，都类似这种情况。
¹姗：通“讪”。讥议。
元帝晚节寝疾¹，定陶恭王爱幸，显拥祐太子颇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迁显为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失倚，离权数月，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雁门都尉。长安谣曰：“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
汉元帝晚年卧病在床，定陶恭王虽然受到爱幸，但石显拥护太子相当得力。元帝去世，汉成帝初即位，将石显调任为长信中太仆，俸禄为中二千石。石显失去依靠，离开权力核心几个月后，丞相、御史分条上奏石显以往的罪恶，连同他的党羽牢梁、陈顺都被免官。石显与妻子儿女迁回原籍，忧郁烦闷，不进饮食，病死在路上。凡是他结交的朋友，依靠石显之力当官的，都被罢免。少府五鹿充宗贬为玄菟郡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贬为雁门郡都尉。长安的民谣说：“伊嘉贬雁门，五鹿贬玄菟，罢免牢梁与陈顺，功劳实无价。”
¹寝疾：卧病。
淳于长字子鸿，魏郡元城人也。少以太后姊子为黄门郎，未进幸。会大将军王凤病，长侍病，晨夜扶丞左右，甚为甥舅之恩。凤且终，以长属托太后及帝。帝嘉长义，拜为列校尉诸曹，迁水衡都尉侍中，至卫尉九卿。
淳于长，字子孺，是魏郡元城县人。年轻时凭借皇太后姐姐儿子的身份做了黄门郎，没有被重用。恰逢大将军王凤生病，淳于长侍奉王凤养病，日夜在身边照料，很有甥舅情谊。王凤临终前，把淳于长托付给皇太后和汉成帝。成帝赞赏淳于长的恩义，任命他为校尉加诸曹，又升为水衡都尉加侍中，一直做到卫尉九卿。
久之，赵飞燕贵幸，上欲立以为皇后，太后以其所出微，难之。长主往来通语¹东宫。岁余，赵皇后得立，上甚德之，乃追显长前功，下诏曰：“前将作大匠解万年奏请营作昌陵，罢弊海内，侍中卫尉长数白宜止徙家反故处，朕以长言下公卿，议者皆合长计。首建至策，民以康宁。其赐长爵关内侯。”后遂封为定陵侯，大见信用，贵倾公卿。外交诸侯牧守，赂遗赏赐亦累巨万。多畜妻妾，淫于声色，不奉法度。
过了很久，赵飞燕受到宠幸，皇上想立她为皇后，皇太后认为她出身卑微，有意为难。淳于长专门往来于太后居住的东宫传话。一年多以后，赵飞燕被立为皇后，皇上很感激他，于是就追念他以前的功劳，下诏说：“前将作大匠解万年奏请营建昌陵，使全国百姓疲惫困乏，侍中卫尉淳于长多次建议应当停止迁徙百姓，让他们返回原处，朕把淳于长的话交给公卿讨论，议论的人都与淳于长的意见一致。首先提出最好的计策，使民众安乐稳定。因此赏赐淳于长关内侯的爵位。”后来又封他为定陵侯，他很受信任重用，显贵超过了公卿大臣。对外结交诸侯、州牧、郡守，所得馈赠和赏赐的钱财累计上万万。他还蓄养了很多妻妾，沉溺于歌舞女色，不遵守法令制度。
¹通语：传话。
初，许皇后坐执左道¹废处长定宫，而后姊孊为龙额思侯夫人，寡居。长与孊私通，因取为小妻。许后因孊赂遗长，欲求复为婕妤。长受许后金钱乘舆服御物前后千余万，诈许为白上，立以为左皇后。孊每入长定宫，辄与孊书，戏侮许后，嫚易²无不言。交通书记，赂遗连年。是时，帝舅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辅政数岁，久病，数乞骸骨。长以外亲居九卿位，次第当代根。根兄子新都侯王莽心害长宠，私闻长取许孊，受长定宫赂遗。莽侍曲阳侯疾，因言：“长见将军久病，意喜，自以当代辅政，至对衣冠议语署置³。”具言其罪过。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将军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东宫。”莽求见太后，具言长骄佚，欲代曲阳侯，对莽母上车，私与长定贵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儿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乃免长官，遣就国。
起初，许皇后因犯邪术诅咒之罪被废黜，居住在长定宫，而许皇后的姐姐许孊是龙雒思侯的夫人，守寡。淳于长与许孊通奸，因而娶她为小妻。许皇后通过许孊贿赂淳于长，想请求再做婕妤。淳于长接受了许皇后赠予的金钱、车马、服饰器物前后千余万，用欺骗的方法答应为她禀告皇上，立她为左皇后。许孊每次到长定宫废后居住的地方，淳于长就给许孊写信，戏弄欺骗许皇后，轻慢侮辱的话无所不说。如此互通书信，接受馈赠好几年。这时，成帝的舅舅曲阳侯王根担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辅佐政事几年，长期患病，多次请求退休。淳于长凭皇太后亲戚的身份处在九卿之位，按顺序应当接替王根。王根兄长的儿子新都侯王莽嫉妒淳于长得到宠幸，私下听说淳于长娶了许孊，接受了许皇后的馈赠。有一次王莽侍奉王根的疾病，于是对他说“淳于长见将军久病，心中高兴，自认为应当代替您辅佐政事，以至于议论官职的设置与人员的任用”，将淳于长的罪过全都说了出来。王根发怒说：“如果这样，为什么不早报告？”王莽说：“不了解将军的意图，所以没敢说。”王根说：“快去禀告东宫皇太后。”王莽求见皇太后，把淳于长骄奢淫逸的生活，想代替王根辅政、极不礼貌地当着王莽母亲的面登上车子的事，私下与长定宫许皇后的姐姐许孊通奸的事，以及接受许皇后钱财衣物等全部说了。太后也发怒说：“我家孩子竟到了这般地步！去禀告皇帝！”王莽向皇上陈述了情况后，皇上免去了淳于长的官职，发送他去封国居住。
¹左道：邪道。
²嫚易：轻侮；不以礼相待。
³署置：部署设置。常指选用官吏。
初，长为侍中，奉两宫使，亲密。红阳侯立独不得为大司马辅政，立自疑为长毁谮，常怨毒长。上知之。及长当就国也，立嗣子融从长请车骑，长以珍宝因融重遗立，立因为长言。于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案验¹。史捕融，立令融自杀以灭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长系洛阳诏狱穷治。长具服²戏侮长定宫，谋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狱中。妻子当坐者徙合浦，母若归故郡。红阳侯立就国。将军、卿、大夫、郡守坐长免罢者数十人。莽遂代根为大司马。久之，还长母及子酺于长安。后酺有罪，莽复杀之，徙其家属归故郡。
起初，淳于长担任侍中，奉命作为太后与皇帝的使者，关系亲密。红阳侯王立唯独不能担任大司马辅政，王立自己怀疑受了淳于长的诽谤，常常怨恨淳于长。皇上知道这件事。等到淳于长被惩罚应回封国去，王立的嫡长子王融向淳于长索要车马，淳于长用珍宝通过王融重重地馈赠王立，王立因此为淳于长说好话。于是皇上起疑，交给官吏查明案情。官吏逮捕了王融，王立让王融自杀灭口。皇上更加怀疑他们有大奸，于是就逮捕淳于长关在洛阳诏狱彻底追查。淳于长全部招供了戏弄欺骗长定宫许皇后、阴谋立她为左皇后等事，罪至大逆不道，死在监狱中。他的妻、子应当连坐的被迁往合浦郡，母亲王若迁回原籍。红阳侯王立迁回封国。将军、卿大夫、郡守因淳于长一案牵连被免职的有数十人。王莽终于代替王根当了大司马。过了很久，淳于长的母亲及儿子王酺被迁回长安。后来王酺有罪，王莽又杀了他，将他的家属迁回故郡。
¹案验：查明案情，以定其罪。
²具服：完全服罪。
始，长以外亲亲近，其爱幸不及富平侯张放。放常与上卧起，俱为微行¹出入。
起初淳于长以外戚身份得到皇上的亲近，但他得到的爱幸还比不上富平侯张放。张放常与皇上同睡同起，还一起隐藏身份，便装出入宫廷。
¹微行：旧时帝王或高官隐藏身份改装出行。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贤传漏¹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由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²，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³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⁴，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⁵，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⁶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董贤，字圣卿，是云阳县人。父亲董恭，担任御史大夫的属官，推举董贤做了太子舍人。哀帝即位后，董贤随着太子成为郎官。两年多后，董贤在殿下报时，长得一表人才，脸带微笑，哀帝看见他，喜欢他的仪表，认出了他并问道：“你是舍人董贤吗？”于是拉他上殿说话，任命他为黄门郎，从此开始受到宠幸。哀帝问知他父亲做云中侯，当天就征召他父亲为霸陵县令，又升为光禄大夫。董贤受宠一天胜过一天，做了驸马都尉加侍中，外出就为皇上陪乘，入宫就在身边侍奉，一个月得到的赏赐累计上万万，显贵震惊朝廷。董贤常常与皇帝同睡同起。他们曾在白天睡觉，董贤偏睡在皇上的衣袖上，皇上想起床，董贤还未醒，不想惊动他，就割断衣袖起身。皇上对董贤的恩爱竟到了这种地步。董贤也性情温柔而邪僻，善于用谄媚巩固自己的地位。皇上每次给他例假，他都不肯出宫休息，常常留在宫中侍候皇上吃药看病。皇上因董贤难得回家，下令董贤的妻子可以随向导凭门籍到殿中来，在董贤的住房中居住，像官吏的妻子女儿住在官衙宿舍一样。汉哀帝又征召董贤的妹妹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把她住的房舍改名叫椒风，以与皇后住的椒房相匹配。董昭仪及董贤和妻子朝夕相处，一起在皇上左右侍候。赏赐给董昭仪与董贤妻子的钱财也各以千万数。皇上又提升董贤的父亲为少府，赐给关内侯的爵位，可以享用封邑的租税，再调任卫尉；又让董贤妻子的父亲做将作大匠，又任用董贤的内弟为执金吾；命令将作大匠为董贤在未央宫北阙下建造大公馆，前殿后殿重重门户相对相通，建筑技巧达到了极点，屋柱的栏杆用厚锦缎包裹着。下至董贤家的奴仆都受到了皇上的赏赐，赏赐的财物中有皇上武库中的兵器，尚方的珍宝。那些挑选出来的上等物品，全部放在董贤家里，而皇帝乘舆所用的反倒是那里的次品了。甚至连东园的棺材，金缕玉衣，都预先赐给了董贤，没有不齐备的。又命令将作大匠为董贤在义陵旁边建造坟墓，墓内有休息室，用坚硬的柏木做外棺题凑，墓外修了巡警的道路，围墙长数里，门楼和屏墙都显得很威严。
¹传漏：报时。
²便辟：逢迎谄媚。
³引籍：引人及门籍。古代宫廷的门使及出入宫门的牒籍。
⁴洞门：重重相对而相通的门。
⁵珠襦玉柙：古代帝、后及贵族的殓服。
⁶刚柏：坚刚的柏木。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祝诅，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
皇上想封董贤为侯却没有合适的理由，正逢待诏孙宠、息夫躬等人告发东平王刘云与王后谒祭祀时诅咒皇上，皇上将他们交付有关官吏惩处，都伏了法。皇上于是让息夫躬、孙宠说是通过董贤才告发了东平王的事，就凭这个功劳下诏封董贤为高安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孙宠为方阳侯，食邑各一千户。不久，又加封董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心里怀疑东平王的事是冤枉的，很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向皇帝谏争，认为董贤扰乱了国家制度，王嘉竟然因申辩此事而被下狱致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¹，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於戏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²之恩未忍，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³，折冲⁴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
皇上初即位时，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都在世，傅、丁两家率先显贵。傅太后的堂弟傅喜先担任大司马辅政，多次规谏，违背了傅太后的意旨，被免职。皇上的舅舅丁明代替他任大司马，也很看重职权，非常忌恨董贤受宠，到丞相王嘉死后，丁明十分哀痛。皇上日益重用董贤，想把他提升到最高地位，因而憎恨丁明的态度，就下策书免去丁明说：“先前东平王刘云贪图皇位，祭祀诅咒，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凭医术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勾结阴谋叛逆，祸害十分紧迫。依赖祖宗神灵，董贤等人听到后上报了此事，都伏了法。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丁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丁宣都知道伍宏和栩丹是诸侯王后的亲戚，而丁宣任用栩丹为御属，丁吴与伍宏来往亲密，多次称赞推荐伍宏。伍宏因依附丁吴才生出恶念，凭借医术进用，几乎危害国家，朕因母亲恭皇后的缘故，不忍心说什么。将军职位尊贵，责任重大，既不能树立权威与正义，消除萌芽中的祸患，又不能深切痛恨刘云、伍宏的罪恶，反而内心认为君主不对，庇护丁宣、丁吴，痛惜刘云等，声称他们被下属冤枉，又亲自对朕说伍宏医术好，处死可惜，董贤等人受封赏极为侥幸。嫉妒忠良，非议诽谤有功之人，实在太令人伤心了！所谓‘对君亲不能怀叛逆的意图，有叛逆的意图就会被杀’，因此季友毒杀叔牙，《春秋》认为他是贤臣；赵盾不讨伐叛臣，被说成是杀害了国君。朕怜惜将军陷入重刑，所以下诏告诫。将军不但坚持错误不改，又与丞相王嘉勾结，使王嘉有了依靠，得以欺骗皇上。有关官吏根据法律要求惩办将军，朕想到与将军有骨肉之亲不忍执法，将军应当立即交上骠骑将军印绶，罢官回家。”于是便用董贤接替丁明做了大司马卫将军，册书说：“朕继承上天安排的皇位，依据古制安排你任公位，作为汉朝的辅政大臣。以后尽你的忠心，统率皇帝的大军，抵御敌人、安抚边远地区，匡正各种政事，信守中正之道。天下的百姓，受朕的控制，凭统帅发布命令，靠军队树立威严，怎能不谨慎！”
¹未萌：指事情发生以前。
²噬肤：犹切肤。谓关系密切。
³元戎：大众；大军。
⁴折冲：使敌方的战车折还，意谓抵御、击退敌人。
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傅之右矣。
这时董贤年仅二十二岁，虽然担任三公之职，但常常在宫中供职，兼领尚书事务，百官通过董贤向皇上报告工作。因董贤的父亲不宜任九卿职务，调任光禄大夫，薪俸二千石级。他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担任驸马都尉。董家的亲属都担任侍中或诸曹，参加朝会，受宠程度超过了丁、傅两家。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第二年，匈奴单于来朝贺，汉哀帝设宴接见单于，群臣站立在前面。单于对董贤年纪之轻感到惊讶，询问翻译，皇上让翻译回答说：“大司马年纪虽轻，但凭贤能任职。”单于这才下拜，祝贺汉朝得到了贤臣。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¹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
起初，丞相孔光担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做御史，事奉孔光。等到董贤担任大司马，与孔光并列三公，皇上故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一向谨慎，知道皇上想尊宠显耀董贤，等听说董贤要来，便郑重地穿好礼服出门等候，望见董贤的车子到了才退进门去。董贤到达中门，孔光进入阁门，等董贤已经下车，才出来拜见，迎送十分恭谨，不敢用宾客对等的礼节。董贤回去后，皇上听到这些情况很高兴，立即任命孔光两个哥哥的儿子为谏大夫、常侍。董贤的权力从此与君主相当。
¹警戒：警示；告诫。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¹，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²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这时，汉成帝的外祖家王氏已经衰微，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在哀帝做太子时曾任庶子并得到宠幸，等到哀帝即位，便担任了侍中骑都尉。哀帝认为外戚王氏没有做官的人了，就用旧日的恩情去亲近王去疾，又提拔他弟弟王闳担任中常侍。王闳的岳父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做了很久的郡太守，因病免职，担任中郎将。王去疾、王闳兄弟并列做官，董贤的父亲董恭羡慕他们，想与他们结为姻亲。王闳替董贤的弟弟、驸马都尉董宽信求娶萧咸的女儿，萧咸恐惧不安，不敢答应，私下对王闳说：“董公担任大司马，册文说‘信守中正之道’，这乃是尧禅让给舜的册文，不是三公的旧例，年高的官员见了，心中无不恐惧。这难道是平民家的女儿能匹配的吗！”王闳生性有智慧、有谋略，听了萧咸的话，心中也有所领悟，便回报董恭，深切地表达了萧咸自谦的意思。董恭叹息道：“我家有什么对不住天下人的地方，竟让人家如此畏惧！”心里很不高兴。后来皇上在麒麟殿设酒宴，董贤父子亲属一同入席，王闳兄弟作为侍中、中常侍也在旁边。皇上有了酒意，随意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效法唐尧禅让给虞舜的美德，怎么样？”王闳上前说：“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继承宗庙大业，应当传于子孙至无穷世代。一脉相承的帝业至关重要，天子不能有戏言！”皇上默默不语，很不高兴，左右的人都很惶恐。于是把王闳打发出去，以后再也不让他陪酒了。
¹酒所：酒意。
²统业：指帝王之业。
贤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¹，元元蒙辜²。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³，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⁴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讠雚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董贤的房舍新近建成，建筑坚固，但外面的大门却无缘无故自己损坏了，董贤心里非常厌恶。过了几个月，哀帝去世了。太皇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房接见，询问他丧事如何安排。董贤内心忧伤，答不上来，摘下帽子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从前以大司马身份护送先帝安葬，熟悉丧事的旧例。我让他来辅佐您。”董贤磕头，心里很庆幸。太后派使者召见王莽。王莽到后，以太后的旨意让尚书揭发董贤在哀帝患病时不亲自侍奉医药的罪状，禁止董贤出入宫殿的司马门。董贤不知如何是好，来到宫阙前脱帽赤脚认罪。王莽派谒者拿着太后的诏书，就在宫阙下宣布免去董贤的职务说：“近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至，百姓遭受祸难。三公是不可或缺的辅佐大臣，高安侯董贤不明事理，担任大司马不符合众人心意，不能依靠他防御敌人、安抚边远。应当收回他的大司马印绶，罢官回家。”当天董贤和妻子都自杀了，家人因恐惧连夜将他埋葬。王怀疑他装死，有关官员奏请挖出董贤的棺材，送到监狱中验尸。王莽又示意大司徒孔光上奏，说董贤“本性奸巧谄媚，施奸诈获得封侯，父子专横朝廷，兄弟同时受宠，受赏赐极多，修建宅第、营造墓室，仿效追求没有止境，与帝王制度无异，耗费钱财以万万计，国家财政因此空虚。父子骄横傲慢，竟至于不向皇上使者行礼，接受赏赐不朝拜，罪恶昭著。董贤自杀伏罪，死后其父董恭仍不知悔过，竟用朱砂在棺材上画出四季颜色，左青龙右白虎，上面还画着金日银月，还用玉衣珠璧入殓，尊贵到了极点。董恭等人侥幸免于诛杀，不应留在中原地区。臣请求没收其家产归官府。凡是依靠董贤做官的人一律罢免”。董贤的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及家属被流放合浦，母亲返回原籍钜鹿郡。长安城中百姓闻讯喧哗，对着董贤的宅第假意啼哭，妄想抢夺他家财物。官府变卖其家产共得四十三万万钱。董贤的棺材被打开，尸体裸露验证后，就埋在了监狱里。
¹臻：至。
²蒙辜：受罪。
³冢圹：墓穴。
⁴画棺：用朱砂涂棺，又雕画。
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¹之闾，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首。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²卒官。萧咸外孙云。
董贤所优待的官吏沛县人朱诩，自己呈上罪状后前往大司马官府，购置了棺材和衣物收殓董贤的尸体并安葬。王莽闻讯后勃然大怒，借其他罪名杀死了朱诩。朱诩的儿子朱浮在建武年间显贵起来，官至大司马、司空，被封为侯。而王闳在王莽当政时担任州牧或郡守，所任官职都有记载，王莽败亡后他便离职了。世祖光武帝下诏说：“周武王灭商之后，表彰了商容的乡里。王闳修养善行，品德优良，为人谨慎，义军兴起时，官吏和百姓唯独不争相杀害他。现在任命王闳的儿子补缺做官。”王闳的儿子做到六百石级别的官职后去世，他是萧咸的外孙。
¹商容：商代贵族。原任典乐之官，知礼容，故名“商容”。为商之贤者，因直谏被纣王废黜。
²墨绶：结在印钮上的黑色丝带。后因以“墨綬”作为县官及其职权的象征。
赞曰：柔曼¹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由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²矣。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³，所任非仁贤。故仲尼著“损者三友”，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史官评议说：容貌妩媚动人，令人心向往之，并非只有女子才有这般美色，男子同样具备。看来籍孺、闳孺、邓通、韩嫣这类人不止一个，而董贤所受的宠幸尤为突出，父子同时位居公卿，可以说像这样显贵的人臣没有第二个了。然而他们进身不由正道，职位超过了自身的德才，最终没有好下场，这就是俗话所说的爱他恰恰足以害了他。汉朝在元帝、成帝时期开始衰落，到哀帝、平帝时期彻底败坏。哀帝、平帝时期，国家的弊病很多。君主身患疾病，又没有继承人，亲近戏弄的臣子充当辅佐，三公力量不强，骨干大臣也软弱无力。一旦皇帝去世，奸臣专权，董贤自缢而死，丁、傅两家被流放，罪恶牵连到母后，遭到废黜幽禁，过错全在于亲近奸佞之臣，任用没有德行才能的人。所以孔子明确阐述了“与三种人交朋友会受损害”的道理，英明的君主不拿官职私自授予他人，这些话大概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而发的吧。
¹柔曼：姿容婉媚。
²衅：间隙。
³便嬖：指以阿谀逢迎得到君主宠爱的近臣。